第96章
画上一派欣欣向荣,
和煦的微风之下,暖阳斜斜地丝丝洒落,照得石榴树下的秋千一片橙光,照得秋千上的女子明艳的容颜更加娇柔,照得她的笑容盈盈惑人。
画上的她双腿伸直,随着和风荡漾着,飘逸着,手上还拿着几大串炙肉,腮帮子嚼得鼓鼓的,头昂了昂,望着头顶枝繁叶茂的金黄橙红的石榴花苞,流转着希冀的光。
随后眼珠子心满意足得眯了起来,狐狸眼一闭更显狭长惑意。
明明只是一幅画,却因为作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流动了起来,鲜活了起来,蹦跳了起来。
这是作画的最高境界,身临其境。
即使只是旁观者,也犹如置身于画中,能感受着画中人的一举一动,感受着画中人的娇美灵动。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做炙肉的时候。
这副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水芙把画折了折,揣进袖子里,眼眸一抬,又一惊。
街上的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张画纸,大小跟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快速地走了出去,朝着人群走去。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却被迫走得越来越慢。
因为,每走一步,手中的画就多一张。
姜水芙简直大吃一惊,越来越震惊。
怎么全是她?
有不开心嘟着唇捧腮眺远处的她。
有双眼一瞪,吹着鼻子怒嗔着的她。
有抱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绽开笑颜,时而蹙眉惆怅的她。
有觉得委屈流着泪珠的她。
有抱着尾尾顺它的毛逗玩它的她。
有吃到满桌心心念念的荤腥、开怀大笑的她。
还有指挥他谴责他怒斥他、各种不正眼看他的她。
……
直到双手拾起一张又一张,已经没有空间再容纳了。
纸张的纹理本细密,可手心一层又一层,叠加起来竟然也显得粗糙了起来。
这些累叠成山的粗糙画纸划了又划她的手心,不知不觉,手心已经生热。
但她的视线还凝在脚边的一张画上。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拾起这一张,揣了进去。
夜幕降临。
姜水芙一个人兀自向前走着。
今日是七夕,但基于眼下这个情况,此刻完全没有往日的热闹与繁华,街上的人都没有几个。
那些捡了她画像的人看了热闹稀奇也都回去了。
入夜,每家每户都燃起了灯火,或许是因为今日特殊,大家也都收起了戾气,散发出了难得的温情。
她看着窗牗上映着的夫妻恩爱面孔,看着他们相互依偎互相依靠,给予彼此力量,看着他们露出久违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
不知不觉,不知为何,姜水芙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璧月桥前。
这个桥是从前七夕时,人们最喜爱之地,情人们都要红着脸蛋牵着手走上一走,象征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此后携手一生,百年恩爱。
若是还未成婚未有心上人的男女,在这桥上一走,就能遇见有情人,寓意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个桥,在苏扬人心中可灵了。
姜水芙却摇头一笑,都是骗小孩的,就跟京城的红山寺一般,只是一种寄托。
她走着走着突然间停住脚步。
她知道她为何会走到这里了。
不是偶然。
这里与方才晦暗的夜色不同,屋檐壁角、街上坊间挂了好些花灯,越走越亮,一盏盏明亮鲜艳的花灯映入眼帘,照得前路一片光明。
所以她才会顺着光线走到这里。
她眼神收了回来,朝着前方的璧月桥看去。
桥上的花灯更是多,多到眼花缭乱,多到应接不暇。
花灯有的挂在桥上,挂在桥身,形成一层层暖洋洋的光辉,有的则是坠在桥角,坠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流的波动而轻微摇晃,泛起圈圈涟漪。
花灯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不争不抢,越燃越亮。
照得清澈的水面透亮,上面倒映出了半月形的桥洞,倒映出了桥上满满的花灯。
霎那间,一眼望去,花团锦簇、一半明亮一半清莹的圆月简直美不胜收、纯洁如玉。
璧月桥名不虚传。
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近,桥上的花灯就这样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眼眸。
各种各样的花灯,有鲤鱼花灯狮子花灯,有红润甜香的石榴花灯,有狡黠妩媚的小狐狸花灯,还有可可爱爱的小兔子花灯……
就是这小兔子,有点眼熟。
牙长得不好,甚至有些怪异。
姜水芙拿起兔子花灯正准备仔细观察,可突然间,她就瞪大了双眼。
花灯的烛火凑近闪烁着,兔子的牙齿紧紧咬着,嘴里被塞着一团东西。
这团东西刚好把兔子的牙卡断了,她迅速把团纸拿出来。
又是同样的质地。
这张,画的也是她吗?
她手上一番动作,铺平了画纸。
几乎是铺平画纸的瞬间,她就惊呆了。
眼中流转着不可思议,流转着跳跃的碎光,流转着久远的回忆。
那回忆,都落了灰了,都蒙了尘了,都上了锁了,都抹了去了。
但因为太过特殊,抹不干净。
晚风一吹,烛火一闪,过去的记忆就又卷土重来。
她不需要闭眼凝神,眼里的烛火就越来越闪。
闪到龙凤花烛轻而易举地乍现,闪到龙凤花烛燃得热烈。
画上的人一身红衣,红衣宽大又拖尾,裙摆长长的圆圆的,遮住她的一双局促又兴奋的脚。
腰身被一层又一层庄严的束缚住,将她原本就小小丰盈的腰身裹得胖了三圈,她只能努力地吸着气,尽力平复着呼吸,保持着庄重,保持着规矩,同时又殷勤地用余光扫着外面,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立即端坐,双手不住地搅动,欣喜雀跃。
从腰身往上看,是嵌着火红宝石的凤冠霞帔,又重又累,可她却依旧直挺着脖颈。
盖头完完全全把画中人的脸遮了个遍,把女子的神情眸光遮了个遍。
可即使如此,旁观者还是能够看得出女子的喜悦,看得出女子羞涩又勾起的嘴角,看得出女子期待又紧张的眼眸。
这是大婚时的她!
是新妇的她!
是嫁给沈极昭的她!
是她年少情窦初开时,满心欢喜嫁给一见钟情的心上男子的她!
这一幕,只有沈极昭见过。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在无人知晓之处,她竟然成了他笔下的主角。
他笔下的她,千姿百态。
而她方才捡起的最后那张画纸,是画的的眉,歪七扭八的眉、整齐利落的眉、堪堪能见人的眉,柔美灵动的眉……
还有各种眉形,柳叶眉远山眉……似乎是在掂量出一种最合适的眉。
所以,她给他描的眉,是他一遍遍练手而画的。
所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熟能生巧。
手上的纸张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姜水芙回到了江府,这个七夕,她一个人也过得很好,看了花灯。
她曾经说过,七夕的愿望就是能看各种各样漂亮的花灯,如今,竟也实现了。
次日,吵醒她的不是研制解药的压力,而是人声鼎沸的声讨。
又怎么了?
沈极昭又多了什么罪名?
怎么都吵到有官员镇压的江府门
外了。
她穿起衣裳跑了出去。
一出去,周围的人就立即围了上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注视着她,叽叽喳喳指指点点道:
“昨日那画像你们都看到了吧?一张张画的全是这江府出来的人!你们知道这是从哪里搜出来的吗?”
搜出来的?
姜水芙疑惑,她倒要听听,他画的画像,怎么会到他们手上。
婆子继续说:
“那是山上的农民发现的,他们去那叛国贼的家里一看,想找找有什么证据,这一搜,就从耳房的肚柜里搜出来了,据说肚柜还上了锁,宝贝得很呢,大家伙儿以为这是什么机密,高兴得很呢,结果打开一看!天菩萨耶!全是女子的画像!”
此话一出,百姓又沸腾了,纷纷捂着嘴惊叹:
“居然如此!那叛国贼的房里居然全是女子的画像!那画我瞧了,画得跟真人似的,不喜欢不了解不反反复复地描练,那是绝对画不出来!而且还画的是同一个女的!”
“是啊是啊,画的全是女子平日的点点滴滴,小到染了蔻的指甲,细到一个眼神一个抿唇,真是事无巨细!观察入微啊!”
“对!画的全是江府的这个女子,怪不得他会把她抢了去日夜关着,瞒得江家人跟傻子一样!他这种痴迷的程度,肯定不是他嘴上所说的只是玩玩,已经腻了!他分明就是放不下!分明就是缠缠绵绵!分明就是爱惨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过来吵过去,都拿着手中的画像照着姜水芙看,目光充满着打量和审视,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叛国贼动心了,一发不可收拾地动心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天天吃饱了没事儿干一个劲儿画她,画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知道,所有持之以恒的事情,都是极其重要,极其珍视的。
婆子还在看着姜水芙,越看越惊奇,突然拍了拍脑袋,跺着脚哎呦了一声:
“你们想起来了吗?被抢的女子不就是前太子妃吗?不就是破天荒与皇室和离的前太子妃吗?”
此话一出,人们仿若恍然大悟,叛国贼心心念念的是前太子妃!
怪不得!
“怪不得女子主动和离,男子竟然会同意,而且男子还是出自天底下最为严苛规矩礼教最为繁复的皇室!如果不喜欢,如果不爱,怎么可能任由她如此放肆妄为,把自己的脸面都丢光了!还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不是爱是什么!宁愿自己被人耻笑,也要放她自由!”
姜水芙眉头越来越皱,本来还疑惑他们为何恍然大悟,听到这儿她也恍然大悟了,什么跟什么啊!
胡编乱造!
他要是爱她,她会和离吗?
“那是因为爱而不自知,整整三年了,叛国贼早就已经习惯,早就已经爱上了,只是意识不到,装模作样,直到人跑了他才后悔,要不然也不会追过来!估摸着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而那叛国贼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傲气十足啊,不肯低头只能强抢!”
“是他的做派,多么恶心的人啊!强抢民女都做的出来,真不愧是魔鬼!所有人都必须要顺从他的意愿,否则他就会动用武力动用身份强制顺从他!”
……
事情的最终还是以讨伐沈极昭结局。
姜水芙闭门不出好几日,脑子里全是这些流言蜚语。
现下苏扬已经传开了,沈极昭那个“叛国贼”,喜欢她,心悦她!
江家人自然也说了,纷纷跑过来在她面前谴责他,让她平复心情,不要太气愤。
“他尽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儿!偷偷摸摸地抢了你!偷偷摸摸弃城逃跑了!现在更过分,偷偷摸摸地画了你!他肯定一直藏在某个角落偷偷摸摸地观察你的容颜,刻画你的眉眼,要不然怎么可能画出这么多的你!”
姜水芙心里有些乱,那些画儿被翻了出来,她都在回想他到底什么时候画的她?
他是喜欢拿着笔勾勾画画,原本她以为他是在处理公务,可居然……
她听到弃城逃跑这几个字,还是忍不住分了神摇摇头:
“我觉得他不是,没有逃跑!”
她再一次替他声明,他不是那种人。
舅母们叹了叹气,揉了揉她的青丝:
“傻孩子,你都跟他和离了怎么还这么傻呢!还看不清楚吗?他倒是一走了之了,留下你一个人,现在你们的关系人尽皆知,你觉得,你还会有安生日子过吗?”
人心向来瞬息万变,之前因为沈极昭单方面强制抢来了她,又把她当乐子当玩物,玩完就扔,玩完就丢,这是他亲口所说,亲手所做之事,众人亲眼所见,因此,百姓也只是谴责他,将怒火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可现在,若沈极昭不是只想玩玩她,不是只想贪图她年轻诱人的躯体,而是动了真心……
那么,她的处境,会越来越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日子一晃一个多月,姜水芙生辰快要到了。
这个生辰,江府还是打算给她简单地布置了一桌菜,毕竟条件有限,毕竟情况不安。
而这些日子,外头是越发躁动了,初级僵尸人已经逐渐灭绝,取而代之的是中级僵尸人。
中级僵尸人的威力翻了好几倍,苏扬的官兵要以十敌一才能勉强用铁链制服他们,他们被关在牢里,不吃不喝,却战斗力依旧抗打,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解。
派去京城的信鸽也杳无音讯,或许与其说杳无音讯,不如说束手无策。
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派兵不派医就是他给出的解决办法。
不管,不理,放弃苏扬。
沈极昭也杳无音讯,这些日子里,他没有露过一次面,就好像如同百姓说的那样,他是真的弃了城,弃了百姓。
姜水芙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重重叠叠的云层,一切明明都是这般美好,可脚下的这片土地,却如此贫瘠残破。
这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容纳养育了她童年的地方,她一定会尽力守护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舅母们的话语也越来越成真。
画像散布了之后,百姓对她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刚开始还只是看她不顺眼,毕竟一个叛国贼的心爱女子,不值得任何人尊重。
后来逐渐变样了,变味儿了,说她与叛国贼待了那么久,为何都没有察觉他的图谋及时阻止,要不是她眼盲心瞎,苏扬也不至于陷入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对她越发地阴阳怪气,不要她的医治。
到最后,也就是现在,人们竟然说:
叛国贼竟然这么喜欢她,不如拿她作为交易,威胁沈极昭放他们出去!他们倒是想看看,在城池与女人之间,他选谁?
然而,姜水芙并不知道他们背地里的筹谋,不知道他们邪恶的想法,也就无从防备。
暗中的百姓早就想动手了,一直默默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观察她的行踪。
只可惜,她身边一直有侍卫跟着,他们无从下手。
可是,总有机会的,总有落单的时刻。
因为明日就是她的生辰,祖父祖母和舅舅舅母他们都在忙着为她下厨,为她庆生,一桌菜,荤腥都没几道,却还是做得费力。
姜水芙只带了两个侍卫去了府衙,寻了医士,看看有没有想出办法。
答案还是那般,没有。
不过一旁的官员却眼神一射。
有一个办法!
“什么?”
姜水芙仿佛预判了他的办法,因此不着急,在他殷切的希冀下,她才冒出两个字。
看来她想的没错,他的话冰冷至极:
“杀了他们!”
杀了所有的僵尸人,以及快要变成僵尸人的人!
只有这样,苏扬的其余人才能活下来!
现在压制僵尸人是下下之策,完全不能根除,既没有解药,就只能斩草除根,否则待到压制不住,僵尸人集体逃出的那一刻,或者外头的人们彻彻底底变成了僵尸人之时,整个苏扬,乃至整个大邶,都不
可逃脱!一并陪葬!
姜水芙的脚步频频后退,她之所以能预料,何尝不是知道此刻的解法暂时只有这一个。
到时候,会血流成河!
这个办法太残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她摇摇头,不能用这个方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否则若真的只有死路一条的话,幕后黑手不怕吗?他若是被咬上一口,他难道也死吗?
更何况,幕后黑手的目的应该不是要所有人的性命,既然是针对沈极昭,那就一定是他的朝敌。
那人应该只是想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想让沈极昭成为阶下囚,成为百姓心中魔,逼他一步步走向绝境!
想到这里,她的心却依旧放不下来,白姓不至于死,有了解决之策,可是他呢?沈极昭呢?
他怎么办?
他在哪里?
她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可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不想他死!
她不愿他死!
这么一想,姜水芙的心七上八下的,颤了又颤,走回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脚步虚浮。
她脑袋好像又要晕了晕。
不知为何,自从沈极昭走后,她就时不时地会犯病。
她走着走着,身后的影子突然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笼罩得她完全。
她回头一看,啊的声音出不了口就倒下了。
待到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刺了刺她的眼,她的眼皮动了动。
耳朵渐渐苏醒,传来了窃窃私语:
“你说那叛国贼会来吗?他如果真的在乎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逃跑?把她独自丢在这儿?”
“在不在乎等会就知道了,都要死的人了,试一试又何妨?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说的对!闯出一条活路!冲出苏扬!”
耳边声音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足,称得上是排山倒海。
姜水芙终于完全清醒了。
入目之地是一片荒郊,外层大片的山坡,空荡极了,隐秘极了,进可攻退可守,是一片绝佳防守之地。
而这片荒郊中心此刻挤满了人,简直可以说是人山人海。
她的眼眸动了动,笑了,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她!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手脚被绑住了,绑得紧紧的,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空间和机会。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等人来,等着沈极昭来。
很明显,她是筹码,诱沈极昭前来的筹码。
他们一直东张西望,踮着脚尖眺望远方,身子斜了又斜,简直是望眼欲穿。
等了许久,人还是没来,他们往地上呸了一声,随后其中一男子怂了,绝望了,整个肩膀塌了下来,再也直不起来了,他撕心裂肺地吼着:
“老大,他他竟然不来!我们要死了!”
逃不出去,早晚都要死!
更何况,江府的人发现人不见了,一定会追来,到时候,他们也没有活路!
领头的人大声地呵斥道:
“废物!怕什么!全城的百姓都来了,他们能我们何?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他们敢来,就让他们跟着她一同死!”
领头的人拿着刀指着姜水芙恶狠狠地道。
余下的百姓们也都激奋力起来,纷纷应和道:
“对!我们跟他们拼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我就不信了,他那么在乎、夜夜春宵还觉不够,还要把她画在纸上、刻在心里的女人他会忍心不救!如果不救,那一定是我们太仁慈,不够狠!”
此话一出,一下子让众人找回主心骨,叛国贼不让他们出去,他们也逃不出去。
不仅是因为城内的官员阻拦,更因为外头有人截杀他们,他们只要出城半步,就会被人射城筛子。
无论城内城外都有他的人,有眼线,这种大事,眼线一定能顺顺利利快马加鞭立即传达给他!
他一定会来!
他一定会出现!
听完底下群众的主意,领头的人十分认同,举着手里的刀一步步向她靠近,眼神狠厉,邪气十足,手里几斤重的刀被他轻轻地一抛,随后稳稳地接住,这是他的示威。
但远远不够,他的刀“嗖”得一声,掀起一阵阴嗖嗖的凉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随后,那刀面宽阔,尖刃锋利的刀就贴着她脆弱的胳膊,很快,一道血痕就出来了。
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一颗一颗地在刀面行走、蔓延,一路行至刀柄。
“这是凌迟之刑,已经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了,他还没来,所以,这第一刀你必须受,这一刀是剜下你的胳膊肉,第二道是剜下你的大腿肉,第三刀,如果他还是没有来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了,黄泉路上认清楚人,是他心狠绝情,是他无情无义!”
这一刀,虽然目前轻微划破了皮肉,却依旧是疼的。
她却没有偏一下头,只是戏谑地看着他:
“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只是我突然很替他不值,替所有现在还在试图保护你们的人不值!怎么救的是你这种忘恩负义大奸大恶之人!你为了活命,真是什么烂招都使得出来,你用我威胁他们,还不如乖乖自个儿了结了自己,免得落得个惨烈的下场!”
早知道应该先杀几个为非作歹之人,以免搅得人心动乱,个个魔怔。
她得救之时,就是苏扬的暴乱真正爆发之时,到时候,情况一定会失控,人们的自救意识和行动会前所未有的浩大,整个苏扬,怕是都要乱成一锅粥。
是的,她知道她会得救。
虽然他们现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不会见死不救,他会来救她。
如果他不来,那她一定是出事了。
其实这次绑架是给她机会试探他,可是这也不妨碍,她真的很疼。
“我呸!他最好不来,要不然,我一定在你身上划几个大口子!让你断手断脚!”
领头的人没想到她居然是个烈美人,他忍不住抬起了她的脸,掐了上去:
“可惜了,你这样的女人他都不来救!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接着,他手下的刀力道更大,几乎是奔着真的剜下她一块肉来的,众人已经红了眼,眼里没有对他的同情和愧疚,只有对沈极昭不来的恐惧,双眼已经猩红得不成样子,活脱脱跟野兽一般。
然而,这一招对沈极昭确实有用。
不远处,一个全脸戴着面具的男人就双手青筋暴起,血液快要从里面崩裂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剑。
瞬息之间,“嗖”的一声。
这把剑就直插进了剜姜水芙胳膊的男人的后背,几乎是正中他的胸膛,正中他的心脏。
男人瞬间就咽了气,倒下去了。
姜水芙看着这堵恶心的身躯缓缓地倒下,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清明,没了阻挡,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一寸一寸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削瘦了许多,衣袍都遮不住他的骨头了。
他虽然依旧直着胸膛,直着身子,可整个人莫名有一种颓气,一种戾气。
化不开的戾气。
浓重的戾气。
她的眼睛一跳,为什么,他还戴了面具?
沈极昭没了武器,却依旧无人敢拦他,无人敢阻他,他一步步畅通无阻,走到了姜水芙的面前。
这时,一旁的男子腿吓得哆嗦,呆呆地望着他们期盼了许久的人,可真的等来了他,看到了他,他们反而愣了下来,也许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他们迟迟回不过神儿。
眼见着沈极昭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人地带走他的女人,他和一旁的伙伴儿终于醒了过来,一人拿着一把刀架在了姜水芙脖颈处。
随后离他几步远,其中一人挺了挺胸膛,上前了一步,气势冲冲地大笑几声:
“你终于来了,我们可是等了你好久!也算不白费功夫!”
姜水芙脑袋一偏,耳畔那道声音又浮现:你竟然来了!哈哈哈,看来我真是赌对了
点到为止,又消失了。
百姓们这下子眼睛都冒了光,剜着沈极昭像是剜着捕捉已久、狡猾至极的猎物一般,跟着一同大吼着:
“放我们出去,要不然我们就杀了她!”
“你作恶多端,想不到也会还有这一天!你”
刀架在姜水芙脖颈处的男子绕有趣味地讥笑了下,眼珠子一邪,咕噜咕噜转着,突然间,他就升起了一个恶趣味,声音一尖,对着他挤眉弄眼:
“我反悔了,就算你肯放了我们,我们还是有可能会死,与其这样,不如……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男子见沈极昭愣住了,他更加开心,当他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对他来说,绝对不简单。
既然不简单,那他就得将这个好不
容易得知的把柄发挥完全。
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俯首称臣,匍匐于他从前很是看不起的烂泥脚下,想想就兴奋。
他会是痛不欲生呢?
他会是怎样求情求饶呢?
一定要跪着拜着,要不停磕头,就像以前他们那样。
二选一,真是很畅快的场景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观赏到这一幕。
他怕沈极昭没听清,他就又重新说了一遍,嗓音大得出奇,生怕他错过了他的每一个字:
“你们死一个,算是一解我们心头之恨,然后再放我们出城!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难吗?一定要难啊,要不然可就没了意思!”
此话刚出,底下的百姓就默不作声了,因为他们也同样一脸恶狠狠一脸解气地盯着沈极昭,看他如何选择。
姜水芙这下子才真正皱了皱眉,疯子,疯子,全是疯子!
她死了这些人就能活吗?
非要拉上她坐垫背的!
人心险恶,她此刻才真正了解。
她失策了,如果沈极昭真的要选,她相信没有人不自私。
今日是她的生辰,早知道她应该吃一万长寿面再出来的。
真是疯子!出门在外,不怕遇到坏人,就怕遇见疯子!
没有理性,没有智力!
沈极昭考虑了许久,久到她脖颈上的刀都颤了颤,快要发麻了,握不住了。
百姓却越来越兴奋,死死地盯着沈极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试图看出他的倾向。
不过他们还是认为,他会选他自己。
姜水芙也等了许久,她是越等越心慌,难道他真的在考虑这个蠢货的提议?
男子已经没有了耐心,他看出来了,他选的是他,那么脖颈处的刀就懒得再控制力道,直接砍了下去。
这一刀下去,非死不可。
沈极昭却在他动手之前,身手极快地踹了他一脚,直接给他踹飞了。
不堪一击,还有脸大言不惭!
“你们自身难保,向来都只有孤给别人选择,没有人能够威胁孤!谁,也不行!”
这句话一出,百姓们来不及愤怒,只听身后传来了凌乱沉重、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但与其说铿锵有力,不如说是残暴狠辣。
他们转头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双腿瞬间就跪了!
这是中极的僵尸人,一排接着一排的僵尸人!源源不断!
个个都张牙舞爪,留着长长拉丝的津/液,眼瞳又小又青,眼圈乌黑发红!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筋脉!
“快跑啊!僵尸人吃人啦!叛国贼带领着僵尸人来屠城啦!”
百姓纷纷撒开了双腿,跑得飞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僵尸人咬了。
另一边的姜水芙看着眼前这一幕十分震惊,他……,是他带来的吗?
这不是城中的僵尸人,这明显是更加厉害的僵尸人!
她立即转过头抬头凝视着沈极昭,声音染上了焦急:
“沈极昭,你怎么了?这些日子你都不见人影,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大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
可回应她的只是无情的背影,他走了!不留下一片衣袍,走得干脆。
僵尸人即将追了上来,姜水芙只好也跟着跑。
准确来说,是跟着他的行踪跑。
他去哪里,她就跟着他跑。
她一定要问过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只是她跑着跑着,眼前的场景就令她再也迈不开脚。
只见满城风雨,满城喧嚣:
“杀人啦!叛国贼杀人啦!快跑,快逃,他已经失去人性了!他就是罪魁祸首,目的就是杀了我们所有人!”
百姓纷纷逃窜,双手护着脑袋纷纷躲避,对那个面具身影是恐惧极了。
姜水芙眼神一转,转到了那个面具身影。
她的眼眸一震,他的脚下,躺了好多人!
躺了好多尸身!
人们在他脚下咽气,在他脚下挣扎,在他脚下蠕动,可他的眼皮一垂,剑就不给他们丝毫机会。
血流成河!
横尸遍野!
他不再是从前的太子殿下了!
铁证如山,他太子的尊贵头衔与受人尊敬的爱戴,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踩碎了,而着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
百姓的惨叫还清晰地回荡,百姓的东逃西窜还展现在眼前,百姓的踉跄狼狈还一个比一个狠。
姜水芙却拨开人群,逆着人流拼了命地向他跑去,向他奔去。
终于,她来到了他的面前。
离他咫尺之距。
姜水芙的眼神望着他,凝视着他,久久不肯移开一眼。
可沈极昭戴了面具,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眼眸。
怎么也看不清。
这时,他的后背突然立起了一个僵尸人,拿着刀就要向他砍去。
姜水芙下意识去推他,可沈极昭根本不需要。
他就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刀,随后猛地向后劈去,僵尸人却劈不死,反而更加勇猛了,手中的刀劈开了他的面具。
他愣怔了,任由着这一刀劈碎了他的面具。
面具也毫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猛地滑落在地,碎成渣。
直到僵尸人要伤害他,沈极昭发麻颤抖的手才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一招致命。
他气极了,腮帮子嚼了嚼,浑身都是怒火地大步向前走,背她而走。
只是姜水芙不给他机会,追了上去,饶到他的面前。
她却震惊到浑身战栗,瞳孔放大,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他……
沈极昭不愿意被这般盯着,他干脆上前一步,猛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头,将他的脸无限放大。
她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他。
那般可怖!
那般吓人!
他原本白净透着健康血色的脸竟然长满了黑色筋脉!
黑色筋脉一直从他的额角越过他挺拔的鼻梁,一路延伸至他的嘴角与下颌。
整张脸没有一处好地方。
姜水芙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不正常的紫光,轻微地闪烁着,藏在他的面庞上十分的邪气。
耳畔又浮现了那道声音,这次,她听出来了,那道声音透着邪气:
“没想到你还真有软肋,沈极昭,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如,我们玩上一局,你能拿出多少,我就能收多少的手,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声音回收。
她忍不住后退了。
沈极昭一嗤,怒火直线翻涌,他的面庞扭曲,眉眼竖立,黑筋暴起,一直跳动着。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俯身贴着她,阴恻恻地嘲讽:
“怕了?孤这副模样丑陋不堪你向来是讨厌的!那你就滚!不要出现在孤的面前!孤,不想看到你!”
姜水芙被他掐得透不过气,一旁的百姓见到这一幕更加害怕,认定他疯了狂了!
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不敢停下片刻!
还站在原地,脖颈被他掐得紧紧的姜水芙依旧凝望着他,望他望得仔细。
他讨厌被这样望望着,脖颈处的手渐渐松了开,滑落至她的手腕,接着,推开她,嘴唇动了动,却分辨不出他是否在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话。
但她知道,最高级的僵尸人出现了。
是沈极昭。
他受伤了。
沈极昭离开了,又像之前一样,不见踪迹。
回到家中的姜水芙坐在她的闺房里,望着眼前这一碗长寿面,这碗长寿面是热腾腾的,刚出锅不久,此时的口感是最好的。
她夹起一筷子,吃了起来。
手腕上的珍珠珠串却往下滑落,正正巧巧挂在她手腕不细不粗之处。
很是合适。
这个珠串做工虽不精致不高超却看得出是打磨过无数次,仔细观察,有很多细巧之处,都是制作人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多精力,耗了许多日子制成的。
她认得上面的珍珠,比起珍宝阁里的差远了,称得上暗淡无光,毫无华贵珍珠的品相品质。
因为这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是他在乡下的时候捞出来的。
她以为,他们那时候日子困难,他拿去卖钱了。
面前还摆着一副画纸,望着画中的人儿,不知为何,她边吃边麻木地发呆,不知不觉,眼眶里就冒了湿意,泪珠滴到了面里。
画上的她,是刚及笄时候的她,哪里都是肉嘟嘟,只会傻呵呵地朝着他笑。
端着一盒盒精致的甜嘴小食新奇地往嘴里塞,随后笑颜如花。
她想,她知道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正文即将结束[比心]
第97章
“逃!快逃!”
“叛国贼杀人了!他杀了大邶的子民!他是敌国的细作!
他会给大邶带来灭顶之灾!大邶养育了多年的太子,竟然是叛国通敌之贼!”
“杀!杀!杀!”
黑夜之中,苏扬上空的黑云无知无觉地流窜、翻涌、绵延不绝,覆盖笼罩。
姜水芙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闹翻天的动静,百姓的怒火终于达到了顶端,怨气、憎恨都是雷霆之势,入骨般刺人,她盖着被褥依旧觉得冷。
果不其然,暴乱这才真正地开始。
或许即将永无宁日。
这次,苏扬的士兵再也压制不住了,僵尸人更加凶猛,无论是武力值还是生命力都演变成了最强的版本。
百姓直接冲破了城门,一路逃窜,一路狂奔,无人可拦。
而沈极昭,不知所踪。
姜水芙闭眼歇了歇,动静闹大了,她就只需要等着。
很快,何碑卿便找上门了,姜水芙把他迎来进来。
江老爷子这一家人终于逮到报仇的机会了,擒着拐杖就打在了他的背上、腿上,用了很大力气。
就连妹宝他们都瞪着双大眼睛剜他,拿石子砸他,嘴里一口一个“坏蛋”喊着。
何碑卿都一一受着,不敢反抗,这是他欠他们的,欠她的。
姜水芙却制止了这一切:“够了,你是来挨打的吗?”
何碑卿倏地眼神一抬,一凝。
不是来挨打,是来救人。
更是来救沈极昭。
看来,她的心已经回去了。
她,放不下殿下。
江家人也知道孰轻孰重,发泄完之后就请他进去一同商议解决之策。
江家舅舅把这些日子的情况悉数道出,从怎么发的瘟疫,到瘟疫竟然变出了僵尸人,再到僵尸人一步步演变加强,百姓逃出,讲得清清楚楚。
姜水芙一直没有说话,突然抬眸问他:“僵尸人,会死吗?”
若一直没有解法,会死吗?
会死的吧,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何碑卿却读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沈极昭也变成了僵尸人,甚至是僵尸人之首。
全京城都听说了,不,是全天下都听说了。
皇宫亦是,皇上不可置信,皇后以泪洗面。
他不说话,不管什么人,都会死。
可惜,京城的太医也不管用,想不出应对之策。
几日过后,何碑卿离去,江家人继续留在苏扬控制着周边的情况,顺便随时等待去支援。
临走之时,姜水芙偷偷跟了上去,给江家人留了封信就走了。
何碑卿诧异极了,姜水芙却在他赶她走之前堵住他的口:
“不要说为了我好,我好不好,我说了算。”
他但笑不语,他不会赶她走,因为,他的目的和她一样。
他亦没有资格拒绝,她要去寻她在乎之人,他怎能拦着。
这一路,他们一边搜寻着能人异士,一边持剑救人。
僵尸人没了人性且攻击力强,不杀,整个大邶都将是僵尸人。
姜水芙一路从苏扬往上走,沿途经过了无数座城池,每到一座城池他们都会一个杀人,一个治人。
而何碑卿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身后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城池之中的僵尸人见状跑了不少。
他们停留了许久,久到百姓都已经开始传言:叛国贼死了!
因为沈极昭没有踪迹,苏扬没有,京城没有,一座座城池都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叛国贼也是僵尸人,说不定早就被人砍死了,毕竟没有人不想杀了他。
都是因为他,大邶才变成现在这个国不国的模样。
下一个沦陷的,将会是千千万万子民的希冀,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国本之地,京城!
所以,他们都希望他死。
可姜水芙和何碑卿不信,他不会死的,他一定还活着。
姜水芙想,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壮,那么经砍,此前无论受了多么严重伤都跟没事儿人似的,这次肯定也一样。
更何况,他是高级僵尸人,怎么砍也没事的吧?上次不就是这样吗?
再者说,他还答应了她一个条件,上次画眉时,他输了,他欠她一个愿望。
他还不能死,要不然他就是食言,她会找他算账的。
他们走之前,幸存下来的百姓纷纷感恩道:
“真是菩萨心肠的人!真是菩萨心肠的一对璧人啊!”
姜水芙没有反驳,她听着这话就寒毛直立。
不久前,她听过这话。
好可怕的几句话。
几句话,就能置人于死地。
水能载舟,更能覆舟。
何碑卿立即将她带走了,对她一顿嘘寒问暖,如今天气已经逐渐转凉,他将身上的披风系在她的身上,随后伸出手:
“若还是冷,我陪你一道去马车里休息,不要害怕。”
姜水芙看着眼前这只手,虽然粗糙却很有力量,跟他的一样。
她抬眸看向了他,余光里却微不可察地审视了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将手递了上去,男子掌心一用力,女子就被拉到马车上了,底下人视线中的最后一幕,便是男子扶着她的肩,亲昵地为她掀开了帘子。
马车开始转动,这一路,又是几座城池。
转眼一晃,已经过了两月。
沈极昭有消息了,街上的人谈起他是十分解气:
“终于死了!听说啊,极北之地,出现了一个僵尸人,怎么砍也砍不死,怎么杀也杀不断,特别是他的胸膛,更是碰都碰不得,一靠近他就反手一剑,人头瞬间落地,他的胳膊和腿都要被砍断了,骨头连着筋外翻了出来,虽然砍不死,但那里雨雪绵绵,冻都能冻死人!那僵尸人啊,虽然满脸的黑筋,却依稀能看出他俊朗的模样,有人凑近一看,就是那叛国贼的模样!而且,其余的僵尸人还认得他,跟着他听他指挥边走边杀人呢!”
“太好了,神明终于惩罚他了,只要他死了,我们能活了!哈哈哈”
姜水芙跑出门还没几步,听到这话瞬间就怔住了,双脚再也动不了分毫。
他们说什么?
砍也砍不死!杀也杀不断!
有人认出了他的模样?
能指挥僵尸人?
姜水芙站不住了,不知怎地,腿软了下来,幸好一双臂
膀扶住了她。
何碑卿扶着她站了许久,直到她重新转动了眼眸,重新抬了脚,他才带着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姜水芙问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否认?
他不是派人去找他了吗?
她不信,消息都传到这里来了,他会不知道。
不否认,难道
何碑卿是收到消息了,确实在极北之地遇见了沈极昭,可是是死死活,不确定。
沈极昭转眼之间又不见了,他的人找不到。
他的身子也麻木发颤:
“殿下吉人自有天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姜水芙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可是,她还是不相信。
一直以来,他在她面前都是强者之姿,从来没有脆弱过,在东宫之时,她一直把他当做顶梁柱,她的顶梁柱,百姓的顶梁柱。
什么事,他都能处理好,安全回来。
可是她忘了,他也是凡人,是有血有肉,会痛会伤的凡人。
是凡人,就会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僵尸人已经入攻到了京城。
京城招架不住,沦陷了。
京城已经放出了消息,僵尸人不是僵尸人,而是中了蛊毒,这个蛊毒的症状就是初瘟疫、再咬人、终毒入骨髓。
不死不休。
已入初冬,姜水芙没有去极北之地,没有去寻他,也没有为他的“死”伤心分毫,反而南下。
依旧是走一座城救一座城的百姓。
可也只是简单地杀几个僵尸人,又施粥赠粮罢了,蛊毒厉害,除非找到母蛊,要不然没有办法。
百姓们不识她,不像苏扬的人知道她是“叛国贼”的女人,对她也十分客气。
何碑卿每日都在全城戒备之中,派了好多侍卫驻守,百姓天天看着他对姜水芙关怀照顾,每日都来接她回去,也不禁打趣。
姜水芙去给人治风寒时,妇人会苦口婆心地说:
“娘子是觉得他哪里不够好吗?将军对你的情意,我们妇道人家都能看得出来,娘子可能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你是否会想他念他,是否会心疼他担忧他,是否会对他笑对他哭,是否会闹他折腾他,不要错过了呀!”
“是啊,是啊,将军对娘子是真心的,娘子或许不知道,将军每次都会偷偷地看你,眼里都是爱慕之意,总是在你看向他之前就移开了目光,将军他腼腆了些,将感情藏了起来,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藏起来,都做得到藏起来,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快乐,希望她高兴,如果娘子心里没有人,何不给他个机会呢?”
姜水芙醍醐灌顶。
彼时,何碑卿又来接她了,风雨无阻,从未断过。
姜水芙笑了笑:“他们说你喜欢我,你要承认吗?”
何碑卿一怔,也不再掩饰,有些话,他想说很久了,喜欢,就要说出来,也许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那么不忠:
“我承认,他们看出来了,那你呢”
姜水芙抬头望着他,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嗯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她从客房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抬起对着天空捧着,好像在等雪来。
身后的男人见状立即拿出怀里毛茸茸的白色斗篷,圈住她,把她牢牢罩住,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寒气。
她浓墨的发丝浓密,面孔上细小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斗篷披上的同时,整个人像是一只娇软可爱的兔子。
一阵寒风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缩在斗篷里蹭了蹭,更像一只兔子了,惹人爱怜。
何碑卿陪着她一同站立,抬头帮她看了看天:
“雪不会这时候下的,还没有到时节。”
姜水芙摇摇头:“我不喜欢雪,太冰冷了,化不开,我是在数,又要等几缕寒风才能入春。”
何碑卿眼神跳跃:“所以你,在等?”
等什么,他不说,她也知道。
姜水芙却摇摇头:“不需要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心里的答案,他们说的很对。”
何碑卿的心蹦蹦跳,跳了几息之后,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怀中珍藏许久的簪子,簪到了她发髻中:
“它很漂亮,很配你,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是能够娶你,一定要给你簪上世界上最漂亮的簪子,我骗了你许多次,可想娶你,从来不是假话。”
姜水芙看到了簪子,确实很漂亮,她没有拒绝。
日子一晃,街上的百姓看着他们越发郎有情妾有意,都等着吃他们的喜酒。
京城却突然传出消息,沈极昭还活着!
他就是母蛊!
只要杀了他,子蛊就可解。
于是,他被绑了起来,百姓扬言要活活烧死他!
姜水芙和何碑卿赶到的时候,无数人拿着锄头,拿着火把,拿着肮脏的污水,朝他砸去。
而他,垂着头,散着发,看不出人样——
作者有话说:马上正文完结了,就这两三天[吃瓜]
第98章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我们身上的蛊虫就能解!”
“他是大邶的罪人,投蛊放毒,谋害百姓,合该千刀万剐!他的命,换我们千千万万,他该庆幸!”
百姓们言辞激烈,神情暴戾,手上有什么就向他砸去,无论轻重,无论大小。
狗儿的爹爹也在其中,邪恶又解气地凝视着奄奄一息,狼狈残败的太子殿下,哦不,是叛国贼!是杀人犯!
从此以后,历史上唯一一个臭名昭著、通敌卖国、残害百姓的太子殿下出现了,他的事迹会流传后代,大邶的子子孙孙、一代代一辈辈都会知道,都会批判,都会怨恨,因为他,是千古罪人!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狗儿,终于要瞑目了!
他仰头望天,手高高举起,悲怆又激动地指着天,浑身颤抖,语气激愤地道:
“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宜祭天,得向生,宜祭魂,抚亡人,大伙儿们,看到了吗?那里,好多怨气啊!一个两个……无数亡魂,冲天的怨气!”
百姓被他这一番神经兮兮的举动吓到了,尽数抬头望去。
的确,天空灰暗蒙蒙,黑暗团云更是不停翻滚下沉,越来越低,越来越坠,不一会儿,已经坠在顶在人的头顶,好像只要一声令下,就随时可以砸死人一般。
狗儿爹爹一动不动地望着上空,近乎虔诚和,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挥了一挥,挥了又挥,双眼越瞪越大,嘴里开始不停地细碎念叨着:
“散不去,他不愿意走,他在怪我,他在恨我,他恨这个世道,他恨眼睁睁看他死去、推他入地狱的魔鬼!你们听到了吗?魔鬼在笑,魔鬼在笑!”
霎那间,头顶层层团团厚重沉闷又怪异的怨气猛地砸摔下来,压得所有人死死的,喘不过来气,像是盖了层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不能挣脱的玄铁被褥一般,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难。
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立刻看向被酿成这一切恶果的魔鬼,沈极昭。
他在笑!他在笑!
他们连忙开始砸他,朝他溃烂的皮肉砸去,大小不一的石子刮破他皮肤,划烂他的血肉;朝他暴露的骨头砸去,砸断他的肋骨、肘关、膝盖;朝他脆弱的头颅砸去,撞击他的头骨和面颊。
可沈极昭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淡然处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哪里在笑?
眨眼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回荡着清脆又闷重的声音,那是来自不同部位被砸击的声音,包着骨头的被砸声沉闷,暴露骨头的被砸声清脆。
叮铃当啷,回响碰撞……
百姓的眼神越发恶狠:
“开始吧!杀了他,我们的亲人就能往生,我们就能重生!”
“啪啦啪啦!哐当哐当!”
姜水芙才入京,一踏进城门这副万民暴怒、要打要杀的模样就猝不及防地强硬闯入她的双眼。
因为沈极昭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她一眼能够看到人群之上,高台之中,浑身伤痕累累、筋骨俱断的男人。
男人被绑了起来,五花大绑,四马攒蹄,绳索围绕包裹了他的全身,从下到上,从不断有血迹滴落、满是腐臭气息的颤栗双腿绑到削瘦清癯、只剩骨头的腰身胸膛,再到黑筋缠绕凸跳的脖颈。
无一处幸免。
而他的头颅,已经没了力气,垂了又垂,耷拉在胸前。
乌黑的发丝悉数散落,遮住他的面孔,遮住他的双眼,连带着也遮住了他的黑色筋脉,密密麻麻、可怖可惧的蛊毒证明。
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血窟窿乞儿,就算是生他养他的皇后看到这一幕都要思索一会。
这个人,不,这个破碎残损的行尸走肉,怎么会是曾经的天之骄子沈极昭?
尽管如此,姜水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认得他随意阖上双眸、颤动的眼皮;认得掩藏在光影之下他那优越挺翘的鼻头;认得他紧抿的薄唇,那淡漠到极少有笑意的薄唇。
因为这些都是她日日夜夜临摹过的,是她躲在被子里悄悄望着而傻笑的源头,是她趁他睡着忍不住靠近,再靠近一点的吸引力。
她很熟悉,熟悉到只一点残影,就能认出他。
百姓们的杀意越来越翻涌,沈极昭四周都是木柴,身上更是绑了粗壮干木,只要一点火,木柴就会迅速燃烧爆裂,升起熊熊大火,火势瞬间就会将他吞噬,将他淹没。
眼看着他们就要有动作,纷纷靠近沈极昭,手里的火把就要燃起来,姜
水芙立即冲上前去,拉开重重凶狠吃人的人群,扯开层层势在必得杀死他的围堵。
人太多了,人山人海,高墙挡在身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到沈极昭了,看不到他此时是否安全,只是,她的脚步顿了下,她听到了,她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了。
很轻,很浅。
但她还是听到了,人潮鼎沸之中,她的耳边,就只有他的声音。
她此刻离他不过几尺,可却犹如天边之遥,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
见状,姜水芙直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袖箭往天上一射,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炸出来,威慑他们:
“住手!”
百姓果真被唬住了,往着天上射出的那一箭,直冲云霄,又迅速落地,射向他们,箭尖锋利,带着极大的冲力回旋着射来,他们见状十分统一地散开,生怕被射死。
所以,留出来一条小道。
刹那之间,高台之下,他近身之内,就只有姜水芙一个人。
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他。
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
看到他的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来不及欣喜,却又眼眸一转,看到他颓废的面孔、残破腐烂的身躯,看到他的肉正在被秃鹫叼食,被蝇蚋叮咬,一块又一块。
他的肩膀瞬间被啄去一片,血肉被撕去之后,一旁的蝇蚋立即飞了上去,叮、舔、咬、扯,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咬蚀还不够,还要在他的血肉里产卵孵化。
而秃鹫还不罢手,继续去叼啄他的胳膊、大腿,看样子是习以为常,吃惯了。
因为沈极昭毫不反抗。
姜水芙看到这一幕立即又射了一箭,只是秃鹫太狡猾,飞着就跑了,盘旋在上空,双眼冒精光,伺机而动。
她本该向他跑去,可却放慢了速度,小步小步地抬起脚,朝高台上去。
她越走近,离他越近,就越能看清他身上的所有伤口。
沈极昭已经被绑了好几天了,自从出现在京城之后,遍体鳞伤的他就不敌京中的百姓的憎恨与怨气,被他们又打又砸,晕过去之后直接就被绑了起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
夜里,他被秃鹫叼食折磨,白日里,被百姓打骂,人人都要来划他一刀,呸他伤口一口唾沫,如此日夜,循环往复。
直到今日,是百姓们所说的“黄道吉日”,适合杀他祭天,解除蛊毒。
而秃鹫好像知道他命不久矣,舔了舔流着哈喇子的舌头,专门来吃最后的一顿。
更别提,这几个月,沈极昭一直流浪于各地,受的伤受的罪,数都数不过来。
极北之地的冰冻,身躯被砍了又砍的痛苦,这只是她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他的身上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皮肉分离,白骨森森了。
肩膀,胳膊,腰身,大腿……都少了肉,见了骨,泡在血水之中。
只有胸膛还看的过去,只是瘦了些,衣袍穿在身上松垮了许多。
她不怀疑,若不是体内的蛊毒强大,他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她来。
姜水芙的步伐越来越慢,直至快要走到他的脚边,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逃避与抗拒。
沈极昭听到了她的声音,闻到了她的气息,他知道,她来了。
他立即晃了晃头,发丝瞬间被他甩了又甩,霎那间,所有发丝都垂在身前,遮挡住他灰白毫无血色的面颊,遮挡住他面上可怖暴跳的黑筋,遮挡住他慌乱紧张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