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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薰轻声答:“是霞章的老师。”

秀英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她思前想后,想到了以前听到的一句话:

“读书读得多的人,要么强求自己,要么不管别人。”

如果文薰和霞章是爱强求自己,那么他们的这位老师就是不管别人。

霞章走后的半小时,天降暴雨。

雨下了很久,下到天黑,在秀英在家门口挂起灯笼时,霞章回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

可红红的眼睛还是醒目。

为了不把寒气渡给文薰,他拒绝她的靠近。他像没事人一样去洗澡,换衣,然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雨停后,文薰推开了书房的门。

霞章正站在窗前抚摸着那盆兰花,而书桌上,正摆着一纸写好的文稿。

他说:“我不仅去找了荣先生,我还去找了倪先生。倪先生说,荣先生在去年便成为日本东京市的荣誉市民了。他在入籍后,还画了好多富士山图,引上东北的报纸,用作宣传。倪先生还说,荣先生配合着东北的伪满洲在宣传着日本的所谓东亚共荣,他这半年来,出席了很多场共荣活动。”

他的声音嘶哑,桩桩件

件,听得文薰心头直颤。

“为什么没有媒体报道这些事?”如果这些事去年就发生了,他们在南方应该能听到风声啊!

霞章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倪先生说,是担心荣先生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影响。”

荣礼先生是全国知名画家,他的画作是郭滔先生都梦寐以求的。如果这样的人都开始亲日,一些消极派怕是会被影响得直接失去了反抗的斗志。

文薰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大约猜到霞章要做什么。

有些真相需要被隐藏,可人的心气不能跟着被掩埋。

霞章回过头,眼眶通红,“文薰,我不能……”

文薰朝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

“这是你的原则,我理解。你放心,不论有什么后果,我都陪着你。”

只不过一瞬,霞章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只要文薰能够理解,那么他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几天后,一封新的断绝师徒关系的声明登上《大公报》。继与父母断亲之后,莫霞章又同恩师荣礼断绝了关系。

一时群众议论纷纷。

“这莫霞章未免也太激进了些,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师长怎么得罪了他,才遭到他如此嫌恶。”

“要我说,这莫霞章就不像是个正常的人。之前他见到谁都要攻击两句,现在更是祸及家人,他怕是个神经病吧?”

“他真有神经病?”

“说不定他就是借着爱国的名头在发癫,他自己本身就有疯病。”

“既是如此,这样的一个人来做师范学校的先生,我是不太满意的。”

“是啊,再教出来一群一眼不合就断亲的学生怎么办?”

此类风言风语也经过各种渠道吹到了家长耳中。在开学之前,一群家长们联合起来前往一师范,反正莫霞章此类不孝之人去做师范学生的传业恩师。

一师范坚持了两个星期,后来迫于压力,取消了霞章的聘用。

一师范的教学主任亲自上门向霞章道歉,走时,背影灰溜溜的。

屋子里,文薰和霞章却比之前还要心平气和,他们甚至能玩笑:

“看来,我又有得去重新找工作了。”

“没关系啊,不用着急。如果找不到,我的薪水也足够支撑家里的开支。”

他们二人开着玩笑,郭瑞和秀英却忧心忡忡当了真。

夫妻俩私下里商量着:

“实在不行,我再去拉车。”

“我也可以去给人洗衣服。”

“对,就算妹子的薪水足够,我们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来撑这个家。”

“咱们也记得不要让燕青发现,省得他难过。”

“是啊,你说这事情闹的……外头的那些人听风就是雨,一师范也是,没眼光。”

二人看着家里的两位秀才受委屈,自己心里也满是委屈。

文薰是在两日后才发现秀英已经开始给家里节俭的。她正愁着如何劝阻,南开大学适时向莫霞章伸出援手。

“什么图书管理员?”郭瑞虽然对学校的构造不清楚,但他天然地能够了解,这个管理员肯定是比不上教授的。

所以他得出结论:“我们燕青教授都做得,请去做图书管理员……这南开大学不是看不起人嘛!”

秀英在旁边配合道:“是啊,而且学校还在津市。要是去津市工作,岂不是要和我们分开?”

霞章轻声向二人解释:“不是看不起我,是我现在名声不好,家长们不愿意我教学,北平城里已经是没人敢聘请我了。”

不仅仅是家长,在事情闹起来后,霞章曾经执笔攻击过的人就都好像找到了他道德上的瑕疵,开始反过来攻击起他来。

对此,霞章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能骂人,别人也能骂他,这都属于言论自由。

郭瑞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他摊开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绞尽脑汁想着解决办法:“隔壁的罗先生不是咱们家的朋友吗?你们又都说过清华最自由,让咱们燕青去清华不行吗?”

文薰张了张嘴,此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郭瑞解释。

罗友群是与他们关系好,甚至他还很欣赏霞章,可一码归一码,出了事,罗友群是万万不可能为了霞章去冒险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焦老师和倪老师都提议过邀请霞章来清华,皆被罗友群这个教务处主任以“不合时宜”为由拒绝。

他是文人,一个爱惜自己羽毛的文人。

他是清华的主任,自然爱惜清华的名声。

所以,去私立的南开反而是现在的最优解。

“南开是一所很好的学校,”文薰这么说:“我兄弟也是南开毕业的学生。”

好归好,可怎么去,霞章得仔细规划。

南开大学的校长卢允通先生是临安大学校长郑鸿基先生的好友,从临安大学出去的伏建高先生又来做了中文系的主任,有熟人在,事情运作起来会更加方便。

莫霞章亲自去了一趟津市,见了两位先生。他坦诚地说明自己的忧虑:妻子现在怀孕,又是头胎,生产,坐月子,带孩子……整个孕期哺乳期都离不开人。他出于生产安全和生育辛苦考虑,打算安顿好妻子和孩子后,在明年秋天的新学年再来学校赴任。

卢校长在简单思考后同意了。

正好,过了一年,关于霞章的那些议论也能消停些。

于是等到9月清华开学,文薰开始上课之时,霞章已经在家里做起了全职主夫。

他规整庭院,又是种柿子,又是种竹子,又是种月季。

他还亲自买砖,和水泥,砌鱼池。

他接文薰上下班,风里来,雨里去。

天气冷时,文薰的妊娠反应变严重了,为了减轻她的负担,批改作业时,都是文薰口诉,他来执笔。

他的存在,确实给文薰减轻了很多负担。每每想起,都觉得怀孕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辛苦。

农历新年的那一天,文薰和霞章的小家庭迎来一位新的成员。

经过了两个小时的努力,文薰成功诞下一女。

她和孩子被推出病房时,霞章眼眶通红。

他刚才守在产房外,把文薰的哭喊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因看不到画面,害怕得一阵哆嗦,生怕文薰初什么意外。

如今,看到母女平安,他紧紧抓着妻子的手,不愿意放开。

孩子暂时被带离,母亲被带去病房安置。霞章小心地配合着护士将文薰的一切打理好,等周围人潮散去,他望着她,眼泪掉的更凶了。

“文薰,辛苦你了。”已经是泣不成声。

痛过之后,文薰反而已经没感觉了。但她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霞章哭了好几分钟,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才慎重道:“以后别生了,咱们再也不要生了。”

文薰想,生孩子这件事,哪里是提前能够说好的?

她当然也知道霞章是在心疼自己,一时心里是满满的无奈。

“可我想和你睡在一起。”她尽量含蓄地说。

霞章欲言又止,半晌后道:“那我就去想办法,我想办法……”

总之,他们有一个孩子就够了。

秀英趁着这个时候进来,她是来问名字的。

“燕青,护士问孩子的名字叫什么,我们要去登记了。”

孩子的名字当然是早就取好的。

霞章赶紧擦了眼泪,说:“叫华平。”

“莫华平。”文薰这时也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秀英念了念,一句“好名字”已经含在嘴里了。

莫霞章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笑了,“傻瓜,你们都傻。都叫华平了,怎么还姓莫呢?听着多不吉利。”

他拉起文薰的手道:“文薰,让孩子跟你姓吧。姓朗,叫朗华平。”

文薰只消一刻,便很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因为这确实是最合适的。

“好,愿中国有一个明朗的未来,能够尽快得到和平。”

文薰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小小的华平,期待着未来和平的中华。

希望能有一个和平安稳的环境,让所有小孩能健康的长大。

第79章 年年的一天

四年后。

1937年,6月。

自行车的铃铛声一响,背着小布书包走在路上的齐耳短发小孩赶紧机灵地往路边跑了两步。

她用手掌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在原地等着,等着这群穿着清华大学校服的学生们开过了,才重新蹦蹦跳跳地,踏着夕阳家里赶。

路上的土灰扬起,那些细小的土粒在空中发着金色的光。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明亮,和妈妈带她去吃的西餐馆里的炸鱼薯条一个颜色。

她望着蓝天,望着屋脊,又被路边被晒蔫巴了的野花野草吸引了注意力。

她站在原地看着,直道花丛中飞出来一只蜜蜂,才惊得她重新启程。

“哼哼哼……”小跑进巷子,眼见家就在前方,女孩的步子也快了起来。她的声音越过墙壁传到里头,邻居阿妈扬起声便是一声喊:“年年,是年年回来了吗?”

年年停住脚步,又往回跑,“阿妈,是我。”

声音稚嫩,且带着小孩独有的甜美。

肖典香拿着东西从屋子里出来,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孩子就是一声笑。小丫头长得好,有她妈妈的大眼睛,有她爸爸的高鼻梁,又有两个人都有的白皙皮肤。

这孩子既聪明,又乖巧,还不怕人,住在校舍区里的人家没有一户不认识她,不喜欢她的。

肖典香擦了擦手,把手里的粽叶叠好,躬着身子塞到她手里,“这个,你帮阿妈拿回家去还给你婶娘,是阿妈早前借你家的,还剩下这么多。”

年年点了点头,东西不多,也不重,她小小的手掐着,也能拿好。

典香摸了摸她细嫩的脸蛋,顺手帮她擦了汗,又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干枣塞进她的小挎包里,“这个你拿着吃,但是别多吃,小心牙。”

大约是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年年没有拒绝,只是在听到“牙”字的时候忍不住呲了呲,显摆自己一口整齐干净的牙。

白花花的,米粒似的。

逗得典香直笑。

塞完东西,她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从哪儿来,你一个人出去了?”

年年仰着头笑道:“娟子家里的鸡蛋孵出来了好多小鸡崽,我去看小鸡了,是半下午的时候婶娘送我过去的,说傍晚来接我。可我等不到她接了,我妈妈要回来了,所以我自己先回来了。”

就像“年年”是这丫头的小名,“娟子”也是物理系教授康俊才康先生家女儿的小名。他家就住在前街口,离这儿倒也不远。

典香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用吓唬小孩的一贯话术对她道:“你不要乱跑,小心拍花子的把你拍走,那你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年年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我才不怕呢。”

她拎起自己变得半鼓的小书包看了看,抬头问:“阿妈,你们家包了什么馅的粽子,红枣馅的吗?”

典香答:“是啊,专门留给你们小孩吃。”

“那你们大人吃什么馅呢?”

“吃鲜肉馅。”

年年迫不及待道:“我也要吃鲜肉馅,我喜欢吃肉,肉可香了。”

典香被她逗得简直合不拢嘴,“好,到时候煮好了,你来我们家吃。”

“年年,年年——”隔壁家里秀英的声音响了起来。

年年回头望了望,忙道:“阿妈,我先回去了。”

“好。”

走之前,她还学着大人的口吻嘱咐:“您快进去,不要站在门口,太阳晒。”

让典香脸上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年年扶着门框,还在跨门槛,嘴里就忍不住大喊道:“婶娘,我回来了。”

“你怎么就自己回来了,”秀英从厨房里出来,她腰上还系着围裙,显然刚才在忙,“我刚才就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在跟隔壁太太说话?”

“对,”年年说完才想起来,把拿着粽叶的手举起,“阿妈要我把这个带回来。”

“好,辛苦你了。”秀英忙小跑着过来接,看见她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忍不住埋怨,“看你,满头大汗的,跑回来的吧?”

说完便掏出蓝色碎花布手绢给她擦汗。

年年仰着头方便她动作,“是天气太热了。”

她又紧跟着说:“婶娘,我们家买这么多粽叶做什么,专门借给别人家用吗?”

秀英失笑,“哪有买了专门借人的?”她认真解释:“粽叶不仅能包粽子,还能垫在馒头底下放进蒸笼里当垫布呢,所以我才多准备了些,可不是为了浪费。”

年年点着头,似懂非懂。她不知道在脑子里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喊道:“我要喝水。”

“自己去倒——洗了手再倒。”

“好。”

年年在一个拥有爸爸妈妈、大伯婶娘和姐姐的家庭里长大。秀英婶娘是宝淑姐姐的妈妈,他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家人,也是年年的家人。平日里,她们小孩读书,妈妈去学校里上班,婶娘在家里做家务,在家里上班。

年年知道她的妈妈是大学里的教授,爸爸也是教授,但是他不在北平城,在需要坐4个半小时火车才能抵达的津市。有时候爸爸每个星期都回来,有时候一个月都未必回来。津市离家远,也不远,为了照顾他,大伯跟着一块儿过去了,所以宝淑姐姐也和她一样,不能经常见到爸爸。

年年先把书包放回房间,才出来自己舀水洗手。她洗得很细致,步骤和妈妈教的毫无二致。洗了手,擦干水,她端着竹筒做成的杯子走到了院墙旁砌起来的花坛边。

才看了两眼,她就喊了起来,“婶娘,不好了——”

在秀英慌忙跑出来之前,门口先走进来一个穿着大学校服的年轻女孩,“什么不好了?”

此人正是巧珍。

年年回头,望着她大喊道:“小姨,我妈养的花被人吃了。”

一听只是这种小事,站在厨房门口的秀英便松了口气,“小人说傻话,谁会吃草叶子?”

她还以为天塌了,抓着大葱就跑出来了。

年年转过来看她,重申,“就是被人吃了。”

巧珍把书包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了过来,“你别着急,我看看。”

年年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她,“你快看看。”

巧珍凑近了,躬身。她看着年年指着的那个有个半月缺口的叶片,了然一笑:“不是人干的,是切叶蜂干的。”

“蜂,蜜蜂?”

“对,差不多。”

“它是蜜蜂,它不蜇人,它剪叶子。”年年嘀咕了两声,皱着眉十分费解,“它为什么要剪叶子?”

巧珍耐心地解释:“把叶子剪下来,然后再把叶子带回家装点自己的家。就像燕子衔泥筑巢,麻雀捡枝搭窝,小动物们都会捡些喜欢的,舒服的植物给自己盖房子。”

年年听明白了,“蜜蜂也有家,是蜂巢吗?”

“对,年年真聪明。”摸了摸她的头,巧珍起身,“我去做作业了啊,你自己玩。”

年年先一步跑上前,把巧珍的书包拿给她,然后跟在她的腿边,亦步亦趋。

年年有两位小姨,都是妈妈的妈妈家里的妹妹。眼前的这位小姨姓刘,是前年从很远的南方过来的。年年还记得那时候妈妈说,刘小姨想考清华,但是她担心自己基础不好,所以决定先在北平城里的高中借读一年,等明年,也就是去年再考。

去年,小姨果然考上了清华。今年,她已经快要在清华大学完成一年级的学业了。

“小姨,你今天怎么没有跟我妈一起回来?”

“你妈训学生呢,我就先回来了。”

“我妈从来没有教训过我。那个学生挨教训,是不是他不听话?”

巧珍回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敢靠近听。”

“是不是听到了,别人会很难过?”

“对啊,有谁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丢丑呢?”

年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扒拉了一下巧珍的手,“小姨,上学好玩吗?”

巧珍顺势握住,“好玩的。”

“可是娟子说不好玩。”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判断道:“小姨喜欢读书,所以觉得读书好玩。”

她又说:“爸爸也喜欢读书,妈妈也喜欢读书,我会喜欢读书吗?”

巧珍便举了一个例子,想要她自己发现,“你每天写作业的时候,开心吗?”

年年笑着点头,“开心。”

她自己果然懂了,“我喜欢读书。”

她笑着跑出去,“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所以我喜欢读书。”

秀英在厨房里听到,扬声说:“是啊,年年以后也要像你妈妈那样出国留学。”

年年对此不屑一顾,“我才不要出国,我要留在妈妈爸爸身边。”

她跑到一半,听见堂屋里的电话响了。她张嘴要喊人,秀英已经提前吩咐,“年年,听一下是谁打来的,如果不认识就马上挂掉。”

年年便连忙跑了过去。

她爬到椅子上,拿了电脑放在耳边,有模有样。

她还没开口,对面人就开始叽里咕噜讲话。他很激动,报了爸爸的大名,又报妈妈的大名,还说他们“枉读圣贤书”。

这类的电话年年都接了好多回了,她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她也不生气,等对面讲完了,她才乖巧地开口道:“好的,等我爸爸妈妈回来了,我会告诉他们的。”

对面声音一哑,再也说不出话来。

年年还等着他回话呢,“喂,喂,你在听吗?”

年年望着电话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挂了。

怎么不说一声就挂了?大人真没礼貌。

年年叹了口气,走到屋子。

秀英刚好出来,“谁打来的?”

年年老实回话:“找爸爸妈妈的,但是没说什么有用的话,他们骂人。”

“这群该死的。”秀英一声骂,骂完就后悔。她捂着嘴,对上年年的眼睛,心虚地一笑,再也不提,而是把手里的小碗递给她:“别学我,也别学他们。绿豆汤,拿着小心点喝,喝完你就不热了。”

“好。”

年年在院子里坐着,她端着半碗绿豆汤,仰着头望着天上的云彩。

文薰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

才看到门口的身影,年年立马放下手里的碗,奔了出去,“妈妈——”

她扑到她的身上,抱住了她的腿。

文薰怕孩子摔倒,伸手扶了她一下,正巧触摸到她的身体,烫手。她抬着她的下巴仔细去看她的脸,问:“怎么脸通红的,热吗?”

年年笑嘻嘻的,“不热。”

说完,她又想起来,严肃道:“妈,咱们家里有小偷。”

文薰忙问:“哪儿呢?”

年年拉着文薰,把她带到花坛边上指给她看,“小姨说,切叶蜂偷了你种的月季叶子,把它带回去做自己家了。”

文薰歪头望了望,笑道:“随便它切吧,没关系。”她低下身,扶着女儿的肩膀,和她一起去观察那片被切叶蜂精心挑选过的叶子,“你看,切叶蜂切出来的切口还是很整齐的对不对?切叶蜂只会去摘那些健康的,好看的叶子。它选了我们家的叶子,说明我们养的好。”

年年却有自己的想法,“那也不能不跟你说一声就拿回去,它没礼貌。”

她的童言童语让文薰忍不住露出微笑。

小孩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年年学着婶娘给她擦汗的动作去撩妈妈的头发,“妈,你累吗?”

“还好。”

“妈,你要喝水吗?”

“那你帮妈妈倒一杯。”

母女二人笑着,牵着手往屋子里去了。

年年让爸爸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熟练地去给她倒水。文薰喝了,她又把杯子送回去,然后又跑回来伸出了手。

“妈,抱抱。”

文薰掐着她的胳膊把她抱起来,年年乖巧地搂着她,坐在她腿上。

文薰一手搂着她,一手帮她整理着衣裳,“你今天干什么了?”

年年掰着手指头说给她听,“早上起来喝了一碗粥,上午读了书,然后又吃了一张饼。中午吃了一碗饭饭,婶娘做了鱼,我吃了半条。下午婶娘送我去娟子家看小鸡崽,我们还在院子里荡秋千呢。刚才回来,路过阿妈家……”

年年说着又挣扎着下去,去翻放到旁边的背包,把里头的枣儿全掏了出来。她捧着,像宝贝一样送到文薰面前,“妈,你看,阿妈又给我送了吃的。”

她又要爬到她身上去,文薰护着她,还没坐好,年年就举着红枣送到她嘴边,“妈,你吃。”

文薰笑了笑,张嘴含住。

年年仔细瞧着她,看见她全部吃完了,把枣核吐了才问:“妈,好吃吗?”

“好吃。”

“甜吗?”

“甜,你也吃。”

年年便吃了一颗,果然很甜。她想到这样的枣儿包出来的粽子肯定很好吃,心里更美了。

她嚼吧嚼吧,又问:“妈,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课。”

“只有上课吗?小姨说你教训学生了。妈,你为什么教训他?”

文薰说起这件事就很无奈,“他作业写得不好,还逃我的课。”

“是因为他不喜欢上你的课吗?”

文薰哑然,这让她怎么回呢?

还好年年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妈,大学好玩吗?”

“好玩。”

“我也要去读大学。”

“好。”

“但是我还是不想去幼儿园。”

“你不想去就先不去,没事。”

“妈,今天又有人打电话来骂你,我答应了他会告诉你。”

文薰忍着笑,摸着女儿的头,夸奖她:“我知道了,年年说到做到,真棒。”

年年因为这份夸奖眯起了眼,很快她又变得严肃,“但是他没礼貌,他不说一声就挂电话了。妈,他们为什么要骂你?”

秀英走进来,听年年还在说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小皮猴,一天到晚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说。”

年年知道这是嫌自己烦了,“哼”了一声,又从文薰的身上滑下来,“妈,我去拿作业给你检查,我今天很乖,我写了三张大字。”

“好。”

看着年年跑出去,秀英拍了拍身上,坐在文薰身边,跟她说家里的事,“咱们家里的粽子都包好了,有豆沙馅的,蛋黄馅的,有你喜欢吃的火腿粽,还有霞章爱吃的白米粽。”

文薰听着点头,“好,秀英姐,辛苦你了。”

接着,两个大人又聊了两句,正说着,外头一声喊。

“唉呀——”

秀英一听这声音就知道,“

是宝淑回来了。”

文薰便和她一起出去。

院子里,穿着市初中校服的宝淑正气愤地指着墙角碎掉的花盆,“妈,婶婶,你们快看,隔壁的猫又把咱们家花盆了。”

秀英找寻着问:“哪儿呢?”

年年仰起头,指着屋顶上,“那儿,一只好大的黑色的猫,有白色围脖,我看清了,是罗先生家里养的。”

秀英跑去检查了花盆,看着好好的东西毁了,她忍不住生出埋怨,“罗太太能不能管管她的猫,见天似地野,这已经是砸坏的咱们家的第三个花盆了。”

年年却不生气,还笑着,“没关系的,婶娘,只要不砸书房里的兰花,我妈不会生气的。”

秀英没好气道:“是啊,你也知道那是你妈妈的宝贝?”

年年吐了吐舌头,捧着作业去找文薰了。

小孩白天活泼,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晚上很早就睡了。而文薰洗漱后,正常伏案书写文章。

秀英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

文薰一见她,暂时停了手里的工作,“宝淑睡了吗?”

“躺下了,要睡着还得一会儿呢。”

秀英走到文薰身边,掠了一眼纸张上的文章。她这几年也跟着认了不少字,能看懂文薰在写什么。想到傍晚的事,她忍不住道:“你和燕青天天写这些文章,有用吗?我看着人家像是不领情,还有人隔三差五来骚扰我们,那种电话年年都接了好些个了。”

文薰知道嫂子是担心影响到孩子,宽慰她道:“没关系,那些话年年暂时听不懂,所以听了她也不会去学,不会把她教坏的。等她再大一些,我会教她一些国际情势,到那时她也会理解我们的。”

说完略作停顿,才继续道:“不是我们非要写,是最近的时局太过紧张。日本人现在在北平城外大肆屯兵,蠢蠢欲动,战争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秀英这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骂了一句,“该死的日本人。”

文薰不愿她想这些,做额外的烦心。她拉着她的手道:“今年咱们去津市过节,要准备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之,秀英嫂子,辛苦你了。多亏了有你,否则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么多年过来,每每听见文薰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劳动表示感谢,她都觉得难为情,“一些力气活,算不得什么。”

大人们说完话,最迟到了11点,文薰这边也熄灯睡着了。

巧珍屋子里的灯却亮到了12点。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孩子们出门读书,年年开始在秀英的监督下进行早读。

她不去幼儿园,可每天她要完成的作业不比幼儿园的少。

日子在眨眼间过去,很快就到了端午这天。

一大早,穿上新衣服的年年就在院子里窜来窜去,她还兴奋地把要去津市找爸爸过节的消息传达给了左右邻居听。

每一次过年过节,她都这样高兴。

这一年,朗华平4岁半,在家坚持自学学前教育。14岁的宝淑在市一中上初中一年级,23岁的巧珍在清华大学上物理系一年级。

29岁的朗文薰在清华大学教西方文学史。

28岁的莫霞章在南开大学教明清小说史。

此时,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极其普通的一年。

第80章 大轰炸

过完节便是期末考试,紧接着学生们放假,文薰也开始进入每个学期末一如既往的工作节奏中。

在批阅试卷时,文薰碰巧批到了巧珍的英文试卷。她摸着上头娟秀工整的字迹,心头回想起了这个姑娘近几年的求学生涯。

巧珍长到十六岁都没有正儿八经进过学堂,她真正启蒙还是在文薰回国后。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基础,“半路出家”的姑娘,她的经历放在任何人耳里都能算作传奇。

她先是在沪市,住在孟老师家中,受到潘老师教育。之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她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南洋中学这所沪市知名的高中,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巧珍高三那年寄信来北平,探问文薰之余也提到想考清华。文薰觉得大可一试,便寄回了一套往年的招生试卷给她练习。后来巧珍又将试卷寄回,文薰在自己批改又找了其他先生阅看过后,得出结论:

依当时巧珍的成绩,她是能够顺利进入清华文学院的。

可巧珍却在回信中提出:“姐姐,我想转专业。”

巧珍高中读的文科,她在大学想读工科。

这全然是愈来愈严峻的时局让这个姑娘改变观念,迫切地想为国家的未来去做点什么。

人家都说,隔行如隔山。转专业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何况巧珍还是从“文”到“理”的跨度。但她是那种下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的性格,偏生文薰也支持她,孟老师和潘老师更是没说有什么不好。

在这种正向反馈下,高中毕业后,巧珍来到北平,住进文薰为她预留的房间里,开始每日往返于第四中学重读高中(重点是重学理工科知识)。她每天挑灯夜读,拿着铅笔进行大量的验算,做题的纸多得每周拿去卖钱,都足够给年年买糖葫芦吃。

她有着当代学生普遍具有的毅力,她够聪明,也够努力。这一年来,她学得面黄肌瘦,却越学越有精神。在结束完借读准备考清华的那个暑假,这个有一米六身高的姑娘体重却堪堪只有80斤。很难想象,在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中,具体充满着何种强大的能量。

皇天不负有心人,最终,好消息传来,巧珍做到了。她考上了清华的机械专业,全家人都佩服她,都为她高兴。

她的这种学习态度也给宝淑、年年做好了榜样。

只要有一颗向学之心,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朗教授院子里的孩子们都这样想。

回到今年。试卷批改完,统计成绩时,外文系的几位教授一聊,发现这个学期学生们都考得特别好。

趁着将成绩手写入档的功夫,文薰同身边的教授聊了起来。

“欸,你听说了吗?”

“什么?”

“据说今年咱们学校要和北大一起联合招生。”

“那不是挺好?有人和咱们一起出卷子了。”

“你别说,年年出卷子,年年咱们都得烦恼。”

今年的暑假放得早,才7月就放假了,下学年的开学日定得也正常,放在了9月。换言之,今年北边的教授和学生们,都将拥有为期两个月的完整暑假。

有人帮忙一起出卷子,代表着工作量能少很多,代表着能把更多的时间用来休息。

文薰早早地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家里所有人。

“这可真是好事,”秀英首先说:“你和燕青辛苦了一整年,有这么个长假,要么探亲,要么远行去玩耍,都是可以的。”

大人们说话时,年年就高昂着头,一听到自己感兴趣的,立马插嘴,“我也要出去玩。”

秀英顺手塞了块饼干给她,不让她捣乱,“小祖宗,去哪儿都不会忘记带上你,你就放心吧。”

得到回应,年年“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饼干伸给宝淑。

宝淑皱了皱眉,嫌弃干巴,并不愿意接。

年年便捧着自己吃。

她是一个从不挑食的好孩子。

巧珍怕她噎到,顺手给年年倒了杯水,“姐夫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假?”

文薰如此估计:“晚上拍封电报过去问一下就好,怕是也要等试卷印完了他才能回来。”

霞章现在虽然担着文学院教授的名头,但因之前他做过两年的图书管理员,期间爱上了这份工作,不愿意撒开手,是以如今日常都还帮忙协助着图书馆的部分运营。

他之前提到过,南开的试卷都是在图书馆的地下室印的,想必这件事他

要帮着费不少心。

说起来,霞章不止一次跟她夸奖过南开的木斋图书馆建得很大很漂亮,书库有一个大圆顶,是一座具有地标功能性的西方建筑。木斋馆是著名文人出资建造,又捐赠出十余万卷图书奉献而成,曾有诗曰:“百城南西足论功,堂构巍峨缔造雄。十两黄金书万轴,教人长忆木斋翁。”

霞章在这里工作数年,今年端午节还自豪地偷偷对她说:“我总算是看完了里头的珍本,孤本了。”

他守着这座“金山”不愿走,就是贪图着其中的藏书。

文薰了解他,知道他说的“看完了”不仅是看完了,他还刻意地背下来了。

这是霞章在经历了32年商务印书馆被炸后的后遗症。

在怀年年的那段时间,夫妻二人有过这方面的闲聊,他们迫切地想要去做点什么。

他们没办法上战场,也没办法像理工科那样搞研发。

“那就背资料吧,”文薰这么提议,“我记得文鼎跟我说过,只是一盘普通的棋局,时隔一年,你都能记得清清楚楚。霞章,你应该知道你的记忆力有多好。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在看书之时多费一道心,把它们背下来。”

从那之后,每每看到喜欢的古书,在爱不释手后,霞章——包括文薰,都会多看两遍,有目的的在心里铭记。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看一本少一半”的遗憾。

日本人想要灭绝中国文化,他们就用这种方式保存文化的火种。

话说回来,霞章那边的事不用过多留意,不过是如往年一样罢。文薰现在记挂的是巧珍,她望着她道:“我和你姐夫没有回去的打算,但是你呢?你来了北平也有两年了,去年说是考上了清华,今年也切身去读了一年,怎么样,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回去看看先生,看看王妈?也好让他们更加细致地了解你的生活与学习。”

巧珍略作沉吟,而后点头:“肯定是要回去的。”

她带着大家的期望而来,如今瓜熟蒂落,她当然需要回去报喜。

秀英便道:“那我明天就去帮你准备点东西,你带回去,也好拿给先生们尝尝鲜。”

巧珍露出一个笑,“欸,谢谢秀英姐。”

这个由五位女性组成的家庭,日常大事便是这样互相商量着来。

7月5号,星期一,巧珍启程返沪。文薰到火车站送完她后,转道北大开会,同北大外文系的教授们进行最后一次确认招生试卷的内容。

7月7日,星期三,清北联合招生的试卷于北大红楼地下室开印。

这天,文薰答应好宝淑和年年,要带她们去吃西餐。临近中午,一家四口出了门,前往城中常去的西餐馆。

一点左右,文薰和秀英带着孩子回家。年年学了她父亲的习惯,日常要睡午觉。文薰把她哄睡后也犯了饭困,她跟着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小眯了一会儿。

睡到下午三点起来,秀英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冰好的西瓜,文薰拿刀切了,分给孩子们吃,又把剩下的一半送去隔壁,给汤先生家的孩子们吃。

汤先生家有5个孩子,5个孩子都在读书,他又要奉养住在豫省乡下的双亲,日常还要还那几年不在国内别人给他垫下的钱,哪怕自身已是教授拥有高薪水,他家的生活过得也有些拮据。

邻里之间的,文薰和秀英两个年轻女人日常受了汤先生的夫人肖典香不少的照顾,日常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也都是汤先生出面,所以有时候给孩子们吃的东西,文薰都会匀一份给汤家,算是尽一份心意。

她送完西瓜,还跟典香嫂子说了会儿话。回家时,刚好看到从外头回来的汤先生急匆匆地奔着她家来了。

“昭时,刚好你在。”汤博容气喘吁吁,说完这句话还先咽了口口水,润了发干的喉咙。

他满头大汗,眼镜都歪了,显然是有要紧事。文薰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她刚皱起眉要开口询问,就听到汤博容道:“西直门关了。我是来通知你,你暂时先带孩子在家锁好门,不要往外走。”

文薰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发生什么事了?”

汤博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的也不太多,他再度嘱咐一声,先转道进了罗先生家,最后才回的自己家。

文薰百思不得其解,可也不敢把这件事普通看待。她合上远门,放下门栓,反锁好门,回头见着年年和宝淑在屋子里玩,偷偷地把秀英喊到一边,问她家里的粮食还够不够。

“新鲜的不够,地窖里还有一些干货,那些够咱们吃两个星期了。”

天气热,秀英没有准备多少东西,可最近年月不太平,寻常人家里都会备上存货。就拿她们家来说,米、面是不缺的。

秀英听到刚才汤先生在门口和她说话,只是不知具体,刚要问,文薰捏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晚饭时分,宝淑才发现家里的大门被反锁了。她意图询问,发现婶娘与母亲脸色严峻,顾及着年年,她谨慎地没有开口。

到晚上八点,远处突然传来轰炸声。

炮弹落下的第一瞬间,年年就被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扑到文薰怀里。文薰也没准备,看到女儿惊慌失措,赶忙心疼地抱住她,捂住她的耳朵急声安慰道:“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

宝淑冲到院子里,隐约间,她仿佛能看到远方的火光。她回头冲着文薰道:“婶娘,是不是日本人打进来了?”

“别乱说话!”秀英轻喝一声,把她拉过来紧紧抱住,宝淑这时才感受到母亲在发抖。

她不再开口,而是和母亲,和婶娘,和妹妹依偎在一起。

她的头高高昂着,望着远方的天。

炮声就这样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

直到7月9日,外头的动静才缓缓停下来,文薰在安顿好家人孩子后也终于走出家门,赶去学校开会。

此时正值暑假,清华园里基本没有学生,而住在校舍区的教授们除了进行探亲、会议、旅行之外,大部分人都留在学校里。文薰与教授们汇合后,也从罗友群的讲述中了解到了事态的大致经过。

“日本人攻打宛平城,攻打卢沟桥,直到今天,29军全歼了日军一个中队,事态才暂时平息下来。”

“日本人简直是疯了,他们从去年骚扰到今年,这回又找来了什么借口?”

“说是有一名士兵失踪。”

“这是他们妄图发动战争的拙劣借口!”

“金陵政府呢,他们是什么态度?”

“还能是什么态度?延安方面8号就已经致电全国说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国危急,只有金陵政府的态度还在暧昧不明。我看,他们是还盼望着跟日本人和谈吧!”

“当年东北事发,他们也是如此,我是不会再相信他们了。诸位,你们难道真的以为金陵政府那群投机倒把分子愿意为了北平、为了中国人民而出什么力吗?”

“日本人要是打进了北平城——”

日本人要是连北平都占了,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文薰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校长,一问罗友群才得知,校长昨天就被总统喊走,前去庐山开会了。

“听说北大、南开的校长也被一同喊去了。”

有很多人,包括文薰,都从金陵政府的这个动作里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如果,如果北平城失守,那么他们作为全国的高等院校该何去何从?如果北平成为敌占区,难不成他们要在日本人的监视下给学生们上课?到时候日本人又会允许他们给学生们上什么样的课?

“校长被喊走,对学校和学生们来说是好事。”文薰虽然声音都在颤抖,但这只是肢体上的紧张,她的大脑还是冷静的,她一点点地分析着日后的事态,“咱们是不能够在敌占区上课的,日本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咱们中国的学生有自己的思想。如果北平守不住,那咱们就要商量着往后面退。刚好,卫先生有先见之

明,早年就在岳麓山脚下买了块地,去年还把咱们学校的部分珍贵仪器给转移过去……”

有人附和她,“对,如果,如果北平失陷,咱们还能往那边去,还能继续维持正常的教学活动……”

有人悲伤地哭了出来,“可是丢掉的北平城怎么办,咱们就不要了?”

文薰望向他,瞪大的眼睛都红了,可依旧坚定,“退只是权宜之计,咱们还会回来的。”

历史系的一位老师说:“可千百年来,就没有往南方退了能回来的,咱们中华民族难道气数已尽?”

“你住口!”文薰亳不留情面的呵斥他,在这种紧要关头,散播消极情绪是最不应该的!她冷声道:“这几天的炮火声一直没有停过,我们谁也不知道为了守住宛平死了多少将士,哪怕是为了那群英灵们,你也不该在现在说出这种话!”

罗友群一看大家就要吵起来,知道人多口杂,人心最难协调,连忙在统计了各户留存的食物和基础生活用品后,解散了会议。

在把人全部请出去之前,他还是那句话:“大家最近最好不要离开学校。”

文薰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回家前,还去借了学校的电话一用,几经辗转,往南开打了过去。

好在如今的电话还是能打通。

霞章在津市也了解到了事态,他现在就是挂念着家里人,想先和郭瑞回来。

这一点南开校方是赞同的。

文薰也希望他能回来,多个人在身边,也多个人一起出主意。

而且年年和宝淑也都需要爸爸。

霞章还稳重地安慰她:“你不要着急,咱们先围观情况,平津两地离得近,保不齐日本人会想出什么下作手段。”

文薰点了点头,告诉他:“我不怕。”

她就算怕,也不是怕自己。

回到家,文薰没有再向孩子们隐瞒真相,她从头到尾的,细致的将如今的形势说给年年和宝淑听。文薰告诉她们:“战争是不分男女老少的,一旦来临,谁都有直面大炮的可能。为了安全,为了家人能够安心,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如果北平城沦陷,她们要往南方逃,一路上,这两个孩子的配合将十分重要。

宝淑还好,她已经懂事,幼年又吃过苦,这么多年来,她在生活和学习中一直表现得很有韧性。只有年年,这个孩子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她虽然聪明机灵,可她毕竟只有四岁,她如何能理解,有那么一天,她的家将不再是她的家?

不能理解也要理解。文薰抱着年年,花了一整晚,联合之前似有如无的教育,让她明白了很多事。

年年在这个时刻便深刻地认识到:日本人是坏人,他们是侵略者,他们抢占我们的国土,杀害我们的同胞,掠夺我们的财产,还妄图灭绝我们的文化。

小小的孩子都能在听完国耻之后举起胳膊:“我以后一定要努力读书,把坏人赶出去!”

保护国家,保护民族,从来不是某一类人的义务,而是全中国人民都应该肩负的使命!

第二日,10号,北平当局和日本人停战谈判,霞章借着这个机会和郭瑞火速乘坐火车回家。他们在火车站接受了日本人的检查,日本军士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礼貌,也并没有为难。

到了平安的地方,郭瑞还先松了口气。

“燕青,日本人瞧着也没有那么吓人。”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霞章语气冷漠,他最近几年和文薰一起研究了日本不少文学,对这个民族看得十分清楚,“狼在露出獠牙之前,看着也与狗无异,他们为了吃人,还会学着摇尾巴呢。”

在国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一切的示好背后都隐藏着试图吞噬的阴谋。

果不其然,和平维持了没两天,11号,日方撕毁条例,调来后续部队,北平城被全面包围。

天上开始有前来轰炸的飞机盘旋。

这天,学校突然派人前来通知,号召大家离开住宅区,前往教学楼地下室躲避空袭。文薰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她和秀英有条不紊赶紧收拾东西,并且将家里之前的东西暂时收了起来。

等到入夜,一家人出了门。

文薰家被分到了图书馆的地下室,这里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现在用来避难,大家也只是简单的拿来凉席和棉被在地上打个地铺。罗友群的太太关依苒也和孩子们住在这里。文薰眼见只见罗家妻儿,不见罗友群本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罗友群昨天也被喊去庐山了。

大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也有了感情。现在情况特殊,关依苒怀里的孩子又年幼,日常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文薰和秀英都尽己所能地帮忙照料。

而霞章,和别人的一脸茫然和漠然不同,他这些天一直在看书,进了图书馆后仍在就地取材,专心致志地看书。

他已然是要化作真正的书虫了。他书不离手,眼睛也放在书上。他不理孩子,不理妻子,只顾着读书。

进入图书馆后,在他翻开第一本书时,年年还试图阻止他,“爸爸,刚才那个叔叔说了,这些东西不让我们动。”

霞章不理,文薰又在第一时间把孩子拉了回来。

年年不太明白,“妈妈,爸爸不理我,也不讲礼貌。”

文薰扫视了一眼地下室里,清华历经多年收集到的珍藏典籍,以遗憾又难过的口吻对孩子道:“爸爸不是不礼貌,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

“可他只是在看书。”

“是啊,看书就很重要。”

如果爆发战火,这些没办法保存和带走的书籍会在第一时间被波及,届时商务印书馆的惨剧将在眼前重演。

当霞章回来后刚拿起书,文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文薰和霞章都只是普通人,他们没办法阻止战火的发生,也没办法阻止侵略者们的野心,他们只能尽己所能,采用这种“笨办法”用自己的脑子将那些珍本“拓印”下来。

多背一本书,就少损失一本书。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保存住中国的文脉。

教授们及家属住在地下室中,不见天日,外头炮火轰鸣,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期间,还有人闹情绪。

是康俊才教授夫妻俩吵了起来。

“美国人邀请你去教学,你为什么不去?”

“我势与我国共存亡,我岂能在家国危难之时丢下同胞和学生,独自去躲风头?”

这些话,年年听在耳里。

她说:“妈妈也能去。”

她知道去年妈妈就收到邀请,坐飞机去英国开过会。

文薰也想借这个机会教育孩子,便应和道:“是啊,我现在能去,当初也可以不回来,留在英国。”

年年说:“妈妈很优秀,到哪里都能做先生。”

文薰还未接过话,她又自己补充上,“可妈妈只想给中国人做先生。”

说完,她仰起头问她:“是不是?”

文薰看着孩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是的,当年妈妈就是想把更多的知识带回中国,才出去留学。”

年年点了点头,她望着康俊才的夫人道:“婶娘,我家婶娘就经常跟我说,大人怎么样,小孩就会怎么样。如果先生都跑了,学生也会跑的。”

康俊才的夫人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顾及着孩子,她只是太害怕了。

如今被一个四岁的孩子当面说这种话,她撑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家国无望,百姓又有什么盼头呢?

可文薰不肯放弃,她也不愿意消极。无事可做,她就读书,读英文书。她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懂,她就是要读书。

在地下室住了几天,突然有那么一个下午,学校图书馆的馆长找到了文薰和霞章。

“朗先生,莫先生,您二位快回去收拾东西离开北平吧,明天日本人就要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莫霞章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愣神,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拿着书,嘴里还在背着。

文薰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消息,“来哪儿,来这儿吗?”

馆长露出为难又痛苦的表情,他道:“北平城守不住了。我们正是接到消息,提前来通知您二位的。这些年,您和莫先生发表了不少的反日言论,您二位虽说是教授,可校长和主任们不在,也没办法保住你们。等日本人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趁现在还有时间,学校已经联系好人要提前把你们送出去。走吧,不然等到明天,你们就走不了了。”

文薰和霞章紧握着手,就这样跌跌撞撞回了家。

清华园里只有部分地区遭到轰炸,一路过来所见教学楼尚保存完好,可天上的云层低低的,聚满了墨意,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掉下聚着炮灰的黑水来,远处的尽头,在校园以外的地区也被黑烟包围,仔细去听,仿佛间还能听到细碎的哭声。

联系到沪市的那场大轰炸,可以想象如今的北平城中是何等惨状。

文薰和霞章一直依偎着,直到回了家,看到被炸倒了半边的墙壁才落下泪来。

霞章亲手砌的鱼池,没了。

文薰亲手种的月季,死了。

这里是他们的家。

可他们的家又被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