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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权臣后 酬枝 33329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肆拾壹 嫁我,不好吗?

内侍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

梁国如今与南诏的战事虽平,出使异国这件事却不是闹着玩的,哪怕有魏节这个经验丰富的老臣带领,终究也危险。

更何况六皇子不过刚刚被找回,对南诏的情况还不甚了解,若出使,恐非起不到任何作用,不拖后腿已然是好。

可他毕竟无法忤逆皇子的意思,照着传了一封信回到南诏。

南诏王的意思也差不多,段河年轻,皇子出使算是闻所未闻,容易异地为质。

可南诏的太子,也即段河的大哥,却十分支持,极言这是一个让六弟有所进益的好机会。

对太子而言,一个不明底细的六皇子能出使去梁国,不在南诏待着,必是一件好事。

南诏王便也允了。信笺传回,让段河先在百越等待,待使节队伍北上,便叫他跟上魏节一道,前往梁国。

约莫便是这一旬之内。

楚泠在梁国,对于这要发生的一切均不知晓。

她想着萧国公的敲打,也思忖着萧家父子之间尴尬冰冷的关系。后来去问了徐嬷嬷,才知晓他们关系降至冰点的渊源。

实则在三年前,二人的关系还很不错。萧琮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入朝为官,因他的家世,甚至比当时的状元更受瞩目。可是萧琮西南一行,督办水利工程,回来后竟性情大变,行为变得激进乖张。

后来,先帝重病。朝中诸臣想扶上位的都是已经当上太子的三皇子宣王。对于萧国公而言,扶持太子,才是大义。可萧琮却选了七皇子,当时并不算很受支持的陛下,并真的让他登上了皇位。

从此之后,萧琮位极人臣,但行事风格渐趋严肃,引得朝中风声鹤唳。

楚泠总算明白,萧国公为何会说萧琮是辱没家门。

此话,恐怕其他臣子背地里也议论过,可他们断然不敢叫萧琮听到。也唯有作为萧琮父亲的萧国公,才能将真话说出来。

楚泠安静地听着,只是在听到三年前西南一行的时候,眸子明显缩了缩。

徐嬷嬷并未发觉,末了叹了口气:“正如老奴刚刚所说,如今的大人才与国公成了这般关系。”

外头忽下起了雨,秋雨缠绵,淅淅沥沥,下一场,便凉一场。

天地倏忽静了,只能听得见雨滴,外头人鸟声俱绝。

楚泠亦觉得自己有些冷,为着刚才徐嬷嬷所说的往事,她似是忽然才知晓,原来三年前的那件事,对萧琮的影响有多大。

徐嬷嬷亦只知道这些。若说当年西南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大人自己以外,约莫无人知晓。

毕竟那时他的差事办的很不错,督办的水利工程在这三年内成功平息了数次暴雨导致的水患,还受了圣上的嘉奖。

实在想不出有任何不如意之处。

听见下雨,徐嬷嬷忽想起外面还晒着东西,慌忙离开去收。楚泠一个人坐在房中,听得外头绵绵水声,只觉得她也跟萧琮一样,得了下雨便会头疼的毛病。

秋天的雨,下法已然与夏季时不同。缠缠绵绵,几乎没个尽头,又听得下人来报,说今日金銮殿内临时有什么事,大人今晚便歇在宫中,不会回来。

楚泠道了一声好。其实她总觉得有些话想对萧琮说,可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用过晚膳,外头忽然又传,说门口有位姑娘,似是想见楚泠。

楚泠疑惑,接过茉药手中的伞,轻巧地穿过路上晶莹剔透的小水洼,从正院走出,又穿过风廊来到太傅府外。

下人帮她推开门,楚泠撑着伞,在伞沿下看到了那名来找她的女郎,皮肤清透,五官秀丽,是美人坯子。

她穿着件鹅黄色衣裙,嫩生生的颜色,不经意间透出些小女儿情态,同样撑着一把十二支骨的伞。

楚泠认出此人,在俞夫人的宴席上见过,萧琮的那位远房表妹,姓乔的。

亦是那日在渌水边,同萧琮一道说话的女郎。

“姐姐。”乔玉梨开口便道,亲亲热热的。

楚泠被这一声叫的有些莫名其妙,同为女子,她怎可能看不出这位乔姑娘的心思。

“乔姑娘,我姓楚。”楚泠纠正了她。

“好的,楚姐姐。”乔玉梨又开口。

楚泠:“……”

她不欲再与乔玉梨纠结该如何称呼,将伞微微撑高了些,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直到看见她腰间的玉佩。

一样的颜色,形制,为女式,微微偏小一点,且看不太清上头所刻的花纹。

但若楚泠没有判断错的话,萧琮那只若为麒麟纹,这一只或许会是朱雀。

只是玉佩上所用的络子颜色不同而已。

楚泠在打量乔玉梨的时候,后者也在这般端详她。

上回的宴席中,乔玉梨便见过楚泠,知晓她容貌身形俱佳,恍若天人,轻而易举便将席中一众女眷压了下去。

她也看得出,表哥对这位百越来的贡女极为爱护。明明身份低贱,不过只是个取乐的玩意儿,却偏偏得了这般青睐和偏爱,叫人羡极生厌。

只是乔玉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知晓,这位贡女即便好看,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正妻。而她作为节度使之女,与萧家也算门当户对。

再加上长辈的撮合,她能嫁给表哥,不算什么难事。

日后自然少不了与楚泠在府中的相处。

她声音温柔道:“上回在宴席中见到楚姐姐,便觉得十分亲切,想着什么时候再见一面才好。正巧今日,便遇上机会了。”

楚泠心中不喜这样的寒暄,于她来言,她与乔玉梨只是因为萧琮才产生了联系,实则几乎是陌生人。

但她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笑问乔玉梨:“不知乔姑娘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是这个。”乔玉梨从袖中取出一只璎珞,这一只,倒是与她腰间玉佩上系着的那只色彩相同,只是更粗一些,“上回给表哥的见面礼,我一时疏忽,忘了将原本的璎珞换下来。”

“那只玉佩,是我在拍卖行求得的,玉质上等乃极品,但原本的璎珞却并不怎么好,也不知匠人及其原主人是如何想的,在我看来,实在配不上这么好的玉佩。”

乔玉梨一边摇头,一边惋惜道。

她的语气实在纯良,甚至带着天真意味,楚泠一时分不清她是否意有所指,便又听她道:

“我手中这只璎珞,是到了京城后又专程去找绣铺定制的,用的是上好的丝线,颜色不易褪,且坚固耐用。想来若换上这只,会更加相得益彰。”

楚泠笑道:“所以,乔姑娘也给自己做了一只?”

乔玉梨似是这才想起腰间佩戴的玉佩,面颊一红:“是呢,当时拍卖行展出这玉佩时,便是成对卖的,的确是好东西,我自然是都买了。”

“所以在做璎珞时,便嘱咐店家要做两只一样的,只粗细略略不同些。”

“看着的确是好东西。”楚泠沉吟道,“只是,乔姑娘为何不亲自给他?”

“表哥既然在忙公务,我自不敢去打扰。毕竟听姑父说起,南诏有使节要来梁国,想来表哥最近格外繁忙一些。”乔玉梨似是非常贴心,“所以便来碰碰运气,想看看能否见到楚姐姐。”

说罢,她便将手中的璎珞递了过来:“还望楚姐姐帮忙转交。姐姐看看,这丝料应当很是不错。”

璎珞触手的时候,楚泠便觉出好来。她附和道:“果真。”

“看来我与楚姐姐是英雄所见略同,那便好了,想必表哥也会喜欢的。”乔玉梨刚说完,看一眼楚泠,又补充了一句,“楚姐姐可看见表哥的玉佩了么?”

“说起来,我拍下那玉佩的时候,顺便了解了原主人的故事,谁知倒是巧,那对玉佩的原主人竟也属于一对表兄妹,后来,还成了定情信物呢。”

乔玉梨掩口吃吃笑了下,随后敛了神情,又做出后悔的样子,“我只是随便说说,楚姐姐当乐子听就是,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这话这般明显,甚至明显到有些拙劣,再加上乔玉梨的神情,楚泠若还能不明白,这便是真傻了。

楚泠亦不想再同她做这些表面功夫,语气淡了下来:“乔姑娘想说什么,我心中有数。”

“只是这些话,你说与我听,无用。若真有什么想说的,可请长辈为你做主,或直接转告于他。”楚泠将璎珞退还回去。

“同理,这个,也烦请乔姑娘自己赠给他。如此要紧的信物,还是不要假借他人之手最好。”

乔玉梨的面色变了变,扯出一个笑:“定是我方才话说的不对,叫楚姐姐多心了。”

“多不多心,也要看说话之人与我而言分量几何。”楚泠道,“乔姑娘,不送了。”

说罢,楚泠便转身进了府,门房观其神色,对乔玉梨客气一笑,还是将朱红色的府门关上了。

乔玉梨身边的婢女小棠气急败坏:“她的脾气怎么这么差!明明只是百越来的穷民,若不是有幸被太傅大人看中,只怕都要沦落去什么秦楼楚馆,这般狂给谁看!”

“小棠。”乔玉梨回眸淡淡看了一眼,这还在人家太傅府门口,此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免不了又要起什么事端,到时若惹得表哥对她印象不好,那便是真的不妙了。

小棠会意,缩了缩脖子:“奴婢知错,下次再不敢乱言了。”

“心里知道就行,不要什么都放在嘴上。”乔玉梨盯着朱红色的大门,若有所思,“可是小棠,你不觉得,她的反应也大了些?恐怕心中还是在意,只是为了面子,又担心我真的后来者居上,才做出这等样子给我看。”

“姑娘说的是。”小棠悄声附和,“且不说姑娘是节度使大人之女,门第显赫,与她便不是同一类人。再说姑娘的样貌清秀,身形亭亭,从不乏公子们示好,同此妖女,更是完全不同。”

“妖女”这两字说得更轻,却取悦了乔玉梨。

她将璎珞给小棠拿着,心情愉悦起来,“那便回国公府吧。”

“姑娘,这璎珞难道不送了吗?”小棠赶忙接好,不解道,“这个时间,太傅约莫还在宫中,姑娘可借着探视贵妃的名义去一趟,万一能见着呢。”

乔玉梨有一远房表姐,当年嫁给了尚是皇子的陛下,如今已为贵妃。虽说关系不算太近,但也是个由头。

“表哥根本就没戴我送的玉佩,还巴巴地去送什么璎珞,我女儿家的名声不要啦?”乔玉梨浑不在意,“这璎珞,本就只是为了给她看的,既已激起了她的反应,那它的作用便达到了,回头好好收起来,若有机会,我再亲自送表哥。”

小棠由衷感叹:“姑娘明智。”

“没什么明智不明智的。”乔玉梨想起楚泠转身离去时那干脆利落的身影,又觉得心头愤愤,“我与表哥,门当户对,若此事能成,便是亲上加亲。我见姑父姑母,也都有意促成此事。”

“表哥那么聪明,怎会不知道若娶了我这一个节度使的女儿,会对他有多大助力。偏生不知哪里来的狐媚,惹得他心思全然没有一分在我身上。”

这话一出,小棠赶忙宽慰:“无事,姑娘才来京城几日啊,此事慢慢来,急不得的。”

“再说,姑娘条件这般好,前朝有节度使大人,后宫有贵妃娘娘,还对太傅一心一意,还怕太傅想不明白不成?那楚姑娘有什么?乡野出身,毫无助力。”

“依我看,那楚泠性子也不是那么好的,估摸着太傅大人也是一时兴起,哪日厌烦了,便抛开了。”

“你说得也对。”乔玉梨原本紧紧攥着手,婢子的话一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她的手便也松开来。

雨淅淅沥沥,直到萧琮出宫时,也没有停下。

姜寅原本想为他撑伞,但萧琮没有那个耐心在雨中缓缓行走,便自己举着伞,大步穿过宫道,旋即上马车,回府。

姜寅在马车外头跟着走,片刻后忽开口道:“属下记得,原本每每碰到这种天气,大人总是会头痛无眠,眼下倒是很久没有发作了。”

夏秋两季,雨水本就多。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赏景看雨的闲情逸致之时,可对于太傅府来说,却是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时候。

府中诸人,尽要小心伺候,生怕哪里照顾不到位,便让大人在雨夜更难熬几分。就连明晋昊亦也无法出府,需随时留候,问诊开药。

可现在,此旧疾发作的次数竟少了不少。

萧琮想起府中那个人,此时约莫也在门口等着他,一边嘱咐马车再快些,一边对姜寅道:“始作俑者既已抓到,心情自然松泛许多。”

姜寅一怔,也笑了笑。

大人虽说楚姑娘是始作俑者,可语气却温柔极了。

这些日子,不仅大人极少头痛,连带着整个人也和缓许多,不似从前威严且古板。

太傅府开府三年,倒是头一回有这般舒缓的日子。

马车很快便到了太傅府。萧琮已掀起竹帘,待发现门口无人等候,他的手轻微顿了顿。

正欲开口询问,便见朱门开启,楚泠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撑着伞,微微垂着头,跨过门槛往外走。

太傅府的大门两侧,恰栽植了一大片花,此时正是盛开的时候,团团簇簇,贵气逼人,时常引得百姓驻足观赏,可当她出现在视线时,一切便都成了陪衬。

她今日的乌发并未完全梳起,柔顺地披在身后,身上是一件素色衣裙,肌肤亦白得像瓷,便这般站在一片浓墨重彩中,朱赭的门,浓绿的树,湛蓝的花,还有中间那个浅淡却娉婷的人,霎时便叫人移不开眼。

楚泠正埋头看着地上的小水坑。雨下的太大了,一片晶圆的,便是蓄积的雨水。

只是她又听见了车声,一时怔住,抬眼看去时,脚下竟未踩稳,便一脚蹬进了小水洼中,溅起一片晶亮。

她的绣鞋亦湿了,这鞋子还是他让绣坊做的,上头绣着花和鸟,她很喜欢的一双。

萧琮自她不慎踩水后,便赶忙下了车。来到她身边时,甚至连马车都还未停稳。看见她懊恼的神情,萧琮开口:“为何这般着急?”

见她左脚的鞋面湿了一片,还有些泥点,颜色暗沉沉的,但好在并未扭脚或有其他外伤。

“看见大人回来,便知晓今日我出来晚了。”楚泠抬头对他一笑,正想自然地将裙摆放下去,遮盖住鞋面污渍,萧琮却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楚泠赶忙搂住了他的脖颈,方才还捧在怀中的裙摆花一样散开,垂落。

原本奴仆们是要在门口迎接大人的,看见这一幕,赶忙低下头,让出一条道来。

“搂紧些。”萧琮在她耳边道,“都是水。”

这话有歧义,听得楚泠霎时想到不该想的东西,脸便瞬间红了,紧紧抓住了他领口。

萧琮似是才反应出来,面色也闪过些许不自然,步子更是加快。稳稳当当将她抱进内室,放下后,又在她面前半蹲,想将她沾了泥水的鞋子褪下来。

楚泠不愿意,把腿往里缩:“溅上泥了,很脏的啊……”

却被他握住脚踝,顺势便将鞋子脱了下来。

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便将她细伶伶的脚踝完全掌控。

先前在榻上,他也是这样做,然后将她的腿推高,完全暴露出正红肿吞吐的部位,那时他往往就会更加兴奋。

不过今日,他全然没有升起什么旖旎的念头,竟隐隐只想帮她摆脱不舒服的状态。他脱掉她的绣鞋和罗袜,又吩咐茉药打了热水来。

他仔细检查过,见她的脚上没有半点伤口,也并未见红肿痕迹,便知刚刚的确没有受伤。他拿帕子为她轻轻擦拭。

楚泠羞得很,一直想躲避,直到萧琮冷声让她不许再动,才抛弃羞耻心,乖乖任凭他动作。

萧琮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如此无微不至地照料一个女人,在她面前匍匐下金尊玉贵的身躯。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的茧时而磨蹭上她肌肤娇嫩的部位,惹得有些粗粝微痛。

楚泠抿了抿唇。

待到萧琮做完,又帮她穿上一双干净的鞋袜,楚泠这才道:“大人这段时间很忙。”

“为着南诏出使,许多事情需要定夺。”萧琮轻描淡写,“为何这样问,是觉得这段时间我陪你太少?”

楚泠一怔,她其实并未这般想。原本以为乔玉梨会去找萧琮,但看上去,她似乎也并未去。

那今日过来,还真的只是来刺探她态度,顺便立威的?

未等到她的回答,萧琮以为她是默认。眸中多少闪过了些情绪,为她需要他而雀跃两分。

便承诺道:“待使节离开,约莫会空闲些时日。我休沐几日陪你,如何?”

楚泠应了一声。

外头,徐嬷嬷敲了敲门,萧琮道:“进。”

徐嬷嬷拿了个簿子来,身后还跟着茉药,她们走进来,行了个礼,徐嬷嬷开口:“打扰二位,原是因为有些事情还需要大人定夺。”

“你说便是。”

“再过五日便是崔氏三娘子的笄礼,贺贴早已发了过来,当日大人在忙,便一直搁置了,老奴自作主张定了样贺礼,请大人过目。”

说罢,茉药便打开一匣子,里头摆放着圆润硕大的合浦明珠,隐隐竟会发光,可知是珍品,除此之外,还有两颗色泽浓郁的翡翠,分置左右。

萧琮抬眼看过,道:“你知这崔氏三娘是皇后亲妹,便想着送些好东西,主意是不错的,只是却不显得用心。”

一番话说得徐嬷嬷有些无地自容,她因崔氏三娘的身份,便着意添了明珠和翡翠,却会被大人看做繁复却心意不够:“还望大人示下。”

萧琮沉吟片刻:“记得这位三娘子从小便着意练习琴技,记得库房有本古琴谱是珍本,如今再难寻了。你连同合浦明珠一道送去,翡翠撤下。”

徐嬷嬷应了,又说起另些事情来。

楚泠在旁边听着,觉得颇为复杂。京城的世家大族势力庞杂,彼此勾连,近乎都为姻亲,人丁兴旺,听下来,无外乎都是些生辰宴,寿宴。

除开这些,亦有不少人走了门路,求到萧琮面前。

毕竟以他如今太傅的地位,随口一句话,便能荐个不错的官职,自然,也随之奉上不少贺礼。

而萧琮一直游刃有余,说起这些世家大族间勾连的关系,举重若轻。

楚泠听了一耳朵,已经有些分不清楚,偏生他连谁家的新生儿如今多少月份,哪家的公子如今到了该娶妻的年岁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泠不禁佩服。

可随后,她意识到有些不对。

如今太傅府的后宅并无主母,所有的事情都是徐嬷嬷牵头,一样一样从萧琮这里过。

先前,这样的例行公事一定也发生过许多次,可这次,萧琮让楚泠在旁,全程听完。

意识到这样的不同,楚泠无法再安然听完接下来他们商讨的话。

萧琮见楚泠狐疑地看向自己,便同样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当其他的事情全部沟通完全,萧琮让徐嬷嬷先出去。

徐嬷嬷和茉药安静地带着簿子下去了。这一番与大人沟通,两人也都获益匪浅。

外头,茉药感叹:“在向大人禀告之前,我与嬷嬷已经考虑了许久,可即便如此,却远不如大人周全得当。”

徐嬷嬷却笑:“还是多学着些,往后这些事情,或许会由其他人定夺了,你也得更警醒,着意帮衬。”

茉药愣住,反应了下才意识到她是何意,顿时睁大眼。

屋内已经重新安静下来,萧琮看着她:“阿泠,你应当已经知晓我的意思。”

他语气很平缓,仿佛这件事情天经地义。

楚泠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大人,此为太傅府主母才应当做的事情。”

“阿泠。”萧琮托住了她欲盈盈下拜的姿势,面色显露出温柔,“你没有说错。”

“这便是我的意思。”

楚泠惊愕不已,抬眼看着他,一时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人的意思……”

“是我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萧琮似是叹了一口气,“为何还要叫我大人,这般生疏的称呼?”

他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忽然意识到她的手有些凉,便用掌心包住了她的,又语气极慢地说道:“这些族中的事务,若学起来,千头万绪,自然是不容易的。”

“可若用心,上心,却也不至于难,总能在千回百转中,理出线索和规律来,随后万变不离其宗。”

楚泠的脑海嗡嗡的,已经有些不明白萧琮到底在说些什么。

明明她前几日还被萧国公敲打过,叫她安守本分,若萧琮喜欢,便乖乖做一个侍妾或者通房,其他的东西不要肖想。

这些日子,萧琮在忙,让她有了许多的思考的时间和机会。楚泠知晓,国公的担心是正确的。

一朝太傅,他的婚事显然放眼全梁国都是瞩目的,这些年来,自有说不清的世家希望将自己的女儿送至他府中,哪怕不能做正妻,做个妾也是好的。

而最终太傅决定要娶谁,这更是一种昭告天下的决定,无外乎是在告诉世人,接下来哪个世家,哪个姓氏,会在朝中真正起势。

娶她,会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甚至百害而无一利。

萧琮见她久久不回答,约莫也明白她的犹豫,开口道:“阿泠,你不必担心惶恐。这些庶务,尽可以先学着。”

这些日子,萧琮一边忙着南诏出使的事情,一边暗暗留心查林家那边。

一些事情有了线索,再针对性地去查,会比大海捞针要简单许多。只是还未尘埃落定,他暂时不欲让楚泠知晓,免得她空欢喜一场。

倒可以先学着这些事情,总之以后,必定是用得到的。

楚泠眨了眨眼睛,她只觉得今日萧琮所说的所有事情,都显得有些匪夷所思,完全不是她所料想。

“待我再想想,好吗?”楚泠最后轻声说。

萧琮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面色恢复如常:“好。”

他以为她犹豫的原由,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担不起这个位置,并未有其他。

便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个很舒服的位置,叫她能在他怀中蜷缩起来。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开口:“阿泠,嫁我,不好吗?”

楚泠的眼睫颤了颤,最终任由他抱了许久,却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

第42章 肆拾贰 “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萧琮尽管心意已定,但尚未打算这么快就向楚泠提亲。

一则,他虽渴求,但却并不算迫切,何况无论是梁文选那里,还是父母那里,要周旋的地方尚有许多。

二则,他想让她以更体面的身份嫁予他,而不仅仅是百越贡女,名不正言不顺,平白遭人非议。

只是眼下看楚泠沉默,萧琮亦不愿逼她,只待她自己想通。

怀中的女子很安静,萧琮垂眸往下看,见她乖乖缩着,像一只狸奴,周身都温暖柔软,便忍不住将她更抱紧了些。

他想,阿泠虽未接受,但也并未拒绝。想来怕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叫她心中还存着芥蒂,但阿泠聪明,应当知晓他既开口,说明他便已不在意。

二人日后还有许多时间。

于是萧琮最后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只难得温驯的猫儿,道:“先休息。不过阿泠,”

“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楚泠应了一声,二人的姿势调整,他抱着她陷入柔软的床帐内,像是滚进了棉花丛,身旁是他热乎乎的怀抱,而窗外,秋雨未停,水汽从窗缝蔓延进来,又被他的身躯隔绝。

楚泠蓦然想到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被她撩拨得没法,却依然君子地什么都没做,恪守着他的原则,只用了被褥将只着单薄半透衣裳的她从头到脚裹起来,然后自己出了门。

她那时还年轻,只知道拙劣地勾引,见他什么也没做,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睁大眼睛,迷迷糊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一会儿,睡意蔓了上来。她当时想,罢了,今日没成功也无事,以后还有机会。

但第二日,二人在水边,几乎有人高的芦苇丛中看水景,他便向自己提亲了。

楚泠惊愕,见他耳廓微红,目光却坚定,便知晓他不是在说谎。她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任务,待事成之后,二人便不可能再有任何结果,却还是笑着对他说:“好。”

当晚,寒雨连山。几乎整个百越群落都笼罩在风雨飘摇中。而萧琮自身后将她拥入怀,用身躯帮她阻隔了外头的凄风冷雨,楚泠不自觉地往他怀中缩了缩,直到二人睡着。

可是半夜,楚泠被窗外信鸽咕咕的声音吵醒。那声音极小,也只有楚泠这样与信鸽打过交道的人才会发觉不对,从而醒来。

她拢了衣物,将那全身羽毛都被打湿,不知道怎么飞过来的可怜巴巴的信鸽脚上绑着的纸条取出,里头字迹已经模糊,但她识得那是族长的字,寥寥数语:

“使节已至,速归。”

她周身还笼罩着的,萧琮身上的热气被风雨驱逐,终于从头冷到脚,意识到自己竟然认错人。终于,这些日子隐隐的违和感都有了答案。

楚泠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折返回小屋,又手忙脚乱又轻轻地穿好衣物,冒着雨离开的。

而那个男人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用处,同这些日的勾引和拉扯一起,被她尽数丢在了那场山雨中。

每每想到此,她总是无法入眠。再联想起那日徐嬷嬷所说,西南一行之后,萧琮性子大变,作风亦激进起来,不仅在朝堂上惹人嫉妒记恨,也让家族视他为败坏门楣,与他关系日渐僵硬冷漠。

何况楚泠还能看出,尽管如今萧琮权势煊赫,但他不开心。

一个自小接受圣贤书的教育,父亲,恩师,均为清流良辰的人,真的会愿意见自己这般吗?

这一夜,楚泠隐隐约约想了许多,她有些难眠,中途,又吵醒了刚刚入睡的萧琮。

他又搂着她的腰,将她抱近了些,轻笑声响在耳边,带着缱绻意味:“这件事,让你这般辗转反侧?”

楚泠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他声音低沉:“不用担心,有我在。”

“别背对我,阿泠。”

像一个失了安全感,于是索求的孩子。楚泠愣怔片刻,转身面对他,看见他眸子如深潭,只是水面上似有隐隐波澜。

“嗯,睡吧。”他道,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九月初,来自南诏的使团入京。

此为三年前那场战役之后,两国头一回派使臣来往,为此,不仅梁国朝廷非常重视,消息传至民间,大家同样津津乐道。

毕竟三年前先帝主张的那一战,虽确认了梁国宗主国的地位,但更像是占了个名义上的优势,并未讨到其他实际好处,又随着先帝的驾崩而草草结束。

毕竟那时继位者人选尚有争议,外部和南诏的战役还未打完,便几乎差点要掀起内战。但在关键时刻,是从西南回来没多久的萧琮力保梁文选称帝,自此声名鹊起,被拜为太傅。

不过,未必是好的声名。

楚泠安静地听着这些历史,三年前发生的这些事对她来说太遥远,那会儿她只因战事结束,躲在山中悠闲过日,很快又有了未婚夫。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来到梁国。

徐嬷嬷为着萧琮的吩咐,再次感叹自己当日未看错人的眼光。既然允许楚姑娘帮着料理家务,想必已经是大人属意的主母人选,便着意在为她介绍家事的同时,也讲了些梁国的大事。

徐嬷嬷年纪大了,自是知道名正言顺的道理,但她也知道大人的能耐,所有的事情,既然大人想做,那就没有做不成的。

楚泠翻看着手中数个世家的资料,苦笑了一声:“太多了。实在是不好记。”

“姑娘刚刚上手,觉得难也是正常的。”徐嬷嬷为她添了一些茶水,又笑道,“等大人忙完,正好请他来亲自教,想必会比老奴讲得更清晰细致。”

使节既已入京,萧琮身为太傅,一应安排事无巨细,全部从他手下过,一应安排事无巨细,全部从他手下过,这几日都住在宫中,不曾回过府。

他那头忙着,人虽然未出现,却叮嘱了好多回,让徐嬷嬷和茉药在饮食上用心,万不可出了岔子。难为他想着朝政,还要留意楚泠日常所食三餐。

楚泠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心中不静,更觉得此时应该学习这些庶务的人本也不应当是自己,终究进步有限。

徐嬷嬷并不着急,她看了一眼外头已经昏沉下来的天色,道:“险些忘了时辰,今晚厨房专门备了一品血蛤燕窝粥,补气养身最好。姑娘这些日子劳累,待大人回来,约摸会好些。”

说罢,便福了福身,出去小厨房。

楚泠放下手中的簿子。

那日萧琮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只说要考虑。随后萧琮并未催促,但每日庶务的讲解研习倒是已经安排下来,似是不疾不徐,让她先学着。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并未再提起。

徐嬷嬷将燕窝粥端进来,血蛤和燕窝炖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粉色,楚泠端过来喝下。问徐嬷嬷:“没记错的话,与使臣的宴会是明日晚间开始?”

徐嬷嬷只当她是关心大人何时会回来,笑道:“是,姑娘记的不错。”

楚泠暗忖,不知出于什么原由,夜宴并未安排在使节到达当晚,反而推迟了足足三日。

不过这是朝政,所牵涉的范围只会比她正在学的庶务更广,楚泠想着,萧琮既然把关,那必定有他的道理,是错不了的。

金銮殿内,梁文选正批阅奏折。萧琮坐于侧座,正看着一封从西南发来的公文。

“按照我大梁礼仪,使节出使,应当在头日设宴,以彰显恩典。这次,倒是头一回。”梁文选道。

“战事初平后的第一回,晾一晾他们也是应当的。”萧琮翻了页,眸色平静,“若南诏当真有心臣服,两年前便该来。”

梁文选没再说话。他作为新帝,登基时又遇见那番混乱,四海虽归顺,总有有心之人在用从前的事做文章,或许南诏也是这般想。

“陛下放心,今日下午,臣与何钦会先去见他们。”萧琮翻完公文,合上后搁在一边,梁文选看其动作,笑道:“有爱卿在,朕自然是放心的。”

他初登基的时候,地方上不少据守的官员打量他年轻,也不是先帝最宠的儿子,递上来的公文偶尔会不太用心。可萧琮作为太傅开始参与后,此类事情便早已断绝。

他总能看出所有潜藏的问题,为梁文选消除了不少烦恼。

在这上面,梁文选怎可能不信任他。

半晌后,他似是叹了口气:“朕还记得当日,你骑着马来幽州救驾。那日如血一般的夕阳,今后便再没见过。”

萧琮抬眼,忽然笑了:“既然已经坐在如今的位置上,陛下还怕日后见不到吗。”

作为君主,血流成河的场面永远不会见得少,正如帝座永远也见不得空悬。

“爱卿上回同我说的那件事,如何了。”梁文选按了按眉心,到底关心起他的家事来,“可曾向萧国公说过?”

“未曾。”萧琮不以为意,“有我在,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若不是为了周全颜面,毕竟娶妻是一个家族的事,萧琮恐怕直到将楚泠娶回家,也不会多问父母的意思。

梁文选讪讪道:“但愿如此。”

下午,萧琮与何钦共同向南诏使臣下榻的驿站去了。

何钦为鸿胪寺卿,总领外交事务,一早知晓今日太傅竟会一道同行,便有些意外。接见使臣虽是要事,但不过只是提前会面,倒也不必惊动这位亲自出访。

他日常与萧琮共事不多,但关于这位太傅的事情却几乎都知晓,与他同行,不免多了些紧张。

何钦从前作为使节出访过南诏,还有百越地区。

三年前那回,先帝便是命他先前往问问百越的意思,若百越有归顺之意,不再依附南诏,便可免于一场战事,祸不及百姓。

何钦知晓这位太傅不是话多之人,可是今日前往驿站一路,他似是有些太沉默了些。

何钦搜肠刮肚想着共同话题,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当年他在百越的时候,萧太傅也在西南督办治水工程。

共同点这不就来了,何况当年太傅此事办的极为不错,得到了圣上的嘉奖。

于是何钦开口道:“秋季多雨,若是数年前,因洪涝而请求朝廷救济的折子怕是一道一道连着上来。”

“若不是三年前大人去西南,将水利工程兴修完善,恐怕还无人能收拾得了这烂摊子。”何钦道,“正巧当年,我在百越,为陛下向百越部族商议归降一事,试探他们的态度。说来,与大人倒有一些缘分。”

话音刚落,萧琮忽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乎没有情绪,又似乎带着些怨怼。何钦浑身一震,攥紧了马绳,完全没搞明白这一眼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干笑两声:“大人,当年水利的兴修可谓居功甚伟,也难怪如今大人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萧琮开口,声音凉凉的:“比不上何大人,当年南下百越,舌战群儒。据我所知,那些部族的居民并不那么好对付。”

何钦:“……”

舌战群儒,应该是好词吧?太傅此言,应当是在夸他吧?为何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夸赞,反而感觉后背一凉又一凉?

第43章 肆拾叁 那六皇子可曾做过什么事,惹大……

紧接着的半程路,何钦闭了嘴。

直到来到使臣下榻的驿站门前,此为官驿,但并不算非常豪华的一所,离皇宫也远。萧琮将人安排在这里,别有深意。

何钦也是多年使臣,不会看不懂萧琮的意思。

便收了面上的神情,正色地朝里走去。

南诏的使臣团早已知晓今日下午要与梁国的太傅大人与鸿胪寺卿见面,早已经穿戴整齐在一楼相迎。

萧琮面色平静如水地扫过魏节,这位是熟人。三年不见,面容苍老了些,但依然可以说得上精神矍铄。

而再一旁,那个年轻人……

容貌称得上一句端正,但或许因为不常见到这样的场合,尽管勉力支撑,多少显得有些青涩。

萧琮的视线扫过去,淡淡的,在看向这位六皇子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只是语气依然平静,开口道:“想必这位,便是先前一直未能被找回的南诏六皇子了。”

“正是。”魏节笑着道,“这位便是我们南诏的六皇子,单名一个河字。”

“哦。”萧琮点点头,语气笃定,称其姓氏,“公孙河。”

魏节的脸色微变,萧琮直呼皇室其名的行为有些无礼,但最重要的是,魏节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敌意。

这敌意很淡,很微弱,乃至若不是魏节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必定会察觉不出来。

而公孙河确实一点也没察觉出来。他看向面前这个容貌优越,气场强大的男子,知晓这便是强要了楚泠去的太傅,咬了咬牙:“太傅大人,久闻其名。”

“先前只与太傅有过一面之缘,不曾想今日有幸再与太傅相见。”魏节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缓和道,“堂上已经备好了热茶,不若我们坐下聊?”

萧琮应了一声好。看也没有再多看公孙河一眼,被魏节延引着上了楼。

这举动多少让公孙河感到欺辱,又更觉愤怒。

这般眼高于顶之人,也不知晓阿泠在此处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一想起阿泠,公孙河便觉得更加郁闷不快。可如今他的身份是使节,而对方是权倾朝野的太傅。

公孙河知晓自己若与太傅对峙,无外乎螳臂当车,只能先忍下这一口气,跟着一道上楼去了。

几人于堂上落座。萧琮先品了一口茶,随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魏节先注意到,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此行,专程带了些南诏产的武夷山茶来梁国,原以为太傅会喜欢,看来,果然还是粗陋了些。”

萧琮向来不是个在口腹之欲上多留意的人,今日却显得格外挑剔:“确实淡了些。若魏大人不说,我恐怕不会以为这是南诏的特产,还以为魏大人是路上随便寻了些,便充做礼物。”

魏节脸色一变,道:“太傅说笑。自从三年前确立了南诏对梁国的从属关系,心中谨记。此番的确是为了友好往来,却不知太傅为何这般,咄咄逼人呢?”

“魏大人。”何钦开口,“不过只是客观品评,为何便上升到这般高度。实在当不起。”

“我亦是说笑。若这武夷山茶无法入口,我们还带了些旁的礼物,太傅挑挑,必定有能入眼的。”魏节笑道。

魏节和何钦打过几次照面,彼此更为熟悉些。又都是老狐狸,三言两语之间打了太极,倒是真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萧琮不再言语,片刻后又看定公孙河,开口道:“六皇子此行既前来,便同样为南诏使节。为何只将沟通的重任放于同伴一人之肩,自己却不言不语呢?”

公孙河不过只是这几个月来速成了些外交知识,但尚且只能做魏节的副手,何以能应对萧琮这般的逼问。

他一愣,反而坦诚起来:“太傅知晓,我先前并未生养在皇室,所以此番不免更谨慎些,毕竟关系两朝邦交。还望太傅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胆怯。魏节暗自叹了口气。

还未上谈判桌,未见到梁国皇帝,便已经恭顺成这般样子。魏节担心这会影响此次出使的效果。

萧琮亦是缓缓点了点头:“原是怕说错了话。”

公孙河暗自握了握拳。

萧琮并未在驿站停留太久,他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何况从魏节还算小心的态度,此次南诏出使的原由,他已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便同何钦一道离开了。

直到二人离开驿站,骑马走了很远,何钦终于按捺不住,不禁询问道:“萧大人,冒昧一问,那六皇子可曾做过什么事,惹大人不快?”

方才萧琮针对六皇子的态度,不说何钦,恐怕随便一位侍从都能看得出来。

萧琮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在何钦认为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过于冒昧之时,却听到太傅开口:“不过是不喜欢蠢人。”

“尤其是明知能力不足,还非要凑上来的蠢人。”

何钦哑口无言。

二人回到皇宫,向陛下复命。萧琮说的很简短,梁文选听后,亦对南诏此行的态度有了把握。

那魏节先前是个刚直不阿的,作为一朝使节,有时宁可身死也不可出让国家的利益。可今日却这般迂回,当真是委曲求全了。

梁文选放了心,便嘱咐萧琮安排好明日的晚宴议程。既然南诏并无什么旁的狼子野心,那便好好操办,宾主尽欢才好。

萧琮淡着声音应了。又与何钦一道离开。

两人走在宫道上,这回,却是萧琮先开口问了个问题。

“三年前,何大人在百越,可曾去过澧水中下游的那个部族处么。”

何钦想了想,随后摇头:“并未。他们排不上号。我既代表梁国出使,去见的自然是最能说得上话的那位百越大族长。”

“不过,太傅说的那个部族,我倒有印象。族长是位女子,且似终身未嫁,身边的谋士也是女子。”何钦继续道。

“嗯。”对于此,萧琮并未多说什么。

只不过心中却多了些安定感,是因为既然何钦并未去过楚泠那处,那么在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之后,也应当不会再去勾引旁人。

这便也行,也够了。

萧琮向来不知晓自己有一日竟会这般容易满足。

想了想府中,恐怕正在艰难地记诵各大士族关系的女子,萧琮忽然勾了勾唇角。

是不好记的。他当日也用了很多时间才记住,何况世家大族的人口增减,变化很快。生死更迭,那些东西便经常又要重新记。

想必她此刻约莫记得很头大,恐怕会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枯燥地翻着簿子,但她又很聪明,若用心学下来,对她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萧琮自己也未发觉,此刻他眼神温柔似春雨。

他开始想着,着实是太久没有回府,不知她如何,是否会如自己想她一般想他。又想着,待明日操持完晚宴,必要尽快赶回家,好叫她不再独守一晚。

第二日,使节按议程在金銮殿面见了梁文选,并递交上了朝贡礼及国书等物,投诚的态度很是明显,与萧琮何钦探到的情况别无二致。

与魏节相比,梁文选自然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六皇子更感兴趣。

南诏早知道会有这一遭,毕竟是皇室之间的对话,于是一早便教了公孙河种种礼仪以及对答模式。但公孙河毕竟是新学,未有机会好好操练,于是回答得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且有些紧张。

好在梁文选因为南诏的态度明朗而心情不错,亦并未苛责。

萧琮亦在殿中,负手而立。

只是每每见到这位公孙河,他的手掌便会握紧。

脑中每每会想,他之前流落在百越的时候是何种模样,与楚泠订婚的时候又是何种模样。

倒是一个很细致的人。对女郎来说,约莫也是个很值得嫁的人。

明明配不上他的阿泠,却因着百越部族那处小地方而抢占先机,白白占了一个未婚夫的名头。

不过只是楚泠来京的一年前,萧琮还去过一次百越,为着公事,原本是不会去她所在那个部族的。

只是萧琮鬼使神差,骑着马饶了路赶去,谁知便隔着一条澧水,看见了她与这位公孙河走在一起。男方很殷勤,很主动,接过楚泠手中的提篮,动作麻利又隐隐带着讨好。

当日他站在澧水边,周遭气场沉郁,一双眼便这么狠狠地瞪着河对岸的两人。

他想,自己这般非要绕过来,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看是否能见到楚泠一面。彼时他已经早知晓楚泠勾引自己的真相,却负气地想过,如今自己已贵为太傅,与当年全然不同,比那个使节握有更大的权力。

既如此,她是否会后悔?

可是她没有。楚泠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完全将他从生活中抹去,仿佛从来不曾有这样一个人。

萧琮原本不愿再思考这些往事,他如今的态度很明显,不计前尘,只是想娶到她。只是公孙河来访,叫他不得不再提起戒心。

梁文选又循例问了问南诏的一些情况,魏节加以回答,公孙河偶尔也会说两句。萧琮安静地听着,朝拜结束后,他唤来姜寅,让他多留心南诏使节的动向,尤其是这位六皇子。

魏节和公孙河向皇帝奏报完,便离开了金銮殿。梁文选将萧琮留下,与他商议明日的晚宴。

见完使臣,梁文选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却见萧琮的眉蹙着,隐隐可见烦躁。

在金銮殿,萧琮从来不会显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从来淡定自持,梁文选便惊奇地开口:“爱卿这是如何,难不成觉得那南诏的态度有所保留?”

萧琮略微垂眸,鸦翅一般浓密的睫毛在他面颊投下阴影,他开口:“只是不可过早掉以轻心。”

梁文选赞许地点头:“爱卿总是这般谨慎。”

萧琮不置可否。

第44章 肆拾肆 我已经疯了三年了。

晚宴如期举行。

因着是战后南诏第一次派使节出使,还有公孙河这位六皇子,何况他们态度不错,投诚之意明显,于是梁国亦用了较高的规格来礼遇款待。

萧琮今日着深紫官服,革带一束,越发衬得人肩宽腰窄,俊逸倜傥,只是一双眸子始终不带情绪,似松枝上的清棱,似山巅未融的白雪。

他不过只是敛目坐在那,便引得一朝官员都朝他看去,希望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些线索。

梁文选笑吟吟地请公孙河和魏节落座,随后,宴席开始。

两朝邦交,能走到设宴这一步,大多是因为前期已经将该谈的事情都谈完,否则气氛断不会同今日一般融洽。

大家终感受到氛围不错,见陛下面带喜色,太傅面色平静,便也都放下心来,决心好好享受这场夜宴。

就在这时,姜寅忽然弯着腰悄声进入,在萧琮耳边耳语几句。

萧琮猛然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一双眼中情绪骤冷,几乎将禀报的姜寅都冻住,说话甚至卡了下。

“大人,我们要如何做,是否派人拦下?”姜寅征求着他的意见。

萧琮沉默些许,亦抬眸,万分冷漠地看了对面的公孙河一眼。

想拦下公孙河的人,是很简单的。他本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刚刚被找回来的南诏皇子,不仅根基很浅,行事也并不聪明。

正如这般,他那头人尚未行动,萧琮便已经知晓他全部计划和动向。

可是萧琮却忽然变了主意,他道:“先不必。只一点,若楚泠真的打算跟随离开,立刻将人扣下来。”

姜寅面色微变,立刻应下,便带人继续观察和布防。

萧琮攥着手中的酒杯,再难平静。他完全可以事先将公孙河的人全部按住,让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楚泠,再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到如今,他竟然在采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想看一看,楚泠是否会真的会跟着这位六皇子的人一道离开。

萧琮的眸色愈来愈深,而外头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同样蓄着一场暴雨,姗姗来迟。

楚泠今日,是在太傅府外收到段河的信的。

送信的是一位寻常仆役,实在无法引人注意。但楚泠一见到那信封上的字迹,便大为失色。

那仆役压低了声音:“姑娘,六皇子说,今夜晚间使节夜宴,太傅亦会参加,便是离开的好时机。届时各处都备了我们的人马,姑娘放心。”

“六皇子……”楚泠心绪烦乱,打开信封,仔细阅读上头的字样,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了段河的真实身份。

竟然是南诏皇室的六皇子,原姓公孙。不过只是两月之前,方才阴差阳错被找回。

他便直接来了梁国,要带她离开。

比起开心,楚泠的忧虑更甚。她亦在权衡利弊,知晓此举并不十分保险,但估摸着可能性必会比当日朱红要帮她那次大得多。

她本就抱了想走的心思,这些日子知晓萧琮的心意,更是让她心头惊骇。她是做不成主母的,无论是身份还是其他,都做不成,她也并不想。

思及这三年太傅的变化,楚泠心中的烦闷不减反增。她留在太傅府,本是为了偿还,可如今事情发展愈发出乎预料,她终于无法再等闲视之。

萧琮娶她,有百害无一利,无外乎重蹈三年前的覆辙,难不成她要让他再犯一个大错吗?

于是楚泠面上不显,但将那封信收了起来,冲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明白她的意思,行了个礼,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楚泠慢吞吞地返回太傅府,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就这般到了晚间。

楚泠按照信中所约好的时间,屏退了众人。她如今在太傅府的行动已经愈加自由,此举并未有人说得不对。于是她一个人来到东偏门。

此时下起了雨,空气渐渐湿润,有水气扑上面容。

外头果然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马车为寻常式样,与街上所见梁国常有的轿辇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车夫俨然便是今日白天送信的那位仆从。

东偏门附近的侍卫,门房,婢女,都已经被迷药放倒,做的着实比朱红那日要干净利落一些。

仆从上来迎她:“六皇子妃,还请快些罢。”

这个称呼叫她惊愕,却来不及顾及那么多,楚泠回头看了眼那些倒地的仆从,尽管有些不忍,但终究还是提裙上了马车。

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

只是楚泠的心始终惴惴,听着车轮在路上轧过时的辘辘声。

不算大的车厢内,她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外头风急雨骤,似乎无人注意这一辆行驶的马车。楚泠不敢撩开帘子,是而当马车猛地停下来,她亦被带着向前扑去,于是心便跌到了谷底。

她听见外头传来闷哼声,紧接着,车驾的轿帘被掀起。

楚泠惶然地朝外看,便正对上萧琮的那一双眼睛。

黑夜丛丛,将他的眼眸也染成幽深的颜色,一丝光也透不进来。而萧琮身后,一排排披坚执锐的士兵列阵站着,没有一个人打伞,在这夜雨中无声地对峙。

萧琮看见马车中的人,面容没有意外,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死寂。

秋雨已经沾湿了他的头发和眼睫,故而呈现出比寻常更加稠黑的色泽。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流经他身上特地为夜宴而换上的深紫色官服,晕开一大片暗沉沉的湿痕。

此时,他虽一句话也不说,但却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罗刹,身后是刀光剑影,那些兵戈武器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楚泠的心跳极快,砰砰,砰砰,铺天盖地。

萧琮看着她,眸中是她读不明白的东西,片刻后,忽勾唇一笑,把玩着手中的一把短匕。

“方才席间,南诏六皇子突然失心疯发作。”萧琮笑道,“他竟当着陛下和朝臣的面,要求梁国归还他的六皇子妃。”

“阿泠觉得,”匕首在他手中转动,映着森森冷光,“他是不是疯了呢?”

那把匕首给了楚泠不好的感觉,她颤着声音问:“你把他怎么了?”

“已经这时候,阿泠还是要先问他吗。”萧琮似叹了口气,“罢了,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我不去见他……”

话还没有说完,萧琮已经打断了她:“为何?明明是数月前还是你的未婚夫,何况他如今已不再是百越乡民,而贵为南诏六皇子,论情论理,你也应当去见一见他。”

“何况今日,你不是已经同他约好私奔吗?”

他都知晓了,知晓得一清二楚。

无论是公孙河曾是段河,还是两人有过婚约,亦或是今晚的出逃,都在他眼皮底下,根本无处遁形。

天边忽然一声闷雷。这在日渐凉爽的秋日属实少见,楚泠的心亦跟着那声音震了一下。

她明白,他并不是通情达理,只是还没有想清楚他为何非要带她去见段河,他便伸出双手,以一个极温柔,又极轻的力道,将她抱了起来。

犹记得楚泠第一回佯装出逃,那日萧琮远远不是今日这般冷静。这动作让楚泠恐惧,他抱着她的动作越轻,她便觉得越是胆颤,浑身都在发抖。

他将她抱上自己的马。那是一匹放在全梁国都少见的汗血宝马,红棕色,威风凛凛,也足够骄傲。见有陌生人骑上了自己的马背,马儿有些不愿意地轻轻甩头。

而萧琮,也只是拍了拍那马的脖颈,盯了他一眼。

红棕马忽然老实了,连身后肆意甩动的马尾都停了下来,像是僵直了般。

于是萧琮翻身上马,将楚泠圈在怀中,一夹马腹,这匹西域来的好马收到指令,便如疾风一般冲了出去。

楚泠还是第一回骑马。这马的速度太快了,颠得她不行,偏偏萧琮两只手都紧紧攥着马绳,并未分心去抱她,她怕摔下来,只能小心翼翼地,自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

他笑了声,很轻:“我有什么好让你害怕的呢?”

楚泠心一横,还是扯住了他的衣裳。

明明曾经是榻上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却生疏得连一个拥抱都奢侈。

见她宁愿死死扯着自己的衣裳,连指尖都泛白,却也不愿意环住他的腰,萧琮的睫颤了颤,终究彻底沉默下来。

公孙河因在大殿上胡言乱语,藐视君上,而被萧琮下令关押。

楚泠甫一进门,便看见从前熟悉万分的那个人,明明身着华服,却一身狼狈。

公孙河看见她被太傅带来,便知晓今日种种全都被他拦截,眼眸通红便想站起,可随后便被刀剑加身,无法动弹。

他是南诏的皇子,奉命来梁国出使,可此时却竟如同阶下囚一般,被困于偏殿。

楚泠看着他,眼睛也红了。

来梁国一事,原也是她对不住他,若她没有过来,两人此时恐怕已经成亲。

段河对她很好,即便自己在百越的日子并不富裕,也很辛苦,却日日过来帮她挑水,做农活,种种琐事都顾及到,却又谨守规矩,不曾逾越半分。

明明是她对他不住,但他还是找了过来。

“阿泠。”段河即便被强压住身子无法动弹,却伸长脖颈大喊道,“阿泠,你别怕,你在梁国过得不好是不是,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并没有怪你,当时你来梁国,本就有苦衷。”段河竟还向她扯出一个笑,“你瞧,阿泠,我如今不再只是百越的山民了,我是南诏国的六皇子。”

“你同我一道回南诏,我们成亲,让你做六皇子妃,好不好?”

他语句切切,面颊带笑,仿佛不欲将狼狈的一面展示给楚泠,他从前的未婚妻。

他一直是喜欢她的,只是他也很早就知晓,楚泠的心从来便不再他身上。

可他如今已贵为皇子,虽然只是南诏那样的边境小国,但毕竟,也是皇子。

萧琮只是淡淡撩了一下眼皮,逼迫在段河脖颈上的刀剑便更紧了些。

任谁也能看得出来,太傅此时万分不悦。于是那些士兵也不再客气,甚至已经有一把剑划破了段河的皮肤,血液从伤口流出,在剑身上蜿蜒。

段河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痛呼了一声。

楚泠亦感到很心疼,若不是为了自己,段河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此次南诏的态度明朗,梁国也不会为难他。

萧琮只是微微抬着下颌,那士兵会意,手上的动作便越来越愈重,不一会儿,段河的血液便已经漫过剑身,开始一滴滴落下来。

楚泠已经看不下去,她转头看向萧琮,满是不可思议:“萧琮,你疯了!”

这贡女竟然敢直呼太傅的姓名,满殿的士兵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片寂静中,楚泠怒目望着萧琮,萧琮亦回望她。终于在她面上看到了超出温驯的神情,更作证了她这些日子的乖巧不过只是伪装,她从来没有放弃要离开他。

萧琮逼近了一步,轻轻开口:

“我已经疯了三年了。”

“阿泠看不出来吗?”

简直是不可理喻!楚泠心惊胆战地看着段河脖颈处不断流出来的血液,一滴滴,早已在他华丽的衣袍上溅上了点点殷红,又迅速干涸。

她生怕这样下去,段河会撑不住,便又道:“他是南诏的六皇子,你这样做,南诏知晓,必定又会引起一场战事!”

萧琮似是浑不在意:“若南诏真有这个胆量,倒也可以。”

“边境小国罢了,又早已在三年前的战事中耗光了元气,也只有像这般的蠢货,才以为所谓的皇子妃多么高不可攀。”萧琮冷冷看了段河一眼。

段河无言反驳,脸涨红起来。

“太傅,你不要以为你这般权倾朝野,便可以左右我们南诏!”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你应当亦知晓,阿泠与我先前便已经有过婚约,她应当为六皇子妃,不容你篡改。”

话音刚落,就连段河也未反应过来,萧琮的剑已经逼至面门,正对着他的眼睛。

萧琮面上冷到极致,握着长剑的手上隐隐可见青筋:“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无所谓再掀起一场战事,首先便先杀了你祭旗。”

第45章 肆拾伍 你嫁谁,我便杀了谁。

剑尖锋利闪着银光,离他的眼珠险险只有一寸。萧琮的手丝毫没有颤抖,段河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因为自己的皇子身份而存丝毫忌惮,一丁点也无。

恐怕就连梁国的皇帝也说不出这等话来,可萧琮可以。他是梁国如今绝对的权力巅峰,自己死与不死,不过也只在他心念一转之间。

段河的额角冒出大片汗珠,终究还是不敢再多说了。

萧琮看了他半晌,见他有些紧张地吞咽口水,笑了一声:“不过如此。”

他将剑丢回给姜寅,姜寅稳稳接住,心头也在打鼓。很多年了,他没有再见过大人拔剑的样子,方才即便是他,也吓了一跳。

楚泠背后也早已冒出冷汗,方才刀光剑影,快到她根本没反应过来,萧琮的剑便已经指上了段河的眼睛。

随后,萧琮朝她走来。

似乎有些不满意她依然盯着公孙河看,萧琮握住了她的手腕。

方才还拔过剑,话语中对杀了南诏六皇子亦在所不惜的萧琮,面对她时,语气又变得低了些,温柔了些。

“所以,你迟迟不愿意回答我,就是为了这个人?”

“阿泠,难道你也以为六皇子妃是什么……尊贵的位置……”他竟然又笑了起来,肩膀也微微颤动,“遥记得三年前那场战事中,南诏皇室不敌,又为了苟且偷生,四散奔逃,如同丧家之犬。”

楚泠看着他笑,越发觉得他陌生。

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反而会笑呢?

见刀剑迫身,血流如注的段河,楚泠的反应便是先稳住萧琮,以免酿成更大的后果。

“我并未想要同他一道去南诏,”楚泠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回百越。”

“你们两个所说,并不一致。” 萧琮扣住她的肩膀,“你说,这次我该相信谁才好?”

肩膀上的手渐渐用力,楚泠能察觉到萧琮正在发疯的边缘,自己稍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段河恐怕便能当场血溅三尺。

她虽不明白多少政事,但也知晓,这将会是梁国和南诏历史上最重大的一次变故。

兵戈一定会再起。

“不去南诏。”萧琮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依旧迫视着她,想要从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中看出端倪来,“那,是否要跟他成亲?”

“我看他倒是深情得很,千里迢迢也要追来,带你回去。”萧琮的手上移,擦过她的脖颈,又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阿泠,你还想嫁给谁?”

“你想成亲,便只能同我成亲。”他的话掷地有声,万分干脆,“除我之外,你嫁谁,我便杀了谁。”

今夜的萧琮万分暴躁,他真的言出必行。

眼看着公孙河的血已经在华服上晕出了一大片,但萧琮并不满意,他心头暴怒的火焰未熄,为的是这么个蠢货竟然敢在他根本不熟悉的地界,试图带走他的人。

而楚泠竟然真的答应。姜寅来报的时候,他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青瓷酒杯。

便是为了这个蠢货,不愿意嫁给他?

便是为了从前的婚约,所以不愿意给他一个承诺?

萧琮觉得万分荒唐。

面对眸子森冷的萧琮,楚泠此时竟然冷静了下来,她让自己不再去看段河,平静地对他道:“我没有要嫁给他的想法。”

话音刚落,段河便发出一声轻轻的痛苦喟叹。

萧琮勾了勾唇角,将她揽至自己怀中。浓浓的有占有欲的动作,看得段河更是眼眶通红。

“你听到了吗。”萧琮嘲讽,“真是个可怜人。”

说罢,他正欲揽着楚泠离开偏殿,徐程却来此,神情复杂地看着室内一片狼藉,尽量平静地道:“萧大人,陛下有请。”

萧琮很镇定:“待我将府上的贡女送回。”

“大人,”徐程却坚持,“陛下说,也想再见见楚姑娘。”

萧琮:“没有什么好见的。扣押南诏使节,是我一人所为。”

徐程一时拿他也无法,而在正殿等候的梁文选终究坐不住,在一众护卫的陪同下,亲自莅临。

他还未进门,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霎时眼皮一跳,急急地走过来,待发现南诏的六皇子被兵刃加身,痛苦喘息的模样,瞳孔更是一缩。

“先放开他。”

陛下有令,那些士兵们也不能不从,萧琮不置可否,冷眼看着被松开后,痛苦地捂住脖颈伤口的公孙河。

可同时,他又察觉到楚泠身子一瞬前倾的动作,似乎本能想要上前探望,萧琮的眸子晦暗,愈发产生了恨不得直接将公孙河当场斩杀的念头。

即便血流的多,终究也只是皮外伤。做这样痛苦的模样给谁看。

他从前剿匪,勤王的时候,受过比这重的多的伤,依然一声不吭,将梁文选扶上新帝的位置。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个想法。

若是哪日自己这般受伤,被她看见,是否也不可能换来同等的关心。

楚泠不会用今日看公孙河的关切目光,来看他。

可看到梁文选怀疑的视线扫向楚泠,萧琮还是本能地上前了一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平静道:“陛下。”

“你们两个,跟朕来。”梁文选不欲在这么多人面前多说,声音冷淡。

梁文选刚刚回到御座,便砸碎了一只瓷杯,怒道:“朕何曾让你伤了他,再怎么平庸,他终究也是南诏的六皇子!”

碎瓷片朝萧琮飞过来,但他躲也不躲:“南诏已经三年未有使节出使,且在他们未来梁国之前,我们的态度始终是个谜。换言之,使节是有可能死在这里的。”

“他们派了六皇子,可见他早已经被南诏皇室放弃。”

萧琮心平气和地同梁文选说着道理,但这话,仿佛又是在对楚泠说的。

好叫她知道,即便是跟着公孙河一起回了南诏,等着她的也绝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妃生活,而是宫廷中数不尽的猜忌和暗害。

梁文选顿了顿,看着萧琮,终究又想起三年前的残阳如血,横尸将土地都染红一大片的模样。

那时他还未加冠,朝中无人认可。

梁文选的语气松了些:“即便如此,他也是六皇子。说不准,这本也是南诏的计划,若我们真的杀了皇子,南诏便有理由出兵,且我们打的会是一场不义之战。”

萧琮轻轻笑了:“胜者,才能定义什么是不义之战。”

此话,三年前还饱读圣贤书的清流探花断然说不出口。

何况,他本也没打算将公孙河斩杀于梁国宫廷,这确实太显眼,容易落下口舌。从梁国回南诏,千里之行,他有一万种法子能让公孙河死的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楚泠听得心惊,便见皇帝的视线已经重新聚在她身上,皇帝面色凝重,看她的目光尽是审视,还有浓郁的不满。

“这便是惹你如此疯狂的贡女?”话虽是疑问句,但却用的是陈述语气。

当日梁文选在金銮殿见过楚泠,只觉得果然是美,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一介女子,竟然能让萧琮这般丧失理智,甚至想要娶她。

“你当日所说,朕已知晓。”梁文选看着萧琮不动声色又往前上了一步,俨然还是要将楚泠护在身后,最后松了口,“罢了。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他想要的是一个与从前一般,冷静自持,不会出错的太傅。梁文选知道,若他不允萧琮,他出走的理智恐怕很难再回来。

“多谢陛下。”萧琮语气中并未有多少谢恩的成分在。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梁文选最后下令,“南诏使节,不能死在梁国。”

“臣明白。”

梁文选心中的郁气并未消除,复又扫了一眼楚泠,对萧琮道:“你恐怕会为你的行为后悔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

徐程上前,恭恭敬敬道:“萧大人,楚姑娘,请回吧。”

萧琮抬眸,重新握住楚泠的手腕,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将楚泠带走了。

雨还未停,萧琮带楚泠上了马车。还是她惯常坐的那一辆,只不过今日桌案上的公文都被收走,整个空落了下来,显得有些萧索。

“过来。”萧琮见她一上车便坐在自己对面,隔得远远的,皱了皱眉,声音压低。

楚泠没辙,只能坐过去,下一秒便被他揽住腰肢,抱在他的腿上。身后的桌案边角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后腰,有些痛。

她坐在他腿上,便与他一般高。萧琮的视线毫不回避,轻声道:“我今日原想看一看,你是否会真的跟他离开。”

也就是说,他早知道二人的计划。恐怕就在段河给她那封手信的时候,就没有逃脱萧琮的眼睛。楚泠张了张口,没有作声。

他原本可以一整晚都让下人看好她,让她完全没有离开的机会,可是他没有。萧琮给了她隐蔽的选择权,而她选择了离开。

“阿泠实在是……处处让我意外。”萧琮的手指缓缓上移,轻轻一挑,便将她的腰带解开,衣裳没了屏寄,松散开来。

他一点点打开她的襟扣,又缓缓推上,握住那团软雪。

“明明被我养得很好,也大了些。”他语气狎昵,“为何,总是要跑呢?”

说罢,楚泠便觉得颈间一凉,衣裳被他扯开,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顶端的红果颤巍巍的,被他指尖磋磨。

被他放到桌子上,却并未逃离他的掌控。楚泠下意识地仰起头,口中呼唤他的名字:“萧琮……”

手被反剪在身后,萧琮垂眸打量那已俏生生耸立起来的樱桃,埋下了头。

一时,马车内尽是让人意乱情迷的低声,只是被外头的雨声覆盖,叫人轻易无法发觉。

但楚泠依然觉得羞耻,马车甚至还在宫道上走着,尚未离开宫廷。可任谁也无法想到,她正与萧琮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萧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道:“阿泠。”

“你自应当知道,我有千百种办法了结他。所谓南诏贵胄,在我眼里从来不值一提。所以取悦我吧。”

“取悦了我,我便不杀他。”

第46章 肆拾陆 说你对我,并无感情

楚泠将头扭至一边,反被他掐着下颌带回。他的视线描摹着她唇形,想要做些什么,但最终并未主动。

想要她主动,想要她迎合。

轿辇中灯火昏暗,烛光晃荡成妖冶的颜色,萧琮的眸子被火光映得灼灼。松木的香气席卷而来,包围了楚泠周身,叫她无处遁逃。

若不是萧琮方才这样说,楚泠还以为段河已经安全了。明明皇帝已经说了不杀他,可是楚泠忽略了一点,皇帝只是让他不能死在梁国罢了。

至于其他,随意。

生与死,从来不是段河能选择的。

楚泠想明白这点,认命一般闭上了眼,朝萧琮凑过去。

她的动作实在算不上迎合,甚至有点愤愤的劲,却点燃了萧琮的热情,将他的理智尽数烧得干净。

他只需要她的一丁点迎合。

萧琮反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明明方才还让她主动取悦他,可眼下却又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琮的眸色通红,很快便顶开了楚泠原本紧闭着的嘴唇,又撬开了她的齿关,与她唇齿交缠。

这个吻太凶,太热切,楚泠渐渐招架不住,更何况她已经能感觉到小腹前有一火热的,不容忽视的物事,正顶着她。

楚泠想躲,可腰在他手中,实在是无处可逃,逐渐气息纷乱。周围的空气逐渐稀薄,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亲晕在车厢里时,萧琮松开了她。

她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方才的疯狂并未褪去,反倒调笑道:“怎的连换气都不会了。”

随后,便带着她的一只手,朝要紧的部位探去。

“阿泠。”他唤她的名字,“还要我教你吗?”

……

太傅府原本离皇宫很近。可是这一晚,萧琮让马车沿路往返了三回。

到最后,连马夫也不敢细想车厢里究竟在发生什么,他亦不敢去听,只能硬着头皮驱着马,在四下无人的阒静街道一遍一遍地走着。

原本那雨没停,走着走着,雨也小了些。车厢里头,终于偃旗息鼓。

萧琮今夜给楚泠的,是一场漫长又绵密的惩罚。等到马车终于兜兜转转回了太傅府,萧琮屏退众人,将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楚泠抱回了正院房中。

楚泠已经半梦半醒,又被他压进榻中。他眉宇间是洗不净的欲色和疯狂,抵着她的唇亲,又一遍一遍强调:“阿泠,你只能嫁给我……”

楚泠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想动一动,却觉得浑身酸胀难忍。委屈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将被子裹住,将自己抱成一团。只是动静虽然小,还是被外头留侍着的茉药听见。

茉药将炖好的补药端进来,看着楚泠背对着自己的模样,心头也是不忍:“姑娘,这又是何苦。”

她虽不知晓来龙去脉,可今日一早,大人从正院房中出来的时候,却交代了要加紧正院的防备。大家都听得明白,楚姑娘如今又回到了初来太傅府的状态,无法再随意出行了。

楚泠依旧背对着她,并未说话。茉药吹了吹滚烫的药物,还是劝道:“姑娘,身子要紧,还是起来喝些吧。”

楚泠动了动,翻过身来。终究不忍让婢女难做,还是缓缓起身。

茉药赶忙扶住了她的身子:“大人一早便走了,说是宫中还有事情要处理。也不知和南诏的使臣谈得怎么样,大人不但什么也没说,更不曾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药物很苦,烟气袅袅。楚泠一股脑灌下去,眉头皱紧。茉药赶忙将糖拿过来。楚泠看着那一盘子橙棕色的糖,心情复杂。

自从萧琮发现,她似乎独爱这个口味的糖果之后,每每喝完药,盘中都变成了陈皮糖。

她拈了一颗,放入口中,却觉得尝不出什么甜味来:“什么消息都没有吗?”

“是。”茉药也疑惑,按说使节昨夜既已与陛下谈过,终究会有一二风声泄露出来,可今日却什么也没有。

楚泠有些担心段河的安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茉药皱了皱眉:“姑娘,皇宫里的事情,您还是少管了。无谓这般惹得大人不快,为了您自己的身子,好吗?”

尽管她不知晓昨日大人动气的全貌,但楚姑娘的确是从府外带回来的。还是太傅宽厚,否则他们这些照顾楚泠的婢女侍从,都要遭殃。

楚泠知晓她说的有道理,只是想起昨日段河脖颈上那道纵深的伤口,还是难以平复。

恰巧此时,明晋昊提着药箱来,要为她把脉。

今日本就是他例行的诊脉时间,何况明晋昊多少听到了些昨夜的风波,便格外细致地搭上她的脉,生怕这些日子给她调理出来,逐渐恢复的身体又一夜之间打回原形。

好在底子已经补回来了七八,并未有什么大事。明晋昊放下心来,正欲撤走,却听见楚泠的声音:“大人若方便,是否可以……帮我一个忙。”

明晋昊诧异,一抬眼便看见双急切的眸子。楚姑娘的眼睛生得很美,焦急起来,也是一汪盈盈的水。

叫他一个年过四十,在太医院沉浮过,也敛性于太傅府中做一介府医,自以为心已经很硬的人,竟也未能来得及拒绝。

魏节同样被关押了一夜,第二日天刚亮,他听见梁国侍从走来,打开了他所在牢房的铁链。

他是经验丰富的刚直臣子,代表的是一国的颜面,无论在何处出使都被客气对待,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冷笑一声:“老夫倒是没想到,贵国与我朝的战事已经平息数年,竟还能将使节抓至宫中扣押一晚!”

梁国侍从彬彬有礼,说话亦滴水不漏:“若不是贵朝六皇子口出惊人之语,昨夜宴席,本该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魏节当然知晓这个道理,六皇子昨夜在宴席上忽口出狂言,言及南诏的六皇子妃在梁国做贡女,并直指萧太傅,一番话连魏节也来不及反应。

他自然又气又恼。气公孙河不与他商量便自行发作,恼当初他不愿带公孙河一道,是太子殿下从中斡旋,非要让他捎上。

早知如此,当初宁可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子,也要直接拒绝才是!

魏节想着这些事情,心头烦乱。此次出使,怎么看都是搞砸了。只是他终究还是南诏的臣子,即便再生气,也先跟着侍从,去见了六皇子一面。

公孙河昨日已经被放出。从镜中,他看见魏节来了,连忙转身,有些忐忑又有些愧疚:“魏大人,是我昨日冲动了。”

昨夜在席中,他原本并不想直接将此话说破,毕竟他已经遣了马车去接楚泠,可是看见萧琮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再想起云绯信上那些形容,只觉得心头怒起,终于什么也顾不上了。

话说出口,便已经后悔。这毕竟是梁国的地界,而御座旁边坐着的,便是太傅。

魏节一路上教了他许多,一句师父是当得起的。

只是却因为他的冲动,害得魏大人也在牢房中关押一晚,公孙河想起这些,今日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魏节怒气未消,只是和公孙河对上视线后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罢了。”

随后,他又看见了公孙河脖颈上的伤口。那伤口看上去不浅,三寸长,皮肉外翻,只堪堪止住血。魏节眸光一变,大步走上去,怒道:“他们竟然敢伤害南诏的皇子,南诏的使节!”

公孙河缩了缩脖颈:“大人,此事也着实是我冲动。”

“即便如此,将使臣关押一晚已经闻所未闻,何况你是皇家贵胄,屈尊出使已经给了梁国极大的面子,他们竟敢这样伤害你!”

魏节是南诏老臣,在南诏皇帝身边跟了快三十年,对南诏感情深刻。见状,必是不能姑息。

公孙河想起昨夜萧琮说的那番话,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尽管内容骇人听闻,但公孙河却知晓,他就是知晓,萧琮并没有在危言耸听。

他的确可以轻轻松松捏死他,也毫不顾惜南诏是否要与大梁再掀起一场战事。何况如今的南诏,的确也已经没有再打的筹码。

公孙河便道:“罢了,大人,如今我们毕竟还是在旁人的地盘。”

魏节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明白使节的任务是什么,为了国家的利益和颜面,使节甚至可以自刎,以表明立场。”

这么些年,魏节每次出使,都抱着这般信念。

公孙河不说话了,他丢失了大半记忆,自然不如魏节这样刚直。正沉默间,忽有一太医走进,道:“六皇子殿下,奉陛下的命令,臣来看看您的伤。”

公孙河原以为梁国会让自己自生自灭,如今看来竟然不是。有些诧异地让那太医上前。

此人的确一身太医装束,腰上也佩戴着太医专属的能够出入前朝后宫的令牌。公孙河乖乖地将自己的脖颈露出来,而魏节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会对自家皇子不测。

不过那太医只是仔细看了看伤口,便撤了回去,开始在纸上写方子。片刻后,将方子递给公孙河身边的内侍:“陛下说了,需要什么药,都让太医院尽数提供。臣便先去抓药,劳烦殿下身边的内侍,帮着熬煮。”

只是他正要撤下去时,忽又对公孙河开口,声音轻飘,却很迅捷:“楚姑娘让您切勿轻举妄动,也不要再想着她,尽快回南诏。”

公孙河瞪大了眼睛,想抓住那太医的手问个清楚。他亦在担心楚泠昨晚被太傅带走后会如何对待。

可是那太医滑的很,能传这么一句话已经很不容易,怎会与南诏皇子再有瓜葛,赶忙退了出去。

公孙河怅然若失。

一旁的魏节自然听见这番话,神情微变。

他生怕皇子殿下又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情而做出愚蠢的选择。

果不其然,公孙河皱眉道:“不行。不行。阿泠在此处已经受了不少苦,我若真的一走了之,又有谁能帮她?”

可他若是对上太傅,只是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公孙河陷入纠结,便见魏节已站起,开口怒道:“殿下,您脖颈上已经挨了这一下,竟然还想着那女子?”

“昨夜生出那样的事端,梁国此时已经防着我们。若我们再有行动,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若不是对方的皇子身份,魏节恐怕会想直接将这不成器的人撂下来不管,“殿下听我的。待你的伤稍好一些,我们便立刻禀告梁国皇帝,告辞离开。”

公孙河没应。只是他盘了盘手上能用的人,终于也知晓根本没有办法。

原本他能用的人便不多,经了昨夜的事情,更有不少人折损。他现在只是空有皇子身份,实则一丁点权力都无。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殿外,刚刚为公孙河看诊过的太医退出去,对门外留候着的,一身白衣的青年拱了拱手。

明佩修看了眼他手中的药箱:“都说了?”

“是。”那太医道,“那伤口虽不浅,但好在都躲过了命脉。将养几天便无事了……好在陛下也让我们太医院去看看他的伤,否则,我还真不敢承你这要求。”

明佩修郑重:“多谢。我便回去转告一声。”

说罢,转身离开了。衣带当风,倒是潇洒自如。

楚泠正在正院中踱步,待看见明佩修过来,便迎出门外:“可见到了?他的伤如何?”

明佩修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姑娘放心,伤口无事,何况陛下也让太医院去照看,可见还是不愿再生枝节。”

“多谢你……”楚泠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放了下来。在她心里,段河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故而她对他,也有愧疚。

她看了眼旁边的药碗,又低声道:“不知小明大夫,为何愿意数次帮我?明明是这般吃力不讨好,甚至还可能为你带来麻烦的事情。”

“不必客气。”明佩修道,“姑娘在梁国,不易,我都知晓。何况我并非同父亲一般是太傅府的府医,故而行事总是会自由些。”

他眸色温柔,或许是出于医者的本性,总是宽厚合宜,说出的话也带着安慰。

这或许是从前用来舒缓病人情绪的法子,可楚泠此时也宽了心,缓慢点了点头。

明佩修便告辞离开,走出两步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发带来。

那发带并不十分精致,甚至还显得有些陈旧,但明佩修却带着它,一直带着。

他的性格本不该多话,做事更需要谨慎。只是无论是当日还是今日知道楚泠的困境,便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那日楚泠在府中闲逛,逛到他们晒药的地方。

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她的一丛乌发被照成灿灿的金色,明眸皓齿,如月如兰。

明佩修也是那时想,对楚泠产生好感,实在是件太简单的事情。

他看了一会儿发带,又将其折好,收入袖中。再一抬眸,便看见太傅及浩浩荡荡簇拥着的一群人。

他退至道路旁边,躬身行了个礼。

萧琮在他身边停下,打量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容。

而明佩修始终镇定,只是将头更往下低了低。

萧琮最后只道:“你已加冠几年,既想要精进医术,便不要局限在这一小方天地,是时间出去闯一闯。”

明佩修听得出来,这是逐客令。

他应道:“大人,我亦这样想。”

楚泠尚未回到房中,萧琮一进入正院,看见的便是她正等候。心下不免软了些:“身子还舒服吗?”

他想去搂她的腰,不过楚泠堪堪避过,又让他的面色沉了些。

他看出楚泠似有事要说,本能地知道大约不是什么好事,便道:“先进去。”

果然,刚刚跨过门槛,楚泠便开口:“你能不能不要杀他?”

萧琮今日本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想着人在她手上,徐徐图之也不无不可。

可一回来,她开口还是为那个男人求情。

萧琮坐在椅上,双臂散漫地搭于扶手,缓缓道:“陛下昨日已经说过,我不会杀他。”

楚泠却没有被他搪塞,又道:“我说的意思是,不仅仅在梁国,还有他回程的途中。”

“你都不要动他,让他平安回南诏。”楚泠的眼睫颤了颤,“可以吗?”

萧琮盯着他,发出一声轻笑,不置可否。

“可以吗,萧琮。”楚泠见他不愿给予明确的回复,想起昨日他要求她主动的那一番话,抿了抿唇,朝他靠过去。

只是手腕被他一把抓住。萧琮扶住她的身子,眉宇轻轻皱起来。

“阿泠,昨夜从太傅府到城门的一整段路,都布设了我的人。”萧琮道,“从头到尾,你便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我本打算当你的车轿即将离开城门,让你以为这次真的可以逃脱的时候,再把你拦下。”萧琮幽深的眼眸看着她,“大喜大落,才会记得更清楚。可是我没有。”

他眸色似冬日深潭,深不见底,凛凛霜雪气息满覆:“你知道为什么吗,阿泠。”

楚泠只得摇头。

“因为你是要嫁给我的。”萧琮抬手,将她步摇间勾住的一缕头发缓缓解开,把玩。

“若真的去了城门,恐人多眼杂,解释起来便更难。你要嫁我,便不能惹上一丁点的艳闻。”

楚泠的那缕乌发,丝线一般在他手中缠绕。

正是方才她去见明佩修,打听段河的消息时,因为着急不小心缠上的,若不是萧琮的动作,她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

所以,萧琮是不是也已经知晓了?

“这段时间,阿泠便在府中,继续学习那些族中庶务。”萧琮道,“秋季已到,梁国很快便会冷下来,无事,便不要多出门了。”

说罢,他便起身欲走,可下一瞬,他的袖口被楚泠拽住。

萧琮脚步一顿。神情复杂地转头,但也只有一瞬。

他淡声问:“又怎么了?”

楚泠开口,声音有些急:“萧琮,我一没有显赫的家世助力你的仕途,二没有大家闺秀自小开始培养的素养与技能。”

“嗯。”萧琮应了一声,“然后呢?”

她说的这些,他无一不知晓,可却并不觉得是问题。

“不愿嫁我,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萧琮转过身来问,他实在太过敏锐,轻易便能看出楚泠尚有隐瞒。

“我……”楚泠思索片刻,又道,“我本无当上太傅之妻的期盼,若我无意,对大人又无益,为何如此?”

萧琮顿了顿,又道:“不,楚泠,你还是没有说清楚。你不如坦诚地开口,说你对我,并无感情,是吗?”

楚泠心底最深的东西被找到,而后戳中。她并非看不出萧琮对她日益深沉的情感,反而她看得很清。

可三年前的事并未在那个雨夜便结束,她出于惭愧,或其他的什么情绪,不愿意将这一点摊开说。

不愿意对他说出:其实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对他,都无心悦之情。

有一点什么东西,是横亘在二人中间的河,隔绝了三年的时间,它似澧河,似渌水,日夜奔流不息。

你在岸边的时候,可以当做河不存在。但你终究要面对它。

萧琮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又像是已经知晓答案,于是并不十分迫切。

于是楚泠下定了决心,她开口:“我对大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愧疚而已。”

话音刚落,心头却有另一道声音不听话的响起,在叩问她自己,这话是否全然为真。

萧琮听后,没有说话。

偏偏是楚泠觉得自己反被戳中了,她说完,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萧琮的神情。

见他眸色如深潭,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模样,楚泠张了张口,又什么又说不出口了。

“嗯。”萧琮应了一声,“你说的,我都知晓。”

知晓她对他尚无感情,愿意留在这里不过只是因为尚未消散干净的愧疚。

“但是楚泠。”他忽而张开双臂,将楚泠揽入怀中。

这实在是一个与风月毫无关系的拥抱,迎面而来的,不仅是他身躯的温度,还有松木的沉沉气息,如同一个牢笼,将楚泠困在里面,无法逃脱。

“但是,”他在她耳边低低开口,“你应该爱我的。”

楚泠的瞳孔颤了颤。

在这样的拥抱下,楚泠才意识到她与萧琮的体型差距,他如同一座山般压下来,不容违逆。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后脑便被他的掌心托住。

“楚泠,即便一时你做不到爱我,起码你应当迎合我。”萧琮拥抱着她,极其温柔亲密的姿势,可他唇间吐出的话语却是在谈判。

“有些事,只有我能为你做。”他与她身躯逐渐拉开距离,低着头深深地注视着她,“而你只要求一求我,我便什么都心甘情愿地为你做。”

楚泠听出一些眉目,小心地问道:“你愿意放了公孙河?”

“嗯。”萧琮这次应下了。

一个公孙河而已,恐怕是南诏最多余也最人微言轻的皇室成员。

何况人聪明不足,冲动有余,实在不值一提。

他随便动动手指,他就会像只蚂蚁般将命折在这。而萧琮更多的态度,是根本便不屑对他动手。

留得他在,他也翻不出一星半点的浪,反而若他真的杀了公孙河,才是在与楚泠的关系中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他怎会允许楚泠的记忆中,一直留有个早早死去的未婚夫?

听他答允,楚泠松了一口气。

她知晓,萧琮此人不屑于在这等微末小事上骗人,他说放他回梁国,便就是真的答应放了。

萧琮的指腹玩味地揉搓着楚泠耳垂,这处手感极好,叫他爱不释手。

他轻轻地,又甩出一个重磅消息来:“阿泠,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情。”

楚泠猛然抬眼看他,心头巨震。

“你这辈子恐怕也不会知晓的秘密,我却能轻易查到。”

可他话说到这里,又不肯再继续往下。将她耳垂揉弄得发热,麻酥酥地红成一片。

“所以愧疚也好,怨恨也罢。”他最后道,“楚泠,你还没有明白吗,你应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47章 肆拾柒 你只当是演戏吗?

“萧琮。”听他忽然这样说,楚泠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查到了你母亲的一些事情。”萧琮轻描淡写,“首先,你的母亲大概率并不是百越人。”

“……她是,梁国人?”楚泠问。

“嗯。我会查得更清楚。”萧琮道,“在梁国,曾有一户清流贵胄,也姓林。”

楚泠的心前所未有地狂跳起来,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萧琮想到林邺当时的下场,忍不住微微蹙了眉,强硬道:“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

楚泠沉默了片刻。

看来,她当真要留在萧琮身边久一点。因为他抛出了母亲这个话题,她根本无法忽视。

“过几日,是我祖母的生辰。”萧琮道,“届时,你跟我一道去。”

楚泠惊愕,还未来得及反应,萧琮便已经理了衣裳,去书房办公务了。

南诏的使节来了又走,似乎太快,也太浅淡了些。

出使一趟不易,必要拿回什么外交成果来交差,才不算白来一趟。

可是这回,无论是梁国还是南诏,竟都抱着快些结束出使的念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对某些出乎意料之事讳莫如深。

像是生怕节外生枝,再惹到不该惹的人。倒不如趁他如今口风尚松,抓住机会快些离开。

车驾走出城门,魏节掀开帘子,回头望去,待看见愈来愈远的城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身旁,南诏的六皇子自昏沉中醒来,嘴里还嘟囔着要再去请示梁国皇帝,听的魏节额头直跳。

公孙河很快从晃荡的马车及变换的光影中意识到不对,揉了揉眼睛,怒而看向魏节:“魏大人,你竟然给我喂药?!”

今日,原本是他打算再去面见梁国皇帝,慷慨陈词一番的日子,可早上喝了魏节端来的一碗药,人便昏迷不醒了。

“殿下,这是臣的主意,待回到南诏,你如何处置,臣毫无怨言。”魏节低下头,语气却坚定,“只是如今,臣万万不能让您在金銮殿说出那样一番话。”

太傅必然在金銮殿,即便不在,也手眼通天。魏节毫不怀疑,太傅肯放他们离开,已经有人在其中斡旋过,求过情。

若六皇子再陈词一番,恐怕二人尚未离开金銮殿,便要身首异处了。

公孙河还是不理解,挣扎着坐起:“他是皇帝!难不成还管不住手下臣子这般胡作非为的行径!”

魏节再一次意识到这位六皇子的天真,冷冷道:“若能,何以太傅带兵伤了南诏皇子,却未受任何惩罚!”

公孙河眨了眨眼,终于无言。他从轿帘的缝隙看向外头的梁国景色。

秋意渐浓,风卷着金黄色的落叶落在地上,又被马蹄毫不留情碾碎。

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想起被留在梁国的那个人,终究忍不住,眼含痛苦泪水。

这场风波过后,楚泠恢复了在太傅府的生活。

关于府中治理的庶务,还是由徐嬷嬷教给她。有时萧琮无事,也会亲自来教。

二人便在书房。原本两张呈对角线摆放的桌子被调整成了相对,是适合授课和学习的距离。

但对于现在的楚泠和萧琮来说,有些过于近了。

萧琮对那日的事情绝口不提,他已经下了决心,便不允许任何人再忤逆,也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楚泠这边,为了能得知更多母亲和家族的消息,也真的开始沉下心学习。

不过数日的工夫,便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萧琮这日抽查她记诵的世家大族的内容,她全对。萧琮面上闪过一丝赞赏,随后将簿子合上,言简意赅道:“不错。”

转眼便到了萧琮祖母的生辰日。这日,楚泠一早便起身梳妆。

萧琮想让她戴上先前买的那副红宝石头面,但楚泠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张扬。

萧琮似笑非笑:“阿泠还怕这个?”

成了他的妻子后,什么昂贵首饰戴不得。

“毕竟是去见长辈,打扮得太过出挑不太好。”楚泠从妆奁内取出一支簪子,往发簪里别去。

乌发盘了起来,绸缎一般映照着光泽。萧琮立于她身后,垂眸见她脖颈的一片雪白。

衣裳尚未来得及换,领口微松,他便能看见再往下的起伏,白色的沟壑,甚至还有小衣带子,堪堪勾住细嫩的软肉。

在太傅府的这些日子,她着实被养得更好了一些。

萧琮面色和缓,先行离开了房间。

楚泠随后换了衣裳,缓缓走出。她走到萧琮面前,小心地抬脸问:“我的贺礼,大人都帮我装好了吗?”

萧琮想起盒子里的那条抹额。是她这些日子一针一线缝的,很是用心。

他点头:“嗯。到时,你同我一道见一见祖母。可以亲手将贺礼给她。”

楚泠张了张口,片刻道:“可以吗?”

“祖母会喜欢的。”萧琮只道,也不知道喜欢的是贺礼,还是她本人。

今年正好是萧老夫人的六十五大寿,奉五之年,是该大办。只是操持寿宴的并不是萧琮,而是萧国公。

约莫半月前,寿宴的邀请函便已经发到了诸位府中,但来参加寿宴的宾客,看的到底是萧国公的面子,还是太傅的面子,如今并不好说。

楚泠与萧琮一道坐在马车上,有些忐忑。

萧琮意识到,将她的手拢住。

“你有没有同他们说起……”楚泠斟酌后问,“我们的事?”

“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萧琮只道,“我一直未娶妻,身旁又只有你一个女人,他们知晓的。”

楚泠想起那玉佩,半晌后闷闷道:“可是你收了旁的女子的玉佩。”

萧琮疑惑地看过来:“何时?”

他是没必要在她面前隐藏的,既如此,便说明真的不记得了。

楚泠将玉佩的样貌形容了一遍,萧琮方才想起来:“不过是玉梨来的时候,送的见面礼罢了,我何曾戴过?”

马车颠簸了一下,楚泠开口:“可是,乔姑娘也有一只。她还特地为你的那只玉佩,配了个更加坚固的、与她一样的璎珞。”

萧琮这才明白楚泠的意思,语气稍沉:“她来找过你?”

他太敏锐了,一眼看穿。楚泠想想也是,自己成天在太傅府中,和那位乔姑娘应当不会有任何来往才是。

“我原以为这些事不必和家中多说,他们自然知道不应干涉的道理。”萧琮轻笑,“看来,还需要我多费一番口舌。”

楚泠怔怔地,见他不说话了,她便也跟着沉默起来。

太傅府和国公府都在京城中央的位置,几乎紧邻着皇宫,因而很快便到了。

楚泠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琮却极少回去,也从未见过国公府的人来太傅府,可见的确疏远。

门房看见太傅到来,还携一位女子,片刻惊诧后便回身去报,随后,萧国公与萧夫人走了出来。

萧夫人身旁,还站着乔玉梨。

萧琮点头致意,身旁的姜寅指挥三名奴仆,将贺礼呈上。那是一个古朴精致的箱子,分量不轻,正是这些日子里,萧琮派人特意打造的一只轮椅。

“国公,夫人,这轮椅是大人特意找了最好的精钢与红木,由京中的匠人共同打制的,坚固耐用,可以将先前那个换下来。”姜寅介绍,“且这轮椅上还有些小巧思,能叫老夫人坐在上面更舒适。”

萧老夫人年岁大了,腿脚有些不便,而且经常处于迷糊的状态,可太医说,经常出去走走,有助于她的病情恢复。

萧琮便想到了这个。

“除外,还有些药材。”姜寅道,“药材珍贵,已经交由府中管家去库房收好了。”

萧国公原本面色稍霁,想着萧琮如今还有些孝心在,可他随后发现,萧琮与那位楚姑娘,只上了这一份礼物。

他便又不满起来。

在他看来,只上一份礼物可以,那必得是夫妻一体,才说得过去。

他与贡女献上一份礼物,这是什么意思?

楚泠对上萧国公的视线,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以为自己是空手而来,的确不合礼数。

何况前不久,这位萧国公还约了她去中和楼,借力打力地敲打了一番。楚泠今日对上他,着实有些尴尬。

正欲开口解释什么,萧琮却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也制止了她想要说出口的话。

萧国公瞳孔一缩,似是明白了什么。

“父亲母亲,都不引我们进去吗?”萧琮轻笑。

他话说得轻飘,让萧国公有些不悦。可事实上,萧琮提前三日便去信给父母,言及自己将会带着楚姑娘一起去赴宴。

已经是通告,若府中对楚泠无礼,萧琮必不会客气手软,哪怕这是他自己的家。

萧夫人反应过来,赶忙侧了侧身子:“琮儿,快进来。”

萧琮和楚泠并肩,掠过一旁的乔玉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