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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身子后缩,下意识地偏头,眼睛更是垂耷着,无力地闭了又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抗拒她的靠近,不愿意让她看到此刻的他。

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双眼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缝里,是她洁白的裙摆和暖和的毛绒斗篷。

看来,她过得很好,很安全。

姜水芙却并没有让他如愿,脚步再次迈开,这次,直接走到了他的身前,离他一尺不到。

他整个人垂头垂身,她都不需要抬头就能直视他的面容。

她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盯着他面颊上寸寸成沟粗的伤痕与大片黑筋,盯着他不愿直视她、逃避的双眼,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又铿锵地蹦了一字又一字:

“你这条命不要了是吗?你要死在这儿是吗?死在我的眼前?沈极昭,你告诉我!”

沈极昭触到了她的呼吸,暖洋洋的呼吸,鲜活的呼吸,他颓靡到只能弯曲的双腿直了起来,挺了膝盖,费了他好大力气,额头都冒汗了。

他的身子终于直了起来,高了她半个头,想借此离她远些,不沾到她,不沾到她的呼吸。

他会弄脏她的。

姜水芙就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蠕动,一样躲逃。

她也不说话,只用目光紧紧地射着他,这种目光,他感觉自己里里外外的狼狈都被她看遍了,看透了,他怎么躲都无用。

他放弃了,看透就看透吧,看完了她就能走了。

或许是她的审视太过穷追不舍太过粘腻,他也撑开了眼皮,半撑着双眼看向她。

只这一眼,他疲惫的眼神就暴露无遗,里面藏着死气的灰暗与深寂,直到看到眼前的女人,他破碎的眸子才稍稍流转了些许,像是一滩死水照进了月光,于阴暗之中悄悄摸摸地闪动起来。

他面上的黑筋也全部都露了出来,黑筋横跨蔓延他的整张面庞,编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繁复错落的网,罩住了他所有的神情,所有的情绪。

他本以为她会像上次一般害怕,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和怪异,随后退缩逃离。

可她没有,她依旧望着他,望着僵尸人独有的、象征着毒已入肺腑的可怖恶心的黑筋,望着这张曾经她很是喜欢夸赞说好看的面庞彻彻底底染上一条条无法洗去的墨黑血色,变成难看至极,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的丑陋面孔。

这样的面孔,她不会喜欢的,她会厌恶的。

所以沈极昭不意外,她移开了视线,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双眸。

可他的双眸更丑陋,青红色的瞳孔不正常极了,比话本子里面的怪物妖精还要可怕,还要恶心,令人作呕。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所以他又挺直了脑袋,下颌扬了起来,这次的他,比她高一个头了。

离她更远了。

她不会再看到他可怕的眼睛了。

不会再看到他可怕的面容了。

姜水芙却抬了抬头,望着他,望进他的双眸,他的双眸里面倒映着她的神情,她坚定的神情,坚定的语气:

“那日没说出口的话,我要听你亲口说!只要你说,我就听着!”

那日?

他知道是指她生辰那日,原来,她听到了。

他声音那么小,她居然都听到了,她可真聪明。

耳聪目明的女人,不应该和他搅合在一起,她不该来的。

沈极昭迟迟不说,双唇依旧紧闭,薄唇的男人无情,他好像是要将这个说法贯彻到底。

姜水芙不死心,他不说,她就看着他,望着他,等着他,他总会低头的。

因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爱重,那日是,今日是。

他会在她离去之后深深又隐忍地望着她的背影,凝视着她被他掐住的脖颈,观察着是否受伤严重,也会在此刻她看向他时藏起所有心绪情意,浅浅地、若无其事地瞥向她。

总而言之,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克制,她想,这就是妇人娘子说的,爱。

她头昂得有些累了,轻微地颤了下,同时轻声地唤了他的名字:“沈极昭”

空气猛地一凝聚,呼吸上下抽动,真被她说准了,男人低头了,低下他那满是创伤的可怖头颅。

面庞上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的双眸,她的双眸太灼热,于是他又再一次

地低头,视线之中再次是她的手腕,空荡荡的手腕,什么也没有。

从她出现靠近的第一眼,他低垂的视线之中就闯入了一抹白皙的手腕,白净的手腕上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他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失落,没有怅然,他依旧保持着距离,不愿靠近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射进她的双眸。

沈极昭凝视着她的容颜,凝视着女子红润的气色和粉嫩的脸蛋,这是她吃得很好,睡得很好,把自己养得很好的证据。

他很开心。

她一如既往的好看康健,可他……

他看不见自己,所以只能轻轻地扬起嘴角,微微地弯了眼角,幅度不敢太大,他想,这样的他,能好看些吧。

眼眸里流转着惊呼虔诚的笑意,启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喉咙沙哑至极,说了半天都没有成功。

直到他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沙哑低沉的嗓音才发了出来,断断续续磕磕绊绊道:

“及,笄,快乐。”

及笄快乐,他祝她及笄快乐!

是他迟到了五年的祝福!

是少年的她等到乌金西坠都没有等来的祝福!

是情窦初开的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回应!

是少女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时最希望得到的祝福!

他是在弥补少年的他对她的傲气轻视!

他是在弥补少年的他对她的冷漠无情!

他是在祝愿她能够快乐,不止及笄!

男人的嗓子已经好了许多,又低了低头,郑重地祝愿她:

“沈家九公子沈极昭祝姜氏娘子姜水芙十五岁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没有高贵身份,没有太子的头衔,只是沈家公子。

平凡普通的沈家公子。

朴素至极的话语。

沈家公子祝姜氏娘子生辰快乐,及笄快乐。

她很开心,她被祝福着,被年少时一发不可收拾、喜欢了五年的男子祝福着。

她替年少的她开心。

她听到了,收下了。

连同他的画和长寿面。

吃长寿面的第一口,她就知道,是他做的。

画上及笄的娘子天真娇气,眼里都是笑意。

原来,在她一眼万年刻他入心时,她也同样也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一颦一笑,刻画入骨。

姜水芙笑了,笑得明媚,眼眶却不可控制地冒了湿意,双眼又亮又闪,流转着波光。

倏地,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吻在了他的嘴角。

吻在了他觉得丑陋的黑筋之上。

没有丝毫嫌弃。

与他而言,是自卑的烙印,与她而言,是锥心的情意。

她眼眶一滴泪,落在他们贴合的唇上,流入他的口,烧了他的舌。

滚烫滚烫!

灼热赤烈!

他将她的泪珠咽下,沸腾了身子,激活了血液。

她的泪,消失不见。

这个吻,虽然很轻,可却让她站不住了,她的手从他的脖颈处滑落,试图去扶住他的肩,可他的肩满是伤口,她又转向他的胸膛,可是,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她害怕弄疼了他,所以没有强求。

姜水芙这个吻说明,她原谅他了,她替年少的她原谅那个冷漠绝情放任她沉沦、只会作壁上观的少年,原谅那个为了一己之私对她满是利用的少年,原谅那个整日拿规矩压她责她的男人。

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从前的他,或许是没有心的,可现在,她看到了。

姜水芙未置一词,被吻的男人却明白了她的心,看穿了她的心,正如她看透他的所有情绪一般,他也不需要她的话语,他知道,她回头了,吃他这根可恶可恨的回头草了。

沈极昭余光之下,是一颗颗纯白,一颗颗珍珠,是她藏在衣袖里的珍珠手串,是他送她的及笄礼物。

她戴在了手上,还戴了很久,上头有她的体温。

这个吻,明明只有几息,可在他眼中,却仿佛时光回溯,从他千里追妻,强制囚她,要她回头,到和离之时,她的决绝狠厉,干脆利落,再到她离开之前,她的温柔亲近,满眼爱慕,最后,定格在初见那句:

“你甚为好看,我们极为相配。”

沈极昭也想夸夸她:

“你也甚为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这么觉得。”

只是他配不上。

城门口的何碑卿看到这一幕嘴角勾了勾,眼神里都是祝福。

他赠她的是她丢失的红石榴宝石簪子,他卑劣地强留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回京之前,他看到了她眼里的迷茫散去,清澈极了,就知道了她的决定,所以,是时候了。

是时候物归原主。

他真城地祝愿他们,祝愿他们能够白首不离。

底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震惊极了,纷纷伸长了脖子一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在场不乏有苏扬之人,认识姜水芙,因此纷纷七嘴八舌了起来:

“这不是叛国贼的女人,前太子妃吗?他都抛弃她了,还要杀了她,死死掐住她的命脉,她竟然还来找他?”

“何止啊,她还亲叛国贼!亲了这么久,她也不是好人,跟叛国贼是一伙儿的,以前还当众替他狡辩,替他说请,想要迷惑百姓继续替他效忠,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想要我们的命!”

“她就是妖女,妖女与叛国贼,都要杀!都是罪人!祸国殃民的罪人!都不能留!”

一字一句沸腾开了,高台上的男女不可能听不到。

姜水芙松开了沈极昭,沈极昭的嘴角恢复了几分血色,是她咬的。

他的眼神紧紧地抓住她,包裹着她:“别害怕。”

他不会让她受伤的。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可她却离了他几寸,摇了摇头:

“罪人?究竟你是罪人还是我是罪人?你又是怎么一步步沦为他们口中的罪人?成为人人喊打坠落神坛的叛国贼?”

她的神情悲凉,整个人失去了血色,面色苍白。

沈极昭放大了瞳孔,眼神有了波澜,眼里流转着起伏不平的幽深碎光。

她,知道了?

没错,此时的姜水芙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对话,反复在她梦里出现的对话,完完整整的对话:

“沈极昭,你竟然来了,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你栽在我的手里,原来你也有软肋,也有致命的弱点,让我猜猜,是因为她吧?我还真的赌对了!”

五皇子誉王掐住姜水芙的脖子,五指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掐出了五道泛白的印记,往上瞧,她的呼吸脸色已经涨红,呼吸快要暂停。

沈极昭站在几尺之外,双手握拳,掌心被他掐得出血,他的眼眸更是猩红,红得吓人,眼眶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水,死死地盯着被掐住脖颈的女人。

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救她,因为四周全是誉王的人,一个个都拿着弓箭对准他,对准姜水芙。

这一切都

是誉王布下的局。

誉王知道沈极昭下了苏扬,原以为他是来端他的窝的,没想到他却是来追妻的,一个女人罢了,身子再勾魂摄魄也不成气候,他最初还不放在眼里,可慢慢的,他的情报告诉他,他很重视这个女人,不惜为这个女人暴露行踪,在这个女人私奔后,他不仅不杀了她泄愤,还下山特意拜师学艺,竟是为了回去下厨哄这个女人,他在暗中看着曾经骄傲至极的太子殿下洗手做羹汤,手被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笑得发颤,这是他长这么大看到的最好笑的事情。

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居然不睡她!

不睡她,就不是为了她的身子,不是为了身子,那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他仰天长笑了许久,终于让他找到了破绽,找到了弱点。

就是她,沈极昭的前太子妃,姜水芙!

于是他顺利和暗中接洽了许久的乌苏国达成协议,弄来了蛊毒,首选苏扬作为蛊毒培育之地,再丢给沈极昭一本医书,告诉他只有生长在天山之上的奇花可以根除,他推波助澜加速了狗儿的死,逼得沈极昭不得不当众立下誓言,给了百姓希望,又在他摘下奇花之后,抓了他的软肋拖到他的面前。

“这样吧,尊贵的太子殿下,你我作个交易,我可以放了她,你呢,你能给我什么?你能拿出多少诚意?”

沈极昭看着昏死过去的姜水芙逐渐被掐得转醒,双眼睁了开,开始拼命挣扎着,拼命挣脱着脖颈处的那只成年男子宽大有力的手。

他上前几步,脚步踏得整座山震了一震,立即再次警告他:

“放开她!否则,孤会与你同归于尽!同做亡魂!你不要挑战孤的底线!”

誉王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杀了他,但他非但不恼怒,反而很是听话,松了松力道,让女人有余地能呼吸。

他笑得邪恶:

“好!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吧!本王不想要你的命,也不会动手杀你,本王只需要你在你的子民和你心爱的女人之间做一个抉择,选百姓?还是女人?本王不逼你,给你机会选,你要选谁?”

誉王眼神放光地盯着沈极昭,不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这个抉择,他很是想知道答案,他太期待了。

姜水芙晕乎乎的,即使被松了开依旧难受极了,脑子一片混乱迷眩、疼痛难忍,双目之中更是一片虚无,需要缓上好久,可抓住她的男人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下一息,她就听到了这个选择。

选她,还是百姓。

姜水芙艰难地一笑,抓她的男人也太蠢了,一条命和无数条命,选谁,还需要犹豫吗?

她和沈极昭,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辈子,她都要和他绑在一起,缠在一起。

她爱慕他,他却伤了她的心,她远走高飞,他又费尽心机追她,她最好的年华全部与他纠缠,他们,该是前世的冤家吧。

最后的时间里,她让他放心:

“沈极昭,记得帮我多烧点吃食,我娇生惯养惯了,吃不得苦,我也不会怪你,你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太”

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专属于沈极昭的冰冷嗓音就清清楚楚地充斥在整座山间,充斥在她的耳边:

“放了她!”

放了她!

他选她!

他竟然选了她!

她的命,竟能抵得过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他是不是和她一样,昏了头了?

她越来越晕,闭上眼的前一刻,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弯了下。

他选了她,原来,她也会被他坚定的选择,被人坚定选择的滋味,是这样的。

誉王怔住了,听到他的选择愣了会儿,随后发出充满讽刺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果真赌对了,对得不能再对了!朝事上一向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毫不留情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困于儿女情长,她长得确实漂亮,本来你不选的话本王倒是要尝一尝,尝一尝令你不远千里追的女人是什么滋味!肯定是极其销.魂吧!”

话说着,誉王就去摸姜水芙的脸,他好奇极了,这个女人究竟能给男人带来怎样的快.感,能让男人快乐到失去理智,心甘情愿为她而沦为手下败将。

可是他还没有摸上一摸,一剑就劈了过来,差点就要劈断了他的手臂。

誉王眼神阴狠,反手就抽出一箭,下了死劲儿地插入沈极昭的身体,贯穿了他的整个后背。

沈极昭接住疼晕过去的女人,背上猛地受了一箭,脚步踉跄倒地,抱着她拥她入怀,像是对待极其珍贵的宝物一般,为她顺顺气,轻柔地抚上那暴红的脖颈。

抚了许久,等到她的脖颈恢复正常的颜色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神,向一旁看戏的誉王伸出手:

“解药!还有不要让她知道。”

誉王也不磨叽,扔了药给他,他红光满面,兴奋极了:

“本王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即将给本王呈现一个极其热闹盛大的场面,本王很是期待所有拥趸你的子民亲眼看到你毁了他们的救命解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继续跪拜你,还是恨不得杀了你?好难猜啊!真是好难猜!”

沈极昭知道接下里会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无边地狱,可他只有这一个选择,百姓要杀他剐他也是情理之中,他不是个称职的太子,不是个视民如命的太子。

他在乎的,不能失去的,只有她。

她,才是他的命。

耳边的声音结束,姜水芙早已泪珠不断,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滑落眼眶,划过面颊,坠砸在地,坠砸在沈极昭的脚边。

这几个月,这个场景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回,她早就回想起了,她之所以会头昏就是因为吃了药,每头晕一次,记忆就会恢复一分。

而知道了真相之后,每梦一遍,她就哭一遍。

他真的选了她。

原来,他的所有罪名都是因为她!

他为了救她,赔上了千千万万的性命!

她,才是罪魁祸首!

他前二十几年经历的所有摸爬滚打、无数次跌倒又站起才铸就的所有政绩和贤名,都因为她而化作了泡影。

那个位子,他有多想坐稳,费了多大劲才坐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

可却因为她,他的所有努力和心血全部白费,变成了人们口中无贤无德无心、无耻无情无底线、卑鄙邪恶的叛国贼!

她以前总是怪他把所有事都放在她的前面,在他眼里,她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抉择都可以排在她的前头。

可现在,他竟然在国家子民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有多么违背了他的本能,违背了他的准则,违背了他的规矩。

皇家子弟,最忌讳的就是违背两个字,违背代表着失控,代表着无能。

而她,就是他的无能。

他总是不能控制,不能控制地追着她,不能控制地望着她,不能控制地护着她。

她相信,只要他有那个能力,绝对不会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放下他尊贵的身份,有谁愿意这样呢?

大抵是因为无能吧。

爱能隔绝山海,却抗拒不了无能。

他身上本就背负了千斤重担,现在更是因为她,把他压得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承认,她心疼他忧心他,她不愿意他这样。

姜水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得这样,所以她的泪珠子直掉,却没有瘪嘴弯眉,只是淡淡地望着他,望了多久眼泪就掉了多久。

她的眼睛通红,像兔子一般,偏偏又像狸奴一般倔强不肯擦拭。

沈极昭不想她哭,因为

“不要哭,你的眼泪,我接不住了。”

他曾经说过,要收集她的所有泪珠,可现在的他,做不

到了。

他接不住她的眼泪。

姜水芙的泪珠落得更快,像是滴滴答答流落的水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好狼狈,她肯定很丑。

“沈极昭,我不想为你流泪,不想为你变丑,现在的我丑又脏,全是因为你,你说吧,该怎么赔我?”

百姓看着这难舍难分、情意绵绵的两人纷纷闹开了锅,狗儿爹爹率先发话:

“吉时已到,该送他们归天了!”

接下来纷纷有人附和道:

“杀了她,杀了妖女,妖女是来救叛国贼的!不能让她得逞!她既敢来,就一并杀了!慰藉所有的在天之灵!”

“对!对!对!杀了她,杀了他们!”

沈极昭眼神凌厉了起来,环顾着底下的所有群众,然后,又转了回去,对哭个不停的女人温柔说道:

“不要哭,这是我应得的,我辜负了他们,背叛了他们,害得这么百多姓受苦受难,失去性命,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罪人,该死,至于你,是我的选择,与你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你,我也难逃此劫。”

他望着她的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突如其来地解脱笑道:

“杀了我吧,如果我今日一定要死,那么我希望,能死在你手里。”

死在她手里,她就不会死。

她杀了罪人,就是有功之臣。

她曾经毫不怀疑,人是自私的,面对他死还是她死的抉择下,没有人会不自私。

可他却说,要她杀了他?

她不信。

沈极昭看着她,最后将她的容颜在心中一遍遍临摹,希望能记得久些,再久一些:

“动手吧,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母蛊,我死了,他们才能活,我的罪孽才能洗清,我不想再苟延残喘,更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我身上的债孽,太重了,我背负不起了。”

所以他不反抗,不挣扎。

他欠下的,只用他一人的命还,再划算不过了。

姜水芙泪珠停下:

“我们都不是罪人,可是,总要有人承担这个罪名,那么是我,还是你?”

沈极昭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一丝冷漠,像是春日和煦的春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笑意:

“你头上的红石榴簪子很耀眼”

姜水芙闻言眼神上瞟,缓缓去触碰她的簪子,摘下,锐利的发簪在百姓燃着的火光之下锋芒毕露。

她的眼神逐渐灰暗,逐渐失神,逐渐空洞,眼里只有她手中细长锋锐的簪子。

可在下一息,她在他的柔情目光之下,猝不及防地插了进去,插进了他的胸膛。

霎那间,鲜血直流,流满了她的手,流满了她的指尖。

指尖颤抖着,指节咯吱作响。

血迹顺着她的指节蜿蜒流下,流到她的手腕,染红了洁白的珍珠。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胸口大片大片的红色。

这抹红色太眼熟了,太熟悉了!

她伸出双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没有勇气去靠近。

鲜血染得那大片的红更加妖艳,变成了黑夜中的暗红玫瑰,摄人心魄。

沈极昭低头看着胸膛处插着的簪子,他的血液翻涌,冒着流着,弄脏了他珍视的宝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去拿出移开他的宝物,可他忘了,他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无用之功罢了。

他这一挣扎,直接喷了大口的血出来,喷到他的胸膛处,这一次,他的宝物彻底脏污。

无一处幸免。

他的眼神逐渐暗淡。

而姜水芙却因为他的挣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宝物。

是他的寝衣!

是她亲手为他做的寝衣!

是他缝缝补补、破烂残损的寝衣!

是他穿了又穿,不肯扔掉的寝衣!

怪不得他不让她抚他的胸膛!

怪不得他所有地方都伤痕累累,唯独这一块完好无损!

怪不得远在极北之地时,人们说,可以砍他,却不能靠近他的胸膛半分!

原来,他胸膛里藏着着的宝物,是她的心血,是她的爱意。

而她的爱意,被他跳动的心跳裹住,被他残余的温度锁住,让她再也逃离不了。

她的心脏揪成一团,又疼又痒,透不过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即将窒息。

沈极昭感受着身体的无力,感受着流失的体温,他抬了眸,诉说着他的心愿:

“其实,我想见你。”

他撑到现在,唯一的动力就是,想见她。

还好,实现了。

她又冒了泪珠,这一颗,豆大般,直坠于地,不在她面颊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砰砰乱跳,上窜下跳。

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心动的感觉,既慌乱又无措。

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占据了她的两次心动。

她再一次为他流了眼泪,她承认,她也会为他哭为他笑。

所以,她想,她是爱他的。

此时,适时地响起了轰动的掌声,台下是欢喜雀跃的百姓,他们在庆祝,她杀了他,他们在接纳,她的壮举,他们在欣慰,她的改邪归正。

群魔乱舞、人声鼎沸、人心丑陋暴露殆尽之时,她明白了,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与狠心狠情,都是他为了保护她。

她被他“抛弃”,被他“丢下”,被他掐脖,都是他故意的。

她只有离他越远越好,只有和他彻底撇清关系,她才能听见这些欢呼,看见对她的认可接纳,她才能是同类人,不是叛徒,不是罪人。

他的这一招,是要她“独善其身”。

原来,不为人知之时,他就在全心全意、费心费力地保护她。

为此他最爱惜的名声,接连倒塌,化作废墟,不复存在。

就在这时,梦中的另一道声音出现了,拍手叫好道:

“好好好!本王可太喜欢这一幕了!太让我感动了!”

第99章

“轰隆隆!”

头顶处的巨大云团终于落了下来,这片没有尽头的玄铁般黑重的被褥气势磅礴地压砸了下来,雨水哗啦啦,雷声轰隆隆,风声呜呜呜,共同交杂着、重叠着。

整个京城犹如一片地狱,被黑暗笼罩着、渗透着,处处都散发萦绕着鬼魅般冰寒入骨的湿气。

四周漂浮着粒粒幽色微尘,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蜱虫一般攀爬、吸附在所有人身上,无形之中掐着、咬噬着人们最脆弱的外层屏障,试图钻入内里加大攻势、张圆血盆大口大肆侵略、层层攻克、层层吞噬。

叛国贼的“死”带给百姓的快乐和欢呼就此停止,突如其来的暴雨云雷像是预示着新一轮暗无天日的开始,使得此刻的气氛越发的凝重,越发的窒息。

姜水芙的手还在他的胸口处,她的手上全是他那火热艳丽的血,灼热烧人,很快,便被滴滴答答、哗啦哗啦的雨水冲击着、冲刷着。

手上的血逐渐寒、逐渐凉、逐渐冷,她的指尖哆嗦了下,紧随着是一下又一下的颤抖。

霎那间,她的指节已经控制不住地、处于本能地弹跳着,不知是因为冻人的温度,还是因为骤降的体温。

沈极昭将她的战栗觳觫全部看在眼里,她可能都不知道,她的眼角,挂着一滴泪,晶莹剔透。

他能透过泪珠看到她凌乱轻颤的眼睫,能透过轻颤的眼睫看到她的胆怯后怕,他安慰着她:

“别怕,已经不脏了。”

什么不脏了?

姜水芙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寸寸移动,掠过了她满是泪痕的花脸,擦过了她发白的嘴角,最终停留到了,她的手。

她仔细一看,她的手不再汩汩血迹,不再黏糊灼热,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模样,双手依旧白皙,依旧纯净,不染尘埃,是女子的美好模样。

原来他说的是,她的手不脏了。

他知道她最讨厌他一身血

腥,每次受伤后她都会赶他赶得很远,不得让他靠近。

大雨洗去了他脏污刺鼻的血,她不会再害怕了。

姜水芙一滴泪倏地滑落,坠地,溅起一地的水波,溅到他的脚上,炸起他心中一片春水,春水滚了滚,冒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咕噜清脆声,将他越跳越慢的心脏烫了活。

她却一用力,血液瞬间继续涌动,继续流满包裹她的指尖与掌心,簪子就这样被一寸寸拔出来,簪子的那端越来越红:

“他们说,杀一人救万人,是大道,你要救世人,救天下,是大道,可我不要大道,不要天下,我自私自利,我只要你,你的罪业,我愿意同你一起背,沈极昭,我们都不是罪人,我们都应该亲眼看着罪业深重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答应我,好吗?”

此时,天空的雷雨更加猛烈,一道银色的雷劈下,划过天际,映照出了一个邪恶的面庞,同时,兴奋的掌声响起,诡异至极:

“好啊!本王真是被你们感动了,被你们震惊了,这一出好戏太好看了,太精彩了,总算没有枉费本王的心血!”

百姓纷纷腾出位置,往两边后退,台下留出来的那一条甬道更加宽阔,人们噤了声,不约而同地抬眸望去,盯着中间的男人,男人很是享受这个氛围,这些眼神,这些避让。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个恶毒的嗓音姜水芙十分熟悉,果不其然,她转身低头一瞥,是誉王!

誉王笑得嘴都歪了,面容扭曲,一步步踏着这条众人俯首臣称的甬道往高台走去。

他的双手张开,呼啸的风吹得衣袂腾飞,砸下的雨粘得衣袍紧合,他却不管不顾,视若无睹,关闭寒冷的感知,整个人仰起了头,望着风起云涌、黑夜般的天空,主动迎接着天赐的洗礼。

准确的说,这不是天赐的,是他收敛锋芒静候时机筹谋许久的结果,是他日夜不寐苦心积虑的成就,是他全凭自己又争又抢得来的赢家专属。

所以,他就是天。

他收回了眼神,低了低头,于疾风暴雨之中,迈着缓慢悠闲的步子跨上高台,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用力,他想,他一定要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迹,整个大邶,都该留下他的印迹。

誉王越走近越兴奋,步子越来越小,充分说明了他的胸有成竹,他的势在必得,如今,整个大邶对他来说,不过囊中之物罢了。

他离他几尺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身子前倾,眼神戏谑又轻蔑。

他的嘴角又勾又扬,笑得极其舒心,极其阴鸷:

“沈极昭,你不是天之骄子吗?你不是皇权宠儿吗?你不是受尽偏爱吗?你不是凌驾于众人之上,享受脚下众生膜拜高呼的尊贵太子吗?你不是真龙天子孕育出的最骄傲的腾蛇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笑吗?可悲吗?可叹吗?”

沈极昭不说话,准确来说,是说不出话了。

他的胸口淌了好多的血,耀眼的红石榴簪子一拔出来,血肉就瞬间模糊,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血,比之鲜红的宝石都不逊色。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身子也无力极了,随时可能要咽气。

誉王笑着欣赏着他这幅垂死的姿态,慢慢地走近,却在走到他身边时猛地粘住双脚,像是看到了、闻到了什么腐臭的不干不净之物,捏住鼻子,手挥了挥,双眼却弯了又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笑、耻笑和痛快。

沈极昭已经散发出了将死之味,腐烂的腥气。

他十分痛快,极其痛快。

眼前这个人已经与死尸无异的人是生下来就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是他们这些庶子可望而不可的皇家唯一嫡子,他仰人鼻息多年,如今,终于能把他踩在脚下,狠狠地碾碎。

他站定,双手大展衣袖,随后背到身后,端的是赢家的胜利气势:

“沈极昭,本王只用了区区几个月,你就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下跌落了下来,变成了天公震怒、神怒民愤、只能抱头鼠窜的过街之囚,你也太不堪一击了,太废物无用了!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手段,怎么配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坐不稳!”

沈极昭无所谓他的嘲讽,无所谓他的挖苦和言语之中透露出的激愤,眼神耷拉垂着,目之所及还是那一片纯白的毛茸衣角。

斗篷上的绒毛已经被淋砸得蔫儿,再也不能昂着头对抗着外界的攻击、保护着主人了。

他在想,雨什么时候停。

誉王见他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恍若未闻,他不甘心地走近,掐住一败涂地的男人的脖颈,眼神恶狠狠地剜道:

“真该让父皇看看你此时此刻的模样,让他看看你这幅狼狈至极、残败破碎的模样!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来眼前这个是他最偏爱的儿子,只偏爱的儿子,你凭什么!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父皇的宠爱,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们其余十几个兄弟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位置,你,凭什么!”

誉王像是疯魔了一般,死死掐住沈极昭的脖颈,看他涨红了脸喘不过气的模样他就越发兴奋,语气越发邪气: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情况,都被我握在掌心,皇宫也不例外,那么,你担心父皇吗?”

他呵了一声:

“你怎么会担心呢?你无情无义又不孝,父皇的死活你怎么会在乎呢?父皇这个人,重权重利轻感情,骨肉之情算什么,血脉亲情算什么,在他眼里人都比不得皇位重要,从小我们兄弟哪个不是由他放任,经他首肯,你争我抢,你恨我嫉,我原本一直这么以为,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高估了他的薄情,你放走了祥瑞,放走了象征着国运昌隆的祥瑞,此等叛国的大事,本该就地正法,再不济也该被夺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可父皇啊,他没有,他气极了,青筋都气暴了,砸了遍地的宝贝和奏折,赐死了好些人,却还是帮你压了下来,不管我再怎么煽风点火,他都还是要护着你,没办法,只好我亲自出手捅破你的‘叛国’,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还是有儿子的啊!”

沈极昭听闻此间内情眼神稍稍抬了抬,眼中亦有疑惑不解,随后看到誉王眸子里的化不开的浓重气愤和怨恨,他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父皇竟然会在暗处护着他,护着他这个儿子。

誉王见他这幅半信不信,闪烁惑意的表情越发疯狂,他不信?为何不信?他最讨厌这种好处占尽到头来却一副无知无觉无辜的模样,他掐的力气越来越大:

“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只有你!你是嫡出,你尊贵,你的血脉最纯,你所以你才配得上是他的儿子吗?本王偏要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偏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偏要证明他的选择是大错特错!”

沈极昭体内的快要蛊毒爆裂,脖颈处的黑筋蹦跳得厉害,频率幅度都大得出奇,姜水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一眨不眨,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誉王感受到了手下的爆破感,他收了手,他还要把沈极昭的尸体给父皇送过去呢,可不能死无全尸。

他恢复了正常,只堪堪拢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脸地说:

“你要的女人、你捧的女人、你护的女人,你救的女人,看来对你并无感情,并不爱你,你为了她甘愿听从我的命令,甘愿弃百姓于不顾,甘愿走向极北之地,甘愿流浪辗转于各地,受人打骂,受人折磨,受人欺辱,她却给了你致命一击,怎么样,这一刀什么滋味,疼不疼啊?本王很想知道!本王”

话语的音最后一个还没有落下,誉王就极其不可思议地鼓了双眼,瞪了双眼,暴了双眼,身子一踉跄,快要站不住。

他将幸灾乐祸、欢愉满足的目光从沈极昭的身上移开,再寸寸地转头,挪到了身后一直不声不响,不动声色的女人身上。

女人也笑了,笑意盈盈,跟他一样噙着满意的笑:

“疼吗?”

誉王看着后背处的那一插得笔直的簪

子,惊诧极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一击,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要把十八般酷刑都用在她身上,偏偏他疼得冒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威胁话来,只能狼狈地吐着:

“你你”

姜水芙继续往里推着簪子,毫不留情地钻他的后背,扭他的皮肉,同时回答他抛给沈极昭的问题:

“现在知道了吧!”

疼不疼,他现在应该知道了。

这一簪子可谓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姜水芙的手心都红了大片,直接从誉王的后背整根没入,只有那火红的石榴宝石还裸.露在外,像是吸着吞着他血的蚂蝗一般。

誉王凶神恶煞地盯着剜着姜水芙,这一簪子,精准地插在了他的后背上,插在了他拿箭捅向沈极昭的同样位置。

她,这是在替沈极昭报仇。

记仇又有能力报仇的女人倒是让他刮目相看,盯着她的眼神更加虎视眈眈,恨不得折了她的傲骨和伤他的手骨,让她终日活在暗黑之中供他解气。

他的眼神可怖,她却毫不害怕,嫌恶地松了手,不给他一个眼神,悠闲地往沈极昭的身边走,他只能又转过头,眼神紧紧地抓着她,她背对着他,一字一句的厉声传了来:

“你不用感谢我,我这一簪子,没有插到你的脖颈命脉处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你不配,你才是大邶真正的罪人,你要活着,要活着受尽百姓的唾骂、攻击、打杀,再声名狼藉地死去!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誉王腾出一只手狠狠地一掌打向身后该死的女人,他用的是内力,她非得五脏俱损、肋骨断裂不可,但他却没有得逞。

因为,被绑得死死的沈极昭突然挣脱了绳子,浑身的绳子根根断裂,根根粉碎。

誉王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运功运到一半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强势地推退了他、逼退了他、炸退了他。

他被炸得老远,直接滚下了台,滚了好几圈,肉里的簪子不停搅动着,深深地刺着,直到,他双手紧紧抓地,才堪堪停下。

他眼眶里全是血色,如恶狼一般犀利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报复。

可他下一息就绽开了笑颜,眉梢眼角扬得大开大合,出了这一口气。

只见挣脱了绳子的男人狠狠双臂一展,浑身再无束缚,可随之而来的是气血上涌,是翻腾跑扭的蛊虫,蛊虫猛地游移到他的心脏处,正要顺着姜水芙捅的洞爬出来。

只要蛊虫一爬出来,它会死,他也会死,而且是爆体而亡。

果不其然,蛊虫得知宿主命不久矣,迅速地鼓着肥胖的身子爬出来,得以见得天光的那一刹那,姜水芙瞪圆了眼睛,浑身失去了力气,只见沈极昭猛地喷了连绵不绝的血,血染红了整座高台,连带着她的洁白斗篷。

她愣住了却不忘去接住他,可他却艰难地迈了一步,把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双眸凌厉极了,锋利极了。

虽然说不了话,可眼神却明晃晃地警告誉王:不许碰她!

姜水芙感受到了他的保护,他的爱护,她的眼睫无助惶恐地扇了扇,上面有他的血珠,一点不温热,又冷又凉。

等到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前面的男人已经倒了下来,她不假思索地立即接住他,接住他空虚的身子,接住紧紧阖上的双眸。

什么时候,她竟然可以接住他了?

他压不倒她了!

他倒在她雪白的斗篷之上,上面星星点点的血珠已经被他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远远看去,像是大片大片的梅花,孤傲地绽放着,倔犟地以极快的流速晕染着雪地。

雪地红如枫叶。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抚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就是不敢抚他的鼻

“沈极昭,你弄脏我了,你快起来,替我擦擦”

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誉王的人纷纷包围而上,何碑卿也带着手下人再次围住,两方的人僵持不下。

百姓却在雨中久久不散,他们一定要看到沈极昭死了才罢休,他死了,他们才能活下来。

见状,誉王起身给百姓吃了定心丸:

“如今,母蛊已死,叛国贼已死!你们,得救了!”

百姓纷纷笑开了脸,欣喜极了,眼里都是对生存的向往,对平安即将到来的欢喜。

誉王一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随后郑重地许下承诺:

“从今以后,本王会保护你们!”

百姓又跪下了,对着他高呼高捧着,整个京城,此种声音不绝于耳。

又一个“神”被塑造起了,犹如最初对沈极昭那般……

很快,誉王便掌控了人心,百姓们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街上又见人的笑脸了。

果然,叛国贼死了,神明息了怒火,日子就好起来了。

京城一片欣欣向荣,一切都逐渐恢复原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沈极昭,再也没有人想起过他。

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当过人人称颂的太子殿下一般。

皇宫。

天家被变相地软禁了起来,不得踏出养心殿一步,直到他肯下退位诏书。

天家稳坐龙椅几十年,自然不会屈服,他威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满殿都是他真龙之怒:

“除非你弑父,要不然朕绝不退位!”

誉王觉得可笑:

“弑父?儿臣不会,儿臣要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儿臣要做名垂千古的明君!父皇,儿臣也是你的孩子,怎么就坐不得龙椅?”

誉王的神情越来越扭曲,或者说,他终于可以将内心的想法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天家狠情道:

“朕没有你这个叛国的儿子,你与乌苏国联手篡位,害了朕的百姓,害了朕的子民,你早已不是朕的儿子,朕要废了你的爵位,贬你为奴籍,终生流放,你,只是个罪人而已!”

誉王早就猜到了他的绝情,他后退了几步,仰天而笑:

“哈哈哈,废了我?流放?父皇未免太狠了,我也是你的儿子!害了你的百姓?害了你的子民?你别装明君了,你何时在乎过他们,何时正眼瞧过他们?你在乎的,是躺在病榻上无力回天的嫡子吧!”

天家眼神一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他不再畏惧,挥了挥身上熠熠发光的明黄衣袍:

“父皇可真是重视他,一个死人罢了,竟然还用百年冰榻养着他,可惜了,他活不了了,本王不允许,只要他一醒,本王就要给本王的九弟送上匕首一把,毒药一杯,供他选择!父皇,你猜他会选哪个?”

天家没有恼怒,唇齿间溢了气出来:

“你是在怪朕吧!朕是天子,而后才是父亲,朕的儿子众多,可你们每一个朕都了如指掌,谁的武功高,谁的文学好,谁的心肠软,谁的手段狠,谁最适合做储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性子太邪,不择手段又不肯罢休,这一点,确实能够坐稳皇位,可是,坐上去的人又不能只有手

段,更要有仁心,这个东西,朕没有,所以朕希望下一个天子能有……这场战役,注定是朕会赢,注定是大邶能赢,你此番动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做个庶子也无不好,收手吧,五儿。”

誉王听到“五儿”两字惊了惊,却并不感动:

“父皇这是在担忧儿臣吗?父皇也会怕儿臣死吗?可这不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吗?作为父皇的儿子,不成功,死又何惧?”

誉王走了,走得利落,留给天家的只有一个背影。

天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孩子们幼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们喜欢抱着他的腿害怕又仰慕地唤他爹爹,可是都被他严厉地批判了,他说,要叫他父皇。

不知不觉之间,他就走到了东宫,冰榻之前:

“九昭,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朕,是不是当不好一个父亲?朕,是不是错了,不该让你们手足相残,坐山观虎斗,可朕从来没有想要你们死,朕,会救你们的。”

这么多年来,皇子们之间明争暗斗,每个有野心的候选人都经历了无数的刺杀,可是都活下来了,因为,他会救下他们。

皇家狩猎,是考察心智武力的最佳时机,就算他的儿子们不敌猛兽,他也不会看着他们去死,他,会救下他们的。

他原以为,这种就是父爱。

可是,竟然不是吗?

……

姜水芙这段日子几乎是日日都守在沈极昭身边,蛊虫爬出来之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第100章

但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靠着冰榻,靠着无数的太医和珍稀的药材吊着最后一丝气。

他的呼吸微弱,弱到随时可能离去。

今日,姜水芙外出了,一回来就蹲在他的榻边,擦拭着他的脸,诉说着外头的景象:

“他们好了。”

百姓好了,可以跑可以跳了,身体只余毒未清。

她想,她说给他听,他听到了,也会开心的吧。

开心了,就会醒来吧。

接下来,誉王找乌苏国要来了解药,熬好了亲自分发给百姓,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将从前的所有都上演了一遍。

“誉王殿下才是爱国爱民,救国救民的好皇子,是天下万民的救世主!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对对对!我们誓死拥护誉王殿下!”

“誉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现下,整个京城,充斥着称赞誉王的话语,都要天家改立誉王为太子。

誉王得了名声,得了支持,更加猖狂,频繁开放城门,打着外邦交流、救的名号迎乌苏人进京。

短短半月之内,乌苏人已经遍布大街小巷了。

这是他的底气,这是他的底牌,如果父皇一直不退位,他就会暗中采取行动。

到目前为止,京城已经形成了两股势力,以何碑卿为首的衷心天家党,以誉王和乌苏人为主的攻占皇宫一派,两方蠢蠢欲动,只差一个契机,京城就会开启大战。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的城池也都纷纷落入誉王的手掌之中。

如今,他就是救世主,他高坐神坛,这一步,他走的毫不费力,踩着沈极昭的“尸骨”,兵不血刃就能轻易赢得民心,赢得支持。

一切都在往他预设的轨迹之中走去,不出几时,他,就是大邶的天子!

姜水芙战在紫禁城的城门上,俯瞰众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回到了沈极昭的床前。

现在的沈极昭十分脆弱,却又仿佛在逐渐变好,面上的黑筋已经全部消退了,又恢复原来的俊朗模样,恢复了她最喜欢的模样。

他,不会再怕她觉得难看了,他,可以睁眼了吗?

她卷起衣袖,拿着竹片给他发脓的伤口擦药:

“你常常说我娇惯,你又好到哪里去,这么久了,伤口还是会发炎流脓,反反复复,怎么涂都涂不好,你可太娇贵了,我的手好疼,沈极昭,你快点醒醒好不好”

她向他抱怨着,向他娇嗔着,希望他可以睁开眼给她揉揉酸痛的手。

可榻上的男人无动于衷,只安静地双眼紧闭着,嘴角又白又紫,了无生气,一看就是毒素越积越深的模样。

没错,蛊虫虽然从他身体里面出来了,可带给他的伤害可以称得上是毁灭性的,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当时蛊虫再晚一息出来,他就会直接爆体而亡。

所有,她才刺了他,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体内的蛊虫出来。

这一招,又惊又险,是她于各地停留、遍访名医得来的解法,当她看到他体内的蛊虫暴起身子叫嚣着快要冲破皮肉时,她就知道,除了这个法子,她别无选择。

现在,剩余的蛊虫毒素寸寸侵蚀着他,游走在他的全身上下,他体内的毒素已经越来越深,越来越厚,只有这百年冰榻才能延缓毒素的传播,直到耗尽他的最后一丝心头血。

姜水芙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盯着他,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都是寒气,冻得她冷得打颤。

她只能去握他的手,与他的十指紧扣,努力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她坚持不懈地哈了哈气,搓了搓手,把掌心都磨红了,磨破皮了,终于,手心热了起来,烧了起来。

她想,只要她的手足够烫,他就能感受到,有人温暖着他,有人牵挂着他,有人等待着他,有人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他。

她拼尽全力地暖着他,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裹住搓着,直到把他冷白的指尖搓粉了才终于松了口气,笑了笑,随后又自言自地说了外头的事情给他听,她知道他在听:

“沈极昭,百姓纷纷想要拥护誉王为太子,将仇敌罪人当成救命恩人,可我一点也不愤恨,我相信你也一样,因为,他就是下一个你,成为百姓的神祇,并不是什么好事,我想,他的因果报应快要来了。”

他不回应,姜水芙也不气馁,继续在他耳边呢喃着。

她告诉他,她送他的长寿花儿开了,开得饱满艳丽,开得喜庆吉祥,所以,他也会长寿的。

她告诉他,他的母后像幼时那般给他做了好多衣裳鞋子,给他梳栉。

她告诉他,他的父皇常常来看望他,常常给他擦身子喂药。

……

她想要告诉他的是,他不孤寂,不是不被爱的孩子。

世上有人爱着他,有人一直爱着他,有人重新爱着他,他们,都在爱着他。

希望以后的他,也能说出:他很幸福。

不多时,京城就爆发了一场场大规模的暴毙,暴毙之人皆是服用了誉王给的解药。

而且,不知怎地,大街小巷居然一夜之间全部张贴满了誉王叛国的证据,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现在,人们都知道蛊毒的真相了,知道蛊毒的罪魁祸首是誉王,知道造成如今惨状的罪人是誉王,也知道了沈极昭是无辜的,是被栽赃嫁祸了。

因此,百姓全部聚集在誉王府门外,捶着砸着砍着大门,哐当哐当的声音一浪更比一浪大,打得誉王措手不及,打得他溃不成军,打得他百口莫辩。

霎那间,他的整个世界全部充斥着怒意的咆哮,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耳边放大,他瘫坐在宝座上,双手双脚都无力地蜷缩着,害怕地颤抖着。

原来,一切都是乌苏设下的局,他们和他合作,目的根本不是事成之后划分给他们的一两座城池,而是整个大邶。

现在的大邶动乱频发,一国太子也死了,正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吞吃机会。

而他,就成了无用的弃子,要被舍弃,要被抹杀。

他苦笑着哼出一声冷笑,看来,父皇说的没错,他们是虎,是猛兽,既是猛兽,又怎么能甘愿替他保驾护航,背后一直藏着邪恶的心思,只待此时精准又迅速地反咬他一口。

而这一口的力道,足以咬断他的命。

誉王并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的,就犹如沈极昭那般,触了众怒,休想完好无损地脱身,更何况,乌苏也不会同意。

他,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便静静地坐在誉王府里,这是他成年时父皇赐给他的地方,这是象征着他身份和荣誉的地方,是他珍惜珍视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死去。

来世,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只是,他希望,能够成为嫡子。

嫡子,才有被爱的资格。

府门被砸烂,外头的百姓冲了进来,怒火冲天,人们像是一头头暴怒的狮子,愤怒的疯牛,朝着正堂中心的男人咬去、撕去、杀去。

不出一刻,那宝座之上,滴滴答答,零落了艳色之血。

誉王的死轰动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却无人在意,因为,乌苏进攻了。

乌苏国王带领着大批人马攻进了京城,与

京城里的探子里应外合,正式开启了屠杀的模式。

何碑卿奋力抗击,奋力反击,可敌众我寡,终究是落了下乘。

转眼间,京城就堆满了山,扒开一看,竟是尸山。

幼儿、女人、男人、老人……不计其数。

整个京城都哀嚎遍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有哭泣呜咽之声。

他们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神明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他们?

总在他们以为得救之时给他们致命一击,一次又一次!

外界刀光剑影,兵刃相见,道道银光在黑夜之中闪了又闪,姜水芙则依旧守在了沈极昭的榻边,她忍不住去抚摸他的眼睛,轻柔又温情,一字一句地呼他唤他:

“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你清楚你,也可能是我的心早就偏向了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誉王死了,你清白了,你干净了,你从来都不是叛国贼,你从来都不是罪人,可是,国土有危,血脉有难,太子殿下,你还不愿醒来吗?”

冰榻上的沈极昭依旧不愿意睁眼,此时此刻,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毒素终究还是攻到了他的心,他的模样好暗啊,她凝视着他,在他面庞之上挥了一挥,以为是夜色下帘帐洒下的阴影。

可是,她挥不去

姜水芙双眸渐渐覆了层薄汽,随着他来越弱的呼吸、越来越紫的嘴唇而堆聚,而坠落。

不一会儿,从天而降一滴泪,砸在了沈极昭的眼角。

他眼角的这滴泪摇摇欲坠,快要摊开散去。

姜水芙捶了捶他的胸口,却是不敢用力:

“沈极昭,你不要保护百姓了吗?你不要保护亲人了吗,你不要保护我了吗?你要丢下我们吗?”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喊叫,怎么怨他,榻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任由着她哭,任由着她捶,不动分毫。

她收回了手,抚平他胸口处被她弄出的褶皱,轻柔地抚过一遍又一遍,眼神郑重地凝视着他,许下诺言:

“好,那么兵临城下之时,由我来保护你。”

她已经不想看他了,她真的怕,看他的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她起了身,离去。

可是在转身的同时,男人眼角那滴泪竟然滑落了进去,滑落进眸子,泪珠坠进去的同时好似化身为一块巨大无比又沉又重的石头,砸起来大片水花,泛了圈圈涟漪,层层波动。

原来,这泪珠滚烫,足以一惊他,所以,他的眼皮动了动。

姜水芙去了她从前最喜欢去的地方,红山寺。

这个地方,承载着她的各个时期的希冀,少女时期情窦初开的羞涩欢喜,及笄后想嫁得良人嫁入东宫的愿,成婚后想恩恩爱爱白首不相离的盼

她无声一笑,原来,她的每个愿望竟然都与沈极昭有关。

姜水芙登高而至,引入眼帘的是一堆凋零的叶片,一棵粗壮结实的蓬勃古树,成千上万缕的摇曳红绸。

不过短短一年,如今却已物是人非,可红绸却依旧挤满了树枝。

无论何时,人们都有愿望。

不知不觉,姜水芙走到了月老树下,抬了头,眼神一直凝视着头顶承载着希冀愿望的红绸。

红绸飘飘扬扬,随风而动,红绸上的黑字缓缓地摇啊摇,荡啊荡,凑近又远去,放大又逃离,有的字娟秀,有的字工整,红绸下的铃铛也调皮地随着微风而唱着、跳着,动听极了。

倏地,她双眸一动,上前一步。

而有的字则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狂草横飞

她抬高了头,望着此景,望了许久,久到冬日的寒风再次来袭。

冷不防的凛冽疾风把她的斗篷裙摆吹得衣袂翻飞,吹得枝头上的铃铛响个不停,许许许多多的红绸都不敌劲风,通通败下阵来,飘落在地。

可那条红绸依旧稳稳地缠着抓着这棵月老树、许愿树,是怎么系这么牢的呢?

这么高的树,恐怕非得卷起衣袍、手脚并用地一步步爬上去,抱着枝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系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来一件事,人们都说,最高处的愿望,最灵验。

不知何时,方丈缓缓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也不看她,只看着这棵姻缘灵树,轻悠随意地问她:

“娘子还是来求药的吗?”

姜水芙没有收回眼神,眉梢眼角越来越弯,心越来越满,颔首:

“是,我是来为我……心上人求药。”

不过不是求避子药,不是想要远离沈极昭,而是,求神明的救命之药。

她乞求神明,祈求上苍,希望她的心上人,希望她心悦了好多年的男人能够长命百岁,岁月无忧。

她跪了又跪,拜了又拜,如同她最初乞求能够嫁与他,得到他的喜爱一般,虔诚极了。

她向神明许愿的同时,寺庙中传来一阵阵椒麻气味,她又笑了,笑得柔和,笑得莞尔。

随后,风中夹杂着一声声清脆跳跃的颤音,仔细听,是她心弦被频频拨动的声音。

她走后,月老树更加鲜艳,更加嫣红,所有红绸转着圈地背着身子、撅着屁股,不让看。

方丈点点头,他料的没错,看来,已经是焕然重生了。

他给她姻缘卜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卦象。

往后,姻缘美满,夫妻恩爱。

乌苏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京城的兵又只有何碑卿手下的几队人马和皇宫的卫队,其余的兵兵将将早在僵尸人攻破苏扬,四散攻入其余各地之时就被派去镇压了。

这也是乌苏的筹谋,先将大部队分散,再逐个击破。

所以,何碑卿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京城失守了,大邶的最后阵地,只剩皇宫。

皇宫之内是天家以及天家子弟,是所有存活的王公大臣,是誓死保护大邶的兵戎,皇宫之外,是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敌国,是虎视眈眈即将扑飞而来的饿狼。

敌国放了话:

“三日之内,缴械投降,本王可以不殃及大邶的百姓,留他们条活路,也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敌国的喊话回荡于紫禁城之内,眼前的局势,他们确实胜券在握,京城剩余的军力有限,与他们相比,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他们此战必胜。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完完全全拿下京城,没了王,余下的喽啰再怎么强大,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些千千万万的蚁虫自然也会跪地臣服。

乌苏国王骑在烈性战马上,绕着紫禁城跑了三圈又三圈,不知疲倦,绝不罢手。

这是他的挑衅,他的标记,就像小狗会在特定之地撒尿一般,他是在标记着,这即将是他的领地,是他的地盘。

如此行径,简直极其放肆,极其嚣张。

此时,皇宫议政殿之内。

臣子们个个都面带愁容,面带愤恨:

“陛下,乌苏欺人太甚,不如由我起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陛下,我大邶兵力强盛,就算敌众我寡,也未必没有取胜之机,不如

我们先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天家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谏言,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臣子们逐渐安静,纷纷垂头等待着他的回复、命令。

天家这才收回龙椅扶手上的手,缓缓起身,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层层笼罩环绕着每一个人,每一个大邶子民,嗓音如古老钟鼓般深厚,逐字逐句地道:

“朕,不会是大邶的最后一个君主,更不敢当大邶的最后一个君主,朕只要你们一句话,你们在,大邶在!”

此话一出,殿内殿外的所有大邶子民皆纷纷下跪,挺直脊背,字字泣血,发出誓言:

“誓死保卫陛下!誓死保卫皇宫!誓死保卫大邶!”

众志成城,万民一心,并肩作战,才是最厉害的计谋谋划,最厉害的排兵布阵,最厉害的兵刃武器。

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夜,天家又来看望沈极昭了。

他来的时候,姜水芙正在给沈极昭擦脸,她知道,他很爱干净,肯定不愿意有一丝的脏污。

她擦了一遍就把帕子泡在水里洗净,天家却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她的悉心照料,看着她的不离不弃,他终是承认,有这个女人,是他儿子的福气,他的儿子尊贵,这个女人却珍贵,不比他儿子低一等。

天家第一次叹了叹气,向小辈诉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朕虽然贵为天子,也是一个父亲,儿子的颜面,儿子的尊严,都是排在所有人的前面,包括你,三年的代价,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确是有些苛刻了。”

三年,见不到父亲,受尽冷眼嘲讽,再嫁不得良人,确是是太过分了,再怎么说,她也尽心尽力服侍过他和皇后三年。

姜水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想到天家会来,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难道是在对此表示歉意吗?

但其实,她并没有理由怪他,也不会怪他。

姜水芙立即起身给他行礼,却被他制止了,他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坐了下来,给沈极昭擦拭。

从额头到脖颈,再到手臂擦得仔细,擦得温柔,擦到最后,他的眼神中已是流转着从不表露、难得的慈爱:

“九昭,九儿,儿子,爹爹来了,你不用害怕,爹爹,会保护你。”

正如他说的那般,他从来没有想要他的儿子死,无论何时,他都会护住他的儿子。

天家把沈极昭和姜水芙送入了密道,要他们远走高飞。

密道之中,还有他的其他孩子,一个也不落。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亮,雾蒙蒙又灰暗极了,大邶的旗帜插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擒在每一个大邶人的手中。

军马也整装待发,昂首挺胸,身姿端端正正,队列整齐划一,都在等候着天光大亮。

天边终于升起了第一缕晨光。

人们的最后希冀终于落空了,到现在,还是没有援兵。

没有援兵,这一仗,无比艰难。

大殿之内是着华贵龙凤袍的天家和皇后,他们犹如定海神针,以威严的气势,雄傲的气魄告诉着他们的子民,不要怕,他们与他们同在!

大殿外的三千阶梯之上是无数的清流文臣,他们换上了最干净整洁的官袍,修理了凌乱参差的发髻胡须,这是他们大邶的不屈风骨,是他们大邶的铮铮铁骨,大邶的国度,不许外敌侵犯!

而三千阶梯之下的整片广袤无垠的庭地,立着的是一排排一行行威仪十足的武将士兵,他们个个手持矛盾,背搭弓箭,这是他们爱国的责任,是他们必行的使命,大邶的领土,不容外敌侵占!

而守在最前头的是一身盔甲戎装、手持双剑的何碑卿,他的眼神坚定又狠厉,坚定地护住身后的国家,狠厉地盯着来犯的外敌,大邶的宫阙,不准外敌推踏!

所有人都在为这一战做准备,做好了准备,做足了准备,大邶,绝不认输!绝不会输!

乌苏国王露出嘲讽一笑,眼神邪魅又狠辣,亲自拿起马背上的号角,凑到嘴边猛地一吹。

随后,身后大大小小的号角被此起彼伏地吹响,开战了!

“杀!”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