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椒房之宠
这日, 瑞兽苑的宫人前来献上一对白兔,正是沈韫珠前些日子命人去挑的。
沈韫珠瞧了眼外头晴亮的天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 便动身前往毓庆宫探望昭宁公主。
“昭宁,你瞧这是什么?”
沈韫珠瞧见粉雕玉琢的昭宁公主, 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将身后的画柳轻轻推上前。
画柳福身行礼, 打开手中藤编的笼子。只见两只毛茸茸的白兔, 探头探脑地从笼子里钻出来。
“哇, 小兔子!”昭宁公主拍着小手,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喜欢吗?”沈韫珠笑着问道。
“喜欢!谢谢苏娘娘!”
昭宁公主欢呼一声,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抚摸着白兔柔软的皮毛。
“昭宁喜欢就好。”
沈韫珠柔声说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门口处。
秦妃一袭浅紫色宫装款款走来,长发绾成云髻,只用几支简单的珠钗点缀, 笑语纠正:
“璎儿, 以后记得要叫娴娘娘了。”
小公主裴璎放下怀里的小白兔,跑到沈韫珠身边。仰起小脸,甜甜地唤道:
“谢谢娴娘娘。”
秦妃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发顶,“乖, 过去玩吧。”
秦妃示意宫女将白兔抱到一旁, 引裴璎去外殿玩耍。
“拜见秦妃娘娘。”
沈韫珠欠身请安, 态度谦逊地道:
“妾身想着公主年幼, 便送了这小玩意儿来, 希望能供公主逗趣。”
“娴妹妹有心了,昭宁最爱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了。”
秦妃轻轻颔首, 请沈韫珠入殿叙话。
沈韫珠招手命青婵上前,奉上她从披香殿带来的金镶珊瑚项圈。
“娘娘赠了妾身许多贵重之物,妾身无以为报,特地命人去打了这只项圈,聊表心意。还请娘娘替公主收下。”
“我谢你是应当的,妹妹何须如此客气。”
沈韫珠与秦妃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进到内殿落座,宫女端上香茗。秦妃主动开口,聊起近来宫中之事。
“妹妹可去景安宫探望过令容华了?”
沈韫珠点了点头,又道:
“令容华胎象平稳,也不怎么犯恶心。只是妾身瞧着,皇上好像没多欢喜似的。”
“妹妹自个儿怀一个,便知皇上并非不欢喜,只不过是分人罢了。”
秦妃笑意温和地望着沈韫珠,丝毫没有因为沈韫珠得宠而心生芥蒂。
沈韫珠闻言,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红晕,低声说道:
“日后妾身若有福气诞下皇嗣,只盼他能及公主一半受宠,妾身便也知足了。”
沈韫珠敛去眸中大半精光,故意出言试探,暗自留心秦妃的反应。
秦妃摇头失笑,语焉不详地道:
“妹妹与皇上的孩儿,自无需同昭宁比什么。”
沈韫珠隐约觉着秦妃话里有话,刚要追问,忽闻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声:
“皇上驾到——”
秦妃和沈韫珠从软榻上起身,屈膝行礼。
“参见皇上。”
裴淮走进殿内,一眼便瞧见了沈韫珠。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忽又顿在半空。
裴淮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身前,绕过二人,淡声道:
“免礼。”
秦妃自然也察觉了裴淮的动作,不禁抿唇轻笑。
当着秦妃的面,裴淮难免有些拘束,克制着不同沈韫珠太过亲昵。
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秦妃早晓儿女之情为何物,又如何瞧不出这俩人的黏黏糊糊。
“娴嫔怎么在这儿?”裴淮若无其事地问道。
秦妃替沈韫珠回答道:
“自那日从赏花宴回来,璎儿便总吵着要见她娴娘娘。趁着这几日天儿好,妾身便邀了娴妹妹来毓庆宫做客。”
秦妃随裴淮落座在软榻,转头吩咐宫女搬个绣墩儿来。
沈韫珠见状,婉声谢绝道:
“既然皇上在此,妾身便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公主。”
人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若她非要死乞白赖地杵在这儿,也未免忒没眼色了。
秦妃看向身侧的裴淮,只见他点了点头。秦妃了然,柔声道:
“那我便不留妹妹了。绣棠,替我送送娴嫔。”
裴淮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从沈韫珠身上挪开过。待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淮这才收回视线,一转头却见秦妃正噙笑望着他。
裴淮抬手挥退宫人。
平日恣意惯了,此时在长辈面前竟有些难为情。
“皇嫂见笑了。”裴淮低声道。
听清“皇嫂”二字,秦婉烟笑意清浅,眼底划过几许怅然。
一晃六年过去,除了他们,还有谁记得含冤而死的永王。
“这些年,朕一直不曾放弃追查当年旧案,近日仿佛有了些眉目。”
裴淮抿了抿唇,思忖着是否要如实相告。
秦婉烟添茶的手顿时一颤,茶水倾洒在了炕桌上。但她已顾不得去擦,急切地抬眸追问:
“究竟是谁陷害王爷通敌?”
“皇嫂,”裴淮轻叹一声,“当年旧案,老师或许牵涉其中。”
秦婉烟愕然地睁大双眸。能让裴淮以老师相称之人,那不就是杨太傅吗?
“当日朕出征在外,对燕都之事并不知情。即便老师当年确有参与,也绝非朕授意为之,还望皇嫂能相信朕。”
裴淮望向秦婉烟,语气诚恳地说道。
“妾身明白。”
秦婉烟泪水盈眶,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的夫君性情温柔敦厚,为人光明磊落,从未有半分觊觎皇位之心,却终究还是沦为了党派倾轧下的亡魂。
如果真的牵涉杨家,皇帝还会为永王平反吗?
秦婉烟不知道,却也不敢问。
当初裴淮愿意出手保下她和昭宁,留下永王最后的骨血,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裴淮于他们一家恩重如山,秦婉烟也不想说些令裴淮为难的话。
秦婉烟握着帕子拭泪,垂眸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妾身失礼了。”
裴淮不声不响地陪坐在旁,沉声道:
“皇嫂不必见外。”
秦婉烟扯了扯唇角,似乎不想气氛如此压抑,转而提起了沈韫珠。
“当初皇上说,羡慕妾身与王爷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如今皇上坐拥无数佳人,可也曾寻着喜欢的了?”
在长嫂面前,裴淮也没什么好掩饰的,颔首默认道:
“朕喜欢她的聪慧。”
“妾身瞧着,可不止如此。”秦妃轻笑道。
裴淮握拳轻咳了一声,补充道:
“心性倒也凑合。”
“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人能入皇上的法眼。”
裴淮意识到自个儿唇角勾起,立马摁了下去,清了清嗓子,嘱托道:
“这阵子前朝事忙,娴嫔那边儿,还请皇嫂替朕照应一二。”
“自是应当的。”
秦婉烟微笑垂眸,颔首应下-
沈韫珠回到披香殿,便看见几个御前太监等候在门外,手里还抬着几个大箱笼。
为首之人,正是姜德兴的徒弟丁盛。
“奴才见过娴嫔娘娘。”丁盛满脸喜庆,哈腰请安。
沈韫珠冷眼一瞅,差点儿以为是年轻十岁的姜德兴,心道果真是谁教出来的徒弟像谁。
“不必多礼。”
沈韫珠驻足问道:“公公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回娘娘的话,重华宫里已经拾掇好了,师父派奴才过来替您迁宫。”丁盛回道。
“那便有劳公公了。”
沈韫珠点点头,命青婵和画柳带人进去。
沈韫珠想起昨日之事,顺便关心道:
“你师父如何了,可有大碍?”
“劳娘娘挂心,师父他老人家伤得不重,将养几日便能回来当差了。”
丁盛嘿嘿一乐,“奴才们皮糙肉厚,二十板子不妨事的。更何况皇上跟前儿离不开师父伺候,宫正司的人也不敢真下狠手。”
沈韫珠颔首道:“如此便好。公公回去时,记得替本宫带个好儿。”
“诶。”
丁盛躬身应下,俏皮话儿张口就来。
“师父若知道娘娘惦记,怕不是立马能从床上蹦起来,麻利儿地赶来替主子鞍前马后了。”
沈韫珠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禁掩唇轻笑-
因着姜德兴早先提过,沈韫珠自认见到什么都不会大惊小怪。
可真当踏进重华宫的时候,还是不免惊愕。
只见重华宫中金砖墁地,兰桂绕梁,极尽奢华之能事。
庭中美池绿竹交相掩映,浮翠流丹。各色珍玩古器更是数不胜数,尽数堆放在金丝楠木打造的博古架上,琳琅珠玉在残阳夕照下熠熠生辉。
甫一迈入寝殿,便觉芳香扑鼻。沈韫珠扫向迎面的粉墙,立刻便反应过来。
“椒房?”沈韫珠犹疑道。
“正是。皇上特意吩咐,为您重葺了这座椒宫。”
丁盛跟在沈韫珠身后,见状喜眉笑眼地解释。
“漆涂椒房工序繁琐,需得宫里专门的匠人来做,这才耽搁了些时日,不然早该请您搬进来了。”
沈韫珠闻言,却并未流露出惊喜之色,反而蹙起眉心道:
“眼下燕都百姓正苦于水患之灾,本宫却住进如此富丽奢华的寝殿。且不论众人非议,本宫自个儿也觉心下难安。”
裴淮早料到沈韫珠会有此顾虑,特地嘱咐丁盛该如何回话。
“娘娘不必忧虑。修缮重华宫的银两,皆是皇上从私库里拨出来的,并未动用半分国库积蓄。皇上说了,朝政上的事儿他有分寸。娘娘只管相信皇上,安心住进来便是。”
“皇上还说,这阵子太忙,恐怕不能带您出宫过七夕。这座重华宫,就当是提前送娘娘的七夕节礼了。”
沈韫珠闻言,心中登时五味杂陈。
裴淮在她身上倾注的心思,实在是过分多了。虽然沈韫珠一直假作不知,但她又不是块木头,怎么会当真毫无察觉。
但之前不是说好的各取所需,不求真心吗?
沈韫珠愈发看不透裴淮的所作所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失控。
沈韫珠强作欢颜,吩咐画柳备下丰厚赏银,分赐给众人。
丁盛笑得春风满面,跟见了财神菩萨似的,忙不迭地磕头道:
“谢娴嫔娘娘赏赐。奴才这便带人回去了,皇上那儿还等着奴才复命呢。”
“青婵,送丁公公出去。”沈韫珠唇边挂着浅笑,画柳却瞧得出她甚是疲惫。
画柳放下银案,将沈韫珠扶去美人靠上歇着。
“娘娘,毓庆宫果然从瑞兽苑挑了个宫人过去,专门照料那对儿白兔。”画柳低声禀告。
“嗯。”
沈韫珠无精打采地应声,半阖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幽光。
“不用他做别的,只替我盯好毓庆宫的动静就成。”
第24章 漏泄春光
迁宫之事虽有御前宫人帮衬, 青婵和画柳却也没落着清闲。前前后后忙活了几日,才大致将重华宫内外收拾停当。
沈韫珠特地嘱咐画柳,那支被调换过的鸳鸯纹玉壶春瓶, 仍旧要摆在内殿的高几上。既然对方很沉得住气,她也不介意做个耐心的渔翁, 静候鱼儿咬钩。
忆起有些日子没去方岚那儿探探风声,沈韫珠便留青婵在宫中料理琐事, 带上画柳前往翠微宫。
沈韫珠走进时, 方岚正靠在炕桌边上做绣活儿。
各色绣线满满当当地堆在织锦针黹盒里, 成捆的金银丝在日光下泛着微芒。
方岚抬眼瞥见沈韫珠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立马吩咐宫人将盛冰块的瓷缸撤了下去。
待沈韫珠落座后, 方岚噙笑打趣道:
“怪不得皇上这些日子不进后宫,原来是有人不方便伴驾。”
沈韫珠懒洋洋地歪在炕桌旁, 哼道:
“皇上是在忙前朝的事儿,跟我可没干系,姐姐少来冤枉我。”
“妹妹这是承认了?皇上若是不忙政事, 一准儿便会来寻你。”
方岚抿唇轻笑, 取下套在中指的顶针,随手搁进针黹盒里。
沈韫珠匆匆别开眼,指尖勾着衣带转圈儿,羞嗔道:
“妾身嘴笨, 说不过婕妤娘娘。”
方岚瞟了眼沈韫珠的小动作, 谑笑道:
“心虚。”
沈韫珠头皮一紧。听听这调笑人的语气, 方岚真不愧是裴淮的亲表妹。
沈韫珠低头抿了口太和汤, 咕哝道:
“说不过你们方家人。”
“妹妹还说不过谁了?莫非是——”
沈韫珠招架不住, 立马取来顶针塞回方岚手里,催促道:
“哎呀, 姐姐快绣花儿罢,莫要取笑我了。”
方岚莞尔,将绣绷子上的花样儿拿给沈韫珠看。
“我总觉得这凤凰尾羽绣得太呆板,妹妹可有什么好法子,教它瞧着灵动些?”
沈韫珠接过来一看,问道:“姐姐这衣裳,是给太后娘娘绣的?”
方岚颔首,“姑母今年不欲大办寿宴,我想着与其送些奇珍异玩,不如亲手绣件凤袍送给姑母,更能显出心意。”
“正是这个理儿,”沈韫珠指尖描摹着凤羽,沉吟道,“那我姑且一试。”
沈韫珠捻来一根绣线,捏着两端抻平。尾指勾挑,轻巧地将绣线劈为八股,而后抽分出细如发丝的一缕。
沈韫珠取下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娴熟地穿针引线。
极细的花线齐整细腻地排布在锦缎上。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凤羽上的色泽焕然光亮,衬得整只凤凰鲜活灵动,栩栩如生。
方岚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不禁感叹,“妹妹的女红实在精湛。”
“雕虫小技,姐姐满意就好。”沈韫珠将绣绷递还给方岚,自谦道。
见方岚垂眸欣赏着那片尾羽,沈韫珠不经意地问道:
“淑妃的禁足也快解了罢,太后娘娘可打算将六宫之权还给淑妃?”
方岚放下绣绷子,思索片刻道:
“我听姑母的意思,近来应是不会放权给淑妃,约摸着要再缓缓。”
“这样也好,省得她日日折腾咱们去请安。”沈韫珠轻笑道。
“但后宫毕竟是皇上的后宫,姑母也不好总管着。听说下月的中秋宴还是会交给淑妃操持,且看她这回能不能办得妥帖周全些。”
方岚隐晦地提起道:“淑妃虽爱刁难人,手段却不怎么高明。纵有害人的心思,却也很难害到什么人。”
沈韫珠轻轻点头,赞同方岚的说法。赏花宴的幕后主使虽还没抓住,但明眼人都不会怀疑是淑妃所为。
无论是容贵嫔小产,还是昭宁公主中毒,淑妃怎么看都像是自个儿跳出来,被人当枪使的那个。
“我那日见令容华已然有些显怀,想来这胎应是坐稳了。纵有人想对景安宫下手,恐怕也很难得逞了。”
沈韫珠神色泰然自若,语气轻松地说道。
“倒也不能全然放松警惕。当日容贵嫔怀胎五月有余,不还是……”
方岚摇头轻叹。
那日从景安宫出来,裴淮特意将方岚叫了过去,交代她平日多留心宜妃杨嘉因。
方岚回来后越想越觉得心惊。宜妃与令容华素来走得近,若是宜妃要对龙胎下手,令容华还真是防不胜防。
提到容贵嫔,沈韫珠又想起南梁,不禁感慨道:
“宫中之人,不过是各有各的艰难。”
瞥见沈韫珠神情黯然,方岚淡笑缓和道:
“这话我们说说也就罢了,妹妹如今住着椒房,有何可犯愁的?”
沈韫珠自然不能对着方岚吐露心声,只变相地埋怨道:
“姐姐自个儿摸着良心说说,你那皇帝表哥是不是忒难伺候?”
“妹妹竟还会怕皇上?”
方岚蓦然失笑,又赶忙替裴淮说起好话儿来。
“只要别动什么歪心思,皇上对嫔妃还是挺宽容的,你瞧淑妃就知道了。”
方岚一番话,说得沈韫珠是哑口无言。
裴淮对自己人的确宽容,可她与裴淮注定是对手,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沈韫珠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罢了,不说这个。姐姐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方岚讶然,问道:“妹妹怎么知道?”
“我从重华宫的宫女那儿听来的。听她们说,姐姐的生辰和太后娘娘恰好只差一日。”沈韫珠望向方岚。
方岚点点头,“正是。”
“姑母既要斋戒祈福,我也不欲设宴铺张。到时只叫上梁婕妤她们,咱们自个儿庆贺一番也就是了。”
“如此甚好,也省得拘束。”沈韫珠展颜笑道。
“不知妹妹的生辰是哪日?”方岚顺势问道。
沈韫珠应道:“正月十二,还早着呢。”
方岚暗自默念了两遍,笑道,“果真是个好日子。”
正说着,画柳从外头进来,行礼道:
“娘娘,青婵派人来问,您今儿个可要回宫用膳?”
沈韫珠看了眼窗外天色,不禁歉疚。
“光顾着和姐姐说话儿,竟没留意都是这个时辰了。”
“无妨。”
方岚自不会介意这个,反而主动邀请:
“不如妹妹就留在翠微宫用膳罢?”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刚迁宫没几日,重华宫里还有不少琐碎事儿,须得我早些回去打理。便不叨扰姐姐了。”
沈韫珠从软榻上起身,婉声道。
方岚心想也在理,便点点头,“如此,我也不强留妹妹。”
“若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儿,妹妹便派人来支会我一声。”方岚跟着起身。
“好,”沈韫珠会心一笑,“那我先回了,姐姐留步。”-
沈韫珠扶着画柳的手走出翠微宫。
路过门口时,又停下逗了逗金笼里的画眉鸟,心道今儿个倒是没见着那个叫林衡的训鸟太监。
画柳眉眼俱笑地守在旁边,忽然瞥见沈韫珠的玉指上空空如也,不由问道:
“娘娘,您手上的戒指呢?”
沈韫珠低头看向自个儿的右手,果然不见那枚红宝石戒指。
沈韫珠眉头轻蹙,回忆了半晌,忽然道:
“方才我在殿里绣了两针,想来是那时随手摘下戒指,过后忘了再戴上。”
画柳松了口气,原是虚惊一场。
“没丢便好。娘娘放在哪儿了?奴婢这就回去取。”
许是针黹盒里,又许是茶案边上。沈韫珠竟有些想不起来了,于是说道:
“还是我自个儿去一趟罢,你且在这里等我片刻,顺便替我把这鸟儿喂了。”
左右离得也不远,画柳接过银匙,点点头道:
“也好,那奴婢在门口等您。”
沈韫珠轻摇团扇,独自一人朝着正殿走去。
说来稀奇,沈韫珠离开时还瞧见有宫人守在阶下当值,此时却都不见踪影。沈韫珠心底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应是下去传膳了罢。
沈韫珠这样想着,迈步走上台阶。
忽然间,沈韫珠听到殿内隐约传出声响,似乎有两人在低语交谈。
沈韫珠第一反应是冬儿在里头,不由得顿住脚步。犹豫地垂下眼睫,不知自己还要不要进去。
“林衡!”
殿内,方岚情绪骤然激动,不由拔高了声调。
“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是何等万念俱灭,心如死灰……”
沈韫珠唬了一跳,以为自个儿听错了。下一瞬,却听见林衡在里面低声说道:
“我又何尝不是。”
“只是娘娘,我们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您又何必自降身份,和我这等罪臣之子扯上干系——”
震惊之下,沈韫珠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眸。视线穿过虚掩着的房门,竟恰好瞧清了满眼泪光的方岚。
方岚沉浸在悲痛中无法抽离,当即捧起林衡的脸,义无反顾地以吻封缄。
唇齿间品尝到泪水的湿咸,却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了。
林衡背对着门口,虽看不到表情,却能见他脊背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沈韫珠愣在原地,猛地瞪大了双眼。
什么?
方岚和林衡……
他们怎么会……
沈韫珠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乱糟糟的根本无法思考。
而此时,方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林衡的肩头,径直望向微微敞开的门缝。
四目相对。
方岚面上犹挂泪痕,眼中霎时闪过一抹惊慌。
但很快,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方岚又平静了下来。
林衡似有所感,正欲转头,就被方岚扳了回去。
方岚死死扣住林衡双肩,紧闭眼眸,旁若无人地再次吻上林衡。
这一吻裹挟着绝望沉痛,又带着几分飞蛾扑火的决然。
沈韫珠惊诧地捂着嘴,此时终于缓过神来,连忙转身,落荒而逃。
没走几步,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赶回来的冬儿。
冬儿大骇,也顾不上什么尊卑,本能地拦住沈韫珠的去路,神情十分局促。
“娴嫔娘娘,您怎么回来了?”
“没什么。”
沈韫珠咧嘴笑了笑,笑意却很是勉强。
“我的戒指落在殿里了,回头你替我送到重华宫罢。”
沈韫珠此刻正是心神震荡,没心思去说些场面话。三两下绕开冬儿,随后快步离去。
第25章 黄雀在后
御书房中, 裴淮看罢密报上的内容,声音冷了下来。
“此番拔掉了京中的南梁暗桩,竟还发现一张燕都舆图?”
“是。舆图在此, 还请皇上过目。”
赵宥光捧着卷轴上前,由姜德兴转呈到皇帝的御案上。
趁着裴淮垂眸打量舆图之际, 赵宥光接着道:
“微臣已托姜公公查过,这张舆图平日只放在宫中尚仪局里存着。微臣猜测, 应是有人里应外合, 在宫中窃绘此图后秘密送往宫外。”
裴淮一眼扫过, 便知这图仿得八九不离十,沉声问道:
“可有抓住活口?”
“南梁奸细甚是狡猾, 明知逃不掉便试图服毒自尽。微臣立马命金吾卫阻止,勉强留下了四名活口。”赵宥光拱手道。
裴淮眸光微暗, 握着墨玉扳指摩挲。
半晌,裴淮命道:
“抓到的人都交由刑部去审,京兆府继续在城中搜捕, 此番定要将南梁细作连根拔起。”
“是, 微臣领命。”
赵宥光拱手,倒退至门口才转身离去。
御书房里静得出奇,裴淮又盯着那幅舆图看了一会儿,的确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其上的字迹也十分陌生, 瞧不出来是出自何人之手。
“近来进出尚仪局的人里面, 有谁瞧着可疑吗?”裴淮淡声问道。
听见皇上提起这个, 姜德兴连忙禀道:
“回皇上的话, 许尚仪已经排查过手底下的女官, 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但赏花宴那阵,宫中不少嫔妃主子都曾出入尚仪局。许尚仪怀疑是那时混进了南梁奸细。”
“许尚仪是安国公府的家生婢女, 当初国公爷还选了她做太后娘娘的陪嫁,想来许尚仪的话应当可信。”姜德兴又道。
裴淮冷笑一声,眸中讽意更甚。南梁那群酒囊饭袋,临军对阵时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净会在背后使这些下作手段。如今都沦落到派女人来他身边送死了?
“朕记得方婕妤的生辰也快到了罢?”裴淮凤眸微眯,缓缓问道。
姜德兴略想了一下,回道:“正是,就在十日之后。”
裴淮合上那幅舆图,命姜德兴拿去收起来。
手指从书案上勾来一方印鉴,裴淮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仿佛已然成算在心。
“吩咐下去,十日后在云水台设宴,为方婕妤庆贺生辰。席面可以置办得俭省些,但务必将所有嫔妃都请来。
裴淮微顿片刻,补充道:“秦妃随意。”
姜德兴刚要应下,转念想起有孕在身的令容华,又问道:
“皇上,那令容华呢?”
裴淮沉吟道:“若御医说她身子无碍,便也一同请来。”
“是,奴才遵旨。”
姜德兴不禁唏嘘。除却秦妃娘娘,皇上还真是信不过这宫里任何人。
丁盛弯着腰从门口进来,禀告道:
“皇上,娴嫔娘娘到了。”
裴淮把玩着印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心情仿佛愉悦了不少。
“让她进来。”
沈韫珠刚从青婵那儿,听来了方岚和林衡的旧事。此刻见着裴淮,不禁又回想起昨日撞见的那一幕,好悬没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
似裴淮这般骄傲的帝王,若有朝一日得知自个儿的表妹兼宫妃,和一个已经净身的罪奴旧情复燃。沈韫珠都想象不出,那时裴淮的脸色该有多精彩。
“不用行礼,过来罢。”
见沈韫珠走近,姜德兴立马识趣地带着宫人们下去。
裴淮将印鉴放回案上,顺手将人抱在怀里,问道:
“重华宫住得可还习惯?”
见沈韫珠唇角噙着莫名的笑意,裴淮不禁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女子今天怪怪的,看向他的目光好似带了些……怜悯?
腰间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沈韫珠猛地回过神来,放软身体靠进男人怀里,娇滴滴地道:
“重华宫什么都好,妾身很喜欢。谢谢陛下。”
沈韫珠仰起头,主动亲了男人一口。
裴淮险些没压住勾起的唇角,轻咳了一声,说道: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沈韫珠垂眸浅笑,瞧着心中甚是甜蜜似的。
裴淮权衡半晌,还是决定道:
“三日后,朕带你出宫住几天。”
沈韫珠不免惊讶,下意识地问道:
“皇上要带妾身去哪儿?”
裴淮略微思量,答道:“屏澜山庄。”
“乞巧节没顾得上陪珠珠,朕正琢磨着该如何赔罪。”
裴淮敛目轻吻了下女子发心,笑道:
“正巧庄子上的三醉芙蓉也该开了,朕便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沈韫珠乖巧点头,侧身伏在裴淮肩上。在裴淮看不到的地方,眼睫眨得飞快。
“皇上的朝政都处理完了?”沈韫珠柔柔地问道。
裴淮轻“嗯”了一声,眸中划过一抹幽暗。
“料理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回来再收拾。”
裴淮垂下眼,摆弄着女子的纤纤玉手。裴淮早便发觉沈韫珠与宫中其他人不同,她似乎从不蓄长甲,也不染蔻丹。玉甲边缘修剪得利落齐整,透着莹润浅淡的粉。
忽然,姜德兴隔着殿门唤道:
“皇上。”
裴淮扶着沈韫珠起身站定,扬声道:
“进来回话。”
姜德兴推门进来,喜笑道:
“启禀皇上,骠骑将军聂钧方才抵京,眼下正在外头等着向您复命。”
聂钧?!
沈韫珠立在男人身侧,闻言呼吸微窒,心跳险些漏了一拍。
沈韫珠知道此人常年驻守边关,是裴淮的心腹大将。眼下又不逢年节,聂钧怎地忽然回京了,莫非边境有变?
裴淮也不禁扬了下眉。信上本来说是明日才到,他这才传了沈韫珠今日过来用膳。
沈韫珠心里焦急,虽然很想留下来打听,却也只能欠身回避道:
“妾身先告退了。”
瞥见沈韫珠面色不好,裴淮薄唇微抿,心念一动,便脱口而出道:
“你先去屏风后坐一会儿罢。朕只同他说几句,用不了多久。”
沈韫珠自然求之不得,装作为难地推辞了一番,这才侧身闪进屏风后。
沈韫珠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末将参见皇上!”
聂钧神采奕奕地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裴淮起身绕过御案,亲手扶起聂钧,朗声笑道:
“快起来。”
“此番两地奔走,辛苦你了。”裴淮拍了拍聂钧的肩膀,吩咐姜德兴看茶。
姜德兴端茶进来的时候,忍不住抻头瞅了一圈。
方才也没见娴嫔娘娘出去,怎么不见人影了?
“谢皇上。”
聂钧灌了两口茶,立马又拱手道:
“末将不负皇上所托,此番行事一切顺利。各地运送过来的粮草盐铁,后日便将经由水道抵达燕都。”
“好。”裴淮笑应了一声,眸光锐利清亮,“冉城那边的事,可都处理妥当了?”
聂钧难掩激动地回答道:
“回皇上,末将按照您的吩咐,在冉城布下天罗地网,果然将那伙狼子野心的南梁人一网打尽。”
“此番共斩杀南梁贼子三百二十四人,俘虏九十八人,尽数关押在兖州府中。”聂钧抱拳道。
“可曾有人招供?”裴淮追问道。
“回皇上,末将已命人严加审问,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
屏风后,沈韫珠眉头蹙起,心中暗自默念:
冉城?
今日聂钧所禀之事并未经由她手,故而沈韫珠并不知晓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但听裴淮和聂钧的交谈,沈韫珠便知此次对阵,南梁定然折损不少。
聂准口中的“南梁贼子”,听上去像是南梁暗中培养的精锐死士。如今四百余人或死或俘,岂非是将渡鸦等人的多年心血,尽数毁于一旦?
“若他们负隅顽抗,便择日押入京中,让刑部去料理。”
裴淮说罢,又照例询问道:
“玉阳关情况如何?”
“回皇上,自从上次咱们把南梁军打得落花流水,他们便不敢再越境来犯。如今边境十三城,已尽在我朝掌控之下。”聂钧掷地有声地回禀。
裴淮点点头,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伏罗城一战,南梁既失沈铎,已与亡国无异,料他们也不敢造次。”
乍然从裴淮口中听到父王的名讳,沈韫珠心头狠狠一颤,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皇上英明!我大周铁骑踏平南梁国都,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聂钧当即附和。
屏风外的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仿佛南梁已是大周的囊中之物。沈韫珠暗自咬牙,眼底翻滚着滔天恨意。
裴淮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终于道:
“聂爱卿劳苦功高,且先回府邸好生歇息一晚。等明日再来宫中,朕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谢皇上!”聂钧起身行礼,“末将告退。”
裴淮望着聂钧意气风发的背影,面上的神情缓缓沉凝下来,高深莫测。
三日后,屏澜山庄……
他倒要瞧瞧,这起子南梁奸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沈韫珠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绕出来,轻声唤道:
“皇上。”
裴淮敛去眸中的狠厉,温声笑道:
“珠珠久等了,朕这就命姜德兴传膳。”
沈韫珠柔顺地点点头,对于方才听到的谈话,没有多议论半个字。
趁着去外殿用膳的间隙,沈韫珠悄悄给青婵打了个手势。
“你速去传信渡鸦,就说——”
沈韫珠蹙眉回忆着聂钧所言,匆匆道:
“冉城恐生变数,请她早做打算。”
第26章 心声相应
动身前往屏澜山庄的前夜, 容贵嫔约了沈韫珠在宫中碰面。
听罢沈韫珠转述那日御书房中的情形,容贵嫔苦笑一声:
“糟了。”
沈韫珠连忙追问:“怎么?”
容贵嫔揉了揉额角,叹道:
“早在数日之前, 我传往宫外的书信便犹如石沉大海,始终不曾得到任何回应。”
沈韫珠闻言, 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宫外的南梁暗桩是躲起来暂避风头,还是已经……
沈韫珠不敢再往下深想, 心存期冀地问道:
“可还有其他法子, 能探探宫外的消息?”
如今攻守之势对换, 她们已然落入十分被动的局面,随时有可能被裴淮瓮中捉鳖。
按兵不动?还是主动出击?
冥冥之中, 容贵嫔总感觉外面大事不妙。仿佛再等下去,也只能是坐以待毙。
面对裴淮这样强劲的敌人, 容贵嫔不敢掉以轻心。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联络苏佑。”
容贵嫔抬眸望向沈韫珠,慎之又慎地嘱托道:
“此番出宫, 你千万要劝动皇帝, 让他带你回苏府省亲。”
容贵嫔抿了抿干涩的唇,莫名有种直觉。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沈韫珠呼吸微沉,郑重应道:
“好,我一定尽力。”-
沈韫珠怀揣心事, 三更后才迷迷糊糊地合眼。似乎还做了场光怪陆离的长梦, 梦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总归是睡得不太踏实。
翌日清晨, 沈韫珠如约来到宫门口, 身边只带了画柳。
看见沈韫珠过来,裴淮将折扇在掌心一合。伸手扶着沈韫珠踩上杌子, 自己也弯腰钻进了马车。
裴淮转身放下车帘,不由轻笑着发问:
“怎么瞧着恹恹的?”
沈韫珠闻言顿时抬头,恰好撞进裴淮那双深邃黑眸里。
马车内甚是宽敞,香炉里燃着清幽的沉水香。沈韫珠却觉得心口分外压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掌扼住喉咙,难以喘息。
沈韫珠磨蹭进裴淮怀中,躲避与他视线交汇,嗓音娇柔地抱怨道:
“昨儿个睡得不安稳,好像是魇着了。”
沈韫珠藏起眸中的算计,眉心颦蹙。藕臂圈着裴淮的腰,仿佛极依恋似的。
裴淮见状低笑一声,将人搂在怀里细细抚慰。殊不知,他才是令女子梦魇的罪魁祸首。
观裴淮态度举止一如往昔,沈韫珠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猜测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裴淮总不至于已经查到了她们头上,此刻还在这儿同她虚以委蛇罢。
裴淮察觉到沈韫珠的目光,柔声问:
“怎么这样瞧着朕?”
沈韫珠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陛下今日格外丰神俊朗。”
裴淮失笑,屈指刮了刮女子鼻尖。
“黏人精。”
沈韫珠不满地撇了撇嘴,索性破罐子破摔,大着胆子缠住男人胳膊。
“皇上只带妾身出宫散心,却不带有孕的令姐姐。若是令姐姐知道了,会不会生妾身的气呀?”
沈韫珠眨巴着桃花眼,像只妩媚狡黠的猫儿。
“这还不容易?”
见女子恢复了往日活泼爱闹的模样儿,裴淮薄唇微勾。故意不顺她的心意,低声逗道:
“咱们现在就回宫接上令容华,珠珠觉得怎么样?”
裴淮垂眸望向沈韫珠,眼神温柔得快要滴水,仿佛是天底下最体贴的夫君。
沈韫珠气得暗自咬牙,心道裴淮上辈子准是个唱戏的,不然怎么这样能演。①
“妾身觉得不行。”沈韫珠抽回玉指,扭脸哼道。
裴淮噙笑扬眉,反将一军:
“那你方才问朕做什么?”
沈韫珠挪到了旁边坐着,故意不让裴淮挨着。
“当然是要听皇上哄妾身。”
裴淮见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将人搂着腰抱回来,垂眸吻了吻女子娇红唇瓣,叹道:
“又撒娇。”
脸皮太薄,可是说不过裴淮的。
沈韫珠深谙此理,被亲了也装作若无其事,俏生生地反问裴淮:
“皇上不喜欢?”
话音未落,裴淮便毫不犹豫地接道:
“喜欢。”
裴淮目光灼灼地望进沈韫珠眼中,明明白白地重复了一遍:
“喜欢你。”
沈韫珠僵在原处,顿觉一股潮热从耳后涌上面颊。
沈韫珠觉得是这条路太颠簸,才晃得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却不想他们正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马车根本不会摇晃。
沈韫珠艰难地转动思绪,终于想通裴淮的喜欢,大抵是不厌恶的意思。
对……
那便没什么奇怪的。
瞥见沈韫珠手中皱巴得不成样子的锦帕,裴淮暗叹一声,心道这女子什么都好,就是在儿女私情上忒不开窍。
一句喜欢而已,这便吓傻了?
裴淮手指微微用力,抽出那条快揉皱成一团的帕子。从袖中取出匕首,塞进沈韫珠掌心。
银匕首骤然闯入视线,沈韫珠本就魂不守舍,见状脑海中警铃大作,掌心里霎时沁出湿滑的冷汗。
裴淮发现什么了?
给她匕首,是要她现在引刀自裁?
裴淮伸手覆住沈韫珠的手背,带着她从鞘中拔出匕首。
银亮刀刃折射着锐利寒芒,甚是耀眼。沈韫珠被晃得眼眶酸疼,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这匕首轻薄锋利,削铁如泥,适合女子用来防身。”
裴淮垂眸解释着,“外头不比宫里,你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沈韫珠听清了裴淮所言,终于回过神来。
“多谢皇上。”
沈韫珠心有余悸地攥着匕首,囫囵应道。
裴淮笑了笑,未曾多言。只是拿起一旁的书卷,随意翻看起来。
沈韫珠靠坐在窗旁,独自平复着心绪。渐渐地,马车放慢了速度,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一片嘈杂声。
裴淮挑起车帘,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看。回眸见沈韫珠目露疑惑,裴淮轻声解释道:
“正巧出宫,朕顺路瞧瞧城东的情况。”
沈韫珠再次望向窗外,不禁暗自吃惊。
只见当日被暴雨洪水侵袭的街道,如今已经恢复了昔日繁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房屋林立,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百姓们携妪挈童,在集市上挨挨挤挤,热闹非常。
这里竟是之前水患肆虐的城东?
沈韫珠怔怔地松手,车帘从眼前落下,将那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隔绝在外。
沈韫珠望向裴淮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甚是复杂-
待马车在山庄前停稳,裴淮率先掀帘走了下去。没等沈韫珠抬步去踩车凳,裴淮便单手一揽,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了下来。
沈韫珠扶着裴淮的肩,在地面站定。抬眸便见一条宛如玉带的清溪,溪边盛放着连绵成片的芙蓉花。
这种芙蓉花一日三变其色,每日清晨花色由粉白逐渐加深,直到傍晚彻底转为深红,犹如美人醉酒后酡红的面颊,故曰醉芙蓉。
此刻杨妃色的花海随风翻涌,灿若云霞。
裴淮执起女子柔荑,牵着她沿溪赏景。
裴淮瞧出沈韫珠一直欲言又止,琢磨了片刻,温声道:
“累了吗?朕带你去歇会儿?”
沈韫珠闻言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枝头的芙蓉花上。
“妾身瞧见城东那些百姓,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裴淮蹙眉深思,没太猜出女子的心意,索性直接问道:
“珠珠在想什么,能说与朕听听吗?”
“妾身在想……”沈韫珠抿了抿唇,艰涩道,“战乱。”
“如若没有战乱,一直这样安宁度日也很好。”
沈韫珠垂眸盯着手中的花枝,哑声问道:
“您觉得呢?”
沈韫珠知道,裴淮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近乎于穷兵黩武的指责,足以触怒任何君王。
静默中,裴淮松开了牵着沈韫珠的手。下一刻,温厚的大掌落在沈韫珠肩头。
沈韫珠闭上眼,做好了被按跪在地的准备。
却不料男人的手顺着脖颈向上滑,轻柔地扶起她的面颊。
沈韫珠颤巍巍地抬眸,却见裴淮眼底并非盛怒,反而满含欣赏之意。
“你说得很对。可是珠珠,世道不会永远太平下去。”裴淮低叹道。
“战争不是为了杀伐,至少朕不是。”
裴淮语气轻缓,却十分坚定。
“朕征战沙场,为的是还天下人更久、更好的太平。”
沈韫珠屏住呼吸,不由怔怔地望向裴淮。
“萧家气数已尽,子孙后辈当中,再无人能扛得起南梁社稷。珠珠若亲自踏足南梁境内,甚至是梁都金陵,见过那里的百姓在过着怎样的日子,便知朕所言非虚。”
沈韫珠心尖一颤,被裴淮这番话震在原地,竟是哑口无言。
“将天下交到那群庸碌之才手中,非朕一人之憾,更非大周先君之憾,而是黎民百姓之憾。”
裴淮负手而立,望着溪边肆意生长的蓬勃野草,眸中划过一抹晦暗。
“若南梁的皇位换成沈家来坐,朕也不是非要争什么天下共主。”
沈韫珠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淮的背影,听到自己颤声问道:
“您说的沈家,是指南梁镇北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