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伍拾壹 能不能将她的肚兜拿过来。……
楚泠哑然,这话的酸味太明显,她都没办法忽视了。
她滞了滞,低声道:“为何要这么比较呢,你也不是旁人呀?”
声音很小,却奇妙地安抚了萧琮的心情。
楚泠偏偏头:“毕竟我们这么多回……”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萧琮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他还以为,楚泠会说出什么“毕竟你即将娶我”这样的话,可到最后,原来连这层身份也不曾被她提起。
“只是这样而已吗?”萧琮问。
“那你便同我一道去鄞州。”他接着道,“只是路上不会同在太傅府内这般安适,自己选的,不许抱怨。”
“当然不会。”楚泠满口承诺。
她回去便收拾了行囊,第二日,便跟着萧琮一道上了马车。
鄞州离京城不算远,此处风景秀丽,据说是钟灵毓秀之地,加之地理优势,否则也不会被先帝选为封禅台的地址。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楚泠边问,边上车,险些被绊了下,萧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因要外出,他今日的衣着也简束了些,一伸手,手臂上漂亮的肌肉轮廓被包裹在黑衣中,稳稳地将她托住。
萧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泠有些尴尬,昨日还打包票说自己一定不会给他添麻烦,今日还没出发就差点摔一跤。
她找补道:“没注意到今日的马车似与平日不同……”
“要长途出行的马车,自然与在京中行驶的那些不同。”萧琮拉了她一把,让她老老实实坐在对面。
“明日晚间到。”
原来只需要两日时间。楚泠暗想,并不算远,难怪最后萧琮松口了。
萧琮去鄞州的次数多,此行十分平常。他借了个土地兼并的隐田案作为由头,避免旁人怀疑。
于是自然而然地在几案上铺开了这两日的公文,看了起来。
萧琮很淡然,但楚泠毕竟是头回出行,不免便激动了些。
她将轿帘掀起了些,看沿路的商贩和街市晨景。此时还是清晨,但卖早食的商铺已经冒出了袅袅热气,刚出炉的包子、炊饼等香气四溢。
萧琮在奏折上批了一笔,抬头便看见楚泠的模样,他忽问:“你带帷帽了吗?”
楚泠点头:“放心吧,都带着。”
在京中,萧琮已经让她出现在了众多达官贵人面前,并以他妻子的身份。可到了外面,特别是出了京,他还是不愿意让楚泠这般面容暴露人前。
他唤来姜寅,耳语两句。
姜寅原本在马车外面坐着,闻言应了一声,径直跳下还在行进中的马车。
不一会儿,姜寅快步赶上,带回来一屉小笼包,递给萧琮。
萧琮掀开盖子,将几案上的公文往旁边整了整,又将笼屉放在上面。
——换做以往,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或他人在他办公的地方用食。何况还是同一张桌面。
“唔?”楚泠看着他。
今日起得太早,她用早食时实在没什么胃口。当时萧琮哄她多吃了两口,但最后她还是很快便搁了筷。
“记得那次我回来的时候,你便买小笼。”萧琮淡然,“有这么好吃么。”
“可是你还在办公……”楚泠十分过意不去,她是知晓萧琮这个习惯的。
记得一开始能去他的书房时,外面婢女若是端来点心,楚泠都是自觉出去院中用的。
何况马车内部,更为逼仄。
“不必在意我。”萧琮垂眼,视线没有从公文上移开,只是原本公文在几案上便是堪堪够放,现在被拢至一处,感觉可怜巴巴的,“填饱肚子要紧。”
楚泠便下了筷。
刚刚出炉的小笼,比那日她买了之后又带回府的,不知好吃多少倍。
里头的肉馅的汁水甚至还未被面皮吸干,楚泠吃得万分小心。
她觉得,萧琮能腾出块地方,让她在他的书桌上吃饭,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若是自己将汁水溅在他公文上……
不敢想。
好在楚泠吃得很谨慎,并未让这种事情发生。
用完后,她自觉车厢内还有小笼的香气,于是自觉大开轿帘通风。
萧琮淡淡地瞥向窗外,见马车已经驶过了热闹的街市,踏上了条前往城门方向的僻静小路,便也没说什么。
秋风吹过,很是清爽,很快便将香气散得干干净净。
姜寅来收了笼屉,待下次回来时还给那店铺的老板,又顺势将桌子擦干净。
楚泠还以为萧琮会将憋屈叠放的公文重新推回来,但他没有。
他收拾了些暂时用不到的,放在坐榻上,又对楚泠道:“你不是带了几本书。若是无聊,可以在此处看。”
楚泠:“你怎么知道?”
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白问,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萧琮似笑了笑,夸奖似的:“长途出行的确会很无聊,带些解闷的物件,是对的。”
楚泠将那几本册子从行囊中拿出,都是些内容轻松的话本,是她前些日子让茉药在外面买的。
萧琮的视线扫过上头“娇娇儿”、“真假千金”等字样,这次有些不赞同。
连医书都不看了。
但他已经会逐渐尊重楚泠的喜好,不置可否。
“不过,我应当也只有这次机会作长途出行了。”楚泠随意说了句。
“并非。”萧琮道。
“嗯?”
“日后你嫁我,我要陪你回百越一趟的。你毕竟在那里长大。”他说得自然。
楚泠愣了愣,继而笑了:“是,你说得对。”
她将话本在几案上的小小空间推开:“太傅大人,不要嫌我看的东西碍眼哦。”
萧琮眉心一动:“不会。”
两人便这么相安无事地各自忙碌。
这还是楚泠头一回看话本。原先在百越的时候,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好玩的故事大多依靠口耳相传。
倒是来了梁国的京城,才知晓原来他们会将这些男欢女爱的故事写在册子上,并批量售卖。
话本上写着真假千金被调换身份的故事,真千金长于乡野之地多年,不被家中认可,可她却一次次化解了假千金的故意陷害,更引得……
阴湿腹黑的病弱王爷,情深意重的小将军,意气风发的竹马,淡漠守礼的未婚夫,都为真千金倾心。
楚泠哪看过这么刺激的内容,很快便入神了,浑然忘记对面还坐着个处理公务的当朝太傅。
看到有趣之处,竟兀自一笑。
风吹来,掀起马车轿帘,也拂过她因为过于忘我,垂落在颊边而不自知的乌发,形成好看的弧度。
笑容定在她唇角,似看到了极为感兴趣的内容。
萧琮的笔悬在空中,抬眸注视着她,好半晌,直到轻轻的“簌”声响起,他才发觉,毛笔滴落一团墨,已在奏本上晕开。
他无甚神情地将那一页撤去。
晚间,车马停在驿站。
楚泠掀开帘子,看见面前宽阔的驿站,问:“我们晚间住在这里吗?”
“是。”萧琮顿了顿,又补充,“放心,这次不会再有你初入京那时碰见的流寇了。”
他一提起,楚泠便想起来那日京畿军护卫不力,若不是萧琮路过,她们非但会遗失财物,恐怕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
“那日,不知道是你。”楚泠有些尴尬。
“那日我也不知你在二楼。”萧琮的手握了拳,“否则,不会待你去高章府中时,才将你带走。”
当时梁文选让他看过两回名单,他都拒绝。如今想来,何尝不觉阴差阳错。
只庆幸那日明明休沐,但他去找了高章。
萧琮唤来姜寅,让他去订两间房。
“我们分开住?”楚泠问,话语间似有隐隐的欢喜。
萧琮淡淡:“姜寅也要住。”
“……”
“不想跟我住?”他看过来。
楚泠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是让他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了的意思。
毕竟白天舟车劳顿,坐了一天的马车,觉得腰酸背痛。
可她看着萧琮似无任何不适,还是神采奕奕,生怕他会和话本里的未婚夫与女主同住驿站一般,要个不停。
“正巧。”萧琮道,“我也不想跟姜寅住。”
姜寅和掌柜交谈的话卡了一瞬,后面色如常地掏出银票。
能有房间住已经很不错,他们先前出公差,忙起来都是风餐露宿。
姜寅很清楚,若不是此行带上楚姑娘,他们晚间约莫会只休息两个时辰左右,然后继续赶路。
故而到达时间也会提前半日。
但这些,倒不必与楚姑娘说。
萧琮进了房间,扫视一圈,并不甚满意。
不过此处并非京城,能找到这般条件的驿站,已经很不容易。
用完膳后,姜寅默默让驿站烧了缸热水送上来。
萧琮笔尖不停:“你先。”
楚泠应了声,便发现这驿站并无厢房,唯有一道隐约帘子相隔。
那帘子还短了半截。
“……萧琮。”她商量,“你转过去?”
他的几案几乎正对着帘子方向,若他坐下,便能看见浴桶的上半沿。
听了这话,萧琮微挑眉。
见楚泠站在那儿,不愿掀开帘子进去。他道:“一会儿水该凉了。”
“……我不看。”他总算还是让步,侧了身。
楚泠这才掀起帘子,脱衣服时,还回头望了眼,帘子背后,隐约还能看见他端正坐于桌前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试过水温后,便将脚探入。
萧琮耳力好,只听见肌肤入水后簌簌的声音。他登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澧水,他望着水中的她,白色轻衣随波飘荡的样子,只侧过了身。
他终于还是看过去一眼。
帘幕影影绰绰,勾出人影。她似也顾及着他,动作很轻。
萧琮不必去看,也知晓帘幕后头是怎样的身影,他登时为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有些狼狈。
强制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回面前的奏本,也于事无补。
他也在此时明白,他对水中的她似有某种情结。或许从那日她在澧水中勾引他的时候,便埋下了种子。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会儿,里外都无人说话。楚泠很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萧琮此时正在做什么。
阒静的房间里,沐浴的声音被放大,更是叫她难堪地咬住了唇瓣,只后悔刚刚让萧琮转身还不够,应当让他先离开房间。
皂香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这是茉药临走时特地为她包上的,含有碾碎的玫瑰花瓣的皂。怕她在外头不习惯。
楚泠想,这香气肯定也穿过了帘子,萧琮,他应当也能闻到吧……
不行,要加快速度。
楚泠实在臊得不行,赶忙将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打算离开浴桶。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可就在踏出浴桶的时候,楚泠忽然一滑。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萧琮原本便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后心一震,飞身赶来,手中的墨笔落地,转了好几个圈。
“怎么样,没事吧?”他一边询问,一边大步走过来,掀开了帘子。
便见她已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浴桶的边缘。
事发突然,她只堪堪用布料挡住了自己要紧的身形,面颊涨红。
萧琮脑中嗡的声,他还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声音骤然嘶哑:“需要我帮忙吗?”
装满水的浴桶并未翻倒,但里头的水跟着晃荡了两下,登时,方才谨慎不让它们洒出的水飞溅出来,地上一片狼藉。
楚泠便站在那片狼藉里,有些不知所措。
但听他这般询问,楚泠赶忙说:“我自己可以!”
说罢,便去拿干净的衣裳换。
谁知在那里头翻找了半天,竟然没发现自己的小衣。
楚泠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住了,脸亦如发烧般热气蒸腾。
萧琮见她久久没有动静,皱眉问:“如何?”
“……肚兜。”过了好半晌,里头的人才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忘了拿,萧琮,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她未着寸缕,只有轻薄的布料堪堪遮掩,便在这一室的水中惴惴不安地看向他,问他,能不能将她的肚兜拿过来。
萧琮的眸光又暗了暗,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的神情。
楚泠继续硬着头皮道:“唔,应该在我装衣裳的行囊里,方才打开的那一只包裹,是……藕粉色。若是找不到的话,那只白色绣莲花的也行。”
她描述地越详细,萧琮越觉得那两件肚兜的模样具体起来,仿佛就在他脑中晃。
他咬了咬牙,终于不打算顾及,玄靴踩过积水,走了过来。
楚泠赶忙抱住自己:“不行不行,我今日很累了!”
她还想躲,萧琮已经大步走到她身边,将她制住,皱眉道:“乱晃什么?滑倒怎么办。”
随后手上使劲,便将她打横抱起,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将旁边堆放着的干净衣服拿上。
就这么抱回了卧房的榻上。
楚泠被放了下来,脸更红,死死地抱住自己白日换下来的那团衣裳不肯放下。
萧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衣裳脏,澡别白洗了。”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楚泠忍不住抗议。
“我原也不想看。”萧琮挑眉,“是谁沐浴还忘记拿藕粉色肚兜和白色莲花肚兜了来着?”
他还专程强调!
楚泠觉得自己快要冒烟了,萧琮笑了声:“我找不到,所以委屈你自己翻翻。”
他刚刚就是将她抱在榻上,抱在那打开的行囊旁边。
楚泠一伸手,便能在里面翻找衣裳。
她没办法,左手扯过衣裳盖住自己,右手在行囊里面翻找。好在衣裳叠的整整齐齐,轻易便找见了藕粉色那件,做贼般用两根手指扯出来。
萧琮又想笑了。
楚泠瞪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推他。
她手上没什么劲,但萧琮这次很配合地转过身去。
他不看了,楚泠才觉得自己脸上热度稍减,赶紧将身前的衣物拿开,换上干净肚兜和衣裳。
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萧琮似乎能想象那丝滑的布料是如何穿过手臂,如何覆住她白皙身体的。
他背着身,开口道:“阿泠,府中还有一件,你记得吗。”
“一件什么?”
“嗯。小衣。”他道。
如果那白色布料的透明程度和遮盖程度,也能称之为小衣的话。
楚泠想起来了:“……”
那件衣裳,上回穿了一半,萧琮却又放弃了。后来经了种种事情,她以为,萧琮已经忘记。
知道她想起来了,萧琮笑得胸腔微微震动:“待我们回去,你穿上给我看好不好?”
“那小衣不正经,不穿。”楚泠道。
话说出口,便连她也意识到,自己如今对萧琮说话,已然硬气了不少。
刚刚,她甚至还想骂他句不要脸。
萧琮也听得出她话中变化,眉目柔和下来:“哦?小猫也学会亮爪子了。”
楚泠也笑:“太傅,你不能惹我了,以后我不高兴,便是整个林家不高兴。”
“为了你这话,我也要赶紧让陛下为林家平反才是。”萧琮道。
他转过身来,楚泠已经换好衣裳,乍然对上他的视线,还是有些残余的羞赧,移开了目光。
萧琮缓缓俯下身。
楚泠慌得不行:“干什么?”
他不语,只一味向她靠近。直到两人的面容变得很近很近,似乎能感觉到气息的交缠。
楚泠读懂他眸中的情绪,瞳孔缩了缩,正想阖眼——
萧琮从她身旁将刚换下来的脏衣服抽走,上身复又直立:“穿了一天了,怎还放榻上。”
似笑非笑地:“阿泠刚刚以为我想干什么?”
楚泠:“……”
还好刚刚没有闭眼,否则,便有些丢人了。
和她玩闹一会儿,萧琮心情大好。方才的案牍劳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道:“我去沐浴。”
楚泠见他终于肯走,松了一口气,提醒道:“热水不一定那么快就烧好了。”
“我用冷水。”他丢下这四个字,便去了帘幕后面。徒留楚泠坐在榻上尴尬不已。
方才他抱她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了,那分量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随后视线游移,更是将形状看了个清楚。
实话实说,好像有点吓人。
——她又有点佩服自己了。
楚泠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朝帘幕后头看过去。
萧琮已经脱下了衣衫,劲瘦的身形在帘幕后显露。
他虽是文官,但身形绝不纤弱,也不会像武将那样偾张得过分,是很匀称很好看的样子。
隔着帘幕,还能看见隐隐的肌肉轮廓。
楚泠想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可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萧琮微微弯腰将那帕子在水中浸过,一截劲腰便从稍短的帘幕下露了出来,随后——
楚泠愣住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他后背上的一小段伤疤。
看这伤疤形状,正是那日两人在榻上嬉闹时,她不小心碰触到的一段疤痕。
当日不过稍触即离,只留下了星点印象,可今日在她眼前出现的这段伤疤,却着实深得有些吓人,且一直往上延绵,直到被帘幕遮住。
看那伤疤的色沉程度,确为旧伤,是数年前留下的。
当时,楚泠便问他,这伤口是否和她有关。
而那时萧琮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过去的事情他不愿意再提,只要她乖乖待在他身边。
所以,便是真的和她有关。
那也只能是在百越。三年前。
萧琮换了个位置,身形便被帘幕遮住,看不见了。
他似已经不在意这疤痕。
而楚泠的心忽然闷闷地、重重地坠了下去。
萧琮沐浴完出来,身上带了皂香,很清爽。他敏锐地发现楚泠神情不佳,皱了皱眉:“可是累了?”
楚泠原想询问,但想起萧琮每次都缄口不言的态度,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是有些累。”
萧琮吹熄了两盏灯:“那便睡吧。”
他虽这样说着,却往桌前走去。
楚泠问:“你不休息吗?”
“嗯,今天的奏报还未看完。”桌上还有一盏灯火如豆,萧琮便坐在桌前。
他的发披散着,原本冷硬的气质被冲淡些许,竟平添了些温柔,好似避居世间的仙人。
楚泠于是自己扯过被子盖好,今日实在疲倦,很快便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萧琮翻书页的声音放得很轻,窗外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明月,在屋内留下一片清晖。
他不由得还是看了她的睡颜。
楚泠睡着的时候总是很安静老实,完全不设防的样子,侧躺着,双手交叠放在面前。随着呼吸,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在微微起伏,很乖。
萧琮看了一会儿,徒劳地叹了口气,放下进展缓慢的案卷,认命般熄掉最后的烛火,躺在她身边。
他想将她拥住抱在怀中,但怕惊扰她的睡眠,最后还是只克制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第二日的行程同样如此,楚泠看话本,萧琮阅奏折,各不打扰,却十分默契和谐。
到了晚间,果不其然如萧琮所说,车马准时到达鄞州。
鄞州县令姓关,早知晓太傅一行来此,恨不得迎出四里路。
看见太傅的车驾,他更是携官府内的大大小小官员出来迎接,毕恭毕敬。
萧琮淡然地下了车,关县令他们虽知太傅年轻,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俊朗出尘的样貌,亦愣了愣,随后飞快行礼。
然后便见太傅身后的车驾又下来一女子,生得花容月貌,款款行至太傅身边与他并肩。
都是人精,见状也不多问什么了。关县令开口:“太傅大人,我们择了处官驿可以供您一行居住,若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尽管与我们讲,只要大人需要,我们定会周全。”
“今日知晓大人过来,我们特地准备了桌宴席。鄞州没有京城那么繁华,但也有些难得的佳品,还望大人不嫌弃便是。”
“关大人客气。”萧琮有礼道过,“还请带路,我们先去将行囊放下,随后去田里看看。宴席便免了。”
“太傅大人,但如今天色已晚,若去了田地恐怕也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若您先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
姜寅道:“关大人,这个便不必担心了。”
“好,好。”关县令见萧琮这般快就提到了此行要点,与先前那些到达后总要先休息和吃喝一番的官员不太相同。
他还用先前接待那些官员的法子,看来在太傅这里行不通。赶忙抬手让后边人跟上。
官府的内侍便帮忙将行囊运至驿所。
身后,关县令身边的官员轻声问道:“大人,先前准备的那几名歌伎……?”
关县令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蠢?”
一句话把身后官员骂得低了头,赶忙诺诺应是。
天色已晚,萧琮让楚泠在驿站休息。楚泠今日也是累了,便道:“那大人明日要记得带我出去。”
“先休息好,自然带你。”萧琮说完,嘱咐姜寅留在驿站照看,便和关县令一行去了田地。
他今日表面上是为隐田案而来。梁国的隐田问题由来甚广,连同土地兼并,但放眼全国,鄞州的问题也格外明显。
士族豪绅因种种原因,可少缴赋税,便推动了这群人为了利益兼并其他农人的土地,并雇佣佃农劳作。发展到最后,十数土地中,竟有八成归士族所有。
关县令不敢怠慢,命下人点着灯,跟着太傅在周围的田地绕了一圈,又拿出鱼鳞账册给他清点。
萧琮面上不显,让人不知晓他心中想着什么。只是账簿合上之时,萧琮看了眼不远处名为崇阿的高山。
正是封禅台的修建位置。
关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那便是崇阿山了,风景秀丽,我们鄞州的风景,崇阿山当属头号,当年封禅台便是选址于此。太傅此行若有空闲,可去逛逛,我着手安排向导。”
萧琮不着痕迹地问:“记得封禅台是很久远的事了。”
关县令既然来了鄞州,怎会不知晓先前的林祭酒一案,他心里估量过,笑道:“是啊,已经是十数年前的事了。当年,我还在惠州就任一小小衙役。”
“从南到北,关县令也是鞠躬尽瘁了。”萧琮淡道。
“不敢不敢,职责所在而已。”
萧琮看了田地便返回驿站。关县令同他作揖后亦回到了官府,只是他没有什么睡意,他想着当年封禅台的事,连夜去翻了翻先前的县志。
不知为何,他总有感觉,太傅此行来鄞州,似乎目的并不那么单纯。
萧琮推开门,便见楚泠坐在桌前,左手撑住下颌,右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似乎快睡着了。
萧琮走过去,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尘土的气息,不愿与已经沐浴了的她挨得太近。
他道:“若是困了,为何不先休息。”
“等你回来啊。”楚泠道。
“方才一直在看书?”萧琮扫了眼几案上搁着的书名,什么刁蛮公主。
看来并未有什么进步。
“是的是的。”楚泠含混敷衍,然后催促:“热水已经备好了,你快去沐浴。”
萧琮的指尖捻了捻:“这般着急?”
楚泠的面皮又有些微红:“明明是让你快些沐浴,你干吗又扯到我身上。”
萧琮看着她,轻笑声,进了浴房。
见他进去,楚泠将书合上。
其实她骗了他,刚才,她并非一直在看书。
姜寅过来送晚膳的时候,特地趁大人不在,提醒了一句:“楚姑娘,大人的生辰快到了,就在三日后。”
楚泠怔了怔:“九月初十?”
“是的。”姜寅没想到她竟然不知晓大人生辰是哪天,有些尴尬地提醒,“楚姑娘,是不是要给大人备份礼物才好?”
“其实不拘您送什么的。”他又赶忙道,“您送的礼物,大人肯定都喜欢,全都喜欢。”
“我知道了。”楚泠道,“谢谢你姜寅,我想一想。”
姜寅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不过楚泠想过,实在不知要送他什么好。
自己住在太傅府,一应吃穿几乎全由他提供,若是想采买什么东西,采购单据也一定会先由徐嬷嬷呈上给太傅过目。
瞒不过他。
何况如今在鄞州不在京城,各处都没有那么方便。
故而她犯了难,实在没想好可以送什么。
萧琮沐浴完,穿着寝衣走出。
楚泠抬眼,发觉他身上的水痕还未擦净,晶莹的水珠自冷白的肌肤滑下,隐藏在寝衣的交领里。
“怎么水都没擦干净就出来了。”楚泠开口,然后将窗户关上。
九月的天气,已经一日比一日冷了。
萧琮没答话,走过来将她抱起。
楚泠已经很习惯他的拥抱,甚至会想,若自己不想走路,让他抱着在室内走来走去,是不是也行。
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她便有些懊恼。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定是近日的话本看多了。
她老实地伏在他胸膛上,任由他托着自己的臀腿,轻轻放在榻上。
他并未即刻离去,手还在她身体的曲线处搭着,声音嘶哑,带着些诱哄的味道:“今日累不累?”
他想做什么,楚泠不可能不懂。
可是今日不知怎的,她竟有瞬间犹豫,并未像昨日那般斩钉截铁地说累,来拒绝他的索取。
这分犹豫落在他眼中,像火星点燃。萧琮不再听她随后说的是什么,低头在她耳侧,细细密密地吻过。
第52章 伍拾贰 太傅要过生辰了
刚刚沐浴过,他的身子微凉,清新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叫人无法躲避。
他声音又沉又哑,问道:“想不想?”
“阿泠,想不想要我?”
气息喷薄在耳边,是情人的呢喃软语。
她浑身泛起动情的粉色,双手软软地推拒他,又被他捉住,手指强硬地穿过她的,成为五指相扣的姿势,被放在唇边又亲又蹭。
细嫩的指尖被他的唇含过,微湿。楚泠一抬眸便看见他幽深的眼眸,竟有些与当初在百越的梦境融合。
可梦里的他,不会这般温柔地含过她的手指。
“回答我,阿泠。”
得不到回应,他似有些委屈了,手指更为强硬地攥紧她的,从指尖吻到手背。
楚泠觉得自己被美色迷惑了。
“唔……一次,就一次。”
“好。”
他答应下来,眸子弯了弯。将她拥住,倒在榻上。
此处官驿,床榻本就比外面舒适,还被谨慎小心地加了更为柔软的铺盖。
楚泠倒下去,几乎立刻陷在了里面,如同坠入一朵云。
男人撑在她身上,垂着眸,认认真真地看她。
刚沐浴完,衣裳本就轻薄随意。于是轻易被他抽掉了绸带,竟系在她的眼睛上。
……
最后,楚泠羞耻地被他处理干净,重新躺回被窝后,便直接睡着了。
萧琮又去浴房将自己清理了一遍,回来后拥着楚泠,忍不住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她的。
第二日,原本说要同跟去田里的某人起不来了。
因着今日要做的事还很多,萧琮起得很早。
他换了衣裳,见楚泠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过来叫了她一回。
可楚泠非但没起,还直接将他的手推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琮道:“是你自己不跟去的。”
“到时,便不要同我生气了。”
楚泠梦中哼了两声,也不知是否在回应。
萧琮笑了下,从房中离去,走出驿站,又是那个威风八面冷情冷性的太傅。
关县令早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昨夜查过县志,关于封禅台的部分寥寥几笔带过,实在看不出任何线索,也叫他猜不出萧琮此处来访的真实意图。
便更加不敢怠慢。
萧琮回身对姜寅道:“等她醒来,让掌柜将膳食端过去,最好看着她吃完。”
姜寅应是。
关县令灵机一动,他道:“我夫人成日在家中,经常与我抱怨无聊,若大人身边那位姑娘愿意,倒是可以让我夫人陪着,在四周走一走,也看看鄞州的风土人情。”
萧琮沉吟片刻,首肯了:“也好。”
总之让姜寅跟着,出不了什么乱子,也能解了她的烦闷无聊。
关县令对县衙内侍道:“那你便去,告诉夫人一声吧。”
关县令的夫人性子大方开朗,而且很健谈,为人处世这方面挑不出差错来。
夫人外交这方面,关县令是很明白的。
尽管那位楚姑娘并不是太傅夫人,但关县令估摸着,也差不离了。
楚泠醒来的时候,看着外头已经大亮的天光,便知晓萧琮必然已经走了。
她有些懊恼,起身拉开帘子,随后洗漱梳妆。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楚姑娘。”姜寅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位圆脸妇人,看上去和眉善目,“早膳是属下看着他们做好的,您用一些。”
又侧了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关县令的夫人,怕您无聊,特地来陪您的。”
“楚姑娘。”她笑着颔首,“我带了些鄞州的特产,你尝尝看?”
她手中提着一食盒,笑道:“初次见面,想着要带些见面礼才好,只是还不知晓姑娘口味,便酸甜咸辣都捡了些,好在鄞州物产丰富,各种口味都能挑出些不错的。”
姜寅心想,这位县令夫人果然健谈。
他便也不多说,默默掩上门,在外面守着了。
“我才刚起,头发还未梳好。”楚泠有些羞赧地笑笑,“关夫人,先坐。”
“关夫人?”她仿佛听到好笑的话,噗嗤一笑,“姑娘客气,不必这么说,我姓王,单名一个嫆字。”
“不必用丈夫的姓氏叫我,说起来,当年他还是入赘我们王家呢。”
楚泠正在往发髻中别发钗,闻言惊讶地看过去,正与镜中的王嫆视线相碰,忍不住也笑了声。
鄞州民风,比京城更加豪放些。楚泠今日见到王嫆,果不其然。
有王嫆这么个直性子的伶俐人,两人很快便聊开了。
楚泠吃了些王嫆带来的特产,此处的吃食不如京城那么精致,但味道也很好。她觉得新颖,几乎将姜寅带来的早膳忘在一旁。
她觉得王嫆亲切,便将困扰了她一晚的问题同她讲了:“夫人,关县令过生辰时,你都送些什么礼?”
王嫆微讶,随后了然:“太傅大人要过生辰了?”
楚泠点了点头:“我还未想好该送什么,他什么也不缺,但这礼又是必须得送的。”
“自然要送到太傅的心坎上。”王嫆虽想着,无论她送什么,太傅应当都会很喜欢的,却还是真心实意地出着主意,“这附近便有个集市,我们去看看?”
楚泠也正想出去走走,便答应下来。
姜寅见她们要出去,赶忙跟在后面,保持了既可以保护她们,又不会太近而打扰二人说话的距离。
“这集市挺热闹的,虽商货的精致程度应当同京城比不了,但也是图个新鲜。”王嫆道,“姑娘且看看,有什么会是太傅喜欢的。”
“京城有市政司管着,那些小商贩老实许多,不像此处……”
楚泠话还未说完,便看见身旁书册铺子上,有一本名为《娇俏小寡妇,冷面王爷夜夜宠》的话本,上面还配着香艳的插图,登时目瞪口呆。
“要不去看看?”王嫆打趣,学她的话,“京城的小商贩那么老实,应当看不到这种书吧。”
楚泠:“……”
说不心动是假的,她告诉自己只看一眼,便走了过去。
谁知她一转身,却忽然撞上个步履匆匆的年轻姑娘。
楚泠被撞得一趔趄,身后王嫆怒道:“县衙附近,走路也这般不长眼吗?”
那姑娘只是投来紧张的眼神,脚步加快,走得更迅速了。
就这么一眼,楚泠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得极为熟悉,她脑中一闪而过什么,猛然回头对姜寅道:“把她拦住!”
姜寅飞身而去。
王嫆上前看楚泠:“如何,有无受伤?”
楚泠摇摇头,盯着姑娘离开的方向。
那姑娘发现有人追赶,提起裙摆便小跑起来。可她哪能跑得过姜寅,三两步工夫便被追上。
“怎么了,楚姑娘,你认得她?”王嫆更加疑惑。
姑娘很快被押了回来,她面色很恐惧,两只极具代表性的异瞳闪躲两下,又不得已,看向楚泠。
她左眼带着些绿色,若不是疾病,大概率便是父母遗传。
而不久之前,楚泠在牢中也见过一只这样的眼睛。
十几年前,带队负责给封禅台修建地基部分的工匠,罗丰。
当日萧琮审讯的时候,便是用他在凉州的妻女为由,逼他开了口。
楚泠在脑中回想罗丰的面容轮廓,想起他下颌中间有条浅浅的沟,这长相实则有些异域风情,让她记住了。
而面前的这名姑娘,便同样有这样的下巴沟。
“这位姑娘,方才是我不小心才撞了您,我同您道歉,还请您不要押我去县衙,不要不要……”
“那你方才怎么不道歉?”王嫆气不过,补了一句。
若是楚泠同她出门的时候碰上什么事,别说王嫆和关县令,只怕一整个鄞州官府都要遭殃。
“我,我……”姑娘眼睛滴溜溜地转,似忽然找到了一个机会,猛然从姜寅的手底下钻出!
姜寅眉挑了挑,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抓回来。
他方才看见那只鸳鸯眼,心中便也有了数。大人审问罗丰那次他也在,那双眼睛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只是若不是楚姑娘,此处街市人流众多,这姑娘又低着头步履匆匆,姜寅也不会发觉。
这次,饶是他也没什么耐心了,让手底下的护卫压住她肩膀:“三番两次想逃脱,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押去县衙。”
“你去派人告诉萧琮一声,”楚泠盯着那姑娘若有所思,道,“让他忙完田地的事情,便快些回来。”
王嫆对于楚泠直呼太傅姓名一事感到尤为震惊。
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那贺礼,还买吗?”
忽然出了变故,楚泠也有些没心情,最后在铺子内买了只成色不错的镇纸,便离开了。
萧琮得知消息,很快赶回。
楚泠已经在县衙等他了。
“如何?”萧琮着急道,“我听说她撞了你,可有受伤?”
“放心,只是轻轻碰了下,不曾受伤。”楚泠看了眼他身后着急忙慌的关县令,后者识趣地退下,“姜寅已经问过,这姑娘姓罗,的确是罗丰当年留在凉州的女儿。”
“罗丰妻子在两个月前去世,徒留她一人,便想着来鄞州,先前父亲为朝廷做事的地方,看看是否能寻到什么线索。”楚泠继续道,“谁知碰巧,便被我们撞见了。”
他赶回来的时间,楚泠便已经将这些事情问出来了。萧琮赞许地点点头,仿佛看见自己手中一柄利剑出鞘。
楚泠原以为他会继续询问这位罗姑娘,谁知他转了话题,却问道:“今日去集市上做什么?有什么要买的?”
楚泠道:“关县令的夫人来找我,我们只是一起出去逛了逛。”
“当真没有什么要买的?”萧琮又问。
楚泠疑惑地看着他:“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萧琮垂眸:“……没有。”
明日是他的生辰,当得知楚泠是从集市上回来的,他便隐隐期待,她是不是去给自己买生辰礼了。
虽然他不缺任何东西,鄞州的市集也远远比不上京城,但楚泠既愿意去采买,他一定是喜欢的。
如今看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萧琮捏了捏指腹,没再说话。
第53章 伍拾叁 我还能让你同意嫁给我吗?……
罗姑娘没见过这阵仗,出生到现在长大,连县衙都没去过几次,何况是被当朝太傅询问。
她原本看见人高马大的姜寅,便已经有些发怵,又见着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萧琮,不过被扫了眼,便险些要哭出来了。
“两位大人,当年我爹在做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晓,我和阿娘一直在凉州,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次过来,只是因为阿娘死了,我没办法,只能过来试一试,能否寻到阿爹的踪迹,我走了两个月的路……”罗姑娘泫然欲泣。
萧琮看了她一会儿。
这姑娘如今约莫才十五岁左右,很年轻,也没经过什么事,也不会骗人。
起码萧琮并未从她的表现中看出什么破绽。
他对姜寅道:“让罗丰过来。”
“我爹在你们手里?!”罗姑娘猛然抬头,眼中喜怒参杂。
姜寅回道:“大人赎罪,方才已经问出她与罗丰的关系,楚姑娘便让人去接罗丰过来。属下还未来得及和您汇报,已经去办了,还请大人责罚。”
萧琮没想到楚泠有这番决断,唇角扬了扬:“不会,做得很好。”
又转向罗姑娘,淡淡道:“不是要和父亲见面么,给你机会。”
罗姑娘很单纯天真,闻言换上惊喜神色:“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萧琮离开了。
楚泠见他出来,神色似和缓些许,便问道:“都说啦?”
“唔,我方才让他们去找罗丰过来了。我只是想着,先前在地牢中问他时,他似乎有所隐瞒,所以便让他们先去拿人……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
“并不会。”萧琮眸色柔和,“尚不知晓罗丰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找到她女儿的事情必须由我们捏住,且立刻告知他,作为筹码,才能撬出他话中所有的真相。”
“若是被旁人得知,先一步与罗丰商议了应对之策,我们便被动了。”
经了此事,萧琮也发现,楚泠似比先前要果决很多。无论是今日在街上当机立断抓了人,还是方才让他们回京城押送罗丰来鄞,都做的很不错。
“很厉害。”他道,“做的都很对,阿泠。”
这话却让楚泠硬是想起昨夜榻间,他也是这样屡屡夸赞她,脸被蒸得有些红:“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学府中庶务,故而……说到底,是你教得好。”
“这是自然。”
萧琮并未在此处久留,实则他隐田的事情也还没查完,听了变故才行色匆匆地过来,于是同楚泠说了一声后便又离开。
楚泠这才将方才一直藏着的镇纸拿出来。
这镇纸是店里最贵的一样东西,可即便如此,也并未见得是特别好的材质,上头的镂刻花纹也并不精致。
方才也未没心思细看,现下把玩一阵,才发现上头刻的神物与其说是麒麟,倒不如说是貔貅,可也不对,整一个四不像。
楚泠想起萧琮书房里的那只玉螭纹条形镇,玉质温润,螭纹活灵活现,恐怕就连陛下御案上那只也不过如此。
越对比,便越觉得根本送不出去。
楚泠想,若是姜寅可以早一些告诉她萧琮生日,她那时还在京城,自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准备。
也是因为自己。萧琮没说过,她从未留心过他的生辰。仿佛他根本就不需要过生辰。
王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无事,你送什么,太傅都会喜欢的,真的。”
楚泠叹了一声:“但愿如此。”
萧琮为她奔走,还要为她查清林家的事情,方便她认祖归宗,楚泠想想自己挑的礼物,总有些心虚。
这日晚间,萧琮回得很晚。
楚泠在书桌前等了他许久,已经有些等不住,故而先躺在了榻上,眯了一会儿,这才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他回来了。
楚泠从榻上坐起,见萧琮的面色有些疲惫,便担心问道:“不顺利吗?”
“我在,怎么会不顺利。”面对她,萧琮还是笑了,收起方才阴郁的气质,将她重新塞回被褥中,又掖好了被角,“你先休息,我马上来。”
楚泠知道,罗丰离这里更近一些,真相便也更近一些。她并未如他所愿地先休息,反而起身,为他将桌上已经凉了的水蓄满。
萧琮脱下外衫,转身发现楚泠没睡,正站在窗前看外头夜空,萧琮心神一动,从背后拥住她。
“阿泠。”他唤她,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楚泠竟发现他身上有淡淡酒气。
并不明显,若不是拥抱,恐怕她不会察觉。
“你喝酒了?发生什么了?”楚泠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脖颈处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
可萧琮似乎以为这是她抗拒的动作,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说话呀。”楚泠没辙,拉着他的手臂松开些,在他意味不明的神色中转了个身,同他面对面站着。
手指从他的眉心拂过,喃喃道:“明明在皱眉,又说事情没有不顺利。”
她指尖微凉,蹭过他眉心,惹得他不知不觉便将眉宇松开,依旧深深地看着她,终于开口道:
“若是还了林家清白,你便还是先前林相的孙女,林祭酒的外甥女。”
“你是京城的金枝玉叶,不再是百越贡女。也不再需要依附我,你将有显赫的娘家,即便与萧家比,也不差什么。”
“届时,我还能让你同意嫁给我吗?”
外头是沉沉的夜色,萧琮的眸子也暗淡无光。
他今日的确在为罗丰一事反复计量考虑,原先只是为了还恩师清白,但现在,此事又已经牵扯上了楚泠。
他曾坚持要让楚泠认回林家,为着能洗清她的身份,堵住众人之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值得,也配得上。
可随着真相愈来愈近,萧琮却又开始担心起来。
但是,他不能自私地掐断线索,便开始不知不觉担心,得了林家庇护后的楚泠,是否会不愿意嫁给他。
是,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只是他强迫。
楚泠并未说过要嫁给他的话,从来也没有主动说过。
这个认知让萧琮的手攥成拳,虚虚垂下去,感到很无力。
他从来不会在公务还未完成的时候饮酒,多年来,这都是他的准则。
今日却因为此事,破戒了。
一想到楚泠很可能因为有了林家的庇护,而疏远他,甚至远离他,他便觉得心口如刀剜过一般痛。
尤其是,两人的开始,本就显得不那么正当。
她拂过他眉心的手被他握住,拉到旁边,似是不想被这样细微的动作影响他思绪和判断。
他必须要保持清晰的思维,认真地,好好地听楚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楚泠那边,却实在感到讶异。
他心神不定甚至饮酒,竟然是为了这个?
手被他捉住,笼在掌心,无处可逃。他的手很大,轻易便能将她的包在里面,热意一阵阵传来。
“当然嫁啊。”她抬头冲他笑。
萧琮瞳孔一缩。心脏处密密麻麻的疼痛传上来。
他逼迫着自己静下来,看着她:“理由。”
楚泠忍不住道:“萧琮,你是太傅,何时对自己这般不自信了?”
换做京城的其他女子,恐怕“不嫁”太傅,才需要理由。
“即便林家能重获清白,但这些年的衰败和萧条也是有目共睹的,朝中无人,待新的一拨中举入朝,起码也还要几年。”楚泠道,“与萧家比不了,与太傅……更比不了。”
“若我嫁你,你一定会帮衬林家,是不是?”
萧琮不置可否,但楚泠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答案太确定了。
“何况,你帮我找到家眷,也是我的恩人了。人家说知恩图报,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楚泠打趣道,“萧琮,作为恩人,有点信心好吗?”
萧琮蓦然觉得手被烫了一下,竟然是她被握住,尚不安分,竟然挠了挠他的掌心。
力道很轻,像小猫的抓挠,也像羽毛拂过。
“我不会挟恩图报。”他却认认真真地同她说。
“是吗?”楚泠偏了偏头,“你能忍受我不嫁给你吗?”
她实在将他看得很透,萧琮顿了顿,败下阵来:“……不能。”
楚泠:“这不就是了。”
萧琮张了张口。他其实想问她,还有没有旁的理由。
他很贪婪,想要的不只这些。
除了萧家的势力,除了还需要他的庇护,除了对从前抛弃他的愧疚,除了对他帮她找回家人的感谢。
萧琮看着她的唇,想看她能否再说出旁的。
她明明知道他最想听的是什么。只要听一句,便能为她赴汤蹈火。
可楚泠最后没有说。她的确启唇,却很快以左手遮掩,原来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好晚了,你身上酒味也不好闻。”楚泠推了推他,“快去沐浴。”
萧琮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听话地嗯了一声。
见他终于肯离开,楚泠揉了揉方才被抵在窗台的后腰。
方才太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故而一时未察觉到疼。
楚泠看了眼浴房的方向,边揉着腰,边往榻上走。
而面颊,则后知后觉有些发烫。
他刚刚又向她确认,确认她会嫁给他。
楚泠听着浴房传来的水声,在想,若以后成亲后,他这般晚地回来,还带着酒气,就一定不让他进房!
这晚,萧琮没有做什么。
他得了确认,竟然感到难能可贵的心安,久久未能成眠。
他轻声道:“阿泠,不要背对我。”
自然没得到睡梦中她的任何回应。
萧琮便将她揽过来,搂住她的腰肢,后背紧紧贴住他,比起睡在被窝里,更像睡在他怀里。
楚泠半梦半醒,被身后的热源搅得没法,嘟嘟囔囔抱怨了句“烦”。
萧琮唇角微勾,终于肯抱着她睡去。
窗外,月色朦胧,但星河灿烂。
第54章 伍拾肆 以为我忘记你的生辰了?
押送罗丰的人星夜不停,在第二日早晨,便将他带了来。
萧琮得知消息,眉目微敛,披上外袍,轻轻阖上门。
“大人,罗丰一听自己女儿来鄞州找他,被我们扣住,在牢中痛哭流涕,甚至还骂了……很难听的话。”来禀报的护卫跟在他身后,急匆匆地下了楼梯。
“骂谁?”
“骂……所有人。”护卫没敢说,罗丰主要骂的太傅是大人。
萧琮一笑:“他是以为,是我违背诺言,扣了她女儿。”
罗丰在牢中待了许多日子,此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看见萧琮,便也顾不得什么,开始破口大骂。
内容果真是萧琮预料到的那些,无非是说他背信弃义,挟他幼女威胁,不是君子所为。
姜寅听得后背冷汗涔涔,正准备命人捂了他的嘴,萧琮却道:“力气留着等会说实话吧。押走。”
罗丰还在嚷嚷:“我女儿在哪,让我先见她!”
姜寅听得心烦,给他头上来了下,又拿出罗姑娘随身戴着的木佛:“安静些,认认看,是不是你女儿身上的东西?”
罗丰认出那是女儿从小佩戴的护身符,此刻却在这男人手中,他不敢想女儿是不是受了磋磨,瞪大眼睛,几乎要背过气去。
“放心,我们还不曾对你女儿做什么。”罗丰正要去夺那坠子,姜寅猛然收拢掌心,又对他道,“可若是你现在还不老实,便不好说了。”
罗丰似是认命了,咬了咬牙:“我说!你们现在要带我去哪?”
萧琮掀起眼皮看了着濒临崩溃的男人一眼:“封禅台,旧址。”
“既然你在地牢里想不起来,便只能带你到这里,重新认认。”
-
楚泠其实今日醒得很早,起码,没有再睡到日上三竿。
可得知萧琮还是自己去处理事情了,这会儿,人已经带着罗丰到了崇阿山下的封禅台。
王嫆送来早膳,对楚泠道:“楚姑娘,太傅一早便走了,那会儿天还没亮。你可再歇歇。对了,给太傅的礼物准备得怎么样了?已经决定是那镇纸了吗?”
王嫆其实觉得那镇纸还不错,毕竟是店里最贵的东西,放眼整个集市,价格也是首屈一指的。
但若是给太傅,好像的确粗陋了些。
楚泠喝了口粥:“唔,还是算了吧。”
“不送镇纸?”王嫆微讶,“昨日忽遇上事,未能好好挑选,今日还有时间,不如我再陪你出去逛逛?”
“那镇纸,太普通啦。”楚泠轻轻笑了笑,“配不上他。”
“王夫人你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今日实在是个好天气。
崇阿山下,山风拂过,吹动每个人的衣摆在空中飘荡。
封禅台遗址还留着当时的痕迹,残破的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
封禅台的倒塌,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大灾祸,刚刚建起的琼楼玉宇,顷刻间便覆灭,尘土飞扬好几里,掩盖了一切,连带着不少工匠和周围百姓也埋葬其中。
若不是如此,林邺不会被问斩,而林家数口人,也不至于被连坐而流放。
罗丰一来到这,便浑身颤抖,良心不安。且为着女儿的安全,他知道的,便全招了。
他提到了一个人,单同。
“单同。”萧琮淡淡道,“数年间为流寇所杀,连尸骨也没找回来。”
“也是费允的人。”
可惜已经被灭口了。
这个结果,萧琮并不意外。当年林邺的新政直指旧士族的利益,他为了清政,甚至不顾林家自己也是士族。
首当其冲的,便是朝中的顽固势力,费允便是其中受影响极大的一派。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此时的确是我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可无论有什么冤孽,尽可报在我身上,但万万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她年纪还小,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罗丰哀求。
“你当然逃不掉。”萧琮淡淡扫他一眼,“走吧。”
便有人押了罗丰往回走。
罗丰叫嚷道:“大人,知道的我都说了,让我见见我的女儿!”
“你还没完成我让你做的所有事。”萧琮道,“我会带你回京,找人看护你的安全。随后,你需要同我一道,面见圣上。”
既然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单同,那么离牵连到费允,也不远了。
罗丰面如死灰,姜寅应了声,挥了挥手,下属将人带走。
“酒。”萧琮声音微哑。
姜寅将今日过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壶酒,恭恭敬敬地取出,递给他。
他其实不知大人为何这般吩咐,但当看见大人将那壶酒倒出些在杯中时,他似乎明白了。
萧琮眸中尽是苍凉,脑中浮现先前林邺还是他师长时的点点滴滴。
甚至,不止是师长,也是尊敬的人,甚至不亚于父亲。
但却也是,他绝对不会去做,去模仿的人。
太干净的人,在朝堂上向来走不远。而他现在,还有要倾尽全力去保护的人,所以他不能倒。
萧琮的手腕微弯,晶莹的酒液沿着杯口缓缓流出,形成细长的水柱,落在地上。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做完这一切,萧琮目光恢复如常。身后山风猎猎,似是天地在对他说着什么,而他置之不理,转身离去。
萧琮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同他一道去看田地的关县令敏锐地发现了。
他才不会傻到去问上午太傅一行人去了哪儿,押过来的那犯人又是为着什么。
但足以证明,土地兼并一案,果然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幌子。
萧琮不说话,关县令也不多说,只装作不知道,还是兢兢业业地介绍着田地的情况。
到最后,关县令似是故意提起:“昨日夫人同楚姑娘一道去集市,相谈甚欢,晚间夫人回来,与我闲谈时提起,楚姑娘买了个小物件来着。”
萧琮的指尖动了动。
她并未说起,他也未曾看到。
关县令的提醒是何意,萧琮清楚,只不过是提前给他透消息,卖个好。
只是情绪却似真的好转,仿若证明了,她并非忘记他的生辰。
她亦花了心思,为他准备贺礼。
这日,萧琮回去得比寻常更早。
只是今日,并未在房间内看见楚泠。
萧琮有些疑惑,看了眼几案,公文旁还有她看了一半的话本,人似乎刚走不久。
姜寅出去问了情况,硬着头皮回来禀报:“驿站的人说,是关夫人又带着楚姑娘出去了。”
他心中惴惴,难不成是楚姑娘忘记了今日是大人生日?
不是买礼物了么?
他本也和大人一样,以为楚姑娘会在驿站中等着大人,随后送上准备好的生辰礼。
“什么时候回来?”萧琮此时尚有耐心。
“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姜寅头皮发麻,劝着大人,也劝着自己,“楚姑娘也要回来用晚膳啊。”
萧琮扫了他一眼:“下去吧。”
姜寅如释重负,赶忙退出去。
他也不能告诉大人,昨日还提醒了楚姑娘日子,这不是更做实了楚姑娘根本不知道大人生辰是哪天吗。
他也不敢打包票,说楚姑娘应当是记得的,毕竟还买了贺礼。那镇纸虽然……品质平平,但毕竟也是姑娘亲手挑出来的,也不便宜呢。
他什么也不能说,只得默默在外头等,同样心情焦灼。
这么一等,萧琮便等到了日暮。
再好的耐心,还有内心的欣喜,都在这种时刻化为了齊粉。
派出去的人回来禀告说,楚姑娘和关夫人没碰着什么危险,她们在附近一处风光不错的山脚下,应当是在游玩。
还小心翼翼地问太傅,需不需要把她们叫回来。
萧琮语气生硬:“不用。”
他开始自嘲地想,如此,必是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辰了。
她的确与王嫆出去买了东西,可那东西并非是送他的,很可能只是她自己喜欢,故而买了下来,也不必告诉他。
从前是萧国公的独子,如今是最受陛下青睐的当朝太傅,从龙功臣。萧琮的生辰,从来不如今日这般冷清。
若是在京城,必能看见贺礼如同流水一般送过来。此时太傅府内,徐嬷嬷和茉药他们应当带着人在搬运、清点,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可是此时驿站房间,空荡无人。他坐在窗边,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外头夜幕彻底降临,灯火上重楼。
他面无表情,将帘子合上了。
外头,姜寅越等越焦急,连带着关县令他们也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倒是很记得太傅生辰,也准备了贺礼和晚宴,想邀请太傅前往。可如今楚姑娘这久等未归的样子,谁也不敢去请。
关县令很懊悔:“早知道,今日不该在太傅面前提。”
是他自作聪明,以为此事板上钉钉。
姜寅没说话。从昨夜开始,太傅明显便有心事,显然在期待。这与关县令提不提这一茬,干系不大。
又等了一会儿,姜寅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众望所归的两个人姗姗来迟。
姜寅一个箭步冲上前,话还没开口,神情便哀怨起来。
楚泠意外:“嗯?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姜寅:“您还是快些上去吧。”
顺便哄哄大人。
关县令将夫人拉至一边:“到底怎么回事?太傅生辰!为何不在驿站那守着,不是买了个镇纸,怎么不送?”
王嫆将自己的袖口从他手中扯出,高深莫测:“急什么。”
楚泠来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萧琮来开了门。一身清肃气,面无表情,垂眸看她。
“生气了?”楚泠道,“以为我忘记你的生辰了?”
萧琮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没有吗。”
楚泠笑着,从背后取出一样物件。
为了避免萧琮发现,这镇纸她一直放在王嫆那里保管。
她将镇纸递给他。就在萧琮敛眸,准备接过的时候,又将手往回缩了缩。
萧琮不解地看着她。
“其实原本想送你这个,但后来觉得,太简薄,有些配不上你。”楚泠笑道。
萧琮没说话。
“所以走吧。”楚泠拉住他的手。
左手忽然被握住,萧琮一滞,印象中,这似乎是楚泠第一回主动拉他的手。
他竟有些不适应,再开口,声音艰涩:“去哪?很晚了。”
“看你真正的生辰礼呀。”他听到楚泠道。随后,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便被她牵着走了。
第55章 伍拾伍 换气都不会了。
萧琮默默地垂眸,看她牵着自己的手,还有走路间翻飞的裙裾,蝴蝶翅膀一般。
“不用带我出去看。”他边走,边道,“是什么礼物,拿过来就好了。”
楚泠的脚步没停:“萧琮,你好没耐心。”
萧琮盯着她的发顶,有些气闷。
什么耐心?今日在房间等了数个时辰的人不是她,竟然还能反咬他没有耐心。
在路上没走一会儿,楚泠便带着萧琮踩上了草地。萧琮见二人即将去往的方向,心中隐隐明白过来什么。
正是今日下人来报,说楚泠和王嫆长久停留的一处。
此处人烟稀少,草木葱郁。一开始,野草还长得很老实,越往里走,那草木越是勃发,擦过萧琮的衣裾下摆,还有他的靴子。
到后面,甚至连被行人踩出的路都没有了。
楚泠便带着他在一片杂乱无章的草木中穿行,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她还是走得很顺畅,并无犹豫。萧琮已经看出来了,今日她与王嫆一道,大概率是在踩点。
脚下的土路是缓坡,他们正在往上走。
萧琮此时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暮色深深,楚泠打着灯,身影被灯照得亭亭。周围草木遮天,她变成萧琮世界里唯一的亮光。
无人说话,只有穿行在植物中间,衣料与叶片摩擦过的簌簌声。
便这么走了约莫一刻钟时间。
楚泠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萧琮。
“要到了。”她唇角带着好看的弧度,面容被灯照亮,脸上的细小绒毛好似在发光。
萧琮不语。
他原本跟在楚泠身后,楚泠却拉着他的手,将他拉过来,让他站在了她前面。
他的世界于是黑暗下来,光源在后头。楚泠只笑着,待他的视线重新习惯了黑暗,便将他轻轻往前一推。
不过是转了个弯,方才还遮天蔽日的草木忽然全都消失了。
萧琮下意识地抬头,漫天星斗撞入眼帘。
白露含明月,青霞断绛河。
他眸光一颤,屏住了呼吸。
楚泠轻轻走到他身后,欣赏她今日寻了好久才寻到的绝佳观景场所。
视线所及,下方是无穷无尽的原野,远处山峰沉默矗立,再往上,一道闪亮的星河悬挂在天幕上。
“呼”地一声,楚泠亦吹熄了手中的烛灯。
他们也像山坡上所有的草木那样,彻底被笼罩在了夜幕下,也被笼罩在了星河里。
凤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
楚泠轻声道:“萧琮,生辰快乐。”
“当日你带我看了一条河,今日,我也带你看一条。”
她说的是渌水,京城清透恬静的护城河。中秋之夜,萧琮扭断了一个人的手腕,然后与她一道看了满天的焰火。
萧琮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从让他震撼的星河,垂眸转到楚泠的面颊上。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令他能看清楚泠的轮廓。
他声音艰涩:“今日一直在外面,便是在找这个?”
“是啊。”楚泠道,“我知晓如何看天时。这几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而且你发现了吗,昨夜,月光模糊,星星便格外灿烂。”
“我猜,今日约莫也是这样的。好在王嫆对这带相熟,我们两个一起,最终找到了这片位置。”她说起来,洋洋得意。
“不过,我只说要找观景地,并未告诉她,究竟要带你看什么。”楚泠摇了摇他的袖口,“你的生辰礼,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哦。”
“好啦。”她轻声,“别看我了。”
带他过来,是看星星的。
看着这星河流转,萧琮不禁在想,上次这样看星星,是在何年何月。
他从小便被父亲当做未来的萧家继承人培养,学业繁重,以至少年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