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阴天子26
“平身。”冰冷从容的声音响起。
诸侯们一一起身落座, 下意识看向上首。
他们视线都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些克制,小心翼翼看过去, 陛下已然落座,静静坐在那里, 身后阴影盘踞, 像一座巍峨的山。
宫人忙忙碌碌,捧来琉璃灯,终于将陛下那处彻底照亮, 苍白病态的脸在朱红冕服倒映的光下多了几分血色。
他徐徐抬眸, 瞳色浅淡,像剔透的琉璃珠, 有种冷漠的无机质感,对视的一瞬,让人心中发冷。
“开宴。”姜予安向众人举起酒樽, 举止从容,贵气天成。今日换了一种酒,用蒸馏技术提纯出的高度数烈酒,一口下去, 就有热意蒸腾而起。
哪怕这具身体比常人体温更低,也如醉酒一样,脖颈、耳际渐渐生出红晕, 就连淡薄的唇色都鲜艶起来。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似乎散去了些,让人真正注意到他昳丽多情的长相。
天子尚且年少, 五官精致,长发漆黑, 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年人,久居高位养出的凌人气场,让这种美丽渡上了锋锐的光辉,过几年真正长大之后,不知何等出彩。
原本不敢正视天子的诸侯们不免多看他几眼,然后想到他羸弱的身体,那种惊艳、忌惮又变成庆幸、惋惜。
直到此时,他们才想起今日是陛下十六岁寿辰,天子如此年少,偏偏短寿……还好短寿,陛下要是长命百岁,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凤阳侯心动值+33】
【宋其云心动值+44】
【司马儒心动值+55】
【方维心动值+66】
【何平心动值+77】
……
姜予安一出场,就浅浅收割了一批心动值。
不知这些人在心动什么,可能是要搞事了?
诸侯们心思纷杂,不知寿宴之后会如何。
司马儒隐约知道一点,虽然完全信任陛下,又怕出意外。南阳王都能找来道士,万一这些诸侯也做了准备,伤及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大概只有何平在真心实意为陛下的风仪而赞叹,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对陛下今日的模样颇为欣慰,这样一看,陛下就像活人一样,真好。
陛下甚少穿朱红衣饰,以前不喜欢这种颜色,觉得太张扬鲜艳,看着心中烦闷,如今全然不在意衣饰颜色,任由旁人安排。
何平清库房时找出许多好料子,都给陛下安排上了。今日是陛下寿辰,自然该隆重些,朱红色也喜庆,穿着更有少年气。
现在整个宫里就陛下一个主子,影子也许算半个,但它从不穿衣服,于是所有心思都在陛下身上,只盼样样妥当,务必让陛下满意才好。
“诸位贤弟远道而来,不知为陛下准备了什么礼物?”南阳王率先将礼单献上,长长一串,有金银珠宝若干,甚至还有铜矿铁矿。
听到礼单的诸侯都觉得他疯了,又或者是在做戏。大概陛下是真的命不久矣,才在死前肆无忌惮饮酒作乐,南阳王看似送了一堆东西,等陛下驾崩,一倒手东西又重新回到他手上。
“臣为陛下献上千里江山图一幅,百位绣娘描摹原图绣成,比原图更美丽生动。”
蜀地宋氏送上贺礼,还有一些蜀地特产,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幅绣图,绣工出彩,将千古名画复制成绣图,多了几分立体感,那种特殊的绣法也让人想到证物上的断首金龙。
“臣为陛下献上东海珊瑚树一株,明珠十箱…”
这是一位来自东海的诸侯,都是海里的特产。
“臣为陛下献上祥瑞一头,五彩雉鸡一对。”
一位诸侯送上一头得了白化病的老鹿,还有两只染过羽毛的野鸡,没有心意,全是狠活。
这是先帝喜欢的口味,京城最近神神叨叨,四处都是鬼神之说,也许现在这位陛下也会喜欢。
姜予安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
直到凤阳侯上场,他才投去视线。
凤阳侯崔博身量修长,高大俊秀,留着短须,看起来异常年轻,只有三十些许,如果将短须剃去,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
实际上他比南阳王年长,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南阳王与他站在一起,像父子两辈人。
凤阳侯将一个木匣郑重捧到姜予安身前。
何平、霍锋等人护在两侧,不让他靠近。
“陛下,臣在灵州找到了长生灵药。”
“臣如今返老还童,皆是灵药之功。”
凤阳侯并不在意旁人的防备,反而将木匣打开,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水晶匣,盛着一个粉白婴儿。
此时婴儿睡得正香,静谧安然,它只有正常婴儿三分之一大小,全身泛着桃粉,还有种清新诱人的果木香气。
“这是长生灵药?分明是一个孩子……”
“凤阳侯也疯了,比南阳王疯得还厉害些。”
“但他真的返老还童了,陛下会吃灵药吗?”
凤阳侯将水晶匣打开,一瞬间,霸道的果木香气蔓延出去,那种清甜诱人的香味,勾得所有人口舌生津。
“这真不是婴孩,而是一种特殊的灵药,臣取名为太岁果。陛下请看——”
凤阳侯说着抽出玉制匕首,在婴儿身上剜下一块皮肉,断口处没有血液流出,反而迅速长好,只是婴儿体型又小了些。
凤阳侯将那块剜下的肉举起来,环视一圈:“谁要试试这灵药的效果?服之美容养颜,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没有人站出来,都对这样诡异的东西有些忌惮,最终还是凤阳侯自己吃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又年轻了几分,头发乌黑茂密,脸色异常红润。
“古籍记载,太岁状如白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神药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
“这是万年太岁,有了灵性,才会长成婴儿模样,并不是真正的孩童,陛下可以安心服用,也可以找人试药。”
“不必。”姜予安并不想吃这种怪异的东西,土神娘娘在没暴露真身之前,也是人人称颂的真神。
一些年迈的诸侯无法抵挡灵药的诱惑,只要问到那香气,身体都轻盈了几分,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只要完整服下灵药,必定能延寿几十年。
他们主动请求:“陛下,臣愿试药!”
“臣也愿意……”
“陛下,我一人证明不了灵药的神效,既然诸位愿意以身相试,臣想再证明一次。”凤阳侯道。
姜予安扫了那几人一眼,微微颔首:“可。”
都是从四处赶来贺寿的诸侯,己方无人参与。哪怕是最为年迈的司马儒、暂时失明的卢青麟,都没有尝一尝“灵药”的意思。
流民凄惨的样子历历在目,先帝热衷此道,早早逝世,再蠢的人也该知道,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吃。
凤阳侯又削了一块,分为薄薄的小片。
只要是愿意试药的人,都分一小片出去。
此药无愧于“神药”之名,服下去立竿见影,那样小小一片,服下去之后瞬间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从花白转青,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再看那个水晶匣,眼神狂热了许多。
“陛下可要试试?”
凤阳侯将水晶匣完整送到姜予安面前,姿态恭敬,低头垂眸,眼神幽深,带着病态的期待之色。
没有人能抵抗住长生的诱惑,特别是一个久受病痛折磨的人。如果灵药能让陛下转危为安,南阳王还能继位吗?
“陛下不可!”方维高声制止。
经过一番查证,最后幕后主使锁定在凤阳侯身上,他始终盯着凤阳侯,断定此人不怀好意。
灵药一定是有问题的!如果真有这样好的灵药,谁不是藏着掖着,怎么会大方献出来?
凤阳侯并不是一个忠君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陛下服用“灵药”,肯定又是一个害人的东西!
“让太医院研究一番,再入药。”
姜予安合上水晶匣,不为所动。
方维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南阳王父子都老神在在侯在一旁,全然不见焦急之色。司马丞相也镇定异常,完全不担心陛下被邪物所惑。
他们怎么回事,难道不是真正忠于陛下?
“陛下,此物不可接触金银锐器,只能以水晶装载,用玉石切割,遇水则化,遇土则融,要小心存放。”凤阳侯道。
“好。”姜予安微微颔首,将万众瞩目的水晶匣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多看一眼。
凤阳侯有些错愕,这一点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陛下竟然不为所动,也不愿尝药。他想了想,或许是陛下自制力过于出色,不愿在人前失仪。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太岁果的诱惑,特别是体弱多病、老迈体沉之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会尤其强烈。
也许陛下避开旁人,会把太岁果整个吃掉,不知会不会变成几个月大的幼儿……
南阳王看着死对头那张年轻的俊脸,清新的果香好像有种魔力,诱使他尝尝灵药的味道。
他心中有些意动,等触及陛下那身朱红的冕服,又迅速冷静下来。
陛下今日要开杀戒了。
凤阳侯返老还童又怎样,脑袋掉下来一样会死,最多比其他人的脑袋年轻几分。
不过,这灵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和猫爪挠似的,不时往水晶匣那儿看上一眼。
在场众人都和南阳王一样,悄悄看水晶匣。里面的婴儿睡得正香,被割肉时脸上露出几分痛色,长好之后又变成了那副乖乖安睡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可爱。
司马儒看水晶匣却露出嫌恶的神色。
他受够了疯癫的先帝,也对延年益寿并不热衷,好在陛下现在不会再被这种手段引诱,更不会中凤阳侯的圈套。
增长寿命又怎样,让陛下增长阴寿吗?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转念想到那个什么都吃的影子陛下,有点发愁。这位可别馋嘴,吃坏了东西……
此时,姜予安腰间悬挂的小木头人也露出同款嫌恶表情,他和司马儒在讨厌先帝这事上高度一致,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凤阳侯“珠玉在前”,其他诸侯如何献礼都显得寻常,更何况他们本就敷衍,没送什么好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南阳王送得重。
等诸侯、朝臣献完寿礼,凤阳侯道:“陛下,臣与诸位同僚一起,排了一出贺寿的戏,恭祝陛下圣寿无疆,长命百岁。”
“好。”姜予安眉眼微垂,显出几分倦怠之色,又或是醉意醺然,提不起兴致。
有什么好戏,尽快演了,别浪费时间。
锣鼓声起,御花园的湖面上架起一座戏台。身着戏服的伶人登场,在戏台上婉转开腔。
第92章 阴天子27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 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女旦唱得是《生死恨》中的唱词, 异族入侵,州府失陷, 不免让人想到不久前京城被攻破, 陛下差点被俘一事。
转而,又继续唱:“可笑他贤王稳坐,忍看马踏山河, 白骨幽幽……”
“缝龙袍, 觊御座,刺天子, 假忠诚!”
“好一个英明叔伯,欺我皇主年幼……”
这应该是诸侯改编的唱段,南阳王脸皮抽动, 好不容易长好的遮羞布又快没了,心中再次狠狠给凤阳侯记上一笔。
他的确没有援驾,但场中诸人,除了卢家父子, 谁又比谁体面呢?
这戏班好大的胆子,将不久前发生的事都演了一遍,一会儿演南阳王袖手旁观, 一会儿演他狼子野心,带兵进京,挟持帝王。
又演完龙袍事件, 最后是万寿节现场,饰演“贤王”的老生终于露出真面目, 志得意满:“陛下,这退位诏书,还请写罢——”
“大胆!”
饰演少年天子的小生虽然穿了一身戏服龙袍,却在众多注视下瑟瑟发抖,完全没有天子气魄,不过也与戏词里体弱多病、受人辖制的小皇帝对上了。
“病龙低卧,大位谁坐?”老生咄咄逼人,唱腔越发急促激烈:“你成了这掌中鸟,笼中雀,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跑也不得跑,逃也无处逃!”
“陛下,你还是写了诏书罢……”
“陛下啊,悔不该轻信小人言语!”
“如今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了啊!”
饰演诸侯、臣子的老生在一旁垂泪泣涕。
这是一个小皇帝轻信宗室王爷,江山易主的戏折子,里面的诸侯一直规劝皇帝,倒显得忠心耿耿。他们在影射什么,非常明显。
陛下没喊停,戏就一直唱。参宴的新科学子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从未想过这次的“琼林宴”如此难熬。
此次万寿节和琼林宴并在一起办,新科学子与朝臣、诸侯一同参宴,场中加上宫人、侍从,几乎有数千人,却无比安静规矩,只有咚咚锵锵的锣鼓声,还有戏台上的唱词声。
戏班子大概找得仓促,排练得不够熟练,不管是小生还是老生,在万众瞩目下,都越来越紧张,嗓音都有些发紧。
新科学子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参宴的喜色,他们只希望这出戏尽快唱完,宴会尽快结束,不想被卷入诸侯争权夺利的乱战之中。
“贼子,孤死也不能叫你得逞!”
戏台上,小皇帝终于被逼无路,举起手中长剑,横在脖子上,已然孤注一掷。
看到这一幕,并不陌生的司马儒眼皮抽搐。
谁写的戏折子啊……写什么不好写自刎……
他悄悄去看陛下,只见陛下端着酒樽,小饮一口,似乎提起了些兴致,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姜予安按着在手中挣动的小木头人,原本冷眼旁观的姜熠看到这里终于大怒,几乎要冲到凤阳侯那里去,用木头小剑戳死凤阳侯。
不过他这么小一个,连皮肤都刺不穿,暂且只是无能狂怒罢了,很快躺平,捂住脸。
当时自刎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被人演出来,姜熠只觉得丢人得要命,且异常愤怒。他才没有轻信南阳王,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时候活下来,不会比死了好多少。
戏台上的诸侯纷纷劝慰小皇帝,苦口婆心: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不可!暮后日升起,草枯春又生,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必将合力铲除奸佞……”
戏台上热闹得要命,台下一片死寂。
卢青麟虽然看不见,也和弟弟一同参宴,此时眼皮微微抽搐,因为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眼睛在刺痛之后,总算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了。
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陛下早就自刎过了,如今的陛下已经站在另一个高度上,不能与之前的陛下同日而语。
这些诸侯还在整那争权夺利的老一套,实在愚蠢,就像幼童在成年人面前展露手段,沾沾自喜,简直可笑到了极致。
大概只有诸侯在期盼后续,哪怕这出戏无用,也有后续招数。如果小皇帝有些眼色,或许能活下来,要是执迷不悟,就和南阳王一起死。
眼看着戏里的情节越来越大胆,新科举子都很紧张,坐立不安,不时偷看一眼陛下。
戏台上,经过一番拉锯战,诸侯们去夺小皇帝手中的长剑,阻止他自刎:“陛下,不可啊——”
然而,等了很久的影子已经没有那么好的耐性,饰演小皇帝的戏子身侧的阴影颜色陡然加深,附在他执剑的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血液从断开的脖颈处冲天而起。
只是举着剑摆样子、与“诸侯们”做作拉扯的“小皇帝”真自刎了,他面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鲜血已然染红了油彩,清秀文弱的脸上一片血污。
他手中的长剑映出周围几人错愕的脸,那本就是一柄开封的长剑,另有他用,但绝不包括噬主。
戏班子是凤阳侯临时组建起来的,都是忠诚听话的死士,草草训练了几日,远不如真正的戏班唱得那样好。
如果陛下听不进“逆耳忠言”,他也有几分力气和手段,但他从未料到,还会发生这种低劣可笑的意外。
不少人被这一变故惊住,碰翻杯盏,他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血腥不详,一定会触怒君王。
“罢了,直接动手吧……”凤阳侯见戏台上的主角都已经死了,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有节奏的击掌,三轻两重。
虽然想不通那个“小皇帝”怎么死了,但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动手,诛杀南阳王。
当众弑君的事不能做,也没有必要。陛下本来就是一个病秧子,让他写退位诏书便可,事后再处理不迟,唯独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得位不正之人,在史书上只有一片骂名,世代子孙都为人所不耻。有堂皇大道,就不必选择崎岖小路。
凤阳侯相信,只要杀了南阳王,以“清君侧”之名,集诸侯之力控制住京郊的十万南阳军,再用太岁果收买控制诸侯,大位可得。
原本负责唱戏的老生听到号令,纷纷从宽大的衣袖中拔出武器,围杀南阳王。
“杀——”
“清君侧,除奸佞!”
南阳王看着那一片闪着寒光的剑器,汗毛倒竖,心中骂声激烈。虽然早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作为靶子还是心中愤然。
杀就杀吧,还整什么戏班子,把他的老底揭个干净,万一陛下介怀此事,他不会和这群乱臣贼子一起死吧!
“飞头蛮,百夫长……”
“快来保护本王……”
南阳王不敢往陛下那儿逃,只盼着他曾经避之不及的人头们过来救助。
“嘎吱——”
“嘎吱——”
飞头蛮并未出现,场中响起诡异的折响。
那些抽出武器的“戏子”一瞬间被固定在原地,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黑色细线从他们的骨节处穿过,殷红的血渍顺着细线往下滴。
他们继续在戏台上无声舞动,一开始姿态十分僵硬,胳膊、腿扭成奇异的角度,发出咯咯脆响,像手艺不好的皮影匠第一次上台,无法自如操控每一个皮影人。
但被操控的都是活人,肢体被折成完全不可能实现的角度,痛不可遏,却被困在身体里无法发声,只有血珠从乍裂的眼角滚出。
锣鼓声已经停止,这些奏乐的真是戏班子里找的人,哪怕是死士会敲锣打鼓的也不多,直接找的现成的。
他们原以为重头戏只是刺杀南阳王,现在却被这诡异的一幕摄住,不敢动弹。
“继续奏乐。”姜予安语气淡淡,举杯示意。
“戏还没唱完,请诸位共赏。”
“咚咚咚——”
“锵锵锵——”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人群之中,忽然有些嘈杂。
以凤阳侯为首的一众诸侯也踏着僵硬的步伐登台,引得周围的宾客骇然失色,齐齐避开。
凤阳侯崔博与台上的戏子一样,身体关节被黑色细线穿过,手肘、膝弯、眉心、脖颈……可以灵活扭动的地方都有贯穿身体的细线。
它比任何一种丝弦都要坚韧,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无法割断,无法挣脱,只能清晰感知它从骨缝中穿过带来的恐怖痛楚。
这是什么鬼魅手段……
凤阳侯试图求饶,试图向陛下说和,却无法吐出一个字。剧烈的痛苦让他那张年轻的脸皮抽动,眼泪鼻涕一同涌下,狼狈至极。
【凤阳侯心动值+77】
【凤阳侯心动值+88】
【凤阳侯心动值+99】
……
姜予安终于笑了。
除非他愿意,谁也不能把他搬上戏台。
哪怕要演戏,剧本也该由他来制定。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锵锵——”
檀板胡琴,大鼓小鼓,大锣小锣,响了又响。
负责奏乐的几人牙齿都在打战,他们也不知道奏什么,只能根据凤阳侯的安排继续来。
现在凤阳侯都亲自登台了,哪怕想问责也张不开口,他们竭尽全力,努力维持正常奏乐,怕被更恐怖的陛下盯上。
这出戏怎么能少了主角?
于是原本倒在地上的“小皇帝”在自刎之后,一瞬间,又从地上直挺挺竖了起来。
距离戏台子最近的那一批新科举子猛得一个激灵,感觉一身皮子都紧了起来。
之前他们还庆幸过自己距离戏台近,位置好,视野好,现在差点吓出尿来。
【卢乾心动值+66】
【方维心动值+77】
【王擎云心动值+88】
……
眼看着从“小皇帝”脖颈断口处的血流下戏台,与其他“戏子”身上的血混到一起,落进湖中,滴滴答答,他们的血都跟着冷了起来。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幕,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戏了。
现在“小皇帝”没死,于是又重新跳回这一段。
“南阳王”成了“小皇帝”的忠实拥趸,献上兵马,献上粮草,还热情操办陛下的寿宴。
凤阳侯在戏台上目眦欲裂,他看到小皇帝自刎而死之后又扑腾起来,再遥遥看着陛下脖颈处缠着的白绸,终于明悟了。
就像他写的这个破戏本子一样,小皇帝真的自刎了!京城里那些鬼物传言是真的!
皇帝死而复生,现在台上坐的这个皇帝,根本不是原来那一个!他是恶鬼!
所以他安排那么多人刺杀方维都没成功,那些人无声无息消失了,宫中却没有传出喊杀之声,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只送出一些断头尸体,根本不是人力能造成的!
台上饰演南阳王的戏子走来走去,看着凤阳侯,卑躬屈膝,做着邀请的手势,嘴巴开合,只能发出一句僵硬的话:
“贤弟,来——”
“贤弟,来——”
“贤弟,来来来——”
或许伤了肺腑,说话时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走到每一个诸侯面前,全都邀请一遍。
“啊——”
这样吊诡的一幕,直接将几个胆小的诸侯吓晕,还有些强打精神,身体哆嗦,又怕又气。
哪怕再蠢他们现在都已经反应过来了,小皇帝是真没了啊,现在这个陛下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全都上了南阳王的套,南阳王你这个狗东西啊!该死的狗东西!
“龙袍——”
“龙袍——”
戏台上,到了凤阳侯的唱段。
他被操控着,把自己身上的外袍套在“南阳王”身上,重复道:“南阳王,穿龙袍——”
“啪——”
“你、诬、陷!”
戏台上的“南阳王”一巴掌把凤阳侯扇飞。
影子第一次玩皮影戏不太熟练,没控制好力度,很快又把凤阳侯捡回来,竖在台上。
戏台上的“南阳王”重新卑躬屈膝,站在凤阳侯面前,状似关切,却伸出一只手:
“贤弟、弟、弟、弟——”
“陛、下、寿、礼——”
【凤阳侯心动值+99】
【凤阳侯心动值+100】
台下,南阳王闭上了眼睛,那些诸侯投来的灼灼视线几乎把他刺成筛子,他再也不想听见“贤弟”这两个字了。不过其他诸侯比他更不想听。
“贤弟、弟、弟——”
“寿礼、礼、礼——”
台上被操控的“南阳王”又重演了之前的操作,站在每一个被请来的诸侯面前,问他们要寿礼,只要稍作迟疑,巴掌声就响起。
那是足以把凤阳侯扇飞的力道,落在其他诸侯身上,一巴掌就去掉半条命。
很快,他们就变得热情而忠诚——
“陛、陛下……臣有个银矿……”
“臣有粮食十万石,马上运到京城!”
“臣……嗝……臣黄金万两……”
哪怕是地上被吓晕的诸侯,也被提起来晃醒,在巴掌声中,硬生生补上了寿礼。
第93章 阴天子28
如果献出的寿礼不够贵重, 会挨更多巴掌。为了保命,诸侯们不得不狠狠出血,把最紧要的东西给了出去。
影子可能不懂什么最值钱, 但它对情绪的感知异常敏锐。反馈的情绪不够心痛,心动值不够高, 那肯定是藏了好东西, 再抽几巴掌,榨出来就老实了。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诸侯无一幸免,神色恍惚, 真的要献吗……
那可是老底啊, 献出去家底就被掏空了!
不过,他们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样东西, 陛下若是记岔了也是可能的。其中还能做些手脚,比如银矿,没说具体规模, 被挖空的银矿也是矿。
“陛下,臣已经记下了礼单!”
存在感越来越低的周梦溪忽然扬声道。
他总是拿着一本小册子,刷刷刷写得飞快,不管是今晚的宴会, 还是诸侯们的反应,一一记录在册。
当然,有些记录在明, 有些记录在暗。
明面上就是万寿夜宴,宾主尽欢。
暗地里,那本小册子将这一出别出心裁的戏, 一字不漏记下来。后世的人信不信他不知道,如果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里, 实在是太可惜了。
“陛下,礼单写得不甚详尽,不如让诸位大人补充一二,将寿礼具体规格、数量、何时送来说清楚。”周梦溪补充道。
“……”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诸侯纷纷怔住,一个个如丧考妣,脸颊抽搐,心痛得揪成一团。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天杀的,这个谄颜媚上的人是谁!
找机会把这狗东西杀了!
周梦溪见他们眼神凶狠,刷刷刷在小册子写:【一众诸侯惊惧骇然,形容狼狈,屡屡失禁,不堪入目……】
为了给后人解惑,他将诸侯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但为他们留有颜面,没有具体点明是哪一个。
“陛下,他们瞪我——”
周梦溪看向姜予安,陛下可千万要给他做主啊,他待陛下之心天地可鉴,忠诚无比!
“你们有何异议?”姜予安视线落在那些诸侯身上,冰冷森寒,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极具压迫感。
“没有……没有异议!”
诸侯们和鹌鹑一样,缩成一团,就算有异议,也不敢说出来。他们一开始就不该来京城,都是南阳王的错!狗贼,自己栽了还拖他们下水!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周梦溪一一追问,将寿礼具体规格登记上去,手中的礼单越写越长,拖到地上。
诸侯们这次连生气的劲头都没了,像一群被打了霜了茄子。宴会开始前,一个个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现在宴会还没结束,就蔫了。
人总是会下意识在更惨的同伴身上寻求慰藉,他们并不是最惨的,凤阳侯才是。他们只是失去了家产,凤阳侯眼看着连命都没了啊!
不过,凤阳侯是今晚这场戏的主使,之前还派遣舞女刺杀天子,栽赃南阳王私制龙袍……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死谁死?
众人都在偷看凤阳侯,他站在戏台中央,一举一动都僵硬诡异,和其他被操控的戏子一样,在鼓声中抬手、挥袖,身体不时因为过于夸张的动作折断骨头,拉伤筋肉,发出几声崩裂的脆响。
凤阳侯只有眼珠能转动,此时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巴掌,高高肿起。在持续的折磨下,整个人冒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广袖华服贴在身上,十分狼狈。
“陛下,或许凤阳侯还有话说。”
周梦溪手里的礼单越来越长,不想漏过凤阳侯这一只大肥羊。
姜予安抬手,就解了凤阳侯颈间的束缚。
凤阳侯声音虚弱,眼神中浮现几分颓败:“陛……陛下……臣愿告诉陛下太岁在何处……臣愿为陛下养出更多太岁……”
养出太岁?
还没对太岁死心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原来太岁是可以养出来的?
既然能养,岂不是人人都能长生不死?
“太岁于朕无用。”姜予安甚至没有收进袖中。一般来说,他收起来的东西都默认送给影子,这里的“太岁”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影子可能会吃坏肚子。
“太岁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凤阳侯不信世上有人能抵挡住长生的诱惑,继续游说:“陛下未曾服用,不知太岁神妙。陛下或可一试,也许能勘破长生之秘……”
但凡陛下是活人,他都还有一争之力。可惜他连操控身体的黑线都解决不了,更不必说刺杀帝王。如果陛下能服下太岁,或许还能掰回一成……
凤阳侯抱有隐秘的期许,眼神落在水晶匣上。但姜予安无动于衷,他对长生不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歪门邪道。
“臣愿献上所有家财,求陛下从轻发落。”
“所有罪责都是臣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凤阳侯言辞垦切,大义凛然。
“那你就担着吧。”姜予安随意道。
黑色细线重新从凤阳侯脖颈中穿过,封住喉舌,将他吊起来,继续在戏台上晃荡。
凤阳侯目眦欲裂,陛下怎会如此直接……他只是客套一二,收买人心,不是真的全都担着!
【凤阳侯心动值+99】
【凤阳侯心动值+100】
……
姜予安对今晚收获的心动值很满意,五颗爱心有两颗已经刷满,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
第三颗变成了鲜红色,随着心动值进账,颜色不断加深,散发着阴郁不详的气息。
水榭楼台,烛火明亮。夜风吹拂,大红宫灯摇晃,原本喜庆的流苏装饰此刻像吸足了血,阴森恐怖。
台下的新科学子正襟危坐,不敢失礼,连眼睛都不敢闭,就像在参加一场正常的宫宴。
他们僵硬地握着酒杯,试图靠烈酒入喉带来的辣意抵御御花园的寒意,实际上,稍有风吹草动,就汗毛直竖,心脏砰砰跳动,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凤阳侯与诸多戏子你来我往,肢体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由黑线操控,不时发出一两声筋骨断裂声,让人心中发寒。
原本欢快热闹的鼓点声,此情此景,落在耳中也染上几分诡谲意味,虽然荒诞诡异,但陛下不发话,谁也不能停。
这一场戏自然不会这样草草落幕,只要台上的“戏子”还能带来心动值,或者说,在他们彻底失去价值之前,一直不会停。
这些“戏子”不会死,身体状态会维持在被影子固定的这一刻,直到影子解开束缚为止。不过那时,筋骨尽碎,内伤无数,也活不下去了。
“凤阳侯私制龙袍构陷南阳王,意图行刺陛下,按律诛其九族,陛下开恩,只诛首恶,其余人等,一律抄家发配……”
何平宣旨之后,宫中一片寂静。
姜予安放下酒樽,起身离场,长风吹动他高高束起的长发,朱红的衣袖翩飞,他步履从容,从人群中穿过,看不出一丝一毫虚弱无力。
御花园中,从宫外引进来的流水淙淙轻响,戏台上蓄积的血水融进水中,原本古朴高雅的曲水流觞多了点血腥气,夜色之下,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众人揣着一肚子酒水,默默散去,一场酝酿已久的诸侯之乱就此平息,只剩戏台上僵硬抬手转身的偶人。
那些诸侯心中郁结,实在不想把寿礼献上去,只想迅速离开京城。等他们回了封地,陛下没有兵马粮草,就算想报复,一一攻打也要不少时日。
陛下并未留他们住在宫中,不像南阳王,想逃也逃不掉,他们如果联合起来,逃走的希望还是有的。等逃出京城,再四处搜寻得道高人,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收服那个厉鬼!
他们战战兢兢出宫,发现陛下并未派人跟随,也无人监管,那种迫切逃离的心思愈发强烈了。
“找找京城附近有没有大师,以前不是有个道门高人,叫什么来着,算命很准……”
“算命厉害不代表其他本事也厉害啊,佛门的大师也找找看。”
“会算命那个叫青云子,把他请来看看。”
“现在陛下身陷囹圄,正应该驱除邪祟,拨乱反正。”
“你去,若有需要,我愿出资相助。”
“还是你去吧,你祖上有贤臣良将,在地府封了官职也说不定……”
“你家绵延千年,先辈想必在地下拼出一份家业,或许有应对之法?”
“那你下去问问,再托梦告诉我等。”
经过一番交流,诸侯不欢而散,但他们在同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寻找得道高人。
*
姜予安让何平收拾残局,他带着那封水晶匣回了摘星楼,将水晶匣放在桌案上,打开后用玉片削下一块。
“这不能吃。”姜熠挡在那块太岁肉之前。
影随主人,说不定姜予安也想吃这些怪东西!
“只是看看。”姜予安将太岁肉对着烛火,晶莹得近乎透明,不过能看见极细的菌丝,应该是一种真菌类生物。
真正接触到太岁肉,哪怕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也生出一点诡异的渴望,仿佛只要吃下,就能死而复生,从此摆脱生老病死之苦。
姜予安不确定太岁有什么效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可以惑人心智。他只是稍一停顿,就把那点太岁肉送进了火中。
“滋滋——”
一股血肉被烤得焦糊的古怪香气飘出。
此刻,那种清新诱人的植物香气消失,反而像一块烤肉,滋滋冒出血水。
那点太岁肉,就这样在火光中被烤焦,变成血水,最后蒸发成一道红烟。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熠面露嫌恶之色。
“过来。”姜予安向他招手。
姜熠小跑着蹲到姜予安袖前,仰头看他。
有什么事?
姜予安将小木头人抓到手里,再将手放到太岁上,那个婴儿在水晶匣中恬然安睡,但在姜予安伸手之后,婴儿倏然睁眼,竟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这一刻,姜予安和姜熠都听见刺耳的尖啸声,随即响起的是无数人的哀哭,还有近乎癫狂的笑声。
“救救我……”
“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我长生了!我长生了!”
“神药啊,真是神药!”
这具身体加上姜熠的魂魄,可以听到鬼物声音。不过巴掌大小的婴儿身上凝结着千万道哀哭之声,不知有多少人因它而死。
姜予安注视着太岁,眼瞳一瞬间变成金色,像融化的琥珀,流动着虚幻的光,冰冷清透,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
姜予安、姜熠、太岁,形成一种特殊的联结。
姜熠体质特殊,身体与魂魄组合在一起,能听到鬼物声音,被放进木偶身体之后,要接触到鬼物才能听到。
姜予安眼瞳有异,天赋并不完整,经过上个世界之后,眼睛能追溯亡者过往,看到一些相关片段,但只能看见画面,没有声音。因为姜熠的存在,现在连声音也能听见了。
他们看见灵州以南瘟疫蔓延,人们拖着肿胀的病体四处磕头求药,寄希望于神佛,疯狂供奉香火,最后在愤怒之下推翻道观,一把火烧了整个山头。
人们闻见异香,最后从地下挖出了一个状似婴儿的太岁,只要吃下一小块,身体就重新恢复了生机,但瘟疫仍然存在,只能延寿,不能治病。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继续吃太岁,从老人、中年、青年、少年,变成孩童,婴儿。
他们失去了原有的轮廓,长相特征与那个婴儿太岁并无差别,最后失去自我意识,爬向婴儿太岁,融入其中。
被太多人削过,变得越来越小的太岁又长大了一点,一个个婴儿向它爬来,和它融为一体。
它从虫蚁大小,一点点长大,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道童,又被更多人削肉吞吃,重归婴儿状态。
它从不反抗,哪怕是手脚被砍断,只是皱一皱眉,显出几分痛苦,更多时候都在恬然安睡,有种济世慈悲。
但它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年轻,最终无法抵制太岁的诱惑,与它融为一体。
从上空俯视,可以看到无数婴儿爬向它的身体,供它长大,从一个俊秀可爱的小道士,变成一个道骨仙风、姿态出尘的青年道人。
“人间如炼狱,何处可登仙?”
“欲叩青云路,长生太岁间!”
他仰头看天,最终又向未知处看来,仿佛与姜予安隔着虚空对视,笑容出尘,但莫名有些癫狂意味。
画面就此结束,婴儿太岁变成一滩血水,闻起来有些腥臭,又散发着果木奇香,装在水晶匣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化消失。
“妖人!”
姜熠看完,脑子里都是婴儿爬行的姿态,他不敢想象现在灵州变成了何等炼狱,又或者变成了一座空城。
“要尽快过去一趟。”姜予安也意识到了太岁的麻烦之处,凤阳郡与灵州隔着几个州府,凤阳侯都收到了太岁,不知它蔓延到了什么地方。
“吃下太岁之后,如果不继续服食,会有何等变化?”姜熠问。
“把那几人关起来就知道了。”姜予安让人把那几个诸侯扣下,然后道:“传青云子来。”
青云子是道门中人,或许知道灵州那个道观是什么道统,也许能从根源上解决太岁道人。
“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姜熠叹息。
瘟疫本该由朝廷治理,那时他甚至没有听说灵州瘟疫一事,如今灵州也无人再提,送来的奏折只有一片安乐太平。
姜予安看了他一眼,小皇帝还挺忧国忧民。
姜熠忙道:“我不是说你,你不是妖魔。”
“陛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何平把东西送到,非常有眼色的离开。
“这是什么?”姜熠看着那个盒子。
最近工部做出了很多新奇的东西,比如玻璃、烈酒,连铁器冶炼技术都有极高的提升。
“生辰礼。”
姜予安还记得上个世界原相离说的人情世故,何况今天并不是他的生辰,是小皇帝的。
姜熠沉默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真正意义上的生辰礼。先帝只会敷衍,朝臣、诸侯更注意形式,但姜予安送他礼物,只是因为想送。
姜熠破天荒地有些紧张,他怕盒子里装着什么恐怖之物,担心开出一个人头或是其他诡异的东西。
等他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套缩小版的龙袍,与姜予安所穿的一样,因为太小,显得更加精致,甚至有点可爱。
姜熠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没穿衣服。而且,没人提醒他。
第94章 阴天子29
姜熠十分尴尬, 好在小木头人不会变色,他故作无事发生,平平淡淡把衣服套上, 穿戴整齐之后,整理衣冠, 看起来有模有样。
“甚好。”姜熠转了一圈, 颇为满意,要是有衣服穿,谁喜欢光着跑呢?
“还有。”姜予安提醒道。
姜熠发现盒子还有一层, 底下放着一匹可爱的小玉马, 是那种民间小孩儿的玩具木马缩小版,坐上去会前后摇晃。
姜熠一头雾水, 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早就过了骑玩具小马的年纪,小时候好像也从来没有骑过。
“影子送的。”姜予安道。
姜熠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再看那个碧绿的摇摇马,越看越可爱。
“我很喜欢。”姜熠摸了摸那匹小马。
这是他此生最高兴的一个生辰宴, 看了一场好戏,解决了讨厌的凤阳侯,还收到了生辰礼。
影子见他喜欢,有些自得, 直接拎住小木头人的后颈衣领,把姜熠提起来往摇摇马上一放,小马当即前后摇晃起来, 姜熠呆若木鸡。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
他羞愤交加,想逃走,但影子怕他掉下来特意帮忙捆了捆, 根本没法挣脱。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看着姜熠伸出扑腾的小胳膊腿,影子还会不时帮忙推一下, 让小马继续摇晃,忽然有些欣慰。
影子终于懂事了,像个大哥哥,知道带小孩玩,这也是一种成长。姜熠应该很喜欢影子送的礼物,为之疯狂心动。
姜熠:我恨你们(短暂版)
悄悄观察帝王日常起居的周梦溪不知道怎么写,索性画在小册子上。
一个大大的陛下,在认真看礼单。
一个小小的陛下,正在骑摇摇马。
还有一个扭曲的陛下,帮忙推马。
周梦溪心满意足收起小册子,感觉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了,想必他在后世,也会是一个成功的史官。
*
“陛下——”
青云子心中忐忑,出门前还算了一卦,下吉,应该不会死在今天晚上,但也说不准。
“灵州长生观,你可听过?”姜予安问。
“听过,长生观与贫道所在的道观以前是同一个道统,不过后来分出去了,长生观更重养生,擅长炼制养生丹药……”青云子如实道来。
“长生观是否有太岁?”姜予安问。
“太岁一向贵重,是观中传承之物,不会叫外人知道,长生观的道统分出去百年有余,藏有太岁也正常。”
青云子没去参加寿宴,但也听说凤阳侯送陛下的寿礼是神药太岁,服之返老还童,神异非凡。
“过几日,与朕去一趟灵州。”姜予安道。
“陛下……”青云子惊愕,陛下竟然要出宫?
“请容贫道卜算一下吉凶。”
青云子算了一下去南方的吉凶,连测三次都是大凶,额上渐生薄汗。南方似乎已经成了一片死地,但卦象上又有生机,非常诡异。
“陛下……还去吗?”青云子感觉自己之前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这一趟怕是有来无回。
“去。”姜予安正好想出去看看,京城已经刷不出多少心动值,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贫道这就回去做些准备。”青云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就回去选个喜欢的寿衣,还有寿材。
入夜,青云子突然听到声响,眼睛倏地睁开。
是谁?是人是鬼?
“青云子道长,你潜伏在宫中,是不是想拨乱反正,还大虞一片朗朗晴空?”那人小声问。
青云子:“……”我不想。
“道长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们会配合你。”
“还请道长一定要收服鬼物,将那恶鬼诛灭。”
“只要道长您能成功,就是新任国师,后世会永远记得您的名字,还有您为大虞、为天下百姓所做的贡献……”
“只要那鬼物还在,就永无宁日啊!”
那人言辞恳切,甚至有些凄然。
青云子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让我去收鬼,去杀陛下?
他还没活够呢,也不爱做白日梦。
有这个本事,他怎么不直接当开国皇帝呢?
“道长您是这一代道门魁首,执牛耳者,等您真正出手,一定成效斐然!”那人吹捧道。
但他说的也没错,青云子真是道门中少有的天才,这些年解决了不少鬼怪之事。
“道长您需要什么,我们尽全力送来。”
“只要能诛杀鬼物,不管有多难找,我们都能找到……”
青云子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白白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哪怕是陛下知道了,都会夸他做得好。
青云子立刻说了自己对寿材的要求,还有一些出行可能用到的法器,一点也没和他们客气。
京城中,收到回信的诸侯们十分满意,立刻派人去找,青云子要什么就送什么过去。
现在南阳王的十万大军还守在京城外,贸然出京容易被堵住,如果能解决陛下,就不急着回封地了。
两方暗自接头,姜予安洞若观火。
青云子直接把诸侯卖得一干二净,姜予安默许了他找诸侯要东西,又省一笔。
如果真要出京,要做很多准备。姜予安做了诸多安排,等京中平静下来,才能离开京城。
卢家两兄弟如今和南阳军相处融洽,身体也渐渐转好,还有南阳王配合,如果把他们留下来坐镇京城,不必担心异族入侵。
这次开恩科招收的诸多学子被分到六部,省去了冗杂步骤,直接任职,先跟着老臣学习,不合格再换人。
官员被补齐了一部分,京城变得更有条理了。诸侯们带着众多随从进京,也带来了各地的特产,吃住、出行都需要花销,渐渐京城也多了一点活气。
不过人们的话题永远有些阴间,最近在说宫中的戏台子,上面晃动的戏子和鬼一样,死了以后爬起来继续唱,还有传说中可以返老还童的太岁肉。
实际上,太岁肉虽然有神效,却有极其可怕的副作用,诏狱之中,服食过太岁肉的诸侯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里。
他们没有变老,精力仍然充沛,不时盯着其他几人,从他们身上闻到了神药的香气,现在年纪还是太大了,要是能更年轻些就好了。
有时,那几个服食神药的人在彼此眼中不是活人,而是闭目酣睡的婴儿,是太岁灵药。
为了再吃一口灵药,他们想尽办法,最后看自己的手臂、胳膊腿都像灵药,真咬下去,血肉四溅,又缓缓愈合。
死也死不了,被恐怖的食欲支配,不停撞击牢门,试图去吃其他牢房里的“太岁神药”,异常癫狂。
“陛下,狱中那几人有些疯癫了。”
他们的异常很快被汇报到姜予安这里。
“去看看。”姜予安微服出宫,走进刑房之中。
整面墙上挂满了刑具,一个吃过太岁的诸侯被捆在铁架上,脖颈、双手、双足都被厚重的铁锁捆住,动弹不得。
“陛下,臣可以代劳。”霍锋道。
虽然他断了一臂,剩下那只手还是好的,可以代为用刑,省得让陛下沾上这等污秽之物。
“不必。”姜予安抽出一柄崭新的匕首,刺进那人胸口之中,除了正常的皮肤肌肉脂肪之外,还有一层阻隔物。
等他真正剖开,瞬间看清了那人胸腔里蔓延生长的菌丝,彻底与他的脏器融合。就连心脏表面都长满了菌丝,随着心脏起伏缓缓生长,蔓延到身体每一寸。
哪怕此人被剖开心脏,恐怖的伤口也在菌丝作用下愈合,连鲜血都没有流出来。他的面貌仍然年轻,但隐隐透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眼睛、鼻梁都有些像太岁道人。
不过,如今最像太岁道人的是凤阳侯,他在戏台上辗转,不知是被影子束缚无法发疯,还是另有其他手段,看起来反而比这几个诸侯正常一些。
“药……神药……”
“神药……”
那人在铁架上扭动,忽然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浑身软化,脱离铁锁,钻进另一个牢房中。
两个“太岁神药”相遇,都想吃掉对方,像彻底失去神智的野兽。不过他们各自撕咬几口,真正吃到血肉,就恢复了正常,然后一脸困惑。
“你怎么在我的牢房里?”
“你身上怎么有伤,像是咬出来的……”
两人好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面目又变得年轻了一些。
哪怕这里没有太岁婴儿,他们仍然会变得更年轻,这是一个不可遏制的转化过程。
没有神药的时候就吃其他人,实在不行自产自销,总会蜕变成婴儿,再爬到一起,汇聚成一个新的婴儿太岁。
“世上果然没有什么仙药,这是妖物。”
霍锋看得心中发寒,太岁实在诡异,一旦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更让人后怕的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太岁扩散到什么程度了,难怪陛下要出宫。
“啊——”
姜予安指尖跃出一缕丹青色火焰,落在那两人伤口处的菌丝上,一瞬间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
菌丝已经与他们紧密相连,燃烧菌丝也会产生痛感,但药师火将菌丝化成了纯粹的生机,可以愈合焚烧带来的痛苦。
这一份生机都是从他们本人身上汲取的,等药师火烧完,这几人伤口愈合,一抽一抽的,看起来老了二十岁不止。
不止内脏骨骼,连大脑都被菌丝入侵。药师火全烧过一遍,简直比世间最恐怖的酷刑还可怕。就连霍锋都避过视线,默默看着墙面上的刑具,感觉这些冷冰冰的铁器都温柔了许多。
牢中几人看起来半死不活,虽然还有气息,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弱至极,不知道能否恢复正常。
现在他们身上的太岁已经被烧光了,能好就好,不能好就一副棺材送了,京城有流水线的白事服务,要不了几个钱。
姜予安回宫之后,再次找到凤阳侯。
此时凤阳侯还在戏台上晃荡,眼瞳有些涣散,人没逝,但魂已经走了一会了。
他至少有五六分像太岁道人,但他似乎对长相上的变化毫无所觉,可能只关注到自己变年轻,忘记了自己真正在年轻时的样貌。
姜予安用匕首划开凤阳侯的身体,像划开了一个大蘑菇,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菌丝,几乎代替了原有的内脏、骨骼,只剩一具空洞的皮囊。
凤阳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菌丝。
他短暂的恢复了神智,惊惧、后怕、厌憎……眼中闪过种种情绪,最终吐出几个字:“真正的……太岁……在灵州……”
姜予安将凤阳侯的菌丝烧完,最后只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仍然留在戏台上,丹液凝结成丹丸,被丢给霍锋。
霍锋曾见过这样的东西,当时异族也是被烧成了丹液,那些丹丸被拿去兑水,救活了京城的百姓,如今再次看到这样的丹丸,忍不住心中生寒。
陛下是好人……是好人……
陛下是为了解决妖物……
但他还是难以抑制的产生了恐惧感。
那是对非人存在的本能恐惧。
当他习惯于陛下温和的一面,再看到陛下某些非人的特质,一颗心像浸在冰水之中,忽然清醒,生出更深的敬畏和恐惧。
【霍锋心动值+99】
【霍锋心动值+100】
……
姜予安任由凤阳侯留在戏台上,其他人都是实打实的,只有凤阳侯空荡荡的,被风吹过,像一个皮袋子,发出呼呼风声。
御花园前所未有的安静,戏班子早就散了,现在的戏台上只有僵硬晃动的偶人,还有独树一帜的凤阳侯。
宫人都不敢来这个地方,远远路过都要产生不少心动值,哪怕这里草木葱茏,也有一种衰颓之气,和鬼府一样。
众人关于陛下的认知又清晰了几分,愈发敬畏,每次陛下出现的时候连头也不敢抬。只要一想起“陛下”这个概念,就下意识生出强烈的恐惧感。
哪怕今年入朝的学子直接当权,称得上青云直上,也无人露出轻狂得意的一面,全都兢兢业业,细心谨慎,不敢弄出什么错处,被陛下盯上。
前去处理抄家事宜的朝臣回来汇报——
“陛下,凤阳侯族中没有什么人了……”
“除了一些女眷旁支,其他人都不见了。府中只剩衣物,十分古怪。不过凤阳侯藏了私,这是从他府中找出的太岁。”
一个新的婴儿太岁被送了上来,没有人敢尝一尝“神药”的味道。之前在御花园以身试药的诸侯死了一个,疯了两个,还有一个半疯不疯,浑浑噩噩,看着也活不了几年。
服食神药最多的凤阳侯,现在还在御花园唱戏,不知是谁在人皮上挂了一个哨子,风吹过的时候哨子会响,进宫叙职的朝臣经过御花园,不时能听到哨声。
哪怕已经听习惯了,一片寂静时,冷不丁听到那种幽冷凄厉的声音,还是会打个激灵,心中惊惧不已。
也许地府里面就是这种风尚……
无人敢置喙什么。
陛下待人一向宽容,连宫人都不会重罚,凤阳侯反复作乱,有取死之道,他们只要不做错事,就很安全。
姜予安收起太岁,心中有所猜测。女眷旁支能活下来是因为她们身份低微,不受重视,没能尝到神药,反而逃过一劫。凤阳侯的叔伯子嗣,或许都在这个太岁里。
“你真要去灵州吗?”姜熠问。
凤阳侯不怀好意,灵州一定非常危险。太岁道人似乎也是死而复生之物,他有些担心姜予安。
第95章 阴天子30
“嗯, 这一趟避无可避。”
姜予安总会离开,他不想留下这种隐患,还有异族那个所谓的大祭司, 正好顺路解决。
“我和你一起去,随手把我带着就好, 也不占什么地方。”姜熠虽然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但想和姜予安一起离开。灵州路远,他从未去过。
“你留在这里,稳住大局。”
姜予安把小木头人推回去。
“我怎么稳住……”姜熠正在争辩, 忽然感觉从姜予安指尖涌来一股奇异的力量, 木头身体从衣物中脱离,渐渐生出血肉, 变得鲜活起来。
姜予安用心动值所转化的能量将小木头人变成血肉之躯,之前用木头小猫操作过一次,现在称得上轻车驾熟。
第三颗心渐渐褪色, 变成淡粉,姜予安这才停手,姜熠变成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眼睛乌溜溜的, 头发乌黑,遮住了光溜溜的屁股。
“衣服!朕要衣服!”
姜熠羞囧地捂住身前,尴尬不已。他没想到还会有复生的一天, 但是这也太尴尬了。
姜予安解下外袍丢过去,很快那里冒出一个小孩的头,脸红得和小龙虾一样, 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捏捏腿。
姜予安提笔, 写下一道圣旨。
姜熠有些好奇:“写的什么?”
“朕决定封你为太子,由你坐镇京城。”
姜予安道。
姜熠怔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成我自己的儿子了???
不不不,他还小,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啊,其他人会怎么看这件事……好绝望。
真是离谱极了,又有点合理。
“能不能再等等,不要宣旨……”
姜熠憋了一会儿才说。
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并且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没想到突然又活了过来。一想到自己要以活人身份接触那些朝臣,就十分不自在。
他们会猜到的……
他们一看到他,再看到影子,就会发现真相。
最近,在司马儒的带领下,那些老臣都觉得姜熠死后变成了影子,所以偷偷投喂影子,还称影子为陛下。
姜熠发现了这件事,但没有戳穿,也不想叫人发现小木头人才是真身。现在他出现了,影子还在,那些人一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姜熠,实在太丢脸了。
影子对此毫无所觉,它只觉得最近吃得饱饱,心情好好。
并且觉得小木头人变成小孩也挺好玩的,它要找个更大的摇摇马,之前的摇摇马太小了。
“那就再等几日,正好准备册封太子的大典。”
姜予安也想让他适应一下身体的变化。
“……”姜熠又沉默了。
他不想当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姜予安的儿子……他默默垂下了头。
“朕幼时有些衣服没穿过,不知能不能找到。”
姜熠不再想那些事,他迫切需要一些衣服。
“不知放了多少年,影子去宫外买些回来。”
姜予安掏出两锭金子。
影子收走金子,消失在殿内。
姜熠忽然有些忐忑,影子去买衣服了!
姜予安竟然把这件事交给影子……虽然影子确实很快,一瞬间就能跑个来回,但它能买到正常的衣服吗?
*
“啊啊啊——”
此时一间成衣店里,老板转身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脱离身体,自己走了两步,一瞬间发出尖锐爆鸣。
直到影子转头,缓缓看着她。
影子:?
“这位……这位爷……店里是小本生意……”
老板有点结巴,但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飞头蛮都见过,再遇到些鬼物不算什么。
影子亮出手里的一锭金子,它是买,不白嫖。
老板眼睛一亮:“这位爷,您看看您要什么……店里成衣都挂出来了,也可以定制。”
影子转了一圈,站在小孩衣服边上。
它自己是纯黑色,就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越花越喜欢,估量一下大小,差不多就买下来。
老板见它挑了些小孩衣服,心中不禁生出许多猜测,难道鬼也要养小鬼?
转念一想,是了,大人会死,小孩也会死,小孩鬼也要穿衣服的。
“鞋袜也买些,大小不合适还可以替换。”
老板找出全套衣服,连发绳都找了几根,见影子找的都是些女孩儿衣裳,还送了一朵漂亮粉嫩的绒花。
影子都很喜欢,全部收起,再把金子递过去。
“金子比较值钱,买这些尽够了,我去给你找钱。”老板不敢贪鬼的钱,称了一下重量,除去衣服的钱,找给影子两个银锭子,还有一些碎银。
影子发现钱变多了,心情很好,丢给老板两个碎银,转身又走进了其他店门。
“老爷,这是赏钱吗?”老板追问。
影子点了下头,去摸木匠家的摇摇马。
成衣店的老板摸着碎银,恍恍惚惚,好像找到了新的销路,这个生意要怎么做起来呢?
影子四处穿梭,第一次尝到买东西的快乐,什么都想买一点,看到一个小孩晃着大人的手,撒娇要买糖葫芦,影子也跟着买。
其他人:???!!!
后来他们发现影子正常买东西,不吃人,很快就平静下来,还会在排队的时候让开,让影子先买。
“影子怎么还没回来?”
姜熠缩在宽大的衣袍里,从一开始的担忧影子买错衣服,变成担忧影子迟迟未归。
姜予安收到了源源不断的心动值,见影子买得开心,也没有催促,安抚道:“它给你买了不少东西,还在街上逛。”
姜熠有点想去街上,他真的很难想象影子在街上边买边逛的样子,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此时,影子已经在胳膊上挎了一个篮子,跟着一个大婶买萝卜、白菜、还有鸡蛋。
“马上入冬了,买些菜囤在地窖里,不管怎么样,年还是要过的……”
“婶子说的是,过年总得热闹几分。”
她们挑挑拣拣,影子不知道在挑什么,但也跟着学,认真挑进篮子里,然后注视着摊贩煞白的脸,给钱,结账。
影子囤了很多铜钱,还没用掉多少,就买了许多东西,它渐渐沉迷这种买东西的感觉,就连卖草编的小摊,也要买几只回去。
直到天色渐晚,摊贩收摊。
“我家还有个小孙女呢,我得赶紧回去给她做饭了……”
“走走走,孩子怕是等急了……”
影子终于想起没有衣服穿的姜熠,一瞬间消失在街上,挎着篮子回到摘星楼。
姜熠已经裹在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见影子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忍不住笑出声。
影子把篮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些瓜果蔬菜,还有两只小黄鸭,活的,会嘎嘎叫。
姜予安沉默几秒,他现在忽然开始怀疑,影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一部分了。
姜熠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影子真会买,把这两只鸭养大,以后下蛋给影子吃……”
影子听到这里,摸了摸小黄鸭,把两只鸭子吓得缩成一团,嘎嘎叫个不停。
“何平——”姜予安向门外道。
万能的何总管看着那个篮子,呆如木鸡。
这不是一些大娘赶集带的菜篮子吗?
嚯,好新鲜的白菜萝卜,里面怎么还有鸭子?
“陛下……”何平不知所措。
“把鸭子拿去养。”姜予安语气平静。
“是。”何平匆匆离开,把篮子挎走了,带走了萝卜白菜,还有鸭子。
影子盯着他的背影,几乎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何平会安排好的。”
姜予安不想在殿里养鸭子,太吵了,还乱拉。
影子没少被何平投喂,对他还存有几分信任,没追上去,转而掏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鞋袜。
“你的衣服到了。”姜予安看向姜熠。
他本想让宫人给姜熠做些衣裳,姜熠不愿见人,直接窝在被子里了。
笑容消失在姜熠脸上,他看着那些红粉黄绿各色都有的衣服,神色渐渐凝重。
“影子第一次给人买东西,你也不想让它失望吧?”姜予安反问。
姜熠挑了件不那么鲜艳的粉色外裳,穿上绿色灯笼裤,自己把头发束起来,面无表情整理衣服。
大多是女孩穿的衣裳,绣的花都是花花草草,兔子祥云,但影子不懂这些,终究是一片心意。
他正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就被影子拎住后颈,放到了新的摇摇马上。
姜熠脸一下子涨红,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喜欢影子送的生辰礼,每次都咬牙切齿坐着晃荡,本来以为这一切会随着身体变大而结束,没想到影子又买了新的摇摇马!!!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状似认真处理证物,低垂的眼眸中浮现一点笑意,养孩子真好玩,下次还养。
“我……我还有奏折没看完!”姜熠整个人都要冒白烟了,当他看到殿外探头、似乎在画什么的周梦溪,几乎厥过去。
该死,这个周梦溪也是迂腐!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简直是猖狂至极!胆大包天!
“我看,你可以多玩一会。”姜予安这个时候很乐意为姜熠分担政务。
“啊——”姜熠伏在摇摇马上,把脸遮住,恨不得再死一次,他已经十六岁了啊,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什么脸面!
“咚咚咚——”
影子又掏出一个拨浪鼓,在姜熠左右搓动。
姜熠把头埋得更紧了,恨这个世界一刻钟。
影子终于安静下来,似乎收起了拨浪鼓。
姜熠松了口气,然后听到影子吃东西的声音,脆脆的,像咬破了一层糖衣。
“咔咔咔——”
等姜熠睁开眼睛,眼前多了一支冰糖葫芦。他怔了几秒才接过,有些笨拙的咬了一口。
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以前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想喝的酒还让姜予安喝了,那时也不生气,反正他喝不到了。
现在再次尝到味道,这瞬间的感受尤为深刻,甜脆的糖衣,酸涩的山楂,融合成一种奇异的香甜味道,让人发自内心生出几分饥饿感。
“咕咕——”
姜熠捂住肚子,有些羞窘。
“何平,传膳。”
姜予安刚说完,眼前也多了一串糖葫芦。
影子认真看着他,示意他接过去。
这次它吃得很慢,似乎在仔细感受味道,也希望姜予安能一起分享此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