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目睹恩师遭难,让他愈发沉默刻苦。更坚信应当读好书,博得功名,将中正清平的治国策传达圣听。
夜晚的时间,从来不是属于这般抬头望月观星的,而是俯首伏案埋头苦读的。
日日夜夜,连篇累牍。
以至那日殿试,成为探花。
再加以萧家独子的尊名,让他这么多年向来比当年的状元还要显眼。
出仕没多久,便被圣上派至西南治理数十年积弊的水利工程,一举得胜。
回到京城,因着在百越的经历,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被恶劣地抛弃。他从云端跌入泥泞,似忽然发觉自己也不过是凡人尔尔,七情六欲,缠绕其身。
随后,他看准了梁文选,力排众议,剑指曾被先帝属意为太子的七王,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了大梁建国百年来第一个如此年轻的太傅。
从前要将圣人圣言上达天听的少年,如今说,清流是做不成什么事的。
他成为了令臣子和世人侧目,叫人闻风丧胆的跋扈权臣,成为了父亲口中辱没门楣的耻辱。
什么时候,看过这样的星河?
似乎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他没有时间,亦没有心情。他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压着。
现在他知道了,是他沉重的执念。
可是今日面对这般宏大浩瀚的星河,听见楚泠轻软的嗓音,他忽然便觉得,那些东西,顷刻间全然散了。
他与她在此处,原野广阔,星空广阔。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
人同草木一样微末。
——草木之人,又有什么不好吗。
楚泠拉着他的衣袖。
萧琮能感觉到,随着她的呼吸,袖口上传来轻轻的牵动。
他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同他,是连在一起的。
“萧琮,你认得那些星星吗。”楚泠伸手给她指,“那几个勺子样的,是北斗七星。”
“那一颗极亮的,是天狼星。”
萧琮认得。天狼星,自古以来便被认作凶星,主战事。
但对于从百越来的楚泠来说,或许这都无所谓,它只是一颗很明亮的,夺人视线的星星罢了。
“阿泠。”他唤她。
楚泠刚刚偏头,后腰便被攫住,萧琮的气息逼人而来,紧接着,唇上便被贴上一片柔软。
萧琮阖着眼,扣住她的后脑勺,很深地吻她。
舌尖轻易便撬开了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席卷她的口腔,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他紧紧地拥着她。
楚泠的脸很快便涨红,尽管知晓周围无人,但此时是在外面,空旷的一片原野上,这个认知还是叫她羞得不行。
“萧琮,回去,先回去再……”她忍不住去推他。
“别推开我。”两人的唇齿刚刚分离,又被他更凶地追上来,近乎亲出声响。
楚泠的腰肢被他大掌扣住,一片酸软酥麻。她蓦然想起头一回接吻的时候,那时他还有些生疏,不像现在。
轻而易举就掌控了她的呼吸。
察觉到怀中的她轻轻颤抖,萧琮这才放开了些,在她唇边低哑道:“换气都不会了。”
“看来是教的还不够。”
楚泠瞪了他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这眼神实在毫无威胁。
他说罢,重新吻上。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楚泠无处借力,许久,便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环住他脖颈。
夜风传来草木寒凉的气息,吹扯两人的头发和衣裳。
星汉又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转,这个吻方才结束。
楚泠唇瓣湿润红肿,轻喘微微。刚刚分开时,她似乎看到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又很快断掉。
萧琮将自己的外衫罩在她身上。
温暖的松木气息包裹住她,让她觉得安全,不自觉往领口里缩了缩。
“阿泠。”他道,“我很喜欢。”
“你当然要喜欢呀。”楚泠整个人包在他的外衫中,长度不搭,肩线落下不少,两只白皙的手完全被袖子遮挡。
“毕竟为了找这处地方,可费了不少功夫。”
楚泠捏住自己的裙摆往上提了提,同时翘起小腿来给萧琮看,撒娇似的:“你看,都被野草划伤了。”
萧琮皱了眉,重新将灯点起来。
便看清了她脚踝上的伤口,细细长长的一道,不算深,却让他的眉皱得更紧。
“流血了吗?可涂过药?”他竟半蹲下来,捧住她的小腿,仔仔细细地查看。
楚泠有些站不稳,萧琮捧着她的腿,让她踩在自己的膝盖上。
“放心吧,王夫人已经为我涂过药了。”楚泠道,“唔,没有流血。”
“说实话。”小腿肉忽然被捏了下。
“好吧好吧,只有一点点血。”楚泠这回没有再撒谎,叶片的割伤很浅,只有一开始流了血。
萧琮不再言语,仔细检查她的伤口,确实如她所说,这才略略放下心:“勘察场地这种工作,交给姜寅和他手下的人就行。”
“这是给大人的生辰礼物。”楚泠只道,“不想让旁人先知晓,更担心他们会同大人告密。”
萧琮看着她。楚泠并未觉得自己的伤口有什么要紧,笑意盈盈地垂眸。
萧琮将她的脚放下,在她面前弯下腰:“我背你。”
“啊?”楚泠微愣,“没必要吧,我刚刚不也走过来了,也好好的……”
“方才是不知道。”萧琮道,“现在知道了,断然没有让你再走路的道理。”
“上来。”
她皮肤嫩,若是回去的路上又被野草割了一道,又要疼一遍。
“好吧。”楚泠轻轻抱住了他的背。
他轻而易举便将她背了起来,平稳地往回走。
“这一趟路,还有些远哦?”楚泠坏心眼地提醒他,“若是你背不动了……”
“不会。”萧琮道,“多远,都背得动。”
萧琮本想将楚泠背回驿站,但刚刚从草丛中出来,路上便多了些行人和士兵。楚泠实在面上挂不住,一定要下来。
萧琮便也由着她了,只是可以自己走,但手却一定要牵。
两人回到驿站,留候着的关县令和姜寅他们看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再看见两人拉着的手,还有大人面色稍霁,眉目温柔的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一个个只当做看不见,告辞离开。
姜寅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忍不住问王嫆:“今日到底备了什么礼啊?”
王嫆高深莫测:“抬头看看。”
姜寅不明所以,抬头,看见了夜空,看见了星星,平平无奇,故而还是疑惑。
“在这里是看不到的。”王嫆和关县令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这礼物,只有他们两个看见了。
第56章 伍拾陆 敌袭
鄞州一行,原将隐田案作为引子,私下去查封禅台之事的。
萧琮事先计划的时间,约莫是一旬左右。
可没想到楚泠在市集撞见了罗丰之女,直接作为人质撬开了罗丰始终不愿张开的嘴。
他吐露了不少当年的实情。有了抓手,再查下去便变得简单了些。
何况萧琮的办事能力向来雷厉风行。他知晓,就算费允那边反应得再慢,如今也一定在想办法如何应对了。
故而生辰刚过,便用了两日时间,同姜寅他们一道,成日探查,几乎每每到深夜才会回来。
这日,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终于理清,姜寅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还有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感慨道:“忽然有当年的感觉了。”
萧琮:“你指的是?”
“记得当年,大人选择了如今陛下那时候,我们也是这般,夙兴夜寐,通宵达旦。”姜寅怀念道。
“还记得当时,几乎朝中所有人对您的选择都并不看好,甚至觉得您是痴人说梦。”
姜寅记得那段日子,即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傅,在当时也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又多少次险些中了别人的陷阱,吃了大亏。
雄图霸业,听上去似乎简单豪迈,可只有一直跟在萧琮身边的姜寅知晓,这些事情,用了多少个不眠的日夜,多少次反复推算,又多少次推翻重来。
是这些东西,将萧琮拱卫到了如今的位置。
萧琮笑笑。
“姜寅,当你有了想要到极致的东西,你也会这般做的。”
“明日,返程吧。”
姜寅正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这夜,楚泠和萧琮于桌前对坐。
萧琮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而楚泠则在看话本。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本《娇俏小寡妇》,再看看萧琮面前那本密密麻麻,有如天书一般的案卷,后知后觉有点羞赧。
便忍不住问道:“此事既然已经指向费国公,人证物证也都在,是否可以呈给陛下,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情?”
“你不了解费允。”萧琮淡淡道,“我与他,也算交手多年。他是两朝老臣,稳居国公之位,效力年久,不是那么轻易能动得了的。”
“照我对他的理解,他会直接将此事推到属下的身上。毕竟单同已经被他事先料理。”
“太可恶了。”楚泠恨恨道。
萧琮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要么,便是狗急跳墙。”
楚泠有些不明白:“怎么个跳墙法?”
萧琮却并未言语,似乎也在盘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动传来噼啪声。
“罢了,我还想不清楚这些事情。”楚泠有些泄气,“我已经学了那么多,却还是弄不懂这些盘根错节,也有些听不懂你的暗示。”
“既是盘根错节,不知道也好。”萧琮道。
“可若是如此,将来我如何做太傅府的主母,又如何帮你管理好这些庶务?”楚泠脱口而出。
跳动的火光下,萧琮的眼睛弥漫上温柔色彩。
他只道:“不必妄自菲薄,你还有我。”
“这些庶务,若你想学,我便亲自教你。若你不想管,那便不管也行。”
楚泠被逗笑了,喃喃道:“京城还有这般不负责任的夫人吗。”
“是你的话,便可以。”
萧琮起身,将她抱回榻上:“先休息吧。明日返程。”
楚泠嗯了一声,习惯性地闭上眼。在鄞州的这些日子,每每晚间入睡,萧琮总会吻她的眼睛。
可是今日等了一会儿,他却并未俯身。
楚泠又睁开眼,便撞见他坐在榻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想我亲你?”
“哪有。”楚泠的心思被戳破,视线飘了飘:“不是你说,早些休息吗。”
何况她并没有想他亲她,只是这几日形成了习惯而已。
说罢,便有些气恼地翻了个身,卷上被子阖上眼,一副不愿意再理他的模样。
烛光未熄,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周遭的光亮。
可那光亮却变暗,有人靠了过来,紧接着,被落下一吻。
不过不是眼睛,而是唇。
他含着她的唇厮磨,甚至轻轻咬了口。
“总是说谎。”他点评,随后撑起身子离开,脱衣躺在她旁边。
黑夜里,楚泠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萧琮的呼吸变得绵长,这才悄悄地将手拿上来,摸了摸自己的唇。
-
第二日,二人准备出发。
萧琮取出一只轻便的软甲,交给楚泠:“穿上。”
楚泠有些意外,接过那皮甲掂量,是皮质的,很坚韧,胸腔和腰腹部格外多加了一层保护。
“难道此行回去会有危险?”她有些紧张。
“以防万一。”
萧琮将皮甲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又让她抬手,帮她穿上,扣好。
她身形纤薄,即便多了一层软甲,套上外衫后也看不出什么。
楚泠试着动了动胳膊,皮甲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的,但并未让她觉得有不舒服。
萧琮这才说:“走吧。”
睡了一个好觉的姜寅看见大人和楚姑娘从房中出来,尽职尽责地跟在他们身后。
其实昨晚,便没有什么正事要做了。若按照萧琮原本的风格,一定会让他们连夜启程回去。
若不是楚姑娘在,姜寅昨晚的睡眠一定又支离破碎。
他满怀感激地看了楚姑娘一眼。
鄞州县衙的人也来了,都同太傅送别。楚泠亦和王嫆道了别,特地感谢了她那日陪自己去找观景地的事。
王嫆笑笑说:“都是小事,不必那么客气。”
她原本想,若楚泠好事近了,可以写封信告知她一声。不过京城和鄞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无意外,她便要跟着关县令,一直在鄞州了。
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去京城。
何况太傅的婚事,必然天下皆知。
那句话又被她咽了下去,只拍了拍楚泠的肩膀:“能帮到你就好。不过是些微末功夫。”
楚泠还是郑重地谢过,这才告别,返回马车上。
太傅一行便离开了鄞州。远处的崇阿山被笼罩在一片晨雾中,沉默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车上,楚泠坐在萧琮对面。即便昨夜睡眠完整,但今日毕竟起得早,她还是有些困倦的。
跟随着摇摇晃晃,便渐呈小鸡啄米趋势。
萧琮冲她展开手臂:“可以靠着我睡。”
楚泠嗯了一声,也不扭捏,正欲起身朝他走过去时,马车忽然急停!
她一个不稳,便朝他撞了过去,随后被他迅速搂在了怀中,护着头,屏气凝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当第一声兵戈交错响起,萧琮眉目寒冷,将楚泠好好安置在坐榻上,同瞪圆了眼的她道:“别出声,也别怕。”
楚泠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料事如神。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一动不敢动。
外头,姜寅以一敌十,并无什么问题,何况还有些跟随的属下,同样是精锐。
但前来刺杀的人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选在了这四周无遮掩,也无人烟的地方,将几辆马车围拢在中央。
近身刺杀,和远处射杀的人均都安排上。
当弓箭手发出第一批暗箭时,姜寅微惊,连忙用手中的剑一一格挡击落!
可当箭矢密集起来,饶是姜寅,也渐渐有些不敌。
马车中,萧琮仍抱着楚泠,没有动。
他眉心紧紧皱着,似在观察如今的局势,似在思考对策。
下一秒,一支箭破空而来,径直贯穿了轿帘,直直插入车厢地面中!
楚泠吓了一跳,看着面前犹在铮鸣的弓箭,本能地缩了缩,萧琮于是将她搂的更紧。
足以看出射箭之人的力道有多大,若这箭射中人,恐怕便是一箭穿心。
有了第一支,便有第二支。
外头的弓箭手似乎发觉了此处存在漏洞,一箭接一箭地朝车厢射过来。
姜寅也意识到这点,骂了声娘,一边对付外头的兵戈短刃,一边朝车厢靠过来,试图保护。
“大人可还好?”姜寅紧张地问。
“没关系。”萧琮道。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眸光忽地一凛,抽出腰间佩着的长剑,朝车厢外猛地刺去!
哀嚎声传来,血液登时溅在轿帘上。
原来是个已经突破了士兵防卫,想要从这边进攻的刺客,被萧琮直接用剑贯穿了脖颈。
萧琮将剑收回,上头的血迹粘稠,同轿帘上的一样,还在往下滴落。他看了眼身后瞳孔颤抖的楚泠,道:“阿泠,闭上眼。”
楚泠一怔,却摇了摇头:“不,我不害怕。”
“这种时候,别逞强。”他将剑身上血迹快速擦过,提着剑下了车,“等我回来。”
外头的刺客看见萧琮现身,更是迅猛地扑了过来,护卫们也都集中于此,浑身紧绷地与敌人对峙、砍杀。
箭矢如雨,被他们一一格挡。
楚泠有些慌,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声声哀嚎响起后,便是数道血迹被喷溅在车厢上,几乎将车身染成红色。
楚泠分不清哪些是刺客的血,哪些又是护卫的。她想了想,拔掉了自己头上的金钗,紧紧攥在手中。
打斗声激烈。让楚泠想起上回在珠翠山那次。
若幕后之人是同一人,显然那人已经吸取了上回的教训,派了更多的人手,在他们回京的路上堵截,显然是想让他们直接死在这荒郊野岭!
正想着,忽然,外头萧琮和姜寅的声音猛地响起,极度紧张:
“阿泠!”
“楚姑娘小心!”
楚泠心头一炸,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轿帘被人用剑撕开,一个蒙面黑衣刺客闯了进来,皮靴踩在脚蹬上,正欲上车!
那人看见楚泠,有些微怔。就在这一瞬,楚泠迅速反应过来,将手边的话本朝他狠狠丢过去。
训练好的刺客,应当能躲过这毫无技巧的一丢。但这刺客方才被楚泠的容貌晃了下,竟丧失了判断,被《娇俏小寡妇》兜头砸了脸,遮挡视线。
他骂骂咧咧,将书甩落,可视线恢复清明的下一瞬,一只金色的影子猛然袭来,紧接着,锋利的尖端刺入他右眼。
楚泠看准时机,将金钗狠狠扎了下去。
血液飞溅,染红她的面颊。
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周遭静得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血液,正在血管中汩汩搏动,快得吓人。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之下,那刺客本能地挥刀劈砍,可是血肉已经糊满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下一秒,便觉得喉头一凉,不待他反应,已然身首异处。
只看见身后,太傅面容冷极,如数九寒天,沾了血的面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阎王,手中的长剑沾满了血,在他身边缓缓汇聚成一滩粘稠红艳。
萧琮犹不解气般,踢了地上头颅一脚,让它滚离了楚泠的视线。
他与楚泠对视一眼,无人开口。不远处,又有敌袭,他移开视线,提起剑迎了上去。
第57章 伍拾柒 你在外面等。
楚泠蓦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先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约摸是前朝,西南当地的某位官员,府中养了一如花似玉的美人。
官员对此女子喜爱得紧,日日让美人跟随,夜夜共度春宵,更不惜斥巨资,买到价值连城的宝物,只为哄美人一笑。
世人都说,他与此女子是天作之合。
可是后来,官员府中遭匪,危机之下,此官员却不假思索将该女子推出去,让她用身体做了挡箭牌,而自己全身而退。
楚泠听说,那女子身中数十箭,身上砍伤更是无数,死状凄惨。
可萧琮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他提起剑立于马车外,将她护在了里头。
外头,兵戈打斗声不断,交战激烈,刀光剑影。
楚泠无暇多思,她知晓在如此庞大的敌人面前,解决掉他们,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她未免觉得万分惶然,身子似僵住,不知该作何行动。
随后,她听见了烈烈的马蹄声,一大片,朝此处疾驰而来,排山倒海之势,连地面都跟着颤栗。
“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给我统统活捉了!”男声响起。
楚泠一怔,这声音好生熟悉。
萧琮上了马车,他脚步似有些重,车身亦跟着摇晃几下。
血腥味扑面而来,楚泠连忙问:“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萧琮淡然,还在安抚楚泠,“别担心,季家军来了。”
楚泠见萧琮衣裳左臂处上有大片豁口,已然被血染成暗红色,眉心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她轻轻握住萧琮的手臂,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唇色苍白。划破的衣裳下,刀口约有八寸长,尽数横亘在他大臂。更要紧的是很深,血一时止不住。
楚泠慌了,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臂。
他的血很快染红了她的浅碧色外衫,竟是这般,还是止不住。
马车残破的轿帘被掀开,季衢轩疾色匆匆:“琮兄,无事吧!”
“来得晚了些。”萧琮淡淡道。
“是。”季衢轩闻言低头,也不辩解,紧接着他也发现萧琮的伤,瞳孔一缩,“我让军医过来!”
姜寅也受了伤,捂住伤口过来复命:“回大人,刚刚扣住了这些刺客,无奈为首的一个知晓任务不成,当场服毒自尽,余下的恐怕也不知道核心。”
都是死士,知道此行失败,干脆一死了之。
“看好,别让他们死了。”萧琮冷道。
这次刺杀明显比上次更有组织,将这些残余势力带回京城地牢,不怕问不出什么。
季衢轩请了军医过来,这位军医姓郭,一直在季家军中,跟随他们走南闯北,经验丰富。
郭医师紧张地看了眼萧琮的伤口,略略松一口气:“伤口不浅,好在刀刃上无毒。”
“太傅大人,这附近有一驿站,还是先去休息几日,更为稳妥。”他提议。
萧琮知道自己伤口情况,点头应了。姜寅看着外头车夫的尸体,眸光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又飞快收了回去,握紧缰绳,驾马朝驿站的方向赶去。
马车颠簸,楚泠担心他伤口变得更严重,一路都捂着他的手臂。
直到那件衣裳彻底被血染污成暗红色,她的手上也沾满了红。
萧琮阖目,靠在马车上休息。的确伤的太严重,他面色发白,呼吸间,胸腔起伏,有些快。
季衢轩担心那帮刺客还有后手,率领季家军护卫着他们的马车。
这一队季家军不下百人,个个披坚执锐,都是精英。故而此行,无人再敢来犯。
他们平安到了驿站。
驿站掌柜是位女子,看见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连连闪躲,不太想让他们入住。但看到季衢轩亮出来的腰牌,她赶忙帮忙安顿。
季家军时常在京城和京郊这几个州,当地人或许不认得太傅,但一定认得季家军的令牌。
萧琮虽受伤,但步子是稳的,并不需要叫人扶。他的整只左臂都被鲜血染红,血液顺流而下,从他指尖滴落,也落在楚泠的裙裾上。
楚泠看着都痛,他反而安慰道:“医师说了,刀刃无毒,已是万幸。”
“你既然早知回程途中可能遭袭,为何不让季家军一路护送?”楚泠问,她这下明白,昨晚萧琮说的“狗急跳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竟是直接让萧琮死在回程途中,好狠的手段。
萧琮道:“别怕,这是好事。”
他又在说楚泠听不懂的话了。
情势太过紧急,楚泠也无法再逼问,赶忙跟着萧琮进了房间。
郭医师跟了进来,手上提了个箱子,里头全是各类药物。
他知道此伤不能再拖,一边从箱子中取出金疮药和匕首来,一边道:“劳驾,谁帮忙太傅大人脱衣?”
因为鲜血浸润,伤口处的布料已经有些许黏在了皮肤上,必须先将创面处理干净。
楚泠忙道:“我来。”
她正要上前。
萧琮却制止了她:“阿泠。”
“你在外面等。这里有姜寅和衢轩。”
楚泠一怔,停在三步之外,似有些不可置信:“为何?”
“太多血了,你会害怕。”萧琮面容平静,眼眸如一汪深潭,说话却不容置疑。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了。
楚泠有些不可思议,还想继续说:“我会一点医术,你忘了吗?而且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我……”
“阿泠。”他的声音愈发严厉了些,“你先出去。”
姜寅和季衢轩见两人僵持,赶忙来打圆场:“楚姑娘,此处有我们就够了,您放心。”
“是啊,你一个女子,此处血淋淋的,并不方便,琮兄也是怕你吓到,不像我们几个粗人,寻常都见惯了。”
他们都这般说了,楚泠的面色也冷了下来,一转身,离开了。
萧琮示意姜寅把房门关上。
姜寅犹豫了片刻,知晓这样必会让外面的楚姑娘更加难受自责,却还是听大人的话,轻轻叩上了门。
房间里面,萧琮抬起手,姜寅帮他脱衣。
如今天气已经转寒,衣裳也加了几件。那刺客的长剑竟还能穿透,在皮肤上留下如此深的伤口,可见使了十成十的力道。
若不是大人当时闪躲,恐怕这一只手臂便……
姜寅不敢再想,慢慢将衣裳一点点脱下。到伤口附近,更是万分谨慎。
可还有布料与伤口黏合,姜寅轻轻地动作,生怕牵动大人的伤口。如此谨慎细致,甚至连他额头上也冒了汗。
何况,他看得出来,将楚姑娘拦在外面,大人心里也不好受。
终于,衣裳被完全剥下来,露出精壮的身形。
季衢轩原本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看着,忽发现什么,惊愕问:“琮兄,你身上何时多了这么多疤痕?”
萧琮动作一顿,并未回复。
季衢轩见他不语,更是疑惑。
早些年,自己还未去边境的时候,与萧琮是很熟的,他不是没见过萧琮的身躯。
那时他的肌肉线条便已经很漂亮,季衢轩有点嫉妒,每日更加勤奋练武,希望也能长出这样的身形。
那时,何曾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伤口。
季衢轩想起什么,忽问:“琮兄,难道是先前那次剿匪?”
萧琮淡然:“并非。”
“不要多说,只当你没有看过。”他又警告。
季衢轩应了下来,叹口气。
郭医师已经在为萧琮清创,一柄柳叶样的刮刀细细在萧琮的伤口上游走,时不时剔除些上头沾着的泥土灰尘,都是刚刚在打斗时留下的。
季衢轩都有些不忍看,偏偏萧琮仍一声不吭。
但即便是他,额头上也冒出汗珠来,只是隐忍着,什么也没说。
郭医师注意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见他面色仍未变,郭医师不免都有些佩服了,他在季家军中多年,眼见不少军队里的汉子也受不住清创的痛苦,暗想先前不知晓,太傅竟是这般能忍痛。
他提醒道:“大人,接下来我要给伤处敷药了,会比刚刚更痛。”
“你做就是。”萧琮道。
一块浸了药物的帕子便搭在了他伤口处。
登时,萧琮浑身的肌肉紧绷,竟至微微颤抖,汗珠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可他仍然没有吭声。
楚泠一直在门口等着,心中情绪晦暗不明。
这般要紧的时刻,他仍是推开了她。
门忽然被打开,楚泠赶忙望过去,却不是诊疗结束。
姜寅出来倒了一盆血水,楚泠便怔怔地盯着那水瞧,也不说话。
姜寅也不忍,道:“医师说了,只要这几日不发热,便是控制住了。”
又补了一句:“大人一向身子强健,应当是不会有碍的。”
“你快进去吧。”楚泠打断了他。
姜寅无法,端着空盆又进了房间。
待里头的忙碌结束,门终于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气和药气。
楚泠走进,与榻上已经穿好衣裳的萧琮对视。
他依旧衣冠整齐,方才面上的汗已被擦干,身子的颤抖也停下,又是那个如山巅清雪,光风霁月的太傅。
楚泠扫了眼郭大夫的药箱,试图看出什么线索来,但郭大夫早已经收拾好,她什么也没看见。
唯一与萧琮的伤口有关的东西,似乎只剩她裙裾上的点点血花,如同星星红梅。
楚泠的声音微颤:“萧琮,究竟在躲我什么?到底有什么不让我看?”
“我知道你身上有伤,究竟是不是与我有关,为何他们都能看,只有我不能看?”
萧琮淡然看过来:“并不是你想的这样。方才已经说过,只是担心你见了血会害怕。”
他见她容色不好,缓了缓语气:“不生气了,好吗?”
说着,他起身,方才受了伤的手臂,现下想要抱她。
楚泠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他手臂即将触到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抬眸看了萧琮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萧琮站在原地,眸色复杂。
许久后,他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许久未犯的头痛,又有复发的趋势。
第58章 伍拾捌 我便真的再不理你了
午间,姜寅犹豫地走过来:“大人,午膳好了,嗯,楚姑娘说她在大堂里吃。”
“胡闹什么。”萧琮压低了眉,“还在生我的气?”
姜寅顿了一下,开口劝道:“大人,其实我也能理解楚姑娘,毕竟大人如今与她关系亲密,您却依然有秘密在瞒着她,想必楚姑娘心里是不太舒服的。”
“何况今日,的确是您为了保护楚姑娘才受的伤,若是在马车中,必然都是好好的,所以……”
萧琮抬眼:“所以,她是不愿意再多欠我?”
姜寅:“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房内沉默了一会儿。
萧琮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可看着她用膳,用得多不多?”
“就是平常的量。楚姑娘约莫今日也有点害怕,故而吃得不太香。”
“知道了。”萧琮颔首,“你问问掌柜,看这附近是否有卖一些精巧点心的,买一些给她送过去。”
“是不是属下先照顾您用完膳再——”姜寅问。
“不必,我伤在左臂。”
姜寅答过,退下了。
这日中午,萧琮是一个人用的午膳。
驿站的午膳不算十分精致,他心头也郁结着,没有什么心情吃。
他已经许久没有独自用膳了,在官场上,他们自然不敢让太傅大人落单,而在太傅府,总是和楚泠一道。
萧琮对食物并没有什么热情,于他而言,只不过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还是在楚泠的陪同下,用得才能多一些。
可现在楚泠不在,他又食不知味起来。
姜寅骑马出去,买到了一些点心。此处没有中和楼那样繁华精致的酒楼,只能在糕点铺子里买到些,他也不知晓楚姑娘喜不喜欢吃。
楚泠收到那包点心,问:“是他让你去买的吗?”
“是的,大人听说您午膳用得并不香,特地嘱咐我买了这点心回来。”姜寅又开始劝楚姑娘,“其实大人还是很关心您的,方才那伤口确实吓人,属下看着都觉得疼……”
“姜寅,多谢你。”楚泠打断了他,“但是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姜寅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呐呐两句:“那姑娘今日都不回房间吗?”
紧接着,楚泠看着他,平淡地说:“姜寅,我可以住你的房间吗。”
“你和他一起住。”
姜寅:“……”
他哪敢。
如果今晚出现在太傅房中是自己,太傅必然会迁怒他,而且,心情恐怕就好不起来了。
“我,我去找掌柜再开一间。”姜寅落荒而逃。
将楚姑娘安顿在新房间内,姜寅便赶忙去和大人汇报。
听了这话,萧琮垂眸,过了许久才道:“知道了。”
-
这日午后和晚间,楚泠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内,并未出来过。
故而也并未和萧琮见面。
还是姜寅尽职尽责地当了个传话筒,一下午找了好几次机会敲门,同她汇报太傅的动向。
“楚姑娘,大人看了一会儿奏报。”
“楚姑娘,大人说伤口有些疼,郭医师让多休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楚姑娘,大人醒了,又开始看奏报了。郭医师说他受着伤,不能这般劳累,不如楚姑娘去劝一劝,大人一定听您的。”
“……楚姑娘,晚膳好了,我给您端过来吧?”
楚泠终于开口,问了午后第一个关于他的问题:“他有发热吗。”
姜寅一听,以为有机会,赶忙替大人使出苦肉计:“现在,还没有,但郭医师说,伤口有感染,晚上才是凶险的时候,您要不要还是同大人一起,有什么问题,还能照看……”
楚泠合上书:“他今日受伤时也不让我照看,晚上当然也不肯。”
姜寅哑口无言。
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快要哭了。
他还是偏向大人的,毕竟大人今日受了不轻的伤,却也知道楚姑娘这般,必是被大人的话伤到心了,他都能理解。
现在,他只求大人和楚姑娘谁能先想通,先让步才好。
姜寅被楚泠打发走,只能灰溜溜地将晚膳端给萧琮。
萧琮无声地开了门,见来的是姜寅,面色微冷地点了下头,便要将门阖上。
姜寅忙道:“大人,不如晚上我在此守着,如果您发热,我也能第一时间叫郭医师过来。”
“不必。”萧琮拒绝了他。
姜寅又想哭了。
一定是闹脾气,一定是!
不行,他哪怕冒着被大人训斥的风险,也得想个办法才是!
季衢轩从房间走出,见他表情,惊讶道:“还没说开?”
“……要不然,晚上直接将楚姑娘强行带到琮兄房间吧。”未有过女人的季衢轩在这方面同样是白痴一个,开始摩拳擦掌地出馊主意。
姜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那琮兄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季衢轩皱眉问。
那些伤口面积不小,看着的确吓人,虽已经是陈年旧伤,但也能看出当日到底有多严重。
姜寅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三年前,在西南。”
季衢轩更不理解了:“那次,太傅不是去治水的吗?”
他如果说是剿匪,或者两年前勤王保帝那一次,他没准还能信。
“季公子,别多问了,大人不欲人知。还是请出个主意,眼下如何做吧。”
他看得出来,大人不想让楚姑娘过来,怕她看见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询问起事情真相。而三年前的事,无论对大人,还是对楚姑娘来说,都是躲不掉的心结。
但他心里,又是隐隐期望她能过来的,这说明她在关心自己。
这种心情便一直在大人心里拧巴着。可偏偏他惹了楚姑娘不快,想必楚姑娘一时半会,是不愿过去了。
他一脸愁苦地将托盘还给掌柜的,那女掌柜见他苦恼,结合今日楼上两位贵客的表现,还有多开了一间房这事,多少知道了些事实。
她冲姜寅勾勾手指:“这不是很简单吗,来。”
“你素日跟在大人身边,解决起军政大事,必定手到擒来,怎么这么简单的事反而不会了?”女掌柜道,“我教你,保准有效。”
-
这日晚间,楚泠沐浴完,靠在榻上看话本。
她多少是有些烦闷的,当然不可能不担心。
只是萧琮一直那个态度,提起身上的伤口便拒人千里之外,楚泠还是不高兴。
何况若有什么事,动静一定极大,她必能知晓。此时安安静静,约莫他伤情平稳。
前些日子觉得格外刺激的话本,今日也变得没滋没味。
她索性将书册合上,打算先休息。
谁知外头却传来敲门声,节奏急切。
楚泠心头一震,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赶忙去开门。
果然,外头姜寅一脸急切,季衢轩从走廊里匆匆掠过,似乎正要去找郭医师。
姜寅道:“大人发热了,姑娘还是快些去看看吧!”
楚泠愣了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披上外衫:“走。”
萧琮房间门口,姜寅轻轻敲了敲,随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点着灯,楚泠看见萧琮正坐在几前,手中还捧着案卷,不禁道:“都发热了,还工作什么……”
萧琮见她来了,很细微地眯了眯眼。
他敛了神情,端着烛台走来,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映出深沉的影子。他的面颊半边被烛光映照,半边隐于黑暗,让人看不分明。
“谁说我在发热。”他道。
楚泠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发现姜寅已经逃之夭夭,还贴心地关上了二人的房门。
她气得不行。
萧琮见她这般,怎还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唇角抬了抬。
楚泠知晓自己被骗,但来都来了,看着火光下那张脸,她冒出勇气来,道:“我帮你上药。”
“我自己可以。”萧琮果然还是拒绝。
“伤在大臂,与肩骨相连,你看不到,怎么涂得好?”
楚泠既已来了这房间,怎允许他继续逃避,索性越发直接。
萧琮眉宇中闪过不认同,开口叫了声:“姜寅。”
楚泠却握住了他的手,道:“萧琮,若是你再不告诉我,我便真的再不理你了。”
萧琮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神情倔强坚持,显然还在为了白天的事生气,可是听说他发热,还是跑了过来。
“我真的会不理你的,若你还是不告诉我,我这几日便都在其他房间住,也不要和你坐一辆马车,等回了太傅府,我马上搬出正院。”她胡说一通。
“搬出正院。”萧琮听着她胡搅蛮缠,“你想住哪儿?”
“你府上那么多院落,管我住哪。”楚泠回怼,“或者,我去林府。祖母那边应该,应该会愿意我住回去的。”
萧琮想,岂止愿意,应当是翘首以盼。
若不是为了大计考虑,当日林老夫人便会张口,让她留下。
“再或者,我也不要嫁给你了。”她见萧琮仍然无动于衷,便狠狠道。
他果然有了反应,面色沉下来,打断她:“胡闹。”
烛光晃动两下,在他面容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到最后,他僵持不过,还是放弃了,转身道:“不是要为我上药,过来。”
又扬声:“衢轩,姜寅。还想听到什么时候。”
他竟都知晓。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楚泠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两人一直在外面听墙角,顿时有些羞赧。
房间阒静,只听得见她行走间衣袂窸窣声。楚泠从几案上取了金疮药,走到他面前。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开口:“让我自己脱?”
“你别动。”楚泠深吸一口气,“我帮你脱。”
说着,便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剥掉他身上的衣裳。
第59章 伍拾玖 他成了一条被扔掉过的狗
昏黄烛光下,美人伸出手,细致小心地解开他衣裳的束带、襟扣,随后从领口褪下。
她的面容便在他眼前,很近。已经沐浴过,身上的香气袭来,萧琮闻到她青丝上的淡香,神情放松许多。
两层衣衫脱落,逶迤堆叠在旁,他好看的身形露出来。
“上药而已,需要把我的衣裳全脱了吗。”他问。
“你明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的。”楚泠不客气,在他身旁坐下。
他的伤口处包裹着一层白布,里头还有暗色血迹透出来,楚泠不免蹙了蹙眉。
她又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揭开,药味和血气变得浓重起来,在空中交缠。
她终于看见了他的伤口,比她想象中还要深,虽涂了药膏,却仍可看出狰狞凶险之状。
“若是怕了,还可以叫姜寅过来。”萧琮淡道。
回应他的,是右手被轻轻一捏。萧琮哑然。
楚泠恶狠狠地开口:“若还说这样的话,下次就捏左手了。”
她像只小猫般张牙舞爪起来,萧琮忽勾了勾唇:“好狠的心。”
楚泠将金疮药的盒子旋开,舀出一些,往他的伤口处轻轻涂去。
萧琮眉头蹙起,喉结滚了滚。
其实楚泠的动作真的很轻,比白天郭医师的,还要轻得多。
可是反应在身体上,却有着和白日大得多的反应。
楚泠亦注意到了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赶忙问:“是不是弄痛你了?”
呼吸喷在他皮肤上,他哑声道:“快些。”
楚泠嗯了一声,更靠近他半步,将金疮药细致地涂上去。
她也有些紧张,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待一切终于做完,她长舒了一口气。
萧琮眸色晦暗,正欲穿衣,楚泠却勾住了他的衣裳。
“转过去,我想看看。”她开口,柔声细语。
萧琮身子微僵,没有动弹,只道:“很难看。”
其实早知有这一遭,她今日过来,上药不过只是由头。
“萧琮,萧琮。”她又轻轻地开口,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不难看。”
在这样的楚泠面前,萧琮的防御向来溃不成军。
他索性放下戒备,微微侧身。
闪躲了这么久的疤痕,终于尽数袒露在她眼前。
楚泠先前只是隔着帘子,看见了他腰上的一点。却不知晓原来几乎整片后背,都是疤痕。
那疤痕纵横交错,让楚泠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弄上的。
经了数年,伤口完全愈合,疤痕呈现与身体不同的深色,遮也遮不住,成为了留在他身躯上,永远消除不掉的痕迹。
楚泠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
手下紧致的肌理线条动了动,萧琮的声音已经嘶哑:“不要摸。”
“……难看,吓人,是吗。”
楚泠并未听他的阻拦,反而将四只手指都放在上面,轻轻地从他皮肤上划过。
他的脊背登时起伏地更加厉害。
听不到她的回答,让萧琮安全感尽失,神情晦暗不明,萧瑟难言。竟一瞬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他想将衣裳重新拉回,却被楚泠遮挡。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不难看。不吓人。”
“萧琮,这伤口是三年前在百越时留下的,是吗?”
“是因为我,是吗?”
这疤痕袒露,比楚泠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不敢想象太傅三年前在百越,除了遭受她的欺骗外,还遭受了什么。
“嗯。”萧琮应了一声。
她很敏锐。其实上次在榻上,她隔着衣物摸到他的疤痕,便问过他这个问题。
当时他说,过去的事情他不想再论,只要她现在好好待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萧琮想,真的可以不论吗。
即便他已经想明白,要决定放下这件事。可楚泠的反应,却说明她是放不掉的。
“跟我说说。”楚泠往前挪了挪,拉住萧琮的手,“我想听,萧琮。”
“……”
萧琮很难对楚泠说不。
若是对上楚泠的泪眼,那说不就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楚泠眸子湿润,显然是惭愧得很了。
“是最后那天。”萧琮不想再惹她哭,尽量简短地回答,“我起身后,见你不在,便四处寻找。”
他忽略了很多细节。
那日上午,他在那间屋子等楚泠回来。一开始,他如同所有沉入爱情的人一般,盲目地觉得幸福。
后来她久久未归,他开始担忧起来,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他开始想,是不是前一日求亲太过突然,把她吓到了。
可她昨晚明明还很热情。
萧琮脑中好几种不同的思绪打架不休,让他终于无法再继续等下去,决定离开屋子去找一找。
可一出门,他愣住了。面对的便是淫雨霏霏,还有四周沉默矗立,像是要朝他压下来的座座山峰。
似无言的雕像,大而无当,睥睨着他。
——先前,这些山峰有这样高,仿佛划开天地吗?
之前的雨有这么大,仿佛要将天都撕出一个窟窿吗?
心头的恐惧不安一点点往外蔓延,一切看上去都那么不对劲,冰冷的感觉传至四肢百骸,连指尖战栗起来。
昨日楚泠,不,那时他以为她的名字是林泠,用过的伞还靠在门边,似乎还诉说着一切如常。
但难挨的不安让他知晓自己必须该做些什么,并未拿伞,便冲进了雨幕中。
“然后,在一处山崖,因太滑,而摔落。”萧琮轻描淡写。
那日的山雨下得很凶,萧琮慌乱地四处寻找,但心中那个恐惧却成了形,一点点吞噬了他。
即便再不愿意,他也只能承认,自己被抛下了。
玩完就丢,弃之敝履。
而他甚至不知晓究竟为什么。
一片彷徨中,他寻到了楚泠所在的那个小村落。
还未进入,便听见有人细声问起:“这几日,阿泠同使节在一起吧?”
“别说,她认错了人,昨日深夜,族长就用信鸽将她召回了。”
萧琮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两名细声讨论的百越女子看见这位陌生人,警惕地快步走开了。
大雨倾盆而下,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知站了多久,萧琮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回到这几日居住的小屋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此去不知多久,下过雨的山路湿滑,只是稍微不小心,他便从一处山崖滚落。
山崖不高,却很陡峭。脊背被树枝和砖石剐蹭,形成了这样大片的伤口。
若不是那日正好有商队经过,萧琮不知是否会命丧百越。
所以他怎会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脊背上的疤痕?
或许对旁人来说,身上的疤痕是功勋。可对他来说,是日日夜夜令他自厌的耻辱。
“摔落……”楚泠喃喃自语。
她想起自己从前问他,那日她不告而别,他是否找过自己。
萧琮的回答是,不要自作多情。
她也当真了。当日的自己这般恶劣,的确没有期望别别人寻找的资格。
可是他找了的。不仅如此,还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
感受到肩膀上落下湿润热意,萧琮无奈,将她拥进怀中,受伤的那只手小心地,轻轻地揽着她:“我说这些,并没有想让你再愧疚的意思。”
她对他的愧疚已经太多,甚至影响了二人的关系。
萧琮现在想要的,早已经不是愧疚。
“也别哭。”
他抬手擦掉楚泠的眼泪。
楚泠的眼眶一片湿红,委屈巴巴,只要开了头,余下的眼泪便一颗颗不停地往下落。
“别哭了。”他又耐心地哄,“若你这般,我只会后悔今日让你进来。”
他还打算继续瞒着她!
楚泠湿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声音又软下来:“萧琮,你就不恨我吗?”
“怎么会不恨。”萧琮笑了一声。
当年,怎么会是不恨的。那个意气风发,几乎从未尝过败绩滋味的青年,被这般漏洞百出的陷阱套牢,又被无情无义地抛弃。
怎么会不恨。
可又不止是恨。
更严重的是,他产生了深深的自厌。
即便回了梁国京城,他也在想,若他真的是使节,是谈笑间便能决定两国关系走向的使节,故事是否会有不同?
楚泠不会因为认错人,便头也不回地冒雨离开。
他亦可以提出种种条件,将她强行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就是这份偏执的自厌,让他一步步走上如今的位置,可仍觉不足,远远不足。
心中的那个声音日夜在叫嚣,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可这仍然不足以概括他全部的心情。
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在一年前,来西南办公务时,鬼使神差地要去百越部族看一眼。
也无法解释,他在看见身为楚泠的贡女时,没有下令直接杀了她,而是将她强行夺走,养在自己身边。
也无法解释,他会在当初以为她再一次弃他而去时,出动季家军,忍住头痛欲裂,满京城地寻找。
他成了一条被扔掉过的狗,一但被关在门外,便会以为这次,自己又被放弃了。
那些复杂的爱与恨,当时的他,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是啊。”楚泠喃喃,又落下几滴泪来,“你当然恨我,也应该恨我的。”
萧琮默了默,无奈道:“眼泪怎么擦不完?”
来梁国已经很久,他并未见她怎么哭过。
即便是先前在府中受了委屈,也会积极地想对策,用他的手,来处置那些怀有异心的人。
原来,眼泪都在今日等着。
叫他完全束手无策。
楚泠的心情极度糟糕。
她本就不是一个能心安理得看旁人为她受苦的人。何况当年那件事,萧琮原本只是个无辜过客。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治水功臣,清流探花。
她落了一阵子眼泪,萧琮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泡软了。分明现在看的是他身上的伤疤,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阿泠,其实事到如今,我从未后悔过。”
楚泠抬眼看着他。
他早在中秋焰火盛放的那个当下便想清楚了,恨她什么呢,无非是恨她不爱他。
恨她轻飘飘将往事揭过,安安稳稳地在百越订亲,嫁人。徒留他一个人在京城,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在苦海中上下求索。
楚泠想了许久,也哭了许久。最后她望着面前萧琮的脸,忽然道:
“萧琮,我想,你还是不要娶我了吧。”
萧琮的面容僵住。
楚泠道:“若不是今日强迫你说这件事,我必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知道真相,我也,并不开心。”
“萧琮,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就连查林家的案子也是这样,所以……唔……”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琮恶狠狠地堵住了唇。
他带着力道,在她唇上厮磨,每每她想要推开他,将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他便会含着她的嘴唇勾住她的舌,势必不让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直到楚泠气喘吁吁。
他才在她唇瓣边恶狠狠地开口:“楚泠,想答应就答应,想反悔就反悔,你当我是什么?”
第60章 陆拾 我要去哄人了。
楚泠眨巴了两下眼睛,萧琮微微退开来些,用手将她的眼睛覆住。
“吵着要看的是你,看完后翻脸不要我的也是你。”
“阿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楚泠无语,他酸溜溜的,一边轻轻啃咬着她的唇,在她耳边说出怨怼的话。
她抬手搂住面前的人,为了避免触碰伤口,只是虚虚的。
萧琮却似已经自暴自弃一般,既然她看见了,便让她看个真切的模样,将她的手摁了上去。
“不是想摸吗。”他道,“好好摸。”
“这身子都已经被你摸过了,不许再说方才那种话。”
楚泠的手指拂过他脊背上凹凸不平的每一处。
忍不住问道:“可留下什么后遗症?”
“阴雨天时,偶尔会疼。除此之外并没有。”他呼吸喷在她耳廓。
“放心,无大碍,我还很能干。撑起太傅府,一点问题也没有。”
“大夫怎么说?”
“找不出什么问题。”他道。
明晋昊确实来看过几次,他对太傅的身体状况非常上心,这种小毛病,不严重,处理起来却费事些。
故而开了药让萧琮喝。但那药的作用也很有限,久而久之,他便自作主张,停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阴雨天时的疼痛更像一种心理问题,就和他的头痛一样。
先前医师们如何也处理不了的病症,楚泠来他身边后,全都不药而愈。
“现在阿泠在,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他轻轻开口。
“还有我的头痛。”他自嘲一笑,“只要你在,便销声匿迹。”
楚泠有些楞楞地伏在他怀里。
他轻轻将她推开半步,握住她肩膀,与她对视。
“所以不能又一次,用完就丢下我,就算我的伤疤难看,吓人。”
“阿泠,我真的会害怕。”
楚泠喃喃:“所以你一开始不愿意让我看见这疤痕,也只是因为担心我又有心理压力和愧疚?”
“嗯。”萧琮补充,“也是因为,疤痕总是不好看的。”
他完全可以利用她的愧疚。既然她曾经因为愧疚愿意留在他府中,那现在,也可以因为愧疚而愿意嫁给他。
但他现在早已经改主意了。
他想从她那里,要一点别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聊慰平生。
-
第二日,当楚姑娘从太傅的府中出来,两人一道去用膳时,姜寅才大舒了一口气。
然后朝女掌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女掌柜接收到,眨了眨右眼。
旁边的季衢轩低声道:“难得,知道我们在骗她,竟然没有找我们算账。”
姜寅据理力争:“不会的,楚姑娘那么善良,怎么忍心秋后算账。”
话音刚落,便听见萧琮开口,冷冷道:“姜寅。”
“去院中站半个时辰。”
姜寅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今日又刮了一阵风,此处地处京城西北部的平原地带,北风无任何阻挡便能席卷而来,院中萧萧肃肃,很有些冷。
季衢轩忍不住替他求情:“琮兄,那个,姜侍卫身上还有伤呢!”
只是和萧琮比起来,姜寅的伤不算重。
萧琮抬眸:“若再求情,你也跟着一起站。”
季衢轩闭嘴了。
楚泠听后笑了一会儿,扯了扯他的袖口:“罢了,若不是姜寅和季衢轩,昨日恐怕我也要受伤。”
萧琮凉凉道:“仅有他们俩?”
“还有别人呀。”楚泠故意道,“还有马夫,还有姜寅属下的侍卫,还有愿意收留我们的客栈掌柜,还有……”
见他的面色越来越沉,楚泠这才慢条斯理地提起了他:“还有你,萧琮。”
那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明明是太傅,却提着剑立在她的马车面前。那一幕混杂着风声和心跳声,总会浮现在她面前。
萧琮哼了一声,面色这才平缓。
“昨晚的事,他们虽然合伙骗了我,但也是为了我们。”楚泠继续求情。
萧琮抬眸,看向刚刚走出去的姜寅,开口道:“行,回来吧。”
姜寅如蒙大赦,赶忙小步跑回来,又能坐在季衢轩对面用膳了。
他得意洋洋地冲季衢轩投去一个眼神,意思是,他方才没说错吧,楚姑娘真的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好人!
季衢轩一脸无语,人主子的未来夫人,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季家军得了季衢轩的授意,这段日子都留守在驿站,并未先行离开。
季衢轩也奏疏一封递给圣上,将路上的情况告知。
陛下很关怀,允准他们可以晚些返京,还特地问过是否需要派太医前去诊治,被季衢轩用军中有太医为理由婉拒。
“琮兄,都已经办好了。”他去和萧琮复命。
“好。”萧琮淡淡道,看了眼自己的伤口,“不枉我受伤。”
那日擒获的人已经挨个审问过,虽然头目已经死去,但萧琮和季衢轩的刑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两人结伴,轻易便将凌乱无序的线索拼凑到一起,自然,一切还是指向费允。
“他也真是大胆,狗急跳墙。”季衢轩冷着脸感叹,“无耻老贼,难怪我父亲与他也多年不睦,实在当不起他身上那身国公官袍。”
萧琮轻笑一声:“别急,既没处理掉我,必还有后手。”
楚泠也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话,有些紧张:“他还会做什么?”
萧琮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先发制人。”
因着姒绿被赶走,原本铁板一块的费府有了短暂动荡,萧琮看准这个机会,将探报的人送了过去。
于是便知晓,费允这些日子加大了力度,在查萧琮的事情。
而萧琮身上,最惹人瞩目的便是三年前西南一行,还有两年前力保陛下登基。
必从这两年事上查起。
“楚姑娘别担心,费允那老贼查琮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必是感到掣肘,所以想先翻出琮兄的错处。”季衢轩解释,“不过,即便翻出来什么,也不过只是拼凑串供,不必担心。”
“何况,如今琮兄受伤。有人对他不利,已经被放在明面上,陛下也会考虑。”
楚泠忽然想起昨日萧琮受伤时哄自己的话,便问:“这便是你说的,受伤是好事?”
“嗯。”他略点头。
楚泠气他会说出这般不顾身体的话,起身走了。
季衢轩疑惑:“怎么了这是?”
萧琮叹了口气:“以后这种算计,不用同她多说。”
“琮兄,若是真迎她为妻,作为当家主母,这种算计不过只是小儿科。”季衢轩轻声提醒。
“不需要。”萧琮看着被她猛然拉上、并未关紧的门,“在太傅府,她可以完全不知晓这些。”
“此事再议。”他也起身,理了理衣袍,“你先回去吧。我要去哄人了。”
驿站二楼走廊窗边,萧琮找到了气鼓鼓离开的她。
楚泠已经很熟悉他的脚步声,却并未扭头。
“阿泠。”他无奈,想去揽她。
“别。”楚泠轻巧地一闪躲,“既然你觉得受伤是好事,昨日就不该叫护卫们拼了命救你,不如再多伤几道,更能引起陛下同情。”
“阿泠,”她不想让他碰她,他便不碰,收回手,立在她背后,同她解释,“坏事已经发生,便要为我所用。”
“正常情况下,无人会愿意自己受伤。”他道,“可如果这伤非受不可,便要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楚泠的肩膀动了动。
“当日,明明你用起这招来也很得心应手。”他见她动容,贴近她一些,“记得吗,你便是这般料理了东侧院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我……那不一样……”她不知如何辩驳。
“一样的。”萧琮道,“只是你并未留下伤口,将面对的判官是我,而我一定会偏袒你。”
“而如今,我面对的判官是陛下。必要弄出更大的动静,让陛下也偏袒我。”
楚泠斜了他一眼:“你拿后宅中的女人做什么类比。”
“自古以来,这样比的还少吗。”他知道她心情好转,这才又轻轻搂住她,“你的母亲不是教过离骚?”
这次,她没有推开他。
“我想到昨日的场景,还觉得害怕。”楚泠注视着驿站外几个玩球的小孩,他们大概想不到,就在此处不远,曾发生过一场血流成河的打斗。
“你的属下,受伤者众。还有马夫,他本不会武功,遇到刺客只能躲避,却也被杀死。”她低低道,“还有你,你都亲自提剑了。”
萧琮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又低头吻了吻她的脖颈处的光滑肌肤:“放心吧,我得有命娶你,有数。”
因着郭医师妙手回春,萧琮并未出现发热的症状,随行的护卫中,有一二伤情较重的,也逐渐平稳下来。
可就在这日,京中递了圣旨来,要求萧琮若身体恢复,便即刻动身回朝。
虽未写明具体原由,言辞却严肃迫切。
萧琮攥着那圣旨,面色平淡,似早料到这一遭。
季衢轩语气肯定:“费允在御前告发你了,啊这次,好像比我预料的慢了些。回吗?”
“再不回,伤都好了。”萧琮轻描淡写,“我倒是很好奇,这么些天,他搜罗了哪些罪证。”
说完,将圣旨收好,敲响楚泠的房门。
她将话本放下,有些疑惑:“不是在和小季将军讨论公务吗,怎么了?”
季衢轩听见,隔老远便在嚷嚷:“不要叫我小鸡将军!”
萧琮笑了笑:“阿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