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兴致勃勃地出来迎接,想给表哥一个好印象,却没想到表哥与楚姑娘这般厚密。
她有些不甘心,趁萧琮与她擦肩而过时,切切地叫了声:“表哥。”
萧琮似是才看见她,微微偏过脸,睨了她一眼。
这眼带着深重的责备和不喜,直接将乔玉梨看愣住了。她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跟进去。
身后,萧夫人看着自家独子将那百越姑娘看得极紧的模样,担忧地和萧国公对视。
萧国公眉宇间仍有怒气,不过是看在今日是老夫人生辰才隐忍不发。
萧琮今日带着贡女前来,便说明先前的敲打都是无效。
萧夫人忍不住道:“这可如何是好……”
因独子这么多年都孤身一人,萧夫人做了种种打算,甚至想过他就算不愿娶同样出身高门的女子,倒也罢了,京中小官,甚至商贾女子,都可以。
可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独子竟只对这百越贡女青睐有加。
萧国公看着儿子和那女子一同进去,冷冷哼了一声。
从一开始,他对这位姑娘的观感便不太好。
能惹得儿子这般疯狂,必是祸水。
更看她出身乡野之地,恐怕大字不识。不过只是靠美色引诱男人,怎担得起一府主母的位置。
萧国公看向一旁的外甥女,同样长得貌美如花,更关键的是,乔玉梨的父亲是握有东南重镇命脉的节度使。
无论怎么看,萧琮都与她更为相配。
再看乔玉梨一脸失望的样子,显然也是对萧琮有情。
萧国公顿了顿,道:“他不过一时对那贡女上心。你也可多学着些。”
从前,萧国公并未在萧琮的婚事上多加干涉,一直是萧夫人在筹谋。故而乔玉梨一直拿不准姨夫的主意。
今日听他这般说,乔玉梨便明白了他意思,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点头道:“姨夫,我明白了。”
见那女子与太傅一道出去,走得很近,萧知珏眸中浮现一些疑惑,忍不住问身边人:“那女子是谁?”
萧老夫人院中的侍女轻声回答:“那是太傅大人府中的贡女,今年自百越来的。”
其他的,侍女也不能多说。她打量着萧知珏,想到他约莫是因为常年不在京中,所以对这些消息并不清楚。
太傅大人为这贡女做的事情在京中已经家喻户晓,实在不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
萧知珏一愣,难以置信地开口:“小叔身边,竟然有人了。”
这么多年,小叔都是他羡慕崇拜的对象,明明年龄没有比他大多少,却在他如今的岁数便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再没多久,便已经奉圣上之命督办治水。
何况这些年,萧知珏从来没见小叔身边有过女人。
他垂眸,有些遗憾地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吗……”
身穿华服的老夫人坐在轮舆上出现,客人们看见后,赶忙上前问好。
只见身后推着轮舆的是萧太傅,而太傅身边还跟着一位容色倾城的女子,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有人在俞夫人的生辰宴上已经见过了她。只是万没想到,她会同太傅一道,从内院接了老夫人出来。
萧老夫人坐在轮舆上,笑得很开心慈祥。面对一个接一个向她祝寿的客人,只要来客的视线在楚泠身上停留一瞬,萧老夫人都会道:
“你们应当见过了吧,这便是我的孙媳。”
一听这话,客人纷纷难掩惊愕之色。
再见这女子面颊上难掩羞涩尴尬,而一旁的太傅却面色平平,并未纠正,便都以为这不过是二人为老夫人共同编织的善意谎言罢了。
老夫人已经糊涂,看孙媳,约莫只能看长相和性情如何,不会深究其家世。但太傅府真的娶妻,又怎么会不看这些。
于是个个从善如流,迎合着老夫人说话,仿佛楚泠真的是太傅选定的当家主母,已经娶过门的妻子。
这场面落在萧国公眼中,让他的神色越发难看,认为萧琮此举实在太过惹眼。
他们萧家的门楣高,世代忠臣清流,一个贡女如何高攀得上,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配。
一旁的乔玉梨更是难过不已。她的视线在被围住的三人中间逡巡,看看楚泠,又看看表哥。
随后,她忽发现了什么,目光微凝。
跟在二人身后的萧知珏,面色微红,竟然数次偷偷看向楚泠的方向。
青年人的心思实在藏也藏不住,见他想看,又因为种种心思不敢多看,最终还是忍不住飞快瞥上一眼的模样,乔玉梨还能不明白么。
萧知珏也是好样貌。这似乎是萧家人一脉相传的特征。楚泠何德何能,竟引得一对叔侄都对其另眼相看,乔玉梨心中一时也泛上醋意。
她皱了皱眉,不愿再继续看下去,可视线一转,竟又注意到了另外一女子。
刚刚在前厅的时候她隐约有印象,这女子是费国公带来的,同样是贡女,长相也出色。
不过费国公今日赴宴,不仅带了这位通房,还带了正牌夫人来。他自然也多和萧夫人说话,将通房冷落在旁。
乔玉梨没有看错,姒绿的确混在人群中,看着楚泠。
一看见她竟然已经被萧老夫人指定为孙媳,而太傅还未出言纠正,旁边客人们顺着恭维的模样,都让姒绿觉得极其嫉妒。
这些日子,她在费府稍微惹眼了些,便引来了费夫人的不满。
费夫人出身于勋贵世家,表面看上去温婉贤淑,但只有姒绿知晓,这夫人尤其善妒。
上回不过是同楚泠说了两句话,一时不察,便被费夫人捏住了把柄,不仅当场将她的镯子强摘了下来,让她没脸,还让她回去跪了一晚。
姒绿求到了费允处,可费允听说来龙去脉,同样认为姒绿今日口无遮拦。
他在朝中还需要亲家助力,故并未干涉费夫人的惩罚。
今日费允愿意带她过来,也只是前些日子冷落太久,希望内宅各方势力平衡。
类似的事情反复发生,姒绿早对费国公没了指望,可事到如今,她还是只能依附费国公,否则,在京城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处。
可楚泠不同,她为何总是这般轻易便能获得那么多。
姒绿自以为躲在人群中,眼神不显,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另一个女子看了去。
乔玉梨唤来身边的婢女,轻声问道:“费国公身边那位贡女,怎看着似与楚姑娘有怨?”
婢女会意:“姑娘莫急,我去查一查。”
说罢,人便先行走开。
乔玉梨按捺住心头思绪,她相信自己的判断,那贡女以为自己藏身人群无人注意,恶狠狠的眼神着实太过明显了些。
似乎是个好拿捏的人。乔玉梨心想,何况她心中对楚泠的怨怼,正是可以拿来利用的趁手武器。
……
楚泠站在萧琮的身边,见他十足自然,却觉得自己怎么站都不自在。
趁旁人去和萧老夫人说话祝寿,楚泠偷偷拽了拽萧琮的衣袖:“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萧琮无声地看过来。
“故意不否认,让大家都顺着老夫人的话说,便可以让我暂时充当你的妻?”
萧琮笑了,他缓缓道:“不否认,这本就是我的态度。”
今日的萧琮似乎心情不错,楚泠本以为在她袒露心声,告诉萧琮自己其实并没有喜欢他的心思时,他会难过。
可是他没有,反而更加目标准确,态度清晰,一副楚泠喜不喜欢自己没关系,她的人他要定了的模样。
楚泠腹诽了两句。
萧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应付了一会儿众人的贺寿后便精力不济。
翠英看出来,礼貌道:“老夫人到了该吃药的时辰了。请各位先移步去前厅。”
说罢,又同萧琮行了个礼:“大人也先移步,此处有奴婢照料便好。”
她照顾老夫人多年,萧琮自然放心,点点头,允她去了。
只是方才在同老夫人贺寿的人群中,萧琮似是未看到先前邀请过的林老夫人。
他便问了国公府中下人:“今日林老夫人尚未到吗?”
“回太傅,今日一早,林府派人来传信,说林老夫人突然染上风寒,故而不能赴宴了。”
萧琮一皱眉:“可严重?”
“太傅放心,据说并不严重,只是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宾客,若还让咱们老夫人生病,罪过便大了。”
萧琮对身旁的姜寅道:“你回去一趟,让明大夫去会诊看看。”
林府出事之后,几乎人人自危,虽说官宦府中若有人身子不适,也可延请宫中太医前去诊治,可恐怕林府想要避嫌,并不会这么做。
缺了主心骨,又遭先帝忌惮。这一府留下的老弱妇孺,当真是全没了主意,只能在世道中苟延。
好在家风仍在,萧琮先前交代过,林府的后代子侄均可以至萧家的书院念书,无需束脩。也算是对林邺数年教导的回报。
这一代的子侄中,便已经有佼佼者凸显出来。
萧琮想,待重还林家清白,这些勤勉努力的孩子们,没有理由不能成为朝廷栋梁,建功立业。
楚泠在萧琮身边,很敏锐地听到了萧琮所说的话。
她便开口,好奇问道:“林老夫人?”
“嗯。”萧琮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周围。
见无人注意这边,萧琮问:“我还尚不知晓,你母亲的名字。”
楚泠微微垂眸:“家母姓林,单名一个鸢字。”
林鸢。
萧琮眸色微动,无论如何,这个名字听上去同林邺,都真的很像一对亲兄妹。
楚泠问:“这个林家,与我有关系吗?”
她先前背世家族谱时,便想起了萧琮提起过的林家。但面前的林家族谱,原应为如今中流砥柱的中间一代却诡异地消失了。
像是被人刻意抹掉,就能不提起他们存在过一样。
这便让楚泠觉得有些意外,可尚未来得及问萧琮。
他预感到自己离真相愈来愈近,亦知晓楚泠很可能是自己恩师的小妹之女。
这个认知叫他的语气不得不放柔下来。
“应当是有关系的。”声音柔下来,却也觉得有些阻滞,他最后抬手,轻轻将她的一缕鬓发拨至耳后,“我会查清楚。”
“所以,我其实也并不算百越人。”
楚泠说着,也不知心中感受如何,只觉得心绪复杂。
“这不重要。”萧琮道,“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前厅传来宴会即将开始的声音,萧琮便带着楚泠去了。
他将楚泠的座位安排在自己身边。在宴席中,这本就是夫妻可以坐的位置。
楚泠有点犹豫,恰巧此时,云绯忽然上前,揽住了她的腰,半欣喜半自责:“阿泠!”
楚泠不知云绯的自责从何而来,有些疑惑,回身将她的手握住:“这是为何?”
云绯眼睛转了转,在太傅身边,她实在无法向楚泠坦白,便道:“阿泠,我想跟你坐,我们坐一起好不好?”
萧琮毫不客气:“她是萧家人。”
云绯讶异:“啊,但是方才不只是为了哄老夫人高兴吗?”
萧琮的眉下压些许。视线停在云绯还揽着楚泠的手,更是疾言厉色。
俞景安赶忙上来打圆场:“太傅,阿绯不懂事,您别生气。”
又对云绯挤了挤眼睛:“知道你们感情好,宴会后还能再见面的,不过吃顿饭的工夫,别争。”
云绯不乐意,她实在有太多话想对楚泠说,不愿意再等到席后。
何况若是用完膳,太傅还不愿意放阿泠独自行动,那她一肚子的话就真的说不出来了。
她真的很担心楚泠。
楚泠开口道:“方才的确是为了哄老夫人开心,何况此时老夫人心中应当已经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实在是没必要再继续演了。”
“你只当是演戏吗?”
萧琮沉沉地看着她。
可楚泠的眸子也很定,透亮清晰。反而衬得萧琮才是那个无法自拔彻底沦陷的人。
他有些无奈,看着楚泠的眼眸,还是松口了:“去吧,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楚泠谢过,旋即立刻被云绯拉走,坐在了她的身边。
“说吧,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憋了那么久。”
云绯的怪异之处,从小同她一起长大的楚泠怎么会不知道。
“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云绯搅了搅手中的帕子。这几日她坐立难安,近乎茶饭不思,“就是说了,阿泠你也不要同我生气啊,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这么一大堆的铺垫,楚泠心中便已经隐隐有了答案,恐怕是与段河的事相关,扶额催促道:“快说罢。”
云绯便絮絮叨叨,有些颠三倒四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楚泠这才知晓,原来云绯看不过太傅先前对她的方式,还以为她在太傅府过得不好,便自行寄了一封信给百越。
那信原本只是为了激起族长的愧疚,想让他们知晓楚泠在梁国过得更不好,也让卫大嫂她们同样产生不安。故而言辞多少激烈了些。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段河竟然会是南诏国的皇子,彼时已经找回身份,看了信后心痛又焦急,竟直接同使团一道来了梁国。
“我我我听说段河在宫宴上发难,然后受伤了,是太傅干的,是……真有此事吗?”云绯说到关键之处,有些结巴,小心翼翼地翻着眼皮看楚泠。
楚泠长叹一口气,她无奈道:“所幸他平安,再过些日子应当便会回南诏,当他的六皇子了。”
话音刚落,楚泠又倏然觉得有些不对,询问道:“关于那晚的事,你还知晓什么吗?”
“还有什么?”云绯一脸茫然,“那日的事,俞景安同我详细说了,我不是有意打听宫中的私事,只是此事毕竟因我而起……”
“我同旁人打听过,”云绯又补充,“他们还以为南诏皇子受伤是因为对梁国皇帝不敬,要不是我知晓那皇子是段河,我还想不到这么多……”
这下,楚泠心绪更复杂一分。
他们甚至知晓南诏国皇子在梁国发难,受伤,且是太傅带人伤了他。
可却不知他为什么发难,更不知当夜,楚泠曾想过要和他一道离开。
萧琮将所有的消息都瞒了下来,瞒的一丝不露。
随着南诏使臣回国,这件事的真相,恐怕只会有他们这几个当事人知晓。
他当真同他所说的那般,不希望,也不允许楚泠的声名沾染上任何一星半点的绯色艳闻。
思及此,楚泠的心绪更复杂几分。
第48章 肆拾捌 香料有问题
“怎么了阿泠?”云绯道,“难道那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不知晓的?”
“并未发生什么旁的事。”楚泠摇摇头,又握住云绯的手,认认真真地同她道,“阿绯,你切不要让旁人知晓,你给百越去过信。记得让俞公子也不要提起。”
“我明白的。”云绯赶忙点头。
楚泠只是担心,照萧琮这个势在必得的隐瞒架势,若让他知晓此事与云绯有关,是她一封信引得段河来此,只怕会给云绯招来麻烦。
“快用膳吧。”楚泠见她能辨别其中利弊,便不再多说。
另一边,萧琮的视线屡次飘向楚泠。
看着她正与云绯说话,很亲密的样子,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亲厚程度,恐怕连他这个枕边人也不及。
他是羡慕云绯,也是妒忌段河的。因为他们参与了楚泠过去的岁月,而他毫不知晓。
尽管当年在百越有过数日相处,但萧琮始终觉得,自己对于楚泠来说只是过客。
她不过只是惊扰他的一阵风。
可如今,他将风握在了自己手中。
长桌前,俞景安同季衢轩坐在一起。
两人也相熟,注意到太傅屡次不听话的视线,便忍不住说起小话来。
“你看,原本太傅恨不得将楚姑娘金屋藏娇,旁人多看她一眼,他都会生气。”
“如今倒是大方起来了,上回是家母的寿宴,这次是老夫人的寿辰,不仅将人带出来,还让她顶了妻子的名头?”
他们都能看出,如今太傅有意想让楚姑娘多见见人的态度。
俞景安道:“太傅不会是真要和楚姑娘……成婚?”
他看不明白,若说为了讨老太太开心,也无须做到这地步。
若不是真心,更不必一早带她去见老夫人。
而季衢轩早在那日萧琮攥住他的手腕,眸色通红问他要季家军找人的时候,便已经对今日情形有所预料。
他打趣道:“景安,我看是你想了吧。”
俞景安轻咳两声,面色红起来,欲盖弥彰般看了眼云绯。
季衢轩只觉得,这京中的人怎一个接一个被百越贡女迷住。
二人自以为是窃窃私语,实则每句话都被萧琮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放下瓷杯,里头的清茶轻轻晃荡:“不可以吗。”
俞景安和季衢轩一怔,随后连连点头。
当然可以,他是太傅,谁敢说他要做的事不可以。
宴席按时开始,萧老夫人喝过药之后,便被翠英重新推出来,在主位上就坐。
即便她如今生了病,但整个人依然是华贵无比的,坐在那里,俨然便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大主母。
萧家历史上有三回显露颓势,其中第一回约莫已经是大梁刚刚建朝之时。
第二回,则是因为当时的萧家家主被冤下狱,那时的萧老夫人方嫁进来不过两年,却敢敲响宫门前的登闻鼓来鸣冤。
若没有这位萧老夫人,便不会有如今的萧家。
而第三回……楚泠看了萧琮一眼。
便是三年前,萧琮逆势而上,护持七皇子做了皇帝那回。
自此一行,又可保萧家百年。
这些都是楚泠从徐嬷嬷那里听来的,正思索着,却忽然和萧琮的视线撞在一起。
穿过重重人群和觥筹交错,两人的目光便这般默契地相撞。
楚泠下意识移开视线,过了会儿,又去看他,却见他依然看着自己,嘴角若有似无地带着点笑,很浅淡。
她忽然觉得有些燥意。
一道道美食珍馐被端了上来,席间气氛热闹。
乔玉梨喝了一口果酒壮胆,面色绯红地站起身来。
她对萧琮道:“表哥,我听闻前些日子南诏使臣在梁国宫廷,竟然口出不敬之语,还是表哥智勇双全,杀了他们的锐气,实在叫我佩服。”
萧琮淡淡地看着她:“是吗。”
很明显,乔玉梨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件事已经被萧琮隐瞒后压了下去,意味着他不愿意听到旁人提起。
乔玉梨抿了抿唇,众目睽睽之下,她殷勤地站起,而对方却完全不接她的茬,让她感到十分无助。
可话已经说了一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听闻那南诏派来的一位使臣还是他们的六皇子,却也敢在我们陛下面前大放厥词,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若不是表哥当机立断,恐怕南诏还会得寸进尺。”
很不幸,继南诏出使之后,乔玉梨又提到了公孙河。
萧琮听她说完,方才微抬一旁的茶杯,语气似有些循循善诱:“那你可知,他在宴会上说了什么吗?”
乔玉梨怔住了。
坊间传出来的消息,不过只是四个字“不敬之语”的概括,至于具体说了什么,乔玉梨如何得知。
她只是以为,约莫便是以皇子自居,对梁国,对陛下说了不敬的话,否则还能有其他的什么?
“这个我的确不知晓。”乔玉梨面皮涨红。
萧夫人终究心疼她,便开口劝道:“玉梨也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乔玉梨看着他手中的茶杯,有些不甘:“我身为女子都饮了酒,表哥却只饮茶,是不是玉梨哪里做的不好,惹表哥不高兴了?”
这般劝酒,听得身旁人均是一怔。
哪怕是在宫宴,太傅若不愿饮酒,就连皇帝也不会逼他。
萧琮嗤笑,扫了乔玉梨一眼,视线又在萧国公和萧夫人面上逡巡。
萧老夫人看着这暗潮涌动,有些不甚明白,她只关切自己很喜欢的孙媳并未出现,开口问道:“琮儿,为何不让阿泠坐过来?”
被点到名的楚泠脊背顿时一僵。
翠英还说老夫人的记忆持续不了多久,她原以为,老夫人可能已经忘记她这号人了。
萧琮温声:“祖母,阿泠在那儿。她和好友一起。”
萧老夫人看见楚泠,这才放下心来。
萧琮便顺势道:“内子不欲我多饮酒。勿怪。”
一时,桌案上宾客面色各异,唯有萧老夫人笑呵呵地称好。
乔玉梨面如菜色地坐下来,端了太久酒杯的右手微微颤抖。
俞景安低声对季衢轩道:“你不觉得太傅演得很起劲吗。”
季衢轩但笑不语。
随后大家都机灵地插科打诨,才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萧夫人亦拍了拍乔玉梨的手,温声安慰:“不过是为着照顾老夫人的情绪,别上心。老夫人想看见孙媳已经很久了,今日只是逢场作戏。”
“何况她病了这么些年,哪里分得清谁才是她的孙媳。”
乔玉梨扯出一个笑,生硬地点了点头。
云绯亦拽了拽楚泠的手:“太傅今日是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真的想娶你?”
“可是如果他对你不好,那嫁给他也没什么好的,阿泠你要想清楚。”
楚泠为她续上半杯果酿:“别担心。”
“可是如果他对你好,那嫁给他似乎也不错。”云绯咽下一大口香甜果酿,“毕竟那可是太傅,地位高,样貌好。”
“是吗。”楚泠打趣,“那俞公子好不好?”
云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险些跳起,嗔怪地道:“小点声呀!”
然后做贼心虚地看了俞景安一眼。
宴席在宾主尽欢中结束,大家停杯投箸,颇有些酒酣耳热。
乔玉梨正慢吞吞地跟着姨妈去送客,余光见身边婢子小棠回来,便看准时机偷偷走过去,问:“如何?”
“奴婢正巧问到另一个贡女,费国公身旁的姒绿和楚泠之前有积怨。”
“就连来梁国的路上,两人都还争过几句。”婢子环顾周围,又压下了声音,“据说是因为,姒绿一直妒忌楚泠。”
乔玉梨的视线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她忽然转了话头,对小棠道:“你去我的房间,把上回姑母送的东西拿出来。”
小棠面露惊诧:“可是姑娘,今日萧府人那么多,怕是……”
“慌什么。”乔玉梨对她勾勾手示意她靠近,“我们又不自己动手。”
随后,她压低声音,对小棠讲完自己的计划。小棠边听边点头,道:“那奴婢这就去办。”
“悄悄的。”乔玉梨叮嘱。
随后,她仿若无事地回到了姨妈身边。
萧琮作为晚辈,也来送客。楚泠自然还站在他身边。
乔玉梨感到怨恨,这个位置原本应当是自己站着,可是她不能,也不敢。
这位置是太傅允准楚泠在这里的。
可若是今晚……她的计谋成功,太傅还能这般若无其事,毫无芥蒂地让楚姑娘站在他身边吗?
终于将客人送走,楚泠俨然有些累了。
萧琮约莫感受到她的疲倦,在她腰上扶了一把,虚虚地撑着她,好叫她可以将身体的些许重量压在他身上。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对有情人格外的亲近。
可是楚泠却不太习惯,这毕竟是在人前。于是瞪了萧琮一眼。
萧琮似乎轻笑了一声,轻轻的秋风拂过,那只手还是撤走了。
楚泠悄声问:“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还不急。”萧琮道,“有些事要料理。”
既然已经送走了外人,那余下的时间,他便要好好同父母说一下私事。
楚泠有些不解,萧琮已经淡声对萧国公开口:“今日带阿泠来,便是想让她见一见长辈。”
萧国公装了一整天的面色终于垮了下来。
他多少知晓萧琮今日此举的目的。外人看着,以为不过在老太太面前讨巧,他却清楚,这是萧琮向京中各贵胄介绍她的方式。
他绷着脸,声音也很紧:“回房说。”
萧琮握住楚泠的手腕,在她耳边道:“来。”
“别怕。”他哄道,“终有这一日的,是不是?我还在。”
并不算长的一段路,楚泠却感觉走了很久。
实在是因为无论是萧国公还是萧夫人,面色都过于凝重,一副很想制止儿子,却也知道如今根本无法再置喙,可还要搜肠刮肚地想出些正当理由的模样。
可萧琮一直拉着她的手,走在她身侧微微靠前的位置,又给人安定感。
四人便这般进入了堂内。
飞檐斗拱,红木器具,灯火通明,又显得煌煌。
照亮了萧琮平静的面色,还有萧国公与萧夫人难言的脸。
“你再说一遍。”是萧国公先开了口。
他坐在屋子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呈现庄严相,又像是在审问。
可萧琮根本就不怕他,依然淡淡道:“今日,我本意就是让阿泠先见一见长辈。”
“你当真要娶她,为妻?”萧国公太阳穴上青筋颤动。
萧夫人心疼丈夫,也心疼儿子,她本就是个有些软弱的妇人,见状插了句话:“你们慢慢说,好好说啊。”
楚泠想,其实萧琮一直在慢慢地,好好地说。他一直很淡然。
“是的。”萧琮回答,“儿要娶她为妻。”
“好,那我且问你。”萧国公只觉得头痛无比,原以为此事还可以再拖一拖,待到情形有了什么变化。可今晚,萧琮便跟他们图穷匕见,一副等不了的模样。
“她的身份地位,在京中等同微末。而你如今贵为一朝太傅,尽管我不愿承认,但的确权势显赫,一人之下。”萧国公说起这四个字时有些艰涩,这毕竟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还有萧家的家风。
“你也知晓,你所在这位置有多么凶险,可是她非但不能帮助你,很可能还会成为你身边的拖累。”
萧国公其实很想直接说一句不行。但或许是这些日子神经已经过于紧绷,让他终究疲累了。
也因为萧琮的态度其实一直都很明晰,他对这遭早有准备。
“父亲。”萧琮看向堂上双亲的脸,笑了,“我若说,我费尽心机获得如今权势地位,不过是因为想要娶她。父亲可以理解吗?”
萧国公猛然怔住。
就连楚泠也愣住,她讶异地看着萧琮的脸,见他除了笑之外,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
实在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萧国公却仿若闻听天书,半晌后才喃喃道:“什么?”
“如父亲所听。”萧琮道。
萧国公本就对萧琮如今的作风大为不满,再听他竟然还是为了个女人偏执如此,更是不敢相信。
他的情绪亦激动起来:“萧琮,你居然还会做这等糊涂事!”
“你的意思是说,你如今这般专横行事,都只是为了这个女人?你便是因为这么荒唐的原因,便这么一意孤行,丢我们萧家的脸……”
“父亲。”这次,萧琮打断了他,语气锐利,“清流是做不成什么事的。”
这句话无疑挑战了萧国公的认知,挑战了他这么久接受到的渊源家学,更远超他理解范围之外。
“若我没有坚定扶保如今圣上,萧家的颓势将不可逆转。”
“父亲明明也知晓,难道不是吗?”
他这般发问有些锥心。对萧国公来说,恍若一记侮辱的耳光。
这么些年,他每每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却也在关键时刻,为着心中的道义而退让,尽可能保全萧家的美名。
可很多机会,错过便错过了,萧家总是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直到萧琮当年选择了七王爷。
见萧国公陷入沉默,萧夫人又开口。
她虽为世家大族的贵女,但终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关心的便是庶务,和体面。
“琮儿,可她毕竟只是百越的贡女,京城教养女儿的那些学识技能,她约莫都不会,如何能当好太傅府的主母?”
“我会教她。”萧琮淡然,“而且,她并不只是百越的贡女。”
“她是林家人。”
如今梁国的京城还有哪个林家,此话叫萧国公豁然抬眼,他对这桩案子很是敏感,也猛然明白了:“林家?”
“萧琮,你老实告诉我,这段日子你在做什么。”他逼问道,“你莫不是在查当年林邺的事情,想翻案?”
萧琮不置可否。
萧国公猛然起身:“荒唐,实在荒唐!当年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如今查这案子,可知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何况当年林家何等权势,既能冤了林邺,便知背后有更大的推手,你便是要置如今的萧家于不顾!”
萧琮的目光冰冷下来:“原来父亲早疑心林家是冤枉。既如此,父亲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以清流良臣自居吗?”
又是锥心。
萧国公:“这不一样……”
清流良臣,最重要的是忠君。
萧琮看了眼楚泠,见她的眸色有些发紧,终究还是不愿让她再在此处忍受诘问,便道:“该说的已经说完,阿泠也已经见过长辈,我们先走了。”
萧国公:“等等,我还没有同意这件事……”
“我今日告诉你们,只是因为寻常嫁娶少不得父母之命。”萧琮平静道,“可若你们不答允,我也可走不怎么寻常的路子。”
比如让梁文选赐婚,直接让圣旨堵住众人之口。即便不行,他也可自立门户,以他如今权势,愿意为他保荐婚事的见证人可不能再多。
而楚泠那边,就待她认祖归宗,有了林家的身份,届时林家翻案,她便也是京城世家的金枝玉叶。
林老夫人作为林邺林祭酒的母亲,本就是二品诰命夫人,作为长辈送她出嫁,她也有了显赫的娘家。
无人能说他们不配。
楚泠心中震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握着她的手,很坚定。楚泠觉得自己手腕那一圈的皮肤都在隐隐发热,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很粗糙地紧贴着她细嫩皮肤。
萧国公怒极反笑:“好,既然你都想好了,又何必回来问我们这些,便照你说的做去吧!”
“原本是没必要的。”萧琮斜斜瞥向姗姗来迟的乔玉梨,“只是,你们最近做的多余的事,太多了。”
乔玉梨只是听下人报,说太傅似正与国公和夫人在堂中说什么要紧事。
还带着楚泠,保不准便在说婚事。乔玉梨不放心,便找了个送解酒汤的理由找过来,想趁机打探一番消息。
只是端着托盘,上头三碗醒酒汤。还未迈过门槛,就被萧琮察觉,随后被他的视线钉在了原地。
听见萧琮所言,萧夫人面上露出了复杂神情。
她的确为了儿子的婚事着急,才同意了让乔玉梨住过来,平日也多有提醒,让乔玉梨多在萧琮面前露面。
她怎忘了,萧琮向来是个不喜旁人约束、试探的人。
“正好,你来了。”萧琮看向乔玉梨,将姜寅唤进来。
一身黑衣的姜寅阔步走入,双手捧一玉佩,想将其放入萧琮手中。
萧琮却没接:“搁案上。”
乔玉梨的面色陡然变了,还强打起精神,笑道:“表哥,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若不喜欢,不戴便好了,为何今日还要特地叫随从拿过来?”
“送出去的见面礼,还被人退回来,若是被旁人知晓,表哥是生了我的气,想让我没脸吗……”
萧琮冷冷地看着她:“你动的什么心思,自己清楚。”
何况此时,乔玉梨的腰间就还别着那块玉佩。除了小些,花纹不同之外,与桌上那只别无二致。
更揭示了她心头不可告人的心思。
乔玉梨柔柔弱弱地开口:“表哥,是楚姐姐告诉你的吗,我的确那日去送了璎珞,但我也是好心,这玉佩上的璎珞做工不算精致,原也配不上你的,表哥……”
她近乎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且话语矛头直指楚泠,仿佛在说就是因为楚泠,萧琮才会这般冷酷无情,连她的礼也要原样退回来。
“她将来是太傅府的主母,这些事不能过问吗?”萧琮打断她,实则他已经不想再在这里耗费时间。
只记得楚泠今日又是赴宴又是陪老太太说话,在宾客面前露了面,原本就很疲惫,此时却还要陪着再演一出这般虚伪的戏码。
他便道:“既然话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先离开。”
萧夫人:“等等,琮儿……”
她想挽留,但话说出口后又心虚,还是没说全。
萧琮已经带着楚泠离开了堂中。姜寅迅速转身跟在二人身后,隔绝了堂中看过来的眼神。
谁知刚刚踏出院门,便看见翠英正推着萧老夫人,在月光下散步。
萧老夫人看见萧琮拉着楚泠,道:“琮儿,今日便不回去了吧?”
萧琮俯下身:“祖母,府中还有些要事,待几日后我再带着阿泠过来看您,好不好?”
萧老夫人的面色便失望下来。人老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我是想多看看孙媳,毕竟不知以后还能再见多少次。”
楚泠被老人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忍。她蓦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当时母亲病重,最后的那段时日,她甚至不愿意入睡。
因为母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一睡不醒,即便不会,总也会失去许多与女儿相处的时间。
她很担心,拖着病体为女儿筹划,找了许多百越族中的人,找了族长,就是为了自己死后,还能有人愿意帮她,自己唯一的孩子。
楚泠拉了拉萧琮的手,冲他点了点头。
她既愿意,萧琮虽心中还有怒意,也不再多说什么。
堂中,乔玉梨见他们似乎想留下来,便知计划还可行,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她已安排小棠将宫中的香药取出,还特地安排了人在姒绿身旁说话,提及这香药的作用和使用方法。
何况,就在方才宾客离开之前,她还看见姒绿趁众人不察,偷偷摸摸前往下人房中。
她还知晓,今日萧知珏他们舟车劳顿,才从幽州赶来。萧府断没有让他们当夜离开的道理,如今人已在偏院中歇下。
这香药曾是宫中的好东西,先帝那朝常用,新帝登基后已经下令禁绝。若不是姑母位至贵妃,在太医署有人脉,也弄不到这样的东西。
原本是她问姑母要来,想关键时刻用在自己和表哥身上的,但今日乔玉梨意识到,即便将她和萧琮绑在同一张床上,也只会让萧琮对她更为厌恶。
乔玉梨敛住神情,对小棠道:“我们先回去吧。”
府中下人安排,并未将萧琮和楚泠排在一间院子。
萧琮住原本未开府时自己居住的院落,而楚泠安排在与之相近的侧院。
萧琮看到安排时略感不快了一瞬,又想到今日是在萧家,毕竟不是在他的太傅府。
自他打算娶楚泠之后,便很在乎楚泠的声名,这般安排也好,他只道:“让她去住我原本的院子。”
楚泠抬眸看他,萧琮解释:“那里更干净宽敞,他们收拾得也用心,你会更舒服些。”
至于给楚泠安排的那个偏院,有些日子没住人了,今日临时打扫出来,萧琮担心依然会有潮气,影响她休息。
楚泠应了一声:“好。”
她在婢女的指引下去了萧琮原本的院子。
想到这里是萧琮住了近二十年的住处,楚泠便有些兴致勃勃,想在里头探一番,故而甫一进门,便四下张望。
婢女仿佛看穿她心思,笑道:“当日太傅大人开府,便已经将这院落的私人物品都带走了。”
也就是说,此处的确是一个除了必要陈设外,什么都没有的院落。约莫也没有什么生活痕迹。
楚泠有些失望,哦了声,跟着婢女进了屋。
她正准备去沐浴,便见婢女在香炉中添了些香料,随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离开。
青烟袅袅,从香炉盖子的缝隙中缓缓升腾,似乎是舒缓疲劳的香料,楚泠在其中闻到了几味熟悉的药草,故而并未起疑。
于是当她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发麻,连头脑也有些不清楚时,已经晚了。
楚泠挣扎着,拖着酸软的肢体想从榻上起身,可是身体却变得极度沉重绵软,像团被浸在水中的湿棉花,故而尝试了几次后,都失效了。
除此之外,她还产生了一些羞于启齿的反应。燥热感从小腹升起,绵延至四肢百骸,只觉得身体很空。
她很快发现是那香料有问题,可是竭尽全力,却也只碰翻了几案上的茶杯。
里头的茶水倾倒出来,淅淅沥沥撒了一地。
已经是不小的动静,可并未有婢女询问。楚泠觉得身上热极了,理智像在被烧灼,开始本能地解开衣裳上的襟扣,不多时,便已经形容凌乱,乌云微堕。
这时候,她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他总是穿深色的衣袍,即便站在太阳下也如同晒不化的坚冰。
然后楚泠想起他的手指,他的唇的形状,还有劲瘦的腰腹,乃至再下方的……
似乎在迎合楚泠的想象,外头传来了轻捷的脚步声。
随后她听见疑惑的男声响起:“小叔找我有何事?为何门没有锁?”
楚泠已经分辨不出此人是谁,而门口那人已经将手抬起,轻轻叩了门,随后“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第49章 肆拾玖 湿意已经透过布料沾染上他的手……
萧知珏今日被留在府中,方看了一会儿兵书,便听外头婢女来报,说太傅有事找他。
今日白天他得了太傅指点,所以萧知珏对此情况虽有些意外,但也并未怀疑。
他以为太傅有什么要事找他,不敢懈怠,赶忙重新换了衣裳,跟着那婢女去了太傅原本还在萧府时所居的院子。
走进,萧知珏见院中静悄悄,唯里屋一盏灯火,忽想起了白日看见的窈窕身影,有些尴尬地问:“楚姑娘不在吧?”
婢子道:“太傅既然找您,必是方便的。”
萧知珏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见里头传来茶杯的碎裂声。可除此之外,却又安静一片,什么异样都没有。
他皱了眉,大步朝屋内走去。可很快,他又发现那门没关。
萧知珏还年轻,以为这是太傅为了方便和他说话,特意给他留了门。直到此时,也并未怀疑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便打算进入。可就在大门缓缓被他推动的时候,萧知珏忽然听见了一声女子的嘤咛。
很轻微,很细致,在木门的吱呀声中,这声音几乎被掩盖过去了,但萧知珏到底是从军之人,他耳力不错,故而捕捉到。
只是他推门的动作已经做出,即便发现不对,也无法快速收势。
这一瞬,他只看见门内有人,灯火如豆,并不能看清楚。她低低地伏在那里,状态不佳,青丝如瀑全然披散,如同绸缎。
而她身上所穿衣裳还未换,虽已凌乱不堪,但萧知珏陡然心脏狂跳,他认出来了,这是今日那位楚姑娘所穿的衣裳!
随后,萧知珏肩膀上忽然传来剧痛,他几乎一瞬间便被一股巨力扯离了原地。
他讶然回头,看见了黑夜中,小叔极度冰冷的脸。
他看着自己,明明是他的侄子,他却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萧琮声音低沉到极致,薄唇微启,只吐出三个字。
“拿下他。”
饶是萧知珏再迟钝,也在推门发现不对的那一瞬,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小叔并未叫他过来议事,原本是他的住所,不知为何换了楚姑娘在这里。
幕后的始作俑者发现了今日他对楚姑娘的心思,便拿出来大做文章。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
萧知珏只惶恐道:“小叔,我——”
可这院子很快便被萧琮的亲信带兵围满,在这样的悬殊差距面前,萧知珏很快便被架住。
他想解释今日只是一场误会,他也什么都没看见,但萧琮显然并无听他解释的心情。
他大步跨过门槛,随后,那正门在众人面前砰的一声合上,力道之大,连窗都开始簌簌作响。
萧琮进屋后扫了一眼,便察觉出问题出在哪里,将桌上剩余茶水倒进去熄灭火焰,又一脚将香炉踢远。
他上前抱住楚泠:“阿泠,别怕,我来了,我在。”
楚泠如今意识一片混沌,她甚至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萧琮身上的松木气息一如既往,叫她感到熟悉,于是攀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声音破碎,在他耳边低低地喘,甚至还哭。
她说:“萧琮,我好难受。”
“你帮帮我,萧琮。”
萧琮额头上冒出了些细汗,见她即刻便认出了自己,又觉得心脏都落了下来。
他道:“乖,我先抱你出去。”
可是楚泠哪里经得起这种人在面前却吃不到的苦,哼哼唧唧地不愿意挪动。
她此刻仰倒在他的怀中,肤如凝脂,泛着潋滟的桃红,眼眸更是含春,似化入了大片初开的春水,藕粉色的裙摆逶迤一地,双腿难耐地并在一起。
萧琮看一眼,移开了视线,想将她强硬抱出,可是只是刚刚托住她的臀,便被她轻哼着凑了上来。
可紧接着,面前的人便覆压而下,遮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
如此直至一个多时辰后,药效方解。
萧琮将已经累得昏睡过去的楚泠轻轻放在榻上,给她盖好锦被。
他看了她许久,见她面色仍旧潮红发烫,忍不住在她汗湿的鬓间轻轻吻了吻。
随后,他收敛神情,走出房外。
一个眼神,远处留候着的姜寅便将今晚值夜的婢女押上来,其中也包括带萧知珏过来的那人。
萧琮的面色在她们脸上扫过,于是她们个个抖如筛糠。
原本的计划,是待事情还未被发现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香炉移走。可是太傅忽然到来,打乱了计划。
“大人,都已经问清楚了。”姜寅道,“供词能串起来,都指向费国公身边的一位通房婢女,名为……”
“那个姓姒的?”萧琮问。
姜寅:“是。”
上回在渌水边,便是此人对阿泠发难,随后被费夫人以触犯家规为由强制带回,消停了一段时间。
看来,她并未完全死心,想用这种方式污了楚泠清白。
“那香料是什么?”
“这些人只说香料是姒姑娘所给,并不知晓源头。不过属下约莫认得,这是先帝一朝宫中常用的东西,自新帝登基,这东西已经被封禁了。”姜寅回道。
他不愧是萧琮身边最为得力的属下,不过这一会儿工夫,该查的均已查清。
萧琮若有所思:“宫中流出的?”
“如今宫中,这东西恐怕已经绝迹,可费国公是两朝老臣,故而……他那儿可能真的有,然后被姒姑娘拿到了。”
姒绿此人一再试图对楚泠不利,萧琮已敲打过费允几回,但看似用处不大。尽管萧琮想发落姒绿,但终究没有由头,将手伸进费允的后宅。
如今,却是有机会了。
“去费国公府。叫她来。”萧琮淡淡道。
“大人,如今夜色已深,若此时去叫人,恐怕会惊动费府,甚至其他世家和官员。”姜寅硬着头皮道。
“去叫人。”萧琮重复。
他已经一再给过机会。
“是。”姜寅低头应声。
他正转身欲走,又想起件事来:“萧公子还被我们扣着,他一直说冤枉,想面见大人陈情,大人可要见他?”
在萧府内,和乐融融的家宴刚刚结束,小叔便关押了侄子,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萧公子显然是被陷害了,饶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自己小叔、当朝太傅抢人。
萧琮想起今日从老夫人那里出来,迎面撞上萧知珏时,他看向楚泠的目光,还有骤然红起来的面颊。
实在是年轻不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叫有心之人轻易看出了端倪,加以利用。
他神色不变:“关一晚,才能长教训。”
姜寅低头:“是。”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熟睡中的萧国公和萧夫人。
他们听闻下人来报,急火攻心,忙赶了过来。
知晓发生了什么后,萧国公面色凝重,一句祸水就在嘴边,看着萧琮的神色,还是咽了下去。
萧琮冷道:“如今家中的守卫已懈怠到如此地步。父母能夜夜高枕无忧,实属命大。”
萧国公额头暴起几根青筋,萧夫人赶忙劝:“琮儿也是关心则乱。”
何况他说的也对。府中的婢女轻易便被买通,犯下这等事来,何尝不让人觉得心惊。
乔玉梨也来了,她今晚没睡,等着听院中传来的消息。
只是她看见萧琮在此,当然知晓计划失败了。
她看向小棠,有些紧张。
小棠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姑娘放心,那香料是姒绿自己决定放的,和咱们攀不上关系。何况香料的来源也不可究,没准费国公府上也有呢。”
乔玉梨面色稍缓,只是恨今日未能让楚泠失了清白,又懊恼得牙痒痒。
太傅的人到达费府时,费允听到消息,猛然从榻上坐起,面色阴沉:“大半夜问我费府要人,萧琮他疯了不成?发生什么事了?”
来通报的下人结结巴巴:“来人点名道姓,要姒绿姑娘走一趟。”
费允身边,费夫人和衣坐起,目露诧异,心中千回百转。
早在姒绿一舞得了费允青眼之后,费夫人便一直对这个对手万分留意。
此时,她也比费允还要关心,忍不住道:“姒绿可是做错什么事了?”
可惜来通报的人也不清楚具体,费允骂了一句废物,披了衣裳坐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扰人清梦,本是极为让人恼怒之事。费允也不例外,只是看到府门外是萧琮那个备受青睐的副手,费允眯了眯眼。
“太傅深夜来此,要强行带走我府上的人,恐怕不合规矩吧?”
“搅扰国公好梦。”姜寅面对费允,依然不卑不亢,“实则今日来找的,并非国公,而是贵府上的姒绿姑娘。”
费允面色几变,费夫人在旁边拱火:“夫君,我方才已经去叫姒绿来。若是真有什么要事,说清楚了也好。”
费允对夫人的自作主张有些不满,淡淡睨了她一眼。费夫人捏了捏拳,不多时,姒绿便被带来了。
她面色灰白,紧紧咬着唇,一丝血色也无。
费允侧身,颇为不耐烦地问道:“又惹了什么事?”
若只是惹了旁人,费允恐怕不会如今晚这般烦躁。只是什么事沾上太傅,都会比寻常要麻烦百倍。
姜寅笑了笑,简短地将今日之事讲明。
费允越听越觉得恼怒:“荒唐,怎能一口咬定便是我府中人所为?”
“人证物证俱在,恐怕此事姒绿姑娘逃不了干系。”姜寅道,“带走。”
费允想阻拦,可在关键时刻,费夫人握住了他的手:“夫君。”
“今日的事情,尚且还不清楚,何况我看,姒绿姑娘来的时候竟毫无意外,不像与此事真的无关。”费夫人低声飞快道,“何况这事目前还只与姒绿一人相关,若牵扯上旁人,只怕我们费府的声誉也会有所影响。”
费允的面色静了静。他也是聪明人,不过一瞬间便已经想得明白。
姒绿若真的做下此事,他一力维护,只会被太傅捉住把柄,即便同他没有关系,也能说成是有关系。
眼下,只能壮士断腕。
姒绿见费允似不打算出言救她,眸中闪过惊愕,可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姜寅手底下的人架走了。
院内,夜凉如水。
萧琮在楚泠身边,并未躺下歇息,只安静地看着她睡颜,心头被复杂的情绪灌满。
他想,在自己身边这些日子,楚泠似乎总是在受伤。
先前府中人的欺侮,父母的不屑,乔玉梨的挑衅,还有如今姒绿做下的这等恶行,萧琮细细想来,犹觉心惊。
或许是因为,他们以为楚泠不过只是他身边一介贡女,不会让他费尽心思。
萧琮越想,越觉得要尽快查清林邺的案子。
姜寅将人关进地牢后赶来,轻轻向萧琮禀明。
“让她在里面待两天。”萧琮缓缓道,“窗户封死,不许点灯,不许发出声音让她知晓有人在。”
姜寅听完,后背一麻。
往常刑部和大理寺在审问犯人时便用过这种法子,暗无天日地关上几天,会给犯人造成极大心理压力,出来时往往什么都招了,甚至说话颠三倒四,形同痴呆。
只是大人还未曾对女子使过这种手段。
萧琮说完,便让他们都离开。
萧国公和萧夫人听见这惩罚,未免也觉得冷意袭来。
“父母不走,是还打算听些什么?”萧琮立于门边。他身形高大,现下站在阶上,更有如睥睨。
萧国公面露不悦,带着萧夫人一走了之。
他何尝看不出来,萧琮严惩始作俑者,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乔玉梨也赶忙跟上,离开了此处。
秋天的风瑟瑟吹过,事情仿佛尘埃落定,萧琮让姜寅在外头守好,随后便进了房间。
楚泠还睡着。体力消耗太多,外头的动静都未惊动她。
萧琮用视线描摹她的五官,见她睡觉时总会不知不觉蜷缩起来,变成侧躺姿势,软枕将她脸上的肉挤出一块,很安宁。
他便这般看了一会儿,才去沐浴更衣,在她身旁躺下。
他搂着她,用自己的身躯护着她,方才觉得安心,随后慢慢睡去。
不知不觉,他用了保护的姿势。恰如三年前在百越那场即将被抛弃的雨夜中。
他的想法,或许穿越三年的时光,归根到底都没有变过-
第二日,楚泠睁眼时,身侧已经空无一人。
她只是稍微动了一动,便忍不住“嘶”了声。
酸疼,全身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哪哪都不对劲。
紧接着,昨夜已经忘记了大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楚泠一怔,看向周围陈设,才想起来她睡在萧琮原本的房中。
“萧琮。”她试着唤了声,果然,声音也是沙哑的。
可萧琮还是听见,焦急地走进:“可还有不适?”
楚泠与他四目相对,坦诚地回答:“哪里都不适。”
说话间,楚泠的领口往下滑落,便让萧琮看见了她脖颈上的红痕。星星点点,都是昨夜疯狂的产物。
昨夜到最后,连萧琮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药粉浸染。
他的视线移开,端着碗水走来:“我是问,你还想不想做。”
他的话怎这般直接。
楚泠瞪他一眼当做回答,随后乖乖喝碗中的水。萧琮给她喂完,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不起。”
秋风吹过窗棂,窸窣响了两声。
他何曾这般道过歉,楚泠愕然:“……为何?”
“没护好你。”他言简意赅。
楚泠将这四个字消化了一会儿。她并不怪萧琮,谁能想到萧府中竟会出这等事,再说,也是她自己不小心。
“是谁做的?”她问。
萧琮看着她,片刻后平静道:“阿泠心中应当有数。”
“姒绿?”楚泠不费什么力气便猜中了。
“嗯。”萧琮应了一声,“人已经抓到,费府到现在也未派人来过问,显然是打算放弃她了。”
“放弃……”楚泠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脑中忽闪过姒绿当日在渌水边,趾高气昂地炫耀着自己的华服及玉镯子的样子。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恐怕没想过不久之后,自己便会成为被费允丢弃的一枚棋子。
“那你打算如何处罚她?”楚泠问。
“我已关了她在牢中。”萧琮看着楚泠的眸子,顿了顿,还是选择并未将那般严酷的刑罚告知,“届时待她招供,我便回了陛下,按律法处理后,让她离开梁国。”
“也好。”楚泠松了口气。
“我请了明大夫回来,给你看看身子。”萧琮又道,“昨晚……有些过。”
实在是因为她太过热情,药效未解,一遍又一遍。让萧琮知晓,自己在她面前,所有的定力都不过只是泡影。
楚泠面色一红,细弱蚊蝇地嗯了声。
不多时,明晋昊来了。
他原本被派去给林老夫人诊治,听说这边出了事,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明明是凉爽的秋,硬是跑出了汗。
“不急,明大夫,先缓缓。”楚泠看他擦汗,忍俊不禁,“我并未觉得还有其他不适。”
明晋昊安稳了些,给她把脉。
楚泠的手搁在桌案上,金丝楠木的桌子略显冰凉,萧琮在她手腕下面加了个软垫。
楚泠原本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清晨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巧在桌面上打出块明亮的光斑,正是方方正正的窗棂形状。
她忽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定睛一看,那书桌上竟似乎刻了字。
因被阳光照射,凹凸显出深浅,变得很是清楚。
一个“泠”字。
她屏住了呼吸。
不知何处来的秋风拂过,外头似传来啾啾鸟鸣。楚泠盯着那字,刻画得有些用力,不知萧琮在刻下它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
应是恨,应是不甘吧。
“泠”的最后一笔,笔画很深很深。
徐嬷嬷同她说,太傅三年前从西南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久后,独自开府。
昨夜送她过来的婢女笑着对她说,自从太傅大人开府,便已经将院落的私人物品都带走了。
那些卷帙浩繁的书籍、矜贵的笔墨纸砚,文玩金石,摆设器物,他都带走,将此处变成了一个除了必要陈设之外,什么私人气息都不再沾染的院落。
可是,还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
她的名字被深深地刻在木头的纹理中,不坏不朽,哪怕再过百年。
楚泠想起在太傅府中那夜,他去沐浴时,她信手翻开他搁在桌上的杂书,亦看见了里头某页密密麻麻的“泠”字,恨不得占了人的呼吸。
她心绪复杂地转过视线。
明晋昊在屏息凝神地把脉,萧琮在旁边认真注视,无人注意到楚泠视线流转间这一个小插曲。
恐怕就连萧琮,也不记得就在这张桌面上,还留下过三年前他的刻痕。
唯有楚泠,有些思绪难安。
明晋昊适时地“嗯?”了一声,道:“楚姑娘的心跳怎变快了些。”
“可是担心?”萧琮问,“阿泠,等把完脉,我们即刻回家。”
楚泠点点头:“好。”
萧琮带着楚泠从房中出来时,萧国公和萧夫人均在外头等候。
眼见这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两人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尴尬地回避了视线。
萧国公轻咳一声:“此事既然已查出,是费国公府中之人所为,便到此为止吧。毕竟费允在官职上还高你半阶,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他想息事宁人,毕竟此事传出去实在太不好听,这些日子,萧琮已经和这贡女有太多难听的艳闻。
萧琮自他身旁走过,并未答话。
萧夫人忙出言挽留:“早膳已经做好了,这般急着离开吗?不如用了再走?”
萧琮冷眼看着他们。
明明人是在萧府出的事,而父母如今的表现,却像是完全没有将此事看得多重要。
“不必了。我们再去看看祖母便走。”萧琮回答,“阖府的下人,若父母管不了,我便让徐嬷嬷回来,好好重申规矩。”
萧国公面色青白,气得半晌没说出话。
萧琮没有再停留,带着楚泠先去祖母院中看过。
萧老夫人正在用早膳,桌案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看见他们要走,萧老夫人面露不舍,出言挽留。
这回,萧琮也未再答应祖母。
匆匆看过,说了几句话后,便从萧老夫人院中出来。他将楚泠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上去后,心才安定些许。
他也知晓,以后此处若不必要,当真是不必来了。
姒绿在地牢受了两天的折磨。
一片黑暗,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周围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气息,只偶尔能听见老鼠或虫子窸窸索索的声音。
当然,饭食也是没有的。
条件哪怕比在百越的日子也差了不知道多少倍,何况她已经在费府被养得很金贵。
姒绿不敢睡觉,这两日都蜷缩在墙根,环抱住自己。一开始她还哭闹过几场,请求见费允,但是后来约莫放弃,眼神麻木,也不再提了。
她不知晓等了多久,在姒绿看来恐怕有五日那么长,她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情绪也早已崩溃过几次,才终于听见外头传来了一些动静。
萧琮在姜寅的带领下,缓缓步下台阶。
地牢的阴暗与潮湿,他早已经习惯,不觉得有什么。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眸如深潭,看定牢房里那个女人的身影。
“点灯。”他道。
“呲”的一声,姜寅点燃火折子。里头的姒绿抬眼,终于看见了两天内唯一的亮光。
“我要见费国公。”姒绿开口道,“他会帮我的,他很宠我,给我买了很多衣裳首饰,都是很贵很精致的。还有我的住所,也是全费府最舒适的地方,甚至连费夫人那个老妇也不能同我相比,哈,难怪她嫉妒……”
她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忽然抬眸,猛地扑了过来:“让我见费国公,他明知道我被带走了怎么会不来救我,是不是你们拦着不让他来?”
尽管有栏杆阻挡,但姜寅还是下意识挡在了萧琮面前:“放肆!谁准你这般对太傅大人大呼小叫的!”
萧琮伸手将他拂开,语带警告:“姒绿。”
姒绿看着他,蓬头垢面,原本纤纤的手指和圆润的指甲在这两日的关押中,已经被崩溃边缘的她自己撕扯得带血,斑斑红意染在指间。
她当然能猜到自己已经被费允放弃了,有此一问,不过也只是不甘。
“太傅,我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姒绿换了个话题,嘲笑道,“你对待楚泠这般好,自己觉得值得吗,不曾觉得被骗了吗?”
萧琮眉宇压低,周围气场骤冷。
“你还不知道吧。”姒绿伸出手指看了看,“楚泠早就不干净了,她在来梁国之前,不仅有未婚夫,曾经还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
“三年前,梁国和南诏有战事,想要吞并我们百越。当时的族长想了个主意,派了女子去勾引使节,趁机拉拢,太傅你猜猜,是谁去了?”
萧琮唇线平直。
“楚泠一开始不愿,但她毕竟无父无母,大家只想着自己的女儿不能做这档事,无人会为她说话,真是可怜。”
“她去了接近十天。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同吃同住,颠鸾倒凤。十天啊,必定什么事情都已发生,她早就被人从里到外彻底玩过一遍了!”姒绿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为何她运气那么好,不仅还能找到段河那样的未婚夫,甚至来了梁国后,还能有太傅这般宠着。”
姜寅赶忙去看大人的面色,他并不知晓这些事。
想象之中,大人应当恼羞成怒,但姜寅看见,大人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姜寅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顿时愕然不已。
姒绿还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喋喋不休:“可那男人根本就不是使节!谁知道她到底去勾引了个什么人,实在太好笑了。偏偏她还固执,这件事之后,竟然始终有些消沉,呵,是为了自己的愚蠢吗?”
“也只有太傅大人和段河,才会这么傻地事事为她着想,太傅你说说,值得吗?”
借着摇曳的火光,姒绿抬眼,去看太傅脸上的表情。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因为暴怒和欺骗而扭曲的脸,可是没有。
萧琮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
这让姒绿感到怀疑又惊愕,忍不住问:“为何,大人居然不生气么?莫不是早就知道了?真是稀奇,楚泠竟然敢将这等丑事告诉你吗。”
一阵沉默后,姒绿猛然站起。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不可思议地惊呼:“太傅,是你?是你?”
“当日楚泠勾引的那男子,竟然是你?!”
姜寅正等着萧琮示下,安静片刻后,萧琮道:“梁国律令,使用迷药等物意图诱奸女子,杖五十。”
“是。”姜寅应下,身边袭过一阵风。萧琮已经飞快地走了。
他脑中想着姒绿方才说的那句话。
那件事过后,楚泠消沉过一段时间。
萧琮一步步上了台阶,已然亮起的灯烛在他面上明暗不定地闪烁,越发显得莫测。
他只是在想,难以抑制地想——
楚泠的消沉,是因为他吗?
第50章 伍拾 你亦会让我分心。
萧琮回到太傅府时,以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在府门前,他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与此同时,楚泠也看见他,朝他抬脸,笑了一下。
于是原本平静的心绪忽又开始心潮泛滥。
今日,萧琮没有隐瞒自己的行程,故而楚泠知晓他一早便去审问姒绿了。
而自己的身子在回府后精细的调养下已经好得差不多,楚泠便在门口等着他,像往常一样。
萧琮自马车缓缓下来,温声道:“天逐渐冷了,不必以后都等我回来。”
说罢,他取出一油纸包,放在楚泠手中。
纸包还是温热的,上头有中和楼的标志。楚泠抬眼打趣他:“太傅去审讯,还有闲心买糕点?”
“正好路过,听说他们又出了新品。”萧琮轻描淡写,“起风了,快进去吧。”
茉药见两人和和睦睦,轻轻笑了声,自觉往后退了退。
牛乳的香味传出,楚泠还没进门便开始解纸包上的细绳。随着纸张展开,里头松软的牛乳糕露出来,香气四溢。
牛乳糕是鲜嫩的黄色,软得像云,蓬松无比。最令楚泠惊讶的是,糕点内还融了些深色花瓣。
楚泠竟认出来了,那是紫英花。百越漫山遍野的山花。
可以入药,也可以作为食物,味微酸。但如果经过糖渍,风味便会奇妙起来。
只是在梁国不多,可以想见,百越的山野味道在此处,又会如洛阳纸贵。
“当日在百越,也吃过这样的点心。”萧琮知道她认出,淡淡道。
“百越的点心,自然没有中和楼的精致。”楚泠取出一块牛乳糕,太过松软,以至于不敢用力捏住,她凑近自己的唇,轻轻咬了一口。
糖渍紫英花酸甜可口的风味,在醇厚的牛乳中显得格外突出。
“好吃,很好吃。”楚泠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琮对上她抬眼看过来的眸子,心跳倏然快一拍,他指尖在袖中捻了捻,忽道:“当日在百越……”
与此同时,楚泠也开口:“之前在百越……”
两人的话碰撞在一起,又都停下来。
萧琮在等她先开口,楚泠却摇摇头:“无事,我只是想到之前在百越,你那时来的时候,正是紫英花盛开的季节吧。你想说什么?”
是紫英花盛开,漫山遍野。楚泠便从这一片如梦似幻的紫色中缓缓走来,手腕上铃铛作响,如来摄人心魄的山妖。
“我想说,”萧琮的喉结滚了滚,“当日你从我身边离开后,在想什么?”
四周似乎都静了,楚泠也顿了顿。
然后她说:“在想,我应该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萧琮的手握紧了。
“如果你真的是使节,我应该不会这般愧疚。”楚泠细细想了想,“当年百越在梁国与南诏的战事中被波及,我们看梁国使节,本就像在看仇人。”
“可是你不同,你本只是一个与此无关的无辜之人。”
萧琮攥着的手微微松开。他道:“现在,我并非无关了。”
“是啊。”楚泠道,“我想过,若当日你没有去百越,若我当日没有认错也没有勾引你,你……”
“阿泠。”萧琮打断了她的话,“没有若是。”
如今这般,他也觉得很好。
这些日子,天气凉爽。秋季的天空很蓝,很高。院中的叶子开始黄了,簌簌落下。楚泠拿着那小纸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萧琮也微掀开衣袍,陪她坐下。
茉药赶忙快步去厨房取了一只小碟子,将那些牛乳糕小心翼翼地码上去。
“你不吃吗?”楚泠问,将盘子往萧琮那边推了推。
萧琮便也捏了一块,一入口,也赞许地点点头。
糖渍紫英花的味道穿插其间,带来与众不同的点缀,刚刚碰触到舌尖,便似乎马上就要融化了。
萧琮默不作声地吞咽,还是看着楚泠。
他想,自己似乎有很久很久,都未这般安静地坐下来,全神贯注地和另一个人共度一段时光。
楚泠并未看他,她在看院中的景致。先前在百越,天气更温暖,树木到了秋季还有不少是青翠的,这样落英缤纷的样子,她见得很少。
忽然,楚泠看见一只胖头胖脑的小麻雀灵巧落地,蹦跳着找寻地上的食物残渣,用尖尖的喙叼住,悠然自得。
她愈发瞪大眼睛,忍不住戳了戳萧琮:“你看。”
萧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约莫是天气冷下来,连鸟儿的羽毛也蓄得格外蓬松,但这并未影响小雀找食的动作,反而显得它可爱。
不多时,便来了更多小雀。都是同一品种,同样圆滚滚的身形,随着捕食的动作,叽叽喳喳闹腾一阵,再拍拍翅膀飞走了。
楚泠这才移回视线,笑着看向若有所思的萧琮:“看来大人买的糕点除了喂饱我之外,还喂饱了鸟儿。”
萧琮只是先前下了令,让以后府中不必再防着鸟雀,他也没想到,没多久过去,萧府内便已经有了好几种品类的鸟儿在此定居。
还有这般圆胖的小雀,敢在离人不过三步远的地方,落下来抢食。
他对上楚泠含笑的双眼,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只要听见有鸟声,那日子便没有那般糟糕。
萧琮也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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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宁静的日子这样过了几天。期间,姒绿挨了板子,还未休养回来便被遣回了百越。
只是挨了这一顿罚,她几乎已经无法走路。即便日后伤口恢复,也会落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
自然,费允从始至终也未求情一句。
但对萧琮来说,姒绿此事的作用不限于此。
他一早便怀疑费允与林邺的案子有关系,很想查一查费允身边的人。
可费允毕竟是国公,府内消息密不透风。原本萧琮并无插手的机会,可这回从他府中带走姒绿后,原先铁板一块的费府竟让萧琮发现了些破绽。
这些日子,他便在考虑人手的排布。
这日,他正在书房看奏折,而楚泠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本医书在看。
外头婢女来报:“大人,明大夫来了。”
“请他进来。”萧琮道。
这几日,因着萧琮的命令,明晋昊都在林府,为林老夫人诊治风寒。
林老夫人年纪大了,又不愿意延请太医,明晋昊此去,也算解了林家上上下下燃眉之急。经了诊断下来,林老夫人身子已经大好。
甚至明晋昊还帮着调理了老太太的身体,开了些补药出来。
明晋昊医术好,性情温厚,一来二去,得到了林老夫人和林家的信任。看诊途中,明晋昊也打听出一些事情,最重要的是,林老夫人那位从族谱上抹去的女儿,名字果然便叫林鸢。
正是楚泠的母亲。
确定这个消息的时候,萧琮正在窗边看波光粼粼的池水。听闻明晋昊的话,他眸光动了动,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
此事的概率有多小,萧琮亦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事情的确真真切切地发生,连萧琮这样一个素来不信神,不信命的人,也开始感慨冥冥之中是否自有安排。
是时候,让楚泠与她的祖母见见了。
于是,萧琮让明晋昊在最后一次去看诊的时候,与林老夫人通了气。此时明晋昊回来,想必便是汇报这件事的。
“按我说的做了?”萧琮问。
“是。已经告诉了林老夫人这件事。老夫人很是激动,一直在问什么时候可以见楚姑娘一面。老夫人长日在府中,不太出门,说什么时候太傅有空,只传个信,再带着楚姑娘去便可。”
“若不是林老夫人疾病初愈,怕又出了门受风,恐怕都会到咱们萧府来。”明晋昊笑道。
楚泠亦站起身,神情同样激动。
萧琮征求她的意见:“今日下午可好?”
“当然好!”楚泠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她做了许多准备,挑选了最合适的衣裙。
只是当今日下午,楚泠站在林府门口,忽然明白了母亲曾教给她的“近乡情更怯”,是什么意思。
萧琮站在林府门前,同样感慨。
昔日巍峨肃穆的林祭酒府,如今已经呈现破败之相,尽管还有人打理,但少了帝王的信任和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的人,终究日薄西山,逐渐荒芜。
他定了定神,对楚泠道:“若准备好了,便随我一道进去吧。”
“没关系。”他温声,“阿泠,你已经见过林老夫人了。她是个很好的人,无论如何,她会开心和你相见的。”
楚泠下定决心后点了点头。
门口的婢子很快迎了出来。林邺出事后,林府从上到下都小心谨慎,故而这婢子只扎了简单的双环髻,身上的衣饰也很简朴。
“太傅大人,我们老夫人已经在堂中等着了。请您随我进来。”
萧琮和楚泠穿过前庭,在抄手游廊上走过。院中就连婢子和下人也很少,整个院落远远说不上繁华,只能做到整洁。
楚泠想起先前听萧琮说到的关于林家的事,心下也沉了沉。
林老夫人听闻萧琮带着孙女来,在屋中早已经坐不住,来到院中等候了。
见婢子引了人过来,林老夫人睁大了眼睛,甚至顾不得礼数,仅向萧琮点头示意过,便急急上前一步,拉住了楚泠的手。
上回在俞夫人的寿宴,林老夫人便见过太傅身边的这位贡女。当时只道长相亲切,甚至与自己的小女儿有些像,可终究不敢往那处去想。
可这几日她养着病,太傅不仅关照地派了府中的医师来诊治,甚至同她说,可能找到了她的孙女。
她紧紧地握住楚泠的手,似下了很大一番准备,才颤颤巍巍地问道:“鸢儿,是你,你……”
楚泠听到母亲的闺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回老夫人,我的母亲,名为林鸢。”
“她,她如今可还在百越吗?”
楚泠眼角含泪:“母亲她,在数年前便已经……”
话不必说出口,林老夫人已经明白。
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自从小女儿离家,这些年来一封信都没来过,林老夫人便已经有预感。
可当真相在楚泠口中被证实,还是让老夫人登时有些站不住,一旁的李嬷嬷赶忙来扶,又赶忙让人去拿益气丹来。
李嬷嬷服侍了林老夫人几十年,从小看着鸢娘长大。如今听了这噩耗,同样感慨万千,却也只能扶着老夫人,让她不要过于伤怀。
此时此刻,还只有萧琮稳得下来,放缓声音道:“林老夫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吧。”
李嬷嬷也劝:“夫人,奴先扶您回去。”
这么些年,楚泠早已习惯了母亲离世这件事,可今日看见林老夫人,登时感怀万千,眼泪不停。
“阿泠,看我。”萧琮温声道,取出一方帕子。
楚泠不明所以,因眼眶通红,并不愿抬头看他。又被他掌着下颌,擦了擦蹭花胭脂的眼角。
“走吧。”他向她伸出右手。
楚泠顿了顿,牵了上去,随后被他握紧。
林老夫人平复了好一会儿,又吞了两颗益气丹,这才稍稍缓过来些,不再泪流满面。
“当年,鸢儿有位心仪的男子,但那男子并非梁国人,且并不是世家贵胄。家主自然拒绝。”林老夫人擦了擦泪,终于能完整地娓娓道来。
“家中给鸢儿指了门亲事,鸢儿不愿,在一天夜里,竟然携着细软,和那男子一道出逃了。”
楚泠轻声道:“父亲姓楚,是百越人。”
林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同你母亲,当真长得很像。”
“鸢儿出逃,族中自然大为震惊,却十分不满。这件事说出去实在没脸,便谎称她突发重病,不能见人。自然不再有人提起婚事,而族中,也当作这件事不存在,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林鸢是当年林家家主的嫡孙女,再往下,还有不少旁支姊妹等着要结亲。
若被旁人知晓她竟与男子私逃,对妹妹们议亲大有阻碍,故而林家家主发话后,大家都表示同意。
那段时间,林老夫人也以泪洗面。十分后悔逼女儿太过,让她做出这等行为。夫君却对女儿私逃一事很愤怒,久而久之,族中便绝口不提这位叛逆之女。
萧琮想,闺中女子的情况,本就不宣于外,何况还有这种私隐,难怪连他也不知晓,师长林邺还有位胞妹。
楚泠双手绞了绞裙裾,她低声:“母亲并未同我说过这些。”
她记忆中的母亲貌美但很坚韧,若不是今日林老夫人提起,楚泠也想不到,她竟然会是梁国世家大族的千金。
林老夫人明显叹了口气。
“未曾找过爱女吗?”萧琮问。
“当年,无论是家主还是主君,都对此事很生气,便没有寻过,后来……”林老夫人阖上眼,想起当年的事情。
林邺一案既出,先帝雷霆之威,连坐林家众人,也就在那时,一贯威严的林家家主又做出了决定,对外宣称出逃的孙女已因病不治。
否则,林家因气怒不去寻林鸢,官府却未必不会。
正因为此,林鸢得以保全,多年来,未有人查过她的行踪。
萧琮听完,亦感慨。
林老夫人起身,对楚泠道:“孩子,来,看看你母亲的画像。”
萧琮亦站起身,但想了想,并未跟上去。
林老夫人珍而重之地从匣中抽出一画卷来,徐徐展开。于是楚泠看到了年轻的母亲,是比她记忆中更为俏丽、活泼的母亲。
此像约摸是议亲的时候找人画成的,显然已经被林老夫人摩挲过多回,画像边角已经泛黄发软,画上的林鸢容姿清丽。
林老夫人道:“孩子,你长得果然很像你母亲。”
“只是鼻梁与下巴不太像。莫非是像父亲吗?”
楚泠张了张口,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下去。毕竟在林老夫人心中,自己的生父难免有唆使私奔之嫌。
“其实,就在鸢儿离开后没多久,我们才知晓,当初与她议亲的尚书府公子,实则是风流浪荡之徒。”林老夫人道,“若我们能早一些知晓……”
“孩子,”她轻轻握住了楚泠的手,“那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是林家的后代。”
林老夫人和楚泠在卧房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
萧琮在外面等候,尽管看上去面色如常,可不断踱步的动作依然暴露了他的担忧。
见两人出来,萧琮站定。待视线看见楚泠的头上多了根步摇,这才放下心。
萧琮知晓此时说出这话有些不近人情,但他还是开口道:“老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如何?” 林老夫人有些诧异,“阿泠,她不在林府住下吗?”
“今日只是私下相见,还请您理解。”萧琮解释,“林祭酒的案子,我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明日便会出发去鄞州。在此之前,阿泠尚不能认回林家,以免叫背后之人警觉。”
林老夫人一听,手有些微颤:“可是还有什么线索要去查?”
“是。”萧琮道,“待林祭酒的案子查明,还林家清白,届时阿泠便可回来。”
听了这话,林老夫人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身为长辈的责任,却让她有些“不自量力”地,敲打这位如日中天的太傅:
“阿泠在太傅府,照看好她。”
“否则,即便我林家尚如今日这般惨淡,老身我也必不会轻轻放过。”
她想起楚泠先前的处境,越发心疼这位孙女,话便说得更狠了些:“阿泠已经无名无分跟了太傅,多少是太傅亏欠她。”
萧琮并未生气,颔首道:“我有意在事成之后,娶阿泠为妻。届时还望老夫人不计前嫌,能够答允。”
林老夫人微怔,随后道:“太傅,还请记住你今日的话。”
她这样的身份,实则不能这般同当朝太傅说话,但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
见萧琮将孙女带走,林老夫人颇有些依依不舍,又看向身边的李嬷嬷:“方才这话,是不是重了些?”
李嬷嬷笑道:“不,您是楚姑娘的祖母,正应该说这样的话。何况老奴看着,太傅大人对楚姑娘很上心,绝不是想让她做寻常侍奉之人。”
“否则,太傅即便查出了什么,也可以将此事隐瞒,断然不会让楚姑娘来与您相会。”
林老夫人眉微微挑起:“他敢!”
片刻后又忍不住问:“我方才给阿泠那支步摇,她有些犹豫,她是不是觉得样子老旧,或是不喜欢?”
“老夫人这便是想岔了,楚姑娘喜欢,只是乍然与您见面,还有些不好意思罢了。”李嬷嬷道,“待事情办成,楚姑娘也可多与您见见面,祖孙之间,多说说话,自然便亲密了。”
“什么过来见面?”林老夫人声音拔高了些,“到那时,阿泠风风光光认祖归宗,自然要住在我们林府。难不成还一直住太傅府不成?”
“是。”李嬷嬷掩住笑容,“您说的对。”
外头,萧琮和楚泠离开林府,坐上马车。
楚泠将方才林老夫人给的那支步摇从发髻中取下,忍不住拿在手中端详。
这些日子在太傅府,在萧琮的“喂养”下,她也认识了众多稀奇的珍宝,于是方才一眼便认出,这是水头上好的火玛瑙,价值连城。
她又想起方才林老夫人打开的妆奁,里头素色钗子更多,显然因为林家变故,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当了个七七八八。
可这一根压箱底的步摇,却直接给了她。
“喜欢?”萧琮问。
他之前给楚泠买首饰,大多选的是色泽清浅,温润的宝石,那些更衬楚泠气质。
故而没想过买火玛瑙这样的宝石,以为会不搭。可方才楚泠戴着那步摇从内室走出,很美,竟是晃了他的眼睛。
以后,倒是可以多买一些不同的宝石种类。
楚泠却苦恼道:“方才祖母将这步摇给我时,似有些犹豫,这是为何,莫不是祖母……不太喜欢我?”
萧琮道:“不是,阿泠。”
“林老夫人只是担心你不喜欢。”
楚泠哦了一声,又赌气道:“说得如同你亲眼所见一般,可刚刚你明明没有进来内室。”
“不信吗?”萧琮扯了扯唇角,“那便等到时,阿泠自己去问林老夫人吧。”
马车的几案上还堆放着公文。萧琮来的路上也是悬着心的,如今事情落成,便打算用回程的时间过目。
可偏楚泠却有些坐不住,她偷偷瞄了萧琮几眼。
萧琮早就注意到她欲说还休的模样,手下的案卷也变得有些无趣,索性开口:“何事要同我讲?”
楚泠便往那边靠了靠:“你此去鄞州,带上我吧?”
人便这么贴过来,毫不设防,猫一样。
从萧琮的角度看,仿佛一只软绵绵的小猫,瞪圆了眼在同他喵喵叫。
他心下微动,面色却不变:“不行。”
“为何?”楚泠不太乐意。
“阿泠,是我这些日子对你太百依百顺了?”他无奈扶额,“鄞州毕竟不是京城,我此去也有要紧事要办。”
“你是嫌带上我会麻烦吗?”楚泠忍不住问,“这个你放心,我会乖乖的,不会打扰你。”
“不是这个意思,”萧琮解释,“鄞州无论是食宿条件还是治安,都远远比不上京城,比不上府内,实在不必带你去吃苦。”
他声音又沉了些:“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你亦会让我分心。”
楚泠知晓他说得有道理,但终究有些失望。
车内的气氛变得凝固了些。萧琮原本打算回绝她会便继续看公文,但余光却发现她开始搅弄手帕,细长的手指飞快翻卷,蝴蝶似的,扇出一阵阵风,从他手背拂过。
存心让他无法专注。
萧琮最后妥协:“好吧,阿泠,你要去鄞州,是何原因?”
“因为我现在,也算是林家人了吧?”楚泠眨了眨眼睛,“林鸢是我的母亲,那么你的恩师,林邺,那便是我的舅舅。我想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很能说服他的理由。萧琮的唇线抿直,不置可否。
事实上,楚泠还有另外一桩理由。
原先,萧琮在查什么案子,她毫不关心。但现在,却隐隐想知道更多,甚至想参与更多。
但她的思绪一时抓不住这么多,见萧琮还不答允,一时急迫,便开口道:“何况你要去那么久,太傅府里无人能同我说说话。”
萧琮慢条斯理,说话间却又带着隐隐的酸意,他道:“身边照顾你的婢子不行吗,我见你们素日关系很好,同出同进,还会分享糕点,简直不像主仆。”
“实在不行,你还能去俞府找你那位姓云的朋友,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相识多年,亲厚无比,非旁人可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