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安没有拒绝,和他们一起吃糖葫芦。
这具身体的味觉淡化了很多,有些迟钝,不过他仍然尝到了酸味和甜味,于他而言不算很好吃,但这一刻是重要的、非常珍贵的体验。
姜熠刚从被窝爬出来不久,脸颊红扑扑的,穿着红配绿的花衣裳,头发随意束在头顶,有些还乱翘着,影子偷偷给他扎了一朵粉色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异常鲜活,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
何平发现多了个孩子,默默加了些适合小孩吃的御膳,没忍住悄悄打量。
小孩长得很漂亮,更值得注意的是,和陛下长得很像,而且尤为亲近,不知道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出现的,总归……总归陛下有后了,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三人破天荒地同桌吃了一顿饭,姜熠用勺子舀着蛋羹,刚得到的身体还在适应,动作总是有点笨拙,看着尤为可爱。
姜熠瞪了一眼露出慈爱眼神的何平,看看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月银扣光!
“小殿下,不如让老奴来喂您。”
何平有些热切。
姜熠看着何平那张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岁的脸,一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勺子:“不用你!”
这个世界太癫了,他有点适应不了。
第96章 阴天子31
“好好好, 小殿下自己吃。”
何平下意识露出慈祥的笑容,在可爱的小殿下面前,他这颗冰冷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姜熠移开视线, 完全看不下去。
他以前竟然觉得何平是一个稳重谨慎的人,看来眼力还要练练。
姜熠现在人小, 吃得不多, 很快就饱了,而且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他悄悄观察其他人,发现没人注意他, 微松口气。
“嗝——”
影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很快扬起下巴。看肢体语言也知道它在说,看我厉不厉害?
姜熠沉默, 埋下了头。
他或许根本抬不起头了。
姜予安见他自闭了,摸了一下姜熠的头,顺手把那朵小花按得更紧了些, 准备找人过来通通气:“何平,召司马儒、霍锋、卢青麟……”
姜熠一瞬间缩到姜予安身后,他不想见人。但他也知道太岁一事非常紧要,姜予安要尽快赶去灵州, 解决此事。
“陛下——”
“陛下——”
司马儒隔老远就露出有些谄媚的表情,一想到那些诸侯献出了大把寿礼,以后也张狂不起来了, 就想对陛下五体投地,行个大礼。
霍锋、卢青麟等人要平静许多,但他们看见陛下身后小小那一团, 也怔住了。
小陛下……小殿下……哪来的小孩子……
而且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朕准备立太子……”
姜予安微顿,不知姜熠是想用他原来的名字, 还是取一个新名字。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名义上的变化,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后人看不出异常。
“立太子?”朝臣下意识看向姜熠。
这孩子像从外面随便捡回来的,衣衫潦草,头发凌乱,还插着一朵小花,养得还算白胖,畏畏缩缩躲在陛下身后,仿佛陛下是他唯一的依靠。
“陛下,此子可是先帝血脉?”司马儒问。
小皇帝年纪还小,未设后宫,应该没有孩子。
“是。”姜予安看了姜熠一眼。
姜熠心情复杂,他终究还是要认在先帝名下,不过,既然这样,他和姜予安就能以兄弟相称。
姜予安是他的兄长,姜熠在心中默念几遍。
“陛下春秋鼎盛,现在立太子为时尚早……”
司马儒担心以后会有变故。
“朕欲往灵州解决太岁之患,太子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若朕没有回来,就立太子为新君。”姜予安语气异常平静。
“陛下……”朝臣纷纷跪地,承受不了这种变故,他们已经适应了陛下的存在,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失去主心骨的状态。
“太岁之疫危害极大,北地卢将军也需要支援,朕要御驾亲征,解决这两件事再回京城。”
“朕不在的时候,你们看顾好太子。”姜予安神色淡然,语气决然,无人敢反驳什么。
“臣愿随陛下前往北地,臣对北地十分熟悉,若臣随行,这一路上能省去很多麻烦……”
卢青麟主动请命。现在他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就是一直出现鬼影,大约是御花园那一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眼前经常出现凤阳侯晃动的影子。
卢青炎的腿还没好,他有些羡慕,不过京城也需要留人镇守,他知道他和兄长之间只能有一人随陛下出征。
兄长之前目盲,很多大场面都没看见,这次机会他愿意让给兄长。至于安危……有陛下在,兄长哪怕只剩一个脑袋也能飞回来。
“可。”姜予安微微颔首,将事情一一安排好。
姜熠现在不愿暴露身份,等他处理政务,很快就会被认出来,届时也不担心朝堂不稳了。
等朝臣退下,姜予安问:“你想用哪个名字写进玉碟?”
“都可以。”姜熠对此并不介意,反正他还是给先帝当儿子,差别不大。
“你可有字?”姜予安问。
姜熠摇了摇头,他尚未及冠,先皇待他也不尽心,没人为他取字。
“朝阳二字如何?”姜予安想了想,熠是光彩鲜明的意思,姜熠如今否极泰来,该起个好一点的字。
“好。”姜熠笑了笑,认真道:“我喜欢这个字。”
于是,在姜熠之后,又多了一位皇嗣。
名为姜朝阳。
“你不把自己的名字记上去吗?”姜熠问。
他不想这样,希望史册也能记住姜予安真正的名字,记住真正让大虞转危为安的人是姜予安。
在日常相处中,他已经知道了姜予安的名字,虽然姜予安看起来高傲冷淡,实际上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庇佑一方安宁,让人非常有安全感。
“不必了。”姜予安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对留下名字也没有执念。
“有人为你取字吗?”姜熠问,他对姜予安的了解非常少,姜予安只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有些亲眷。
“有道号,扶光。”
姜予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道号了。
“为你取字的人是谁,还活着吗?”姜熠问。扶光是扶桑之光,正午的日光炽烈灼人,姜予安杀气毕露的时候与这个道号十分相称。
“是我师父,被我杀了。”姜予安如实道。
姜熠沉默,他本想聊一些温情的话题,也好了解姜予安的过往,他想为姜予安做些什么。
“……”姜熠欲言又止,终于哽住,总不能把姜予安的师父刨出来办一场白事吧?
“怕了?”姜予安瞥了他一眼。
姜熠摇头:“你有你的道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姜予安做事有很强的目的性,杀人只因为立场,或是反击。
第97章 阴天子32
“还想知道什么?”姜予安问。
姜熠摇头, 就算他问姜予安,也问不出什么几件高兴的事,或许还会让对方想起不好的过往。
正如他自己, 生前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反而在死后, 才算活得畅快。
姜予安见他沉默, 将姜熠记上玉碟,落在先帝名下,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封他做太子, 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姜熠心情有些复杂, 他死了,又活了, 从太子变成皇帝,再从皇帝变成太子。只怕世间没有人像他这样活得跌宕,也无人像他这样幸运。
“册立大典一切从简, 等我回来再补上。”
姜予安将玉玺盖在册封圣旨上,一锤定音。
“那你早些回来……”
姜熠垂头,情绪有些低落。
姜予安嗯了一声,见姜熠一副欲言又止, 想说点什么又迟迟不开口,直接把人拎起来,平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熠像个被钳制住的小动物, 四肢耷拉着,凶性收敛得一干二净,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黝黑的眼瞳里破天荒的有些忐忑,还有期许。
“我以后能叫你皇兄吗……不能也没事……”
姜熠见姜予安没有应答, 默默把头扭到一边: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朕只是不想让旁人猜疑……”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88】
……
姜予安只是没想到姜熠会如此在意称呼问题:
“想叫就叫,叫爹也可以。”
【姜熠心动值+99】
【姜熠心动值+100】
姜予安了然,看来,姜熠很想认他当父亲,超级心动了。
姜熠瞬间扑腾起来,两条小胳膊挥舞:
“我不要叫爹!”
“那就叫皇兄。”姜予安把他放在地上。
“朕就是不想让人猜疑……你不要多想……”姜熠没站稳,一下子抱住姜予安的腿,然后闷闷叫了一声皇兄。
他把脸埋在衣服里,不敢抬头看姜予安的表情,忽然一只手落在头顶,有些生疏地摸了摸他的头。
姜熠悬着的心落下来,莫名安心,心中还有些酸涩柔软的情绪。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让他觉得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如果姜予安真是他的皇兄就好了,他们一起长大,他一定会对姜予安很好,不让任何人欺负他,更不会让他死。
“他们未必会信服我,你要尽快回来。”
姜熠低头卷着衣角,像个真正的小孩子,看起来有点没底气。
“知道了。”姜予安瞥了姜熠一眼,小皇帝的过往他一清二楚,以前那些老臣被他收拾得老老实实,就算现在姜熠看起来年幼,等他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违逆他。
“真不能带上我吗?”
“让司马儒监政,把我带上,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姜熠仰头看着姜予安,眼中满是渴望。
“我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姜予安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口。
太岁一事有些诡异,姜熠本就魂魄有异。跟着他出去,万一再死一次,没那么容易救回来了。
“好吧……”姜熠垂头,长叹口气。
看来姜予安是真的不想他跟着去,姜熠想过偷偷跟去,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小小一团,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露出这样忧愁的表情,只显得可爱。
影子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姜熠懒得和他计较,影子见状,又戳了一下。姜熠忍不住了,也去戳影子的身体,软的,好奇妙的手感,再戳一下。
两人戳来戳去,后面战斗升级,打成一团,没人管他们,两人就满地打滚,像幼儿园小班的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姜予安见他们都很活泼,并不插手。
何平更不敢说什么,只觉得小殿下敢对影子大人出手,非常厉害。周梦溪则暗戳戳观察,唰唰唰画个不停。
……
九月廿八,万里无云,适合出行。
姜予安带着五万精兵,还有从诸侯那儿搜刮出的粮草、衣物,赶往北境。
北境与灵州不算远,姜予安打算等粮草送到,从战场召唤出阴兵,解决北境的异族之乱,再去灵州寻找太岁道人。
卢青麟戴着叆叇,骑马随行,从京城到北境,他往返过多次,熟知沿途地形,能少走很多弯路。
叆叇是古代版眼镜,一般由水晶磨制而成,如今工部已经研究出玻璃的制作工艺,卢青麟戴的这副眼镜就是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解决了叆叇制作成本过高的问题。
文人多有眼疾,有了眼镜,以后再也不会视物不清,下次再有什么大场面,可以看到高清画面,间接提升了心动值的收割效率。
卢青麟趁着间隙摘下镜片,用手帕细细擦去蒙上的灰尘,对姜予安愈发崇敬:“陛下学识广博,如同渊海,连微臣眼疾这样的小事都有解决之策,北境的异族想必猖狂不了多久……”
“卢将军所言甚是。”霍锋一向话少,自己想不出拍马屁的话,但会附和。
“去附近找些消肿止痛的药草。”
姜予安随口道。
卢青麟先是一怔,陛下骑着白骨战马,难道坐着不舒服吗……等等……他看到龇牙咧嘴的周梦溪,陡然明白过来。
“多谢陛下!”
周梦溪是文臣,本不该来,但他性情执拗,执意要尽到史官的责任,也跟着骑马随行。这几天他走路都有点迈不开腿,又酸又痛,不得不咬牙忍住。
白骨战马打了个响鼻,一脸嘲讽。
不过它没说话,以免得罪那小子,在史书上写它的坏话。
“陛下,前面是白沙河,臣要带人先行,安排渡船。”卢青麟重新戴好眼镜,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以往江上很多商船,这一路过来,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注意安全。”姜予安摆手,示意他先行。
“是!”卢青麟仿佛打了鸡血,气势愈发凌厉,像一柄久经历练仍然锋锐的重剑。
白沙河是大虞境内最大的一条河流,流经多个州府,河上商船如织,沿岸港口城市十分繁华。
但他们这一路过来只看到一片萧条,港口也荒废了,处处都是关门的铺面,偶尔看到几个人,也如受惊的兔子,远远逃开。
“陛下,臣去探探。”霍锋身为优秀暗卫兼斥候的DNA动了。
“去吧。”姜予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是鬼气,非常浓郁的鬼气,连白天都能感知到,不知晚上又是何等情况。
霍锋带人去捉逃窜的人,那些人战战兢兢,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魔鬼。霍锋无奈,骑骨马的陛下又不是他。他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霍锋再三表明身份后,那些人才放下警惕,将最近的怪事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大人,小的本来是江上的船夫,靠摆渡挣些家用,三个月前,北地水患,白沙河的水也跟着涨起来,河里全是浮尸,捞都捞不完。”
“一开始还有捞尸人赚个辛苦钱,后来尸体太多了,只能让他们自己流下去,直到一天晚上,有船撞到了泡胀的尸体,嘭的一声炸开。”
“泡胀的尸体不止一具,像放鞭炮一样,河里到处都是炸开的尸体,那艘船也破了,先是漏水,后面整个沉了下去,一个人都没救起来。”
“按理来说,船上都有水性好的船夫,周围也有人搭救,那天实在邪性,整艘船上的人都没了,但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那是王家的商船,他们是南下去避难的,一家老少都在船上,我们请人做了法事,好几天不敢去江上。”
“上游的船不知道这事,照常走水路。他们在江上遇到了王家那艘鬼船,又看到王家的船撞到尸体,沉没。有人想捡便宜,捞些货物,摸到鬼船上去,再也没回来。”
“一开始只有几艘船出事,后来夜行的船都能看到鬼船,还有王家人拦在江上收渡河费。”
“给不起渡河费的人全都沉到了江里,出了渡河费的人,回来会生场大病,挨不过去就死了。”
“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多鬼船,商船不敢走水路,一到晚上,就有一些脚跟不着地的鬼魂从船上下来。”
“他们在附近的镇上闲逛,买东西付钱的时候给的冥钞……次数多了,镇上的铺子也关门了,怕给鬼缠上。”
霍锋神色沉凝,不由想起他们那位陛下。
同样是鬼,陛下霸气侧漏,王家人当了水匪,真是高下立见,天壤之别。
“大人,小的说的都是真话。”
“要是你们不信,晚上在江边看看就知道了。”
“不过那些鬼物凶恶的紧,远远看一眼就行了,离得太近容易被他们缠上……”
霍锋点头,给了赏银,再回去复命
他将鬼船一事简述一遍,姜予安神色未变,仍然淡漠平静:“晚上一试即可。”
不多时,卢青麟也回来了,跪地请罪:
“陛下,臣只找到了船,没有船夫。”
“他们都说江上闹鬼,白天也不肯渡河,还说白天渡河,晚上会有鬼上门讨要渡河费……”
“不必多礼,晚上自有船夫。”
姜予安抬手,让卢青麟起来。本来还在想五万兵马加粮草渡河有些麻烦,现在看来,不必麻烦沿江的百姓了。
卢青麟骤然领悟,神色肃然,又有几分期待。
江上闹鬼又如何?谁还能大得过陛下去。
他们在白沙河畔安营扎寨,架锅造饭,上下一心,完全不为无法渡江而忧心。大家都已经认定,陛下一定会有办法。
反倒是江底的冤魂看着江畔密密麻麻的人,有些忐忑,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好多人!真的好多人!
“爷爷,今晚人好多,咱们还要收渡河费吗?”
“是大虞的兵马,该不会是陛下派来剿匪的吧……”
“收,当然要收!”
“今时不同往日,兵马再多又如何,难道还能动得了我们?”
“人堆里有个道士,仙风道骨,很是不凡。”
“那道士边上有匹白骨马,怕是有些本事。”
“之前那些和尚道士也有拿手好戏,真正动起手来都是样子货,没一个顶用的。”
“等这些人落到咱们手里,咱们就发了……”
入夜,江风呼啸,暗涌的河水沙沙拍岸,让人想起御花园的哨声,同样让人汗毛直竖。
青云子为今天晚上的出行卜了一卦,大吉。
他摸了摸胡子,老怀大慰。
不愧是陛下,气运所钟,天佑之人(?)。
江上不知何时起了雾,一切都模糊不清。
原本空无一物的江面上多了一艘船,黑漆漆的江水中浮起一团团尸体,白花花一片,随着水浪沉浮,像一群缺氧搁浅的大鱼。
姜予安站在江畔,看着愈来愈近的船只。
白骨战马跟在他身边,亟不可待,用骨蹄刨了刨河边的沙尘,露出里面的白骨,很快又把刨出的坑踩平。
“客人是要渡河吗?”
船上传来一个老叟的声音。他躬着背,穿了件宽松的黑袍,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冰冷沙哑,落在耳中便激起一阵寒意。
“是。”姜予安微微点头,神色如常。
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他并未穿龙袍,穿着玄色常服,腰配长剑,如果不看那五万大军,像轻车出游的世家公子,轻松恣意。
“老朽可以送你去对岸,只要公子付些船资。”
老叟缓缓说。
“好。”姜予安点头,直接应下,甚至没有问船资具体要多少,看起来毫无城府,又或者家大业大,根本不在意那点船资。
老叟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扭动,嘴角勾起,扯出一个笑容。他要的船资,可不是金银财物。
“公子请上船。”老叟缓缓让出路来。
姜予安登船,卢青麟、周梦溪,霍锋三人随行,老叟没有阻止,任由他们上去。区区四人而已,也敢上一艘来历不明的船,真是胆大包天。
青云子也想去,不过担心鬼物捣乱,就留下来念经,镇定心神,很好的驱除了众人因陛下不在而产生的恐惧。
陛下在的时候,恐惧。
陛下不在的时候,加倍恐惧。
他们已经离不开陛下了。
……
船上,老叟将他们引到客房:“一间房住两人,船上有茶水点心,客人自用便是。”
等老叟离开,卢青麟躬身摸了摸墙面,又去敲木桌,地板,一切正常,都有实物。这艘船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潮气重了一些。
“船是真的。”姜予安解释道。一开始鬼船沉江,并未损坏太多,船还是正常的船,只是寄居了一群鬼物。
“那这些可以吃吗?”
周梦溪看着点心茶水,跃跃欲试。
鬼船上的食物,他从未吃过,如果能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也是一桩乐事。
“船沉到江里了,你认为还有正常点心吗?”
卢青麟打掉他的手,周梦溪老实下来,只扭头探看船上的景象,不敢再起吃喝的心思。
白沙河最宽处有十几里,如今水势汹涌,江中还有重物阻拦,渡江耗时更长。
这艘船很大,船工、乘客行动如常,只是不时向他们投来贪婪的眼神。
等船行至江中,之前那老叟又出现了。
“公子可否将船资结清?”
姜予安:“多少?”
老叟:“船资是按人头算的,自然是一人一个人头。”
他语气颇为和善,像一个老迈宽和的大善人,怕人觉得为难,又放宽了条件:“如果公子拿不出人头,也可以用人头那么大的黄金来抵。”
活人的精气要比金银财物更宝贵,但金银财物他们也不拒绝。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钱财总是有用的。
“够了吗?”
姜予安提剑,寒光纵横,四个人头滚在船板上,断口处只有红黑的凝固物,没有血流出。
“……”老叟的头也在船板上滚动,一张一合。
气急败坏,一时无法发出声音,像个鱼头。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
【卢青麟心动值+66】
【周梦溪心动值+77】
……
姜予安一脚把老叟的人头踹远,像流星一样飞下船,像石头落进江水,只砸出一点水声。
原本正在缓慢前行的船只忽然停住,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他们的方向,身体像充水一样饱胀起来,向他们围拢。
“公子坐船不付船资,还伤我祖父,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幽怨的女声响起。
“我不是付了船资?”姜予安反问,“你们的头不是头?”
【王香兰心动值+88】
【王香兰心动值+99】
……
“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声骤然凄厉起来,船只仿佛一瞬间腐坏,船板上生出绿苔水藻,滑溜溜的,有些地方彻底腐化,一脚下去就会踩空。
船上那些船工、乘客彻底变成了饱胀的腐尸,完全变成巨人观相,摇摇晃晃向他们追来,身上很多地方冒尸水,不时掉下几个脏器。
“惶惶天威,九天雷引——”
姜予安怕沾到脏东西,直接掐了个雷决。
“轰——”
一道青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船上。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响起,不少腐尸在那一瞬被劈成焦炭,直挺挺倒下去。
“啊——”周梦溪毫发无损,但惨叫一声。
“啊陛下——”
陛下也不是活人啊!陛下你没事吧……
你怎么直接引雷了!不要命啦!
【霍锋心动值+88】
【卢青麟心动值+99】
【周梦溪心动值+100】
三人比鬼还惊慌,匆匆忙忙围着姜予安。
姜予安毫发无损,只有紫金发冠被余威扫到一点,裂出几道细缝,江风一吹,发冠散开,砸在船板上。
第98章 阴天子33
漆黑的发散开, 江上风大,姜予安负手而立,长发被风吹乱, 有种阴森诡谲的压迫感,反而比那群焦炭一样的鬼物更像厉鬼。
鬼船上多了一个大洞, 原本潮湿的木板冒起白烟, 火星时隐时现,那些腐尸身上的雷火还没烧完,散发出蛋白质烤焦的气息, 非常难闻。
江水中, 王永富刚换了一具新身体,头颅嫁接在另一具浮尸上, 他正向鬼船游去,想让那个小公子付出代价,剑术厉害又如何, 鬼物怎么可能被剑杀死……
忽然,他听见雷声轰鸣,再看到船上的大洞,还有那些被劈死的腐尸, 王永富骤然调转方向,像一道离弦之箭,倏然远去。
“回来。”
姜予安指尖一弹, 卢青麟的影子少了一截,化成细长的黑线循着王永富逃窜的方向疾射而去,再捆着王传富回来, 将人抛到船上。
卢青麟眼睛发亮,陛下这一手真是利落好看, 可以化影为线,上次御花园的戏他没看清,这次就看得很清楚。
那缕黑线将王永富捆成粽子,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细线的束缚,还越扎越紧,几乎长进王永富的身体里。
王永富扑腾几下,完全无法挣脱,不得不认栽:“公子爷,是老朽没长眼,老朽愿将家财奉上,求公子爷网开一面……”
“走。”姜予安示意王永富控制船只方向,看看王永富上交的买命钱有多少。
两人地位调转,王永富苦着脸,试图谈个生意:“公子,河上的生意老朽可以同你合作,以后三七分成,您七,我三,老朽家大业大,还有子子孙孙要养……”
“你们王家真会做生意。”卢青麟称赞道。他一向温和待人,语气也温润平和,此时王永富都分不出这位戴着叆叇的年轻公子是真心夸奖还是刻意讥讽。
“都做到陛下头上去了……”周梦溪笑了下。
王永富陡然僵住,陛下?
这个剑法凌厉、出手果决的少年是陛下?
他忽然想起最近的一些传言,说陛下病重,南阳王摄政,还有人说陛下早就死了,变成了厉鬼。
王永富悄悄往姜予安所在的方向看,只看到一团混沌的影,与正常人四肢分明的影子不同,陛下的影子形态轮廓都很不正常。
而且,陛下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活人应有的生气也少的可怜,他之前却像一叶障目,完全没有发现陛下的异常,就这么把陛下带上了船。
现在已经没了后悔的余地,王永富只能带他们去了藏银较少的一处银库,在黑线驱使下,将银库里的金银财物全都搬到船上来,做足了谄媚姿态。
“不知陛下圣驾降临,老朽罪大恶极,这是老朽的所有存银,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好了,去下一个银库。”姜予安催促道。
“再废话下去,一晚上搬不完。”
【王永富心动值+100】
【王永富心动值+100】
……
王永富心痛如绞,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姜予安能看穿这个秘密,明明其他银库都藏在江底,非常隐蔽。
“那是我王家的藏银啊……”
王永富想到银钱付诸流水,终于没忍住痛号一声,直挺挺倒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轰——”又一道雷落下,正好劈在王永富头边,他虽然没被劈碎,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感仍然叫他颤栗起来。
“不想活可以直说。”姜予安提醒道。
王永富一个鲤鱼打挺翻滚起来,跪姿标准,砰砰磕头:“陛下,陛下,老奴这就带您去,能将我王家存银献给陛下,是王家的福气……”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王永富将江中藏起的银钱都献出来,一艘船根本装不下,他又召出其他鬼船,将银钱全都运到对岸,搬到江边放好。
哪怕变成了鬼物,这种被掏空积蓄的感觉仍然让他心痛如绞,痛不欲生,眼神仍然黏在那堆金银堆砌的小山上,完全舍不得放开。
“你留下看守。”姜予安从周梦溪手中取了纸笔,画了几道血符,交给卢青麟。
“是!”卢青麟见陛下划伤手掌取血,陡然明悟陛下手掌一直未愈的伤口从何而来,一时间深受触动。
【卢青麟心动值+100】
【霍锋心动值+100】
……
卢青麟和霍锋都被姜予安留下看守金银,这是未来北境的军需,诸侯运送财物需要时间,鬼物慷慨解囊,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姜予安带着周梦溪,乘着冒烟的鬼船,重新回到南岸,这边的将士早就等急了,远远看见白雾之中驶来一艘大船,纷纷起身相迎。
“陛下——”
青云子见船头伫立的身影尤为熟悉,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之前看到雷光闪烁,他担心陛下会出事,好在陛下平安归来。
上船的时候,那艘船又大又宽敞,船上载满了客,王家有一大家人,热热闹闹,非常和气,透着几分诡异。
回来的时候,船变得破破烂烂,船上的鬼物稀稀落落,战战兢兢,精气神全无,安安分分撑船,看起来老实极了。
“渡船安排好了。”姜予安示意那些鬼物把船撑到岸边,让将士们上去,勒令他们送兵马渡河。
在江上纵横多日的鬼匪终于遇到了硬茬子,姜予安循着鬼气找去,像串鱼一样,将逃窜的鬼物一一勒着脖子提上来,不听话的直接捏死,狠狠震慑了剩下的鬼物,比什么手段都好使。
鬼物们撑船也要气力,不想打白工,但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老老实实当了一次船夫,还很有眼色的跟着搬运粮草,不时恭维几句。
“将军此次北上,一定旗开得胜。”
“陛下亲征,杀得异族屁滚尿流……”
王永富不敢再耍什么心机,他们这艘船在江面上引航,船上的火星为剩下的船指明方向。其他鬼船载满了兵士,一路将人平平安安送到对岸。
汹涌的江水漆黑暗沉,水中仍然挤满了浮尸,但这些浮尸齐齐抬手,像一群僵硬恐怖的木偶,同心协力伸手推船,如一阵东风,让大军渡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姜予安站在船头,随船往返好几次,不时勒令他们加快速度,务必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人送到对岸。
鬼船上,摇橹的鬼物几乎把手摇出残影,累瘫了一个,再换另一个,一晚上,江面上的船没停过,连雾气都被冲散了几分。
“陛下,老朽也不知为何变成了鬼物……”
“又被身体所缚,不是真正的鬼魂……”
王永富又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异族南下的消息,老朽变卖家业,打算去南方避难,担心路上出现变故,昼夜兼程。”
“白沙河都是浮尸,到了凤阳郡各段,浮尸尤其多,一些船工提议靠岸,等尸体被捞完了再走,但北地饥荒,浮尸太多了,根本捞不完,后面也没人捞尸了,让尸体浮在江上。”
“老朽一家急着难下,那天晚上,船撞碎了一具浮尸,剩下的浮尸全都撞到船上来,把船撞了一个大洞,整艘船沉下去,老朽落进江中,再醒过来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王永富缓缓抬头,他已经与尸体没有两样,眼中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皮肉松弛,又被水泡发了,呈巨人观态,格外恐怖。
他们并不是没有肉身的鬼魂,而是怨气充盈的活尸。姜予安刚进入这个世界时,曾经用血驭使过尸体,那是他制造的活尸,简单粗暴不经用,像王永富这样的,手段更高明些。
北地饥荒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信奉土神娘娘,死了的尸体被冲走一些,落在江里,积蓄的怨气灌进王家人身体里,制造出一批有神智的活尸。
王家人自私贪婪,变成活尸后不改本性,反而变本加厉,拦截商船,引得人心惶惶,沿岸商港都荒废了下来。
白沙河闹鬼一事,没有官员上折,又或者在忙乱中被忽视了。比起亡国,这并不是一件大事,一开始死的只是王家人,后来事态扩大,已经无人敢沾染这件事,怕被鬼物找上门。
从凤阳郡开始,水路断绝,下游的灵州变得更加闭塞,至今没有消息传出。这一切像是蓄谋已久的报复,又像在积蓄着什么。
如果尸体没有流到灵州,引发瘟疫,或许长生观还好好的,不会有太岁道人出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虞已经千疮百孔,像风雨中的破船,窟窿眼太多了,真正要补好,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看得出来是哪家手段吗?”
姜予安问青云子。王家人出事那个晚上是少有的阴时阴月,看似是巧合,其实环环相扣。
河中的浮尸被人简单炼制过,有一点神智,但不多,维持在不腐化、不食人的状态,并不伤天德。只有王家这群活尸才会伤人,孽债也被他们背完了。
“这……”青云子不愿往长生观的方向想,大旱三年,白沙河上游的河道干涸,里面一直有尸体,半年前涨水,将河道里淤积的尸体冲下来。
灵州瘟疫爆发正是在洪水之后,期间白沙河一直漂着尸体,王家是三月前出的事,从时间上看,有这个可能。
“陛下比贫道聪慧多了,想必已经猜到了谁是真凶。”青云子心中默叹,又升起些怅惘之意。王家固然没有什么好人,因他们而死的人着实无辜。
“到了灵州就知道了。”姜予安更想见一见太岁道人了,如果同在修真界,此人必定成就非凡。
天将破晓,在一群活尸累到冒烟的忙碌下,五万大军和粮草成功渡江,还额外收获了大笔财物。
“陛下,老朽这就退下了……”王永富准备开溜,家底空了没关系,再攒攒就有了,下次陛下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藏得严严实实,再不冒头。
“功成身退,不要封赏?”姜予安忽然一笑。
王永富瞬间激动起来,封赏?什么封赏!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陛下赏罚分明,老朽心服口服。”
王永富受宠若惊。
“陛下——”
青云子正要开口,虽然这一晚上确实忙坏了,但为陛下效力是他们该做的事,要什么封赏?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形,斩鬼路……”
“狱门启——”
姜予安掐决,一扇沉重的铁门从白雾中浮现出来,门上几乎被鲜血浸透,刻着狰狞的恶鬼,还有种种刑罚。
姜予安轻车熟路打开鬼门,一挥手,王家那群活尸全都滚进了入口。这次的通道会直接把人送到十八层地狱,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
“陛下,陛下,老奴一心为君啊……”
“老奴还能为陛下效命啊……”
王永富扒在门缝上,苦苦挣扎,不愿掉进去。
他忍不住颤栗起来,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情绪上的恐惧,哪怕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景象,他也知道掉进去会生不如死。
“至少要轮几百次畜生道,现在说效命还早……”姜予安想了想,婉拒了王永富。
王永富震惊之下,扒着门的手微微一松,被大门所化的兽口吞下,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王永富心动值+99】
【王永富心动值+100】
恶事做尽,财与命皆失。
音容宛在,心动值常存。
“剩下的浮尸你慢慢超度,超度完再赶上来,没问题吧?”姜予安反问。
青云子:“……”
除了会把老道累死之外,没有什么问题。
第99章 阴天子34
白沙河里还有许多浮尸, 正常尸体腐化速度很快,落在江中无人打捞,漂浮一段时间后, 很快就会沉底消融,这些尸体一直漂在水中, 持续了好几个月, 显然是不正常的。
他们胸中梗着一口怨气,无法释怀,不会作恶, 也不入往生, 哪怕把他们捞起来埋进土里,也会一直维持这种已经腐烂但不消失的状态。
姜予安没时间一一超度, 交给青云子正好。青云子也没有异议,显然默认了他的安排。
大军继续赶往北境,沿途采购了不少棉花、冬衣等物。凛冬将至, 哪怕暂时解决了异族的威胁,镇北军也要长驻北境,镇守边防。
卢青麟的视力渐渐恢复了一些,不过眼睛终究有些受损, 比常人要差些,姜予安帮他把镜片磨到了合适的厚度,又从卢青麟身上刷出不少心动值。
一开始白沙河不见商船, 过了半月,已经能看到零星的商船在江面上行驶。姜予安临走前下令,商船只到凤阳郡, 不得南下通往灵州,不知政令具体施行程度如何。
很多时候, 政令出发点是好的,也很合理,到了具体实施的时候往往会出很多问题,姜予安现在腾不出手解决,等到了灵州再说。
后面的路段虽然有些小问题,有大军清路,并未影响赶路速度。距离北境大营越来越近,卢青麟已经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从他离开北境到京城不过数月,却发生了太多事,异族派兵伏击他的时候,也埋伏过父亲,虽然一直持续通信,卢青麟仍然十分担心父亲。
正如他并未告诉父亲自己和弟弟的伤势有多严重,只说可以治,父亲也不会告诉他们自己遇到的困境,只有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会和他们说。
卢青麟远远就看见了他的父亲,镇北侯卢大将军面容坚毅,分别不过数月,他却像老了几岁,两鬓的霜色更重了些。
见父亲远远迎来,卢青麟也策马过去,有种别后重逢的激动和喜悦:“爹——”
然后和卢大将军交错而过,眼睁睁看着他爹径自冲向陛下,行了个大礼:“陛下亲至,微臣有失远迎……”
“卢伯父劳苦功高,不必多礼——”姜予安在他跪下去之前,把卢大将军扯住。
卢大将军是个执拗倔强的人,偏偏要跪。陛下是君他是臣,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失礼呢?
然而他不管如何使劲,都挣不开陛下钳制他的手,终于在卢青麟憋笑的眼神中站直了身体,再愤愤给大儿子一脚。
卢大将军斥道:“不许在陛下面前放肆,没规矩。”
卢青麟反而没那么拘谨:“爹,你听陛下的话就是了,不用一板一眼的。”
陛下待他十分亲厚,时时刻刻端着虚礼反而显得疏离,日常相处只要不失敬意就好,不必拘谨。
“卢伯父这些年在北境付出了多少心力,朕都知道。”姜予安扶着卢大将军,顺便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眼神略沉了些。
卢大将军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态,身体像被蛀空了一样,气血两失,全靠坚韧的意志撑着,一旦出什么事,整个人会直接垮掉,活不了多久。
“这是臣该做的,不值得称赞,臣坐在大营发号施令,真正出力的是边境的军士。”卢大将军躬身,心中一片熨贴。
陛下长大了,是他期盼的君王,比先帝更有帝王风仪,这样他也不必担心两个儿子的将来了。
“卢伯父不必妄自菲薄,等异族之乱解决,按功行赏,你和伯母一起回京中修养,让卢青麟镇守北境……”
“好。”卢大将军没有丝毫猜疑,直接应下这件事。北地苦寒,夫人一直随他吃苦,能在京中安享晚年也是好的。
进了营帐,姜予安屏退旁人,只留下卢大将军一人,这才问道:“卢伯父是否被血线虫寄生过?”
卢大将军一惊,心中情绪纷杂,最终点头,如果陛下因此事降罪,他希望是在驱逐异族之后。
卢青麟说陛下与原来很不一样,卢青炎也这么说,还说陛下会些神异手段,隐隐暗示陛下不再是以前的陛下,京中多有流言,卢大将军原来不信,现在却有些猜测。
“卢伯父不必忧心,此症有法可解,不会影响寿数。”姜予安道。
“臣年事已高,不必浪费神药,军中有许多年轻儿郎也和臣一样,他们有些是家中独子,有些家中还有老母,有些家中妻儿尚幼,更需要那药……”卢大将军先是一怔,很快说出心中的祈求。
“卢伯父放心,药不止一颗,你与他们一样,都能平安归家。”
姜予安再次扶起跪地的卢大将军,要是没有这位大将军,也许他转生过来,尸体都白骨化了。
卢大将军心情更加复杂,他忽然明白,为何许多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却愿意继续维护陛下了。
“陛下送来烈酒和驱虫药方,臣才解决了军中的隐患,此后异族就安分了许多,但臣总觉得他们在筹备什么阴谋。”
“异族可以辨别没有被虫寄生的人,如果被虫寄生,代价太大,还会影响思维,无法派遣探子过去,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布置什么……”
“无妨。”姜予安可以派影子过去,他也可以潜入,不管异族在策划什么,一把火烧掉,爆出丹药就行。
卢大将军对这位“陛下”也有几分信服,能将乱局掰回正轨,不顾自身安危,带着粮草、军需一路疾行而来,值得他信任。
两人谈完最关键的问题,各自回营。
入夜时分,四野寂静,姜予安披了件漆黑的斗篷,从营帐里出来。
没有多远,姜予安停步,转头从角落里拎一个人,周梦溪哆哆嗦嗦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陛下,不管你要做什么,臣绝不和别人说。”
“回营帐去。”姜予安有自己的事要做,顾不上他。
“陛下,臣保证不拖后腿!”周梦溪说着,又哆嗦一下,北地寒冷,入夜之后尤其冻人,今晚甚至飘起飞雪,很快就在地上堆积了薄薄一层。
“啪——”
姜予安一个手刀过去,直接把周梦溪打晕。
“霍锋,出来,把他拖回营帐去。”
姜予安又叫出另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
“陛下,让卢青麟送他回去。”霍锋道。
卢青麟不满:“霍将军你自己暴露就算了,怎么还要带上我?”
霍锋:“陛下全都知道。”
“臣可以不跟,陛下要告诉我们您要去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四处逛逛。”姜予安直接消失在雪中,留下的些许雪痕也很快被风吹散,被新雪掩住。
“陛下与我爹谈过,我去问我爹。”
卢青麟转身就走。
霍锋立刻跟上,正要走,忽然想起地上的周梦溪,拎起来带走。他本就断了一臂,拎起周梦溪之后身体有点失衡,看起来坚毅而狼狈,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乞讨都能挣一碗银子。
“你怎么不给霍将军搭把手?”
卢大将军示意儿子往后看,卢青麟转头,那画面简直是半夜想起来都想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连忙去接周梦溪,把人放进营帐里。
“陛下出门了,爹你之前和陛下说了什么?”卢青麟开门见山道。
“陛下去哪了?”卢大将军惊骇。
卢青麟一脸平静:“他说出去逛逛。”
现在轮到卢大将军半夜想扇自己一巴掌了。他一想到自己说的话,就想倒回去把嘴缝上。
“你究竟和陛下说了什么?”
卢青麟一看见他爹的脸色,心知不妙。
霍锋神色也沉凝起来,虽然他们跟上陛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知道陛下是安全的,现在只能抓心挠肺的担心。
一向沉稳的卢大将军有些慌了:“陛下不会去了异族的大营吧……”
卢青麟基本认定:“你这么说,八成是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望着异族营地所在的方向,召集营中将士,做好应战准备。
*
雪越下越大,姜予安从卢大将军营帐里顺走一把伞,还看了看地形图,以免找错地方。虽然他能靠影子潜入,有地图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姜予安与影子之间的联系会受距离影响,距离太远,感知的画面没有那么清晰,也不能分出很多分镜。
这具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魂体,如今他的轻功堪称天下独绝,潜入异族营地并不是难事。不过虫类都有信息素,姜予安并未真正潜入,只在附近一处松林避雪,放影子进去探测异族动向。
影子不止能附在一个影子里,可以将身体同时分成许多份,藏在不同的影子里,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时,它就探察重点就在底下的一处秘密营地里,那里虫子的气味最浓,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随着天气变冷,普通的帐篷根本无法有效抵抗低温,人的身体虽然温暖,但虫子的活跃度整体不如以往,都瑟缩起来,反过来影响宿主,让他们懒洋洋的,生不起多少斗志。
异族在地底挖出深深的大洞,以此作为营地,减少了在地上活动的频率。这也是卢大将军无法派人潜伏的原因,正常人很难适应地底的生活,不但空气浑浊,还容易喘不过气。
现在,影子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它直接藏在异族的影子里,如果周围没有有效信息,就去寻找下一个异族。
地底已经被他们挖出一座庞大的营地,就像一个放大版的蚁巢,只不过储存食物的地方变成了一座血池。
那些对虫子寄生面露抗拒之色的异族被杀掉,放血,鲜血全都汇入了最中央的血池里。
血池里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东西在搏动,不知是茧壳还是一个蛹,不断泵取血液,异族们忙忙碌碌,一直在往血池里加血。
一开始只有人,后来连动物也有,只要是血就行,眼看着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快,有人潜进来了!”
“快去搜,一定要把人找到!”
“大祭司眼看就要成功化神了,不能让消息走漏出去,快把那人抓起来!”
异族在甬道里寻找,几乎将整个地底都翻找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窥伺大祭司的人。
尖啸声再次响起,非常尖锐刺耳。
异族仿佛能听懂那种虫鸣是什么意思,很快动了血神的指令:“有奸细!把那几个人抓起来……”
被影子附体过的人一脸茫然,很快被同伴杀死,血被放到血池里。
影子见状,附在物体的影子里。
很快,一些异族出来铲墙,砸东西,他们贯彻着哪里有问题就砸哪里的思想,思维已经虫化,非常简单粗暴。
“化神?”姜予安听到关键词,想到一种修真界失传已久的传承,虫修,据说可以化身为虫,只要化身不死,就有不死之身。
不过,这门传承缺陷很大,修到后面人与虫子无异,完全失去自我,非常诡异。
在这种灵气贫瘠的世界,只能用活人精血来修炼,想修到化神,不知杀了多少人。
异族对血神的信仰传承已久,祭祀是一直存在的,但很少像现在这样四处征伐,不计成本的供养血池,想必是因为那个血神到了突破的关键期。
影子无法用出药师火,姜予安决定亲自走一趟,让影子把地宫搅得更乱些,再趁机潜入其中。
血池干涸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异族已经顾不上抓奸细了,开始自我献祭,直接将自己的心头血放到血池里。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虫子,在死前的一刹那会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从而流露出痛苦之色。
随着血池水位下降,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正在打坐。
怪物上半身是虫,像一条没有鳞片的血蛇,下半身是人,两条腿肌肉健硕,像半截牛蛙。这种组合拼装的姿态让人非常难受,甚至能产生精神攻击性,看一眼就想吐。
那些血液不断被他的上半身汲取,涌入虫口之中,长满了尖利白齿的圆形吸盘似乎飘飘欲仙,上半身也有转化为人的趋势。
肚子、腹肌、胸肌、脖颈……眼看最为重要的人头就要长成,一道凌厉的剑光裹挟着碧绿的明火倏然而至,直接斩向他的脖颈。
“啊——”
无比尖利的爆鸣声响起。
血池里打座的虫道人站起,略有些生疏地迈动两条腿,将头转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
虫皮坚韧,表面还有许多细小的绒毛,防御力极强,那一剑并未将他的脖颈砍断,但残留下来的绿焰将他身体点燃,打断了他的化人过程。
“又是你坏了本尊的好事——”
“不等本尊去找你,你自己就送上门来……”
虫道人再次发出尖锐爆鸣,已然彻底癫狂。如果上次的祭献成功了,他早就已经成功化人,成为真正的血神,何必以这种诡异丑陋的姿态活着。
眼看着又要成功,结果又在这个节骨眼被打断,他真的要疯了,今天他就要不计后果的将这个该死的小虫子斩杀!
姜予安只冷冷吐出三个字:“丑东西。”
“啊——去死——”虫道人暴怒,怒上加怒。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
整个地宫里活着的异族都蜷缩在地,不敢面对血神的雷霆之怒,灰尘土石沙沙落下,地宫似乎随时会崩塌。
“阵起——”
“锁——”
姜予安为了防止虫道人提前逃走,直接布下阵法,正是上个世界所学到的灵山困阵,为炼化邪物所设,瞬间将整个地宫封锁。
“又是你们这些该死的道士……”
“该死,不管去哪个世界都能遇到你们!”
虫道人暴怒,索性放弃化了大半的人身,身体剧变,直接撑破那层人皮,重新变成虫身。
“晦气!”姜予安难得骂了一句。
他是魔修!
“没见识的东西,难道杀虫的都是正道,嫌你长得恶心,顺手杀了不行吗?”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0】
……
“本尊要把你碎尸万段!!!”
虫道人瞬间破防,那一瞬的激烈情绪,直接把心动值刷爆,也把系统震惊到了。
【好多心动值鸭,宿主你好棒棒!】
【让我看看你在干什么……】
【啊!宿主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在当皇帝吗?怎么在杀虫子!】
系统一瞬间发出尖锐爆鸣,因为把姜予安不小心送进了亡国皇帝身体,它太尴尬了,只好悄悄休眠。
借着这次宿主刷爆心动值的机会出来夸夸,没想到它看到了什么!天杀的,宿主你是皇帝啊,什么虫要你亲自杀!
“啰嗦。”姜予安冷冷点评。
一瞬间,系统自闭,虫子彻底红温,疯狂往阵法中心的姜予安撞来。
“砰——”
虫道人在这个世界耕耘多年,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哪怕道法修得乱七八糟,却把一具锻造得无坚不摧,几乎把阵法撞出裂纹。
“等本尊出来,把你们都鲨了,通通鲨了——”
【使用卡牌“羽化仙”】
姜予安见系统醒了,索性试试卡牌的作用。
【好哒!宿主猛猛冲!】
【系统在给你加油哦!】
【小海豹啪叽啪叽鼓掌】
姜予安点开卡牌之后,灌注心动值作为能量,很快,那张金色卡牌化为光点,释放出一个浅白虚影。
下一瞬,姜予安与仙人虚影重合。
他穿着浅色道袍,眉目低垂,手中提着金色鸟笼,里面囚禁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红虫。
“啊——”小红虫怒骂,只能无能狂怒。
在那强大得可以压制一切的恐怖气场下,小红虫越来越小,直到缩成米粒大小,蜷缩成一团,引燃青色丹火,颤栗着爆出许多丹药来,一瞬间地宫丹香四溢。
虫道人死都不相信,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怪东西,你这么厉害早说啊……为什么要用一个破破烂烂的人类躯体……
【血螟子心动值+10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0】
异族辛辛苦苦挖出的地宫被阵法禁锢之后,整个被带出地面,坍塌成一堆沙土。
虫道人爆丹的同时还爆出了一些心动值,虽然没消耗得多,这也算回血了一波。
异族营地天塌地陷,周围百里都察觉到了这场地动,纷纷出来察看,只看到了天际缓缓消失的仙人虚影。
卢大将军眼神不太好使:“那是什么?”
卢青麟努力睁大眼睛:“好像是陛下——”
卢大将军一脸迷茫:“陛下不长那样吧……”
霍锋敬畏万分:“你们懂什么,是镜子里的陛下……”
仙人虚影早已消散,他们久久无法回神。
天际的雪越来越大了,四处一片绒白。
异族身体里的血线虫随着本体死去也一起死去,但他们亏损的生机无法补回来,看起来老了几十岁不止。
原本被虫子操控的神智恢复正常,意识到这些年做了什么,即将要面对什么,纷纷面露绝望之色。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他们恐惧地看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不知道会等来怎样的死法,被火烧成一捧灰,又或者像地宫一样坍塌成碎片。
然而姜予安只是撑开一把伞,抖了抖伞上的雪,慢悠悠消失在雪地里。
好了,现在逛完,也该回去了。
“陛下,异族那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被地动震醒的周梦溪迷迷糊糊醒过来,正好发现姜予安回来,围上来问。
陛下的伞上只有一层薄雪,应该没有出门太久吧,想来他也不可能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嗯。”姜予安应了一声。
血神死了,应该算是大事,顺便让卢大将军过去收拾一下残局。
ssr卡牌虽然好用,就是不太隐蔽。不过用了一次,天上的虚影也收割了许多心动值,填补了一些消耗,也算有得有失。
“总不会是他们要打上门来了吧?”
周梦溪有点紧张,握紧了自己的小本子。
“……”卢青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啊老周,你也算体会到了我当初就在现场,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陛下,异族那边怎么样了?”
卢大将军问。
“去收拾残局,别让他们跑了。”
姜予安想了想,那些人也许还能用来挖运河,修路?抓回来试试。
卢大将军一脸敬畏,同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匆匆带人过去,总之,听陛下安排就是了。
周梦溪一脸茫然:“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第100章 阴天子35
“你很快就知道了。”
姜予安看着周梦溪迷茫的脸, 懒得解释。
周梦溪:???
他怅然若失,看向周围其他人。
他们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阵地动山摇, 有仙人立在风雪之中,手中金笼锁着一只狰狞丑恶的虫子, 将那虫子诛杀之后才消失。
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因为仙人的影子与陛下在镜中的倒影一样,现在陛下还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 他们哪敢说什么。
“陛下——”
周梦溪跟在姜予安身后, 像个跟屁虫。
卢青麟也跟上去,周梦溪都快混成宠臣了, 不能让他一枝独秀。他天天跟着陛下也没嫌烦,只是打晕了事,陛下真是仁厚啊。
姜予安坐在营帐中, 炉火照得羊毛地毯暖融融的,很快,帐子挑开一角,露出周梦溪谄媚的脸, 然后是卢青麟,风雪趁机扑进来,又被关在温暖的营帐外。
周梦溪想了想, 自告奋勇道:
“陛下,臣为您煮茶……”
“雪中饮茶,应是一大雅事。”
姜予安没说拒绝, 周梦溪就喜滋滋动起手来。
周梦溪出身史学世家,家中长辈对他异常严格, 茶艺也用心教过,来时走过的长路变成此刻的巅峰,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流畅漂亮。
周梦溪恭恭敬敬跪坐,经过种种繁复步骤,加入形形色色的东西,最后点茶,在茶汤上点出一个“勝”,正是繁体的“胜”,兆头很好。
卢青麟常年在北境,没学过这些,只有些担心茶汤的味道,加了那么多东西,真的好喝吗?
姜予安看得皱眉,最后在周梦溪期冀的眼神里,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他味觉很弱,只尝出一些苦涩,还混着别的味道,不过茶香非常清雅,余韵很长。
姜予安放下茶盏,影子接过,慢吞吞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直接连着杯子一起丢进嘴里,嚼嚼嚼,满意了。
周梦溪不知道陛下觉得好不好,不过连着杯子都喝完了,应该是满意吧……
卢青麟也有一杯,图案没那么复杂,只有一枝梅花,他端起来,一口就喝了小半碗,一瞬间皱起脸,为了不在陛下面前失礼,硬生生咽下去了。
“卢小将军,茶汤要配着茶点用,这样喝会有点苦。”周梦溪道。
“……”卢青麟放下茶杯,环视一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好久才把苦味压下去。
算了,下次不雅了。
他还是直接喝水吧。
很快,卢大将军冲进营帐,声音洪亮:
“陛下,异族全军覆没,毫无抵抗之力!”
周梦溪震惊,这么快!
异族持续搅扰边境,这是几代帝王都没有解决的问题,竟然在今日全军覆没,他没有在做梦吗?
姜予安诧异:“都杀了?”
卢大将军笑道:“没有,听说陛下新得了一些矿产,臣让人把能用的押送过来,到时候都送去挖矿。”
“陛下神乎其技,那些怪虫也死了,今年边境的百姓应该能过一个安稳的好年。”
姜予安颔首,看向周梦溪,示意他给卢大将军倒杯茶。
周梦溪如梦初醒,宛如石化:“啊???”
卢青麟眼疾手快给他爹倒了杯热水,大喜的日子,可别让周梦溪把他爹药翻了。
姜予安在茶杯里丢了两颗丹丸,卢大将军问都不问那是什么,直接一口喝完。
卢青麟也没问,茶汤碧绿如翡,香气清新,一看就是好东西,他爹这次气色不太好,身体不如以往,补补身体也好。
用血神炼出的丹药非常补,卢大将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年轻起来,看起来三十出头,鬓边灰白的头发重新变黑,气血充沛,面色红润,重新回到了巅峰时候。
“这是给其他人的药,兑水化开。”
姜予安抛出一个酒坛,里面全是丹药。
“臣叩谢陛下圣恩……”卢大将军恭恭敬敬跪下,三跪九叩,非常郑重。
【卢乾心动值+100】
【卢青麟心动值+100】
【周梦溪心动值+100】
卢青麟和周梦溪也一同跪下,心中充满了无形的震撼,还有对陛下的敬意。
就好像这世间默认的定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但陛下却能一一周全,将一切用强硬手段掰回他想要的样子。
所有人心中都有预感,大虞似乎要亡在这一代了。现在,一切因陛下驾临变得不同。
“都平身吧。”
姜予安抬手,示意卢大将军起身。
卢青麟扶起孔武有力的亲爹,这一瞬间感觉自己都有点羸弱了,默默下定决心,每天再加练一阵,不能被比下去。
“这是给你和卢青炎的。”
姜予安又送出一小瓶。
大虫爆出的丹药太多了,他留着也没用,或许能治卢青麟中毒留下的后遗症。
“多谢陛下!”卢青麟正要再跪,忽然一阵斥力传来,三人被姜予安一挥袖送出账外。
“都退下吧。”姜予安只想清静一会,如果让他们留在这里,很快周梦溪就会凑上来问东问西。
不出预料,很快营帐外就传来周梦溪的声音:
“大将军,您去异族那里都看到了什么?”
“大将军,异族是怎么被陛下收服的?”
“卢小将军,你看到了吗?”
“我究竟睡了多久啊?”
等他们出去,姜予安推开窗户,地面彻底被大雪覆盖,天地茫茫一片。
影子捧起一捧雪,塞进自己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又塞了一捧。
营帐外架着大锅,正在煮羊肉汤。
俘虏异族的同时,他们把异族养大的肥羊也赶过来了,现杀现烤,香气非常霸道,影子都有点变形了,飘向那个方向。
“不要吃多了,领到就回来。”
姜予安怕它干完一锅,其他人吃不到。
影子点点头,沉默加入排队的人群中。
其他人:心动值+1+10+100。
发现影子也像他们一样排队等饭,并不吃人,众人都放松了些,然后发现影子排完这一队,再去排下一队,它没有乱吃,只是每口锅都排了一遍。
周梦溪没有看到最震撼的仙人相,泪眼婆娑地喝羊肉汤,然后唰唰唰画下影子排队的画面。
下次陛下再出去逛逛,他一定不跟着问了,留在安全的地方也挺好,或者还能看到一鳞半爪的。
被打晕才是真的惨,一想到他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事,眼泪水就不断往下淌,羊肉汤都咸了一点。
“陛下——”
“这是臣刚烤好的羊羔肉,臣不如周大人会点茶,烤肉手艺也有些粗粝……”
卢青麟送来烤得最好的那一份,虽然陛下吃得极少,但影子大人会吃光的。
周梦溪听到卢青麟这样说,一瞬间开始怀疑究竟是谁会茶艺,为什么卢青麟说话这样气人?
默默下笔,画了一个小人端着烤羊,姿态谄媚,献给高傲的陛下。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小册子留下来,让后人都看看卢青麟这矫揉作态!
军中一片欢腾,吃香喝辣,白沙河畔,青云子冻得哆嗦,不时打两个喷嚏,有点后悔忘记让诸侯准备厚实的道袍了。
陛下不知走到哪里了,北境的异族十分棘手,想必会耽搁一段时日,虽然带了些粮草过去,但军中人口众多,不知道陛下穿得少不少,吃得好不好……
青云子继续念咒超度亡魂,两天后,送人去挖矿的队伍途径白沙河,告诉他陛下继续南下,去灵州了,还托人给青云子送了一只羊。
青云子:呜呜呜……陛下等等我……羊好香……
正一派戒律不算严格,羊肉在能吃的范围内,青云子凉透的心又回温了,直接一场大型法事超度完剩下的亡魂,一心只想与陛下汇合。
*
现在白沙河已经通行了,为了尽快赶到灵州,姜予安一行人走的水路,卢青麟、周梦溪、霍锋随行,还带了部分精兵负责护卫、开道。
他们顺着白沙河南下,沿途的商港有了人气,渐渐恢复了生机。虽然到了秋末,两岸仍有绿树,天气晴好,江照碧影,云映游鱼,风景极好。
青云子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到达灵州之前追上来,然后发现,除了陛下,同行的其他人都胖了。
就知道吃,不知道为陛下分担分担!
青云子露出谴责的眼神,一起吃饭的时候,下筷子都比其他人凶。
“来来来,道长,我再给你讲一遍陛下斩杀血神的故事……”周梦溪热情道。
青云子:“讲得很好,让贫道身临其境,不愧是史学世家出身的周公子啊,当时看到的时候一定很震撼吧。”
周梦溪笑容消失在脸上,他怀疑青云子是故意的,最近众人都用那种“太可惜了你没看到”的眼神偷看他。
周梦溪:“青云子道长,你也没看到吧……”
青云子的笑容也消失在脸上,早知道应该多带几个同道出门,虽然他们本事不够,但人头凑凑,数量多了也有用。
如果说陛下是仙人降世,他完全信服。虽然不像记载中的仙人那样餐风饮露,陛下表现出的一切,早已与仙人无异。
镇压诸邪,济世慈悲。
或许,就连仙人也不会像陛下这样,从云端走下,真正驾临人间。
如今的人间灾祸不断,与炼狱无异,现在祸源一一被陛下解决,想必很快就会太平。
只希望灵州的邪物主动受伏,别落个粉身碎骨、身魂两消的下场。
京中的诸侯们盼了又盼,等得望眼欲穿,希望青云子尽快拨乱反正,他们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青云子早已忘了诸侯的愿望,每次看到陛下,他就生出强烈的敬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想问问修炼之路应该怎么走,又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