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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与花枝 野梨 15784 字 3个月前

提起沈铎,裴淮还是不免惋惜,颔首道:

“这世上让朕觉得可敬之人并不多,镇北王便算得上一个。”

“那为什么……”

沈韫珠差点要脱口质问裴淮。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杀她父王不可?

话到嘴边,沈韫珠紧抿双唇,蓦地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样的问题很幼稚。良将若不能化为己用,为君者自然宁可毁去。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裴淮没听清沈韫珠所言,转身询问道:

“珠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沈韫珠心绪起伏得厉害,再待下去恐怕要叫裴淮瞧出破绽。勉强绷住面容,柔声道:

“妾身腿酸了,我们回去罢。”

前头传来声带着气音的轻笑,沈韫珠眼前一暗,回神后竟瞧见裴淮纡尊蹲在她身前。

“上来,朕背你。”

沈韫珠惊得话都说不顺,“不……不用……”

“那朕抱你,你选一个?”

沈韫珠最终还是伏在了裴淮背上,双手自然地环住男人的脖颈。

袖中那把亮银匕首硌得沈韫珠腕间一疼,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沈韫珠茫然眺望着远处楼阁,心知裴淮此刻对她全无防备。只需抽出匕首从颈间捅入,裴淮很难活命。

沈韫珠左手隐于袖中,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哑声问道:

“皇上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珠珠要听正经的吗?”裴淮笑道。

“嗯。”

“朕惟愿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祈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风调雨顺,盛世长平。②

句句肺腑,字字契合。

听着耳畔震颤共鸣的心音,沈韫珠蓦然红透了眼眶,美眸中渐渐噙满泪水。

可恨这世上与她同声相应之人,竟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想要他死,可天下百姓需要他活。

她本可以毫无负担地手刃了他,可如今又教她如何是好?

沈韫珠埋首于裴淮颈间,感受着男人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袖底握刃的指尖最终无力松落,再未抬起。

沈韫珠紧咬下唇,伏在男人背上无声恸哭。

肝肠寸断,痛彻心腑。

第27章 刀光剑影

裴淮似乎并未察觉, 仍自顾自地笑道:

“不正经的心愿,还是先不说了。”

“免得珠珠使起性儿来,又闹着要朕哄。”

沈韫珠原本竭力压抑着哭喘, 闻言更添几分恼羞成怒。差点儿一口气儿没倒上来,顿时偏过头呛咳个不停。

裴淮忙将沈韫珠放下来, 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担忧地轻唤道:

“珠珠?”

沈韫珠抚着胸口, 匆匆抹去泪痕, 断断续续地说道:

“没事……妾身方才说话时, 不小心叫飞虫钻进了嗓子里……”

沈韫珠急中生智,立马想了个藉口掩饰过去。只是这藉口也没那么高明, 经不得仔细推敲。

但裴淮见沈韫珠这副模样,哪还顾得上其他, 甚至自个儿替沈韫珠找补起来:

“此处依山傍水,蚊虫确实多些。”

裴淮轻轻拍着沈韫珠后背,柔声宽慰道:

“没事便好, 朕抱你回去。”

说罢, 裴淮直接将沈韫珠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万鹤斋走去。

沈韫珠靠进裴淮怀中,只觉他胸膛温热,脉搏沉稳有力, 全然不似她此刻纷然杂乱的心音。

万鹤斋中。

画柳刚将夜行衣压在包袱底下藏好, 便听闻自家娘娘是被皇上抱着回来的。

画柳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以为沈韫珠是伤着哪了。匆匆迎出门时, 又瞧见沈韫珠眼眶泛红, 心里更是大骇。

画柳忙快步上前,将沈韫珠扶进屋里坐下。

沈韫珠靠坐在桌案旁, 扶额敛目,只觉彷徨无措。好似一片身处漩涡当中的落叶,随风翻卷飞舞,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画柳蹲在沈韫珠身前,急切地问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韫珠也不知该从何张口,却又怕画柳跟着忧心,只含糊应道:

“无事。只是方才吹了风,有些头疼,此时已然好多了。”

画柳不疑有他,连忙去廊下端来银盆,打湿帕子替沈韫珠净面。

“娘娘怎地突然头疼起来?回宫之后可得请御医来好好瞧瞧……”

沈韫珠心绪尚未平复,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察觉自己有些绷不住眼泪,沈韫珠哑声支开画柳,道:

“画柳,我嗓子不太舒服,你去替我倒杯热茶罢。”

沈韫珠从画柳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敷在泛红的眼尾。脑海中一霎时闪过国仇家恨,一霎时又浮现出万民苍生。

忠国君与忠天下之间当如何抉择?

血海深仇与百姓福祉又孰轻孰重?

沈韫珠怔怔地盯着鸾镜中的自己出神,仿佛要被这些念头生生撕扯成两半。

好半晌,听到廊外传来画柳的脚步声,沈韫珠深吸一口气,将眸中的泪意尽数逼回。

如今正值危急关头,万不能让裴淮察觉出什么异样。还是先渡过眼下难关,余下的等回宫后再从长计议。

沈韫珠强行压下心头翻涌激荡的情绪,如同将一块巨石沉入湖底,只余澄澈平静的水面,再不起一丝波澜。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抹淡淡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从容。

直到那笑容寻不出任何破绽,沈韫珠才缓缓移开目光。清泠明亮的眼眸深处,看似风平浪静,却又仿佛蕴藏着一股无形的风暴。

摧天撼地,坚韧决绝-

裴淮虽在宫外,朝政之事却也不曾耽搁。宫中拣选出需要裴淮亲自过目的折子,晚膳过后便送来了屏澜山庄。

沈韫珠捧着针线笸箩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正是裴淮伏案批阅的模样。

烛光映照在裴淮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身影在灯下拉长,显得格外孤寂。

裴淮正埋头于奏折堆儿中,未曾留心到沈韫珠过来,只当是宫人进来添茶。

沈韫珠走得近了,发觉烛火有些暗。便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轻轻拨了拨烛芯。

书房内烛光摇曳,将女子窈窕的身影投映在檀木书案上,仿若画中人翩然跃动。

裴淮见状轻怔,放下朱笔,转眸看去。

“不是回去歇着了?”

裴淮朝女子伸出手,语调平缓,甚至称得上温柔。

沈韫珠莲步轻移,从宫灯旁款款走来,周身镀着层柔软的金边。

“妾身见书房的烛火还亮着,便想过来瞧瞧您。”

沈韫珠递出指尖,轻轻搭在了裴淮掌心里。十指纤纤,润如凝脂,在灯火下泛着美玉般的光泽。

裴淮眼眸微暗,心中更添几分缱绻柔情。

女子悄悄贴近过来,身上透着若有似无的兰馥幽香。非但要将裴淮的心魂勾走,还要明知故问地朝他眨眼:

“妾身打扰皇上了吗?”

裴淮望向沈韫珠,低笑一声,“你来,不算打扰。”

沈韫珠挑唇抽回了手指,拢起臂弯垂落的鹅黄披帛,轻声说道:

“您批折子罢,妾身在这陪您待一会儿。”

沈韫珠心满意得地撩拨完人,径自去了北窗下的软榻里窝着。

女子身姿袅娜,走动时宛如柔风拂柳。裴淮不过多瞧几眼,便无端被牵动了心神。只得端起案边凉透的茶水抿了几口,堪堪压下心头的燥热。

沈韫珠掀开盖在柳条笸箩上的帕子,取出前几日绣到一半的香囊。

那日在翠微宫中,沈韫珠无意间撞破了方岚的秘密。次日,方岚亲自过来送还戒指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此事。

虽是如此,但为了教方岚安心,沈韫珠还是决定绣个鸳鸯香囊送给她。借此表明自己没工夫,也犯不上,去做那根打散鸳鸯的木棒。

方岚看过,便能知晓沈韫珠的心意。

书房里宁静安谧,只有偶尔翻动奏折的细微声响。夜色渐深,裴淮终于停笔起身,缓步走到沈韫珠身侧。

沈韫珠听见脚步声,抬起柔软眼眸,问道:

“皇上批完折子了?”

“嗯。”裴淮俯下身来,声音略显沙哑低沉,“珠珠在绣什么?”

沈韫珠眉眼间含着温柔的笑意,抬手拆下绣绷,将绣布摊开在炕桌上。

裴淮垂眸看去,只见皦玉色锦布上,赫然是一对儿恩爱缠绵的戏水鸳鸯,旁边没绣完的看着像是株并蒂莲花。

“妾身想绣个香囊,”沈韫珠娇声念叨着。

裴淮抿着唇,心里已经开始暗喜。不禁感叹这女子总算开窍,知道投桃报李,回赠他定情信……

“送给方姐姐。”

裴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皱着眉头,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这是送给方婕妤的?”

沈韫珠用指尖轻抚过鸳鸯头顶的丝毛,应道:“对呀。”

“方姐姐生辰那日,妾身打算送这个当贺礼,皇上觉得如何?”

沈韫珠笑吟吟地将绣布举到裴淮眼前,仿佛在跟裴淮讨要夸赞。

裴淮脸色有些难看,盯着沈韫珠的眼睛,幽幽道:

“你都不曾给朕绣过香囊。”

沈韫珠伸手拉过男人腰间垂着的云龙纹香囊,眼神无辜地问道:

“您不是有吗?”

“好,好得很。”

裴淮顿时气笑,掐着女子的腰将她推进软榻里面,恶狠狠地质问道:

“那你说说,这上头的鸳鸯戏水和并蒂莲花,又是什么意思?”

沈韫珠勾住裴淮的脖颈,贴着他耳边软语呢喃,吹气胜兰:

“自然是相亲相爱的好意头。”

裴淮垂眸看去,只见那双妩媚灵动的桃花眼,此时早已笑得弯似月牙。

“今儿个倒是能闹腾,朕前几日没——”

话未说尽,遽然中断。

裴淮耳力极佳,此刻瞳孔骤缩,一把拽过沈韫珠护在怀里。

沈韫珠只感觉手腕一紧,眼前天旋地转,随后两道刺耳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沈韫珠虽不明就里,思绪却仍在飞转。电光石火间,沈韫珠凭本能辨别出第一声是破窗而入的冷箭。

第二声,则是利器没入血肉的闷响。

没入血肉?

沈韫珠仓皇抬眸,只见一支羽箭赫然插进裴淮的左臂里,鲜血瞬间染透衣袖。

昏黄烛火下,深褐色的血迹尤为触目惊心。瞧见裴淮左臂流出的血,颜色暗得发乌,沈韫珠瞬间意识到箭上有毒。

沈韫珠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裴淮,声音颤抖:

“皇上……”

裴淮顾不得犹豫,立马拉起沈韫珠,将她妥帖安置在远离轩榥的墙角,确保屋外放箭之人伤不到她。

裴淮自个儿左臂上还在渗血,却仍是先抬指抹去沈韫珠眼角的泪珠,低声安抚道:

“有朕在,别怕。”

沈韫珠睁着一双凄惶的桃花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忽觉何为造化弄人。

裴淮心思缜密,武功高强,平日里想刺杀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如今山庄外刺客环伺,裴淮又负伤中毒。只要沈韫珠肯出手,几乎是一击必杀。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短短一日之间,竟让她接连碰上两次。

偏偏是今日……

沈韫珠怆然轻笑,冰冷的匕首紧贴着拇指内侧,缓缓从袖口滑出。

鞘上镶嵌的蓝宝石硕大璀璨,在浓重夜色中闪烁着莹莹幽光。

“噌——”

沈韫珠手握银柄,拔刀出鞘。

银亮的锋刃两面,映照出两人彼此交错的身影。

沈韫珠眼角带泪,神色莫名。

裴淮看着那把匕首,又抬眼望向沈韫珠,眸光陡然锐利。

第28章 千钧一发

“箭上有毒, 不如妾身先替您处理一下?”

沈韫珠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裴淮深邃的凤眸紧紧盯着沈韫珠,似乎在思量她这话是否可信。

方才沈韫珠突然拔刀的刹那, 裴淮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杀气。

是他太草木皆兵了吗?

半晌,裴淮垂眸掰断箭尾, 随手扔到墙根底下,对沈韫珠说道:

“过来罢。”

沈韫珠跪坐在裴淮身前, 攥着匕首划开染血的衣料, 看清那支箭没入得并不深。

沈韫珠稳住心神, 执刃下压。

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肉,裴淮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沈韫珠小心翼翼地将毒箭剜出,动作尽量轻柔, 避免令伤势更加严重。

裴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上却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沈韫珠扯下一截干净的布条, 替裴淮扎紧左臂。伤口虽不再淌血, 箭上的毒却还没法现在解。只能靠裴淮自己运功压制,撑到御医过来才行。

“你懂岐黄之术?”

裴淮抬手按住左臂,盯着沈韫珠问道。

“妾身从前在家中时,跟府上的医女学过一些, 不过是略懂皮毛而已。”

沈韫珠垂下眼睫, 小声嗫嚅。仿佛是方才过于紧张, 此刻指尖抖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都没将匕首收回鞘中。

裴淮见状, 握住沈韫珠的手,替她收刀回鞘, 眯起眼问道:

“那当日储秀宫之事,岂非尽在你掌控之中?”

裴淮果然明察内敏,立马就反应过来。当日在储秀宫时,那些惊诧、委屈、恍然大悟的神情,都是沈韫珠故意做给他看的。

“皇上怀疑妾身?”

沈韫珠蓦然抬眼,桃花眸里水光盈盈。嘴唇一瘪,又要掉泪珠子似的。

“是她们要害妾身,还不许妾身还击吗?”

裴淮深深地看了沈韫珠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说道:

“罢了,朕不问就是了。”

“多问两句就要生气,也不知是谁惯的脾气。”

裴淮轻哂一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沈韫珠心乱如麻,忍不住开口道:

“皇上,外面的刺客……”

“无妨,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裴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嗤道:

“朕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山庄内早已布下重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沈韫珠闻言,终于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早在踏下马车的那一刻,沈韫珠便发现此地防卫松懈,全然不似要迎驾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淮果然有备而来。

裴淮见沈韫珠愁眉不展,只当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柔声宽慰道:

“珠珠放心,朕并无大碍。”

沈韫珠闻言点点头,面上温顺地依偎在裴淮身侧,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她担心的哪里是裴淮的安危?

她担心的是,外面行刺之人正是数日来杳无音信的南梁暗桩。

今日的行刺处处透着古怪,沈韫珠隐隐察觉出,似乎很多事都脱离了渡鸦的掌控。

正忐忑不安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只见聂钧身披黑甲,大步迈了进来。

“末将参见皇上!”

本该昨日离京的聂钧赫然出现在此处,沈韫珠顿时明白他们君臣联手做戏,就是要引这批刺客现身,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起来吧,外面情况如何?”

裴淮站起身,淡声问道。早知胜局已定,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皇上,外面那群刺客已经尽数拿下,只是……”

聂钧抬头看了沈韫珠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裴淮并不避讳沈韫珠在场,径直追问道:

“只是什么?”

聂钧这才抱拳,压低声音说道:

“只是除却南梁奸细外,似乎还有其他势力暗中相助。”

沈韫珠听罢,浑身气血翻涌,一股脑地冲上了太阳穴。颧骨仿佛烧得发烫,心却是凉了半截。

果然是自己人中了埋伏……

可他们为何要擅自行动?

聂钧禀完抬头,忽然瞥见裴淮左臂处的暗色,大惊道:

“皇上,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朕带了齐琅过来,等下让他瞧瞧便是。”

裴淮方才运功调息,发觉毒性尚能压制,想来并非什么难解之毒。他此刻心中盘算的是,竟然还有人暗中相助南梁?

裴淮的目光在沈韫珠脸上停留片刻,决心不能让沈韫珠继续涉险,于是道:

“朕去刑部一趟,聂钧会留下来保护你。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最迟明日午后,朕便来接你回宫。”

见裴淮心意已决,沈韫珠怕惹裴淮起疑,只能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妾身这边不打紧,还是让聂将军跟着您罢。”

沈韫珠眉心蹙起,状似担忧裴淮,实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绕过众人耳目,趁着夜色偷溜出山庄。

眼下裴淮不愿在宫外逗留,恐怕不会应允她省亲。但如今事事透着蹊跷,沈韫珠深知不能再拖下去,自己必须得亲自去苏府走一趟。

裴淮替沈韫珠掖了掖发丝,俯身低语道:

“乖,留聂钧在这儿守着你,朕才能安心。”

沈韫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当务之急是快些离开裴淮的视线,至于聂钧,留便留罢。

“好,妾身都听陛下的。”沈韫珠娇怯地松开了裴淮的衣袖,轻声说道。

裴淮见沈韫珠如此体贴乖顺,心中甚慰。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绮望楼内,灯火通明。

沈韫珠转身立在门廊处,欠了欠身。

“多谢聂将军相送。”

“娘娘客气。”

聂钧抱拳行礼,始终谨慎地垂首,不敢有分毫冒犯沈韫珠。

沈韫珠进屋后,反手掩上房门,快步朝内室走去。

沈韫珠低声吩咐画柳:“窗子都关紧,殿门落闩。”

画柳依言关门落闩,回头却见沈韫珠打开了妆奁。

“小姐,您这是……”画柳不解。

沈韫珠卸下钗环首饰,尽数归置在妆奁里,问道:

“画柳,咱们带来的夜行衣呢?”

画柳神色一凛,连忙打开包袱,翻出她们出宫时特意备好的夜行衣。

递给沈韫珠时,画柳不禁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韫珠解开外裳,语气平静地说道:

“去苏府。”

画柳大惊失色,急忙开口劝阻:

“使不得啊小姐!如今山庄内外都有重兵把守,您现在出去,万一被抓住可怎么办?”

沈韫珠一边换上夜行衣,一边说道:“等不及了,皇帝明日便要起驾回宫。若我今夜不赶去苏府,便再没机会了。”

画柳见劝阻不了,只好担忧地问道:“那小姐打算何时回来?奴婢在这里守着,也好接应您。”

沈韫珠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暗藏锋芒的明眸。

“最迟天亮之前。”

沈韫珠顿了顿,又取来帷帽戴在头上,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若我天亮之前还没赶回来,你就按照我之前的交代,速去向宫中报信。”

画柳也不禁焦躁不安地抿起唇,知道事关重大,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奴婢记下了。”

沈韫珠吹灭烛火,推窗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沈韫珠便带着消息赶回了屏澜山庄。

还未靠近门口,就见一辆马车从东面缓缓驶来。

马车在山庄前停稳后,裴淮掀起车帘,疾步走下,面容冷峻肃杀。

沈韫珠本就满腹愁绪,见状更添惊愕惶急。

裴淮怎么回来得如此之早?

哪知裴淮连夜去刑部提审南梁细作,脑海里全是沈韫珠拉他袖子时的可怜模样。

想着女子可能会担惊受怕,裴淮仍旧强撑着精神,歇都未歇便匆匆赶回。

绮望楼里只有画柳在,定然是拦不住裴淮。沈韫珠屏息凝神,打算迅速绕后返回绮望楼。

哪知刚一动作,裴淮几乎立刻便察觉到暗处有人,厉声喝道:

“谁?!”

掌风从背后袭来,沈韫珠只得回身撤步,迎面接下。

硬生生接下裴淮毫不留情的一掌,沈韫珠当即被震得后退半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深厚强劲的内力在肺腑流窜,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至此刻,沈韫珠才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裴淮。即便裴淮有伤在身,沈韫珠也很难同他正面抗衡。

几招过后,沈韫珠自知不敌,按紧了帷帽,急于脱身。

可裴淮出手狠厉,步步紧逼,看样子今日是非要将她留下不可。

眼看着要被赶来的侍卫合围,沈韫珠紧蹙眉头,只得从袖中甩出暗器,精准地朝裴淮带伤的左臂打去。

角度刁钻,出其不意,总算是将裴淮逼退至数步之外。

瞧准裴淮后撤的时机,沈韫珠攒足劲儿,立刻提起轻功,跃上矮墙逃之夭夭。

裴淮按住渗血的左臂,凤眸森冷,下令道:

“追!”

裴淮站在原地眯了眯眼,总觉得那刺客的身影分外眼熟。

比起抓刺客,裴淮更担心的是沈韫珠的安危。没有深思细想,便快步朝绮望楼走去。

沈韫珠一路躲避追捕,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却丝毫不敢停歇。

翻窗落地的瞬间,沈韫珠弯腰喘息,右手猛然攥住衣襟,一瞬间竟痛到难以自持。

沈韫珠暗道不妙,这下当真是心脉受损了。

忽然,绮望楼外传来侍卫洪亮的声音:

“参见皇上!”

第29章 弃车保帅

沈韫珠脚步踉跄地往屏风后躲藏, 朝画柳使了个眼色。

“画柳,快去。”

画柳也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搁, 连忙端起茶案,匆匆往外走。

屏风后, 沈韫珠飞速挑开夜行衣的系带,将衣物从身上剥离,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奴婢见过皇上。”

画柳端着茶案行礼, 状似无意地在门口堵住裴淮的去路, 尽量为沈韫珠拖延时间。

“嗯。”

裴淮眉心微皱,抬手拨开画柳, 片刻间已闪身进门,边走边问。

“你们娘娘呢?”

画柳猝不及防地被推开, 只见裴淮大步朝里走,步履急切,衣袂翻飞。

“娘娘在里头呢——”

画柳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 不知沈韫珠在里边准备得如何, 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又刻意扬高了几分声调。

听着近在咫尺的交谈声,沈韫珠来不及换上寝衣,当机立断跨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颤抖的身体, 赶在裴淮推门而入的前一刻, 沈韫珠抬手将竹篮里的花瓣尽数拨入水中。

桃红色花瓣随着水波荡漾, 在水面上铺陈开一片缭乱花影, 掩盖住沈韫珠压在身下的夜行衣。

“吱呀——”

裴淮推门走进内室, 龙涎香的气息混着淡淡花香,顿时萦绕鼻尖。屏风后水声潺潺, 雾气氤氲,隐约可见一抹窈窕身影。

裴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朦胧倩影。

隔着春兰画屏,沈韫珠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裴淮灼热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直盯得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裴淮步伐放缓,绕过屏风。

沈韫珠仿佛受惊般往水里缩了缩,曼妙身段藏于水面下若隐若现,晶莹闪烁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更显楚楚动人。

“皇上怎地回来了?”沈韫珠侧身回眸,娇怯地拢住双肩。

水波翻滚,花瓣摇晃。裴淮眸色深沉,没有立刻回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韫珠的心尖上。

“方才在山庄外撞见了刺客,朕担心你,便赶紧过来瞧瞧。”

裴淮说着,伸手撩起沈韫珠肩上湿漉漉的墨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温热细腻的肌肤。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歇息?”

感受到眼前的美人儿在轻轻瑟缩,裴淮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韫珠,语气意味深长。

“珠珠似乎很紧张?”

裴淮一连串地发问,将沈韫珠逼得无路可退。

“妾……妾只是……”

“只是什么?”

裴淮平静地追问。指腹捻起一缕青丝,潮湿润滑,好似水蛇。

“妾身只是太害怕了。”

沈韫珠顺势攀住男人的手臂,伏在浴桶边缘轻声啜泣。

“妾身方才做了个噩梦,惊出一身冷汗。”

裴淮剑眉微蹙,指尖轻抚她泛白的唇瓣,“梦见什么了?”

“皇上,妾身梦见您浑身是血……”

沈韫珠泪眼婆娑,声音哽咽,仿佛梦魇还未散去。

“妾身梦见刺客从门外闯进来,一剑刺中您心口,”

沈韫珠泣不成声,紧紧抓住裴淮的手腕。

“妾身眼睁睁地瞧见您倒在血泊中,可妾身却无能为力……”

沈韫珠颤抖着描述梦境,如同亲身所历那般惊惧交加。泪水似断线的珍珠,纷纷滚落。

“是吗?”

裴淮看着女子泪涟涟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已然消散了几分,却仍旧沉声问道:

“珠珠这么挂念朕?”

见裴淮实在太难哄骗,沈韫珠咬紧牙关,只得使出了杀手锏。

“皇上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如何能不牵肠萦心?”

沈韫珠眼波流转,粼粼摇晃的水纹倒映在那双桃花眼里,顾盼含情。

“夫君?”

裴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神情似有松动。

瞧着那双盈盈泪眼,裴淮暗叹一声,终究是俯身将沈韫珠揽入怀中,柔声安慰:

“不过是噩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朕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呢。”

沈韫珠依偎在裴淮怀里,泪水浸湿了男人的衣襟。

裴淮听见沈韫珠的呼吸声杂乱急促,只当她是哭得太狠,一时间并未深想。

“都是朕不好,让你受惊了。”

裴淮温声说道,语气中有些自责。

“水有些凉了,朕扶你回榻上歇着。”

浴桶里还藏着夜行衣,沈韫珠断然是不肯起身,立马羞怯地躲回花瓣下,轻声细语地说道:

“还是让画柳进来罢,求您了。”

裴淮此时正是心软,对沈韫珠的请求自是无有不应,体贴地去了屏风外等候。

待裴淮走出视线,沈韫珠顿时脱力地仰靠在木桶边,眼神发虚,似是难忍心口痛楚。

画柳瞧出沈韫珠伤得很重,顿时脸色惨白,刚欲张口,就被沈韫珠点了点手背。

沈韫珠轻轻摇头,示意裴淮在外面能听到,让画柳不要多言。

画柳强忍泪水,用力搀扶着沈韫珠起身,却见桶底赫然沉着一团黑影。

画柳与沈韫珠无声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立马捞起那团衣物,卷进巾帕里带了出去。

见沈韫珠裹着披风出来,裴淮俯身将沈韫珠抱回床榻上,替她掖好锦被。

“睡罢,朕陪着你。”

裴淮嗓音低沉温柔,垂眸在沈韫珠额间印下一吻。

沈韫珠闭上双眼,温顺地靠进男人怀里,却迟迟无法入眠。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暖意融融,令人心安。可沈韫珠心知肚明,这短暂的温存背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恶战。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之后,她依然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南梁郡主。

而裴淮,只是一个与她毫无交集的过客-

当日午后,圣驾启程回宫。

裴淮下旨将沈韫珠晋为贵嫔,并执意要亲自送她回重华宫。

沈韫珠眯了两三个时辰,此时也多多少少缓过劲儿来。

“皇上是利用了妾身,所以觉得愧疚?”

沈韫珠靠在马车的软枕上,挑眉发问。

此番裴淮在屏澜山庄布下天罗地网,故意引人来刺杀,不过是借沈韫珠当个幌子。恐怕陪她散心是假,预备着出宫拿人才是真。

裴淮哑然过后,不禁轻笑一声,没有怪罪的意思。

“珠珠,朕说过喜欢你的聪慧。可有时你太过聪慧,也的确令朕苦恼。”

其实裴淮是真心想沈韫珠陪在宫外待几日的,只是没料到这群走投无路的南梁人来得如此之快。

哪怕利用之心只有三分,那也是利用。

裴淮想了想,便没有解释,大方承认道:

“此番连累你担惊受怕,并非我本意。但到底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不会再令你涉险了。”

裴淮正面圈住沈韫珠,埋首于她颈侧,轻声问道:

“珠珠能原谅我吗?”

沈韫珠惊愕地睁大了眼眸,没成想裴淮竟会跟她低头。

“皇上言重了。妾身说过会做您的刀,您利用妾身也是应当的……”

沈韫珠垂眸道:“妾身不曾觉得委屈,也无需您补偿,您不必舍下正事来陪妾身。”

沈韫珠远比裴淮想象中的更坚韧、更清醒。尽管这份清醒令裴淮又爱又恨,但在这深宫里面,清醒的确是好事。

没有做到的事情,裴淮也不愿空口许诺,只得轻叹一声,暂且没有反驳。

总算是将裴淮劝回御书房,沈韫珠暗自松了一口气。

换做平日,沈韫珠也不是非要劝裴淮走。只是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告知渡鸦,裴淮留在这里守着她,实在耽误她传递消息-

月上中天,寂静的重华宫中,一人身着黑袍,忽然推门而入。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掩藏在暗影中的冷艳面容。

沈韫珠坐在殿中焦急地等待,闻声立马站起身迎了上去,“渡鸦大人。”

容贵嫔谨慎地掩住门扉,携着沈韫珠朝里走,低声问:

“外面情况如何?”

沈韫珠摇了摇头,蹙眉道:

“据苏佑所言,这回不仅扰乱大周后方的计划落空,燕都中埋下的暗桩也已全部暴露,甚至还被皇帝捉住了活口。”

“余下逃走之人被逼至绝路,只得铤而走险刺杀皇帝,却也被悉数拿下。”

数日来的不祥之感终于应验,容贵嫔阖目长叹,不禁苦笑道:

“果然如此。”

沈韫珠紧抿双唇,不安地问道:

“我们可还有什么法子补救吗?”

若放任裴淮继续追查下去,想必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她们,到时所有人都会因此丧命。

静谧深夜里,咚咚的心跳声显得分外清晰。濒临死亡的威胁,如同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屠刀。

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下一刻,这刀便会重重砸下,斩断她们所有人的脖颈。

半晌,容贵嫔从一片空虚茫然中回神,静静地望向沈韫珠,仿佛下了什么决定。

“你能被皇帝抓住的把柄,是不是只有那张燕都舆图?”

沈韫珠忙道:“那张图上的字迹,与我素日示人的并不相同,裴淮应当查不出什么。”

容贵嫔摇头,嘱托道:“往后你得记着,千万不能低估皇帝的本事。”

沈韫珠觉得容贵嫔的语气有些奇怪,果然下一刻,便听容贵嫔轻声道:

“这些年皆是我出面与宫外联络,此番我定然是藏不住了。你尽快依着舆图上的字迹,随意抄些东西放进我宫里。哪怕皇帝当真要查,我也能替你挡下这一劫。”

沈韫珠瞬间反对道:

“这怎么行?你是渡鸦,你可是南梁细作的首领。”

“牺牲我,保全你。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容贵嫔神色平静,仿佛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更何况,你比我更适合带着大家走下去。”

沈韫珠哑然,只当容贵嫔指的是如今她更加得宠,更方便为南梁做事。

可是她……

沈韫珠沉默咬唇,似乎很难张口说出,自己已然动摇了杀心。

容贵嫔望向沈韫珠的眼睛,认真地同她说道:

“镇北王于整个南梁有大恩,我既为南梁人,便绝无可能推你出去送死。”

沈韫珠不禁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中的泪意。轻轻点头,终于接受了容贵嫔的安排。

是夜,容贵嫔将宫中所有南梁细作的底细,一一口授给了沈韫珠,并叮嘱她永远不可留下任何字面记载。

沈韫珠尽数记在心间。只是不知此番过后,还会有多少人能幸免于难。

“我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的。”

容贵嫔将一切托付给沈韫珠,末了轻笑道:

“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我反倒觉得解脱。”

“渡鸦大人——”

沈韫珠开口叫住了容贵嫔,颤声问道:

“我能知道您的名讳吗?”

她们都心知肚明,容贵嫔暴露之后,定然是十死无生。

沈韫珠不想日后祭拜之时,甚至都不知她姓甚名谁。来世间一遭,身后竟只剩下一个渡鸦的代号。

容贵嫔闻言顿在原地,领了沈韫珠的情,侧身颔首道:

“徐月吟。”

第30章 月坠花折

五日后。

艳阳高照, 和风习习。

秋日里正是宴饮的好时节,各宫嫔妃盛装打扮,陆续前来云水台赴宴。今儿个皇上特地为方婕妤设宴庆贺生辰, 还要遍邀阖宫出席,足见皇上对太后和方家的重视。

沈韫珠赶到云水台时, 徐月吟已然端坐在席间。

沈韫珠前几日刚刚晋封为贵嫔,今日的席位便恰好与徐月吟相邻。

徐月吟自知迟早会暴露, 故而自打那夜起, 便着意避嫌, 未复与沈韫珠相见。

沈韫珠敛眸走近,掩去心中伤感, 浅笑着朝徐月吟点了点头。

徐月吟亦是轻轻颔首,回以一个温柔平和的眼神。

当初得知裴淮要在云水台设宴, 沈韫珠便隐隐觉得奇怪。后来接二连三地得知外面发生的事情,沈韫珠终于想通,原来裴淮早已怀疑到了后宫嫔妃身上。

今日这场生辰宴, 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端看裴淮打算如何朝她们发难。

因着今儿个是方岚生辰,方岚的席位被设在了御座右侧。沈韫珠落座后,抬眸看去上首,方岚也正好望向她这边。

方岚指尖轻动, 拂了拂衣摆, 露出腰间沈韫珠送她的鸳鸯香囊。

沈韫珠见状会心一笑, 俏皮地朝方岚眨了眨眼。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妹妹了, 当真是想念得紧。”

梁婕妤坐在对面, 一眼瞧见沈韫珠,便笑盈盈地过来同她搭话。

沈韫珠不由挑唇笑道:

“梁姐姐哪里是想妾身, 分明是又惦记着打叶子牌罢?”

那日斗牌赌酒被裴淮抓个正着,说起来,她和梁婕妤倒也算得上是共患难的交情了。

提起这茬儿,梁婕妤顿感手腕子又酸疼起来,不服气地抱怨道:

“要我说,摸两把牌又碍着他什么了?大不了下回咱们不吃酒就是了。”

“正是这个理儿。”

沈韫珠憋着笑煽风点火,突然有些好奇,裴淮有没有被梁婕妤的话儿顶住过。若是能教裴淮不痛快,那她可就太痛快了。

沈韫珠正想着,便听身侧的梁婕妤蓦地冷哼了一声。沈韫珠回神看去,只见台阶前正是之前禁足多日的淑妃,好巧不巧地同宜妃和令容华碰在了一处。

沈韫珠瞧见她们几个就头疼,捧着茶盏悄悄扭过身去,心道这几个不省油的灯要斗法便斗,千万别将她捎上就成。

梁婕妤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见了淑妃反倒要迎上去讽刺两句:

“哟,这不是淑妃娘娘吗?您这些日子待在永和宫里,合该是闷坏了罢。”

淑妃刚解了禁足,还不知皇上那边是个什么态度。面对梁似玉的挑衅,淑妃难得忍气吞声了一回,没有当场发作。

沈韫珠心中暗叹,看来淑妃也不是太蠢,这幅模样儿若落在裴淮眼里,说不准还真能博得几分怜惜。

毕竟在沈韫珠看来,装可怜这招儿使在裴淮身上,似乎的确是管用。

宜妃和令容华紧随淑妃之后,扶着宫女的手步入云水台。

在经过沈韫珠面前时,宜妃着意停下脚步,掩唇笑道:

“娴贵嫔随皇上出宫一趟,瞧着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沈韫珠不禁瞥了眼令容华隆起的小腹,暗道这宜妃也不见得和令容华当真要好,说这话不是纯给令容华添堵么?

果然,令容华闻言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黯然之色。本以为有了身孕之后,皇上会多在意自个儿一些,却没想到皇上的心思还是全扑在娴贵嫔身上。就连带人出宫游玩,也从来不曾考虑过她。

“宜妃娘娘过誉了。”沈韫珠淡淡一笑,“妾身今儿个抹多了胭脂,这才瞧着气色好些罢了。”

这话倒不是沈韫珠随口应付,可叹她没病时要故作柔弱,当真受伤了又不能被裴淮察觉。

沈韫珠只能每日将脂粉上得浓些,好掩饰住内里的虚弱憔悴。

几人寒暄过后,纷纷去到前头落座。

直到开宴时辰将近,裴淮才终于露面。

在一片请安声中,裴淮迈步朝主位走去。

“都起来罢。”裴淮淡声道。

路过方岚时,裴淮虚扶了她一把,手指恰到好处地停在半寸外,连衣袖边儿都不曾搭一下。

初次伴驾之时,方岚曾委婉地表示不想侍寝。

方岚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却不想裴淮当真尊重了她的心意。非但往后一直同她相安无事,甚至连平日的举动都愈发克制,绝不越雷池半分。

裴淮冷眼扫过一众宫妃,唯独目光落在沈韫珠身上时,唇角蓦然噙起一抹笑意。

沈韫珠见状立马躲开视线,心里埋怨裴淮又看她作甚?还嫌她不够众矢之的吗?

裴淮凤眸半眯,笑意更深,朝阶下扬了扬手。

当即有十数名宫人从门外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的却不是瓜果佳肴,而是笔墨纸砚。

裴淮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眼前的金盏,沉声道:

“当日作画比试未能进行下去,朕也深觉可惜。今儿个恰逢方容华生辰,便请诸位爱妃各自赋诗一首,既当是为贺方容华生辰,亦可方便各位切磋文才。”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但也有些心思敏锐之人留意到,裴淮说的是方容华,而非方婕妤。

方岚神情淡然,并未有丝毫惊讶。看样子,裴淮早就同方岚知会过今日宴上之事。

沈韫珠与徐月吟对视一眼,看似神色如常,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裴淮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显是要当场比对众人的字迹。不出徐月吟所料,那张仿绘的燕都舆图的确落入了裴淮手中。

沈韫珠紧攥着紫毫笔,迟迟未曾落墨。

沈韫珠深知裴淮的雷霆手段,此番若查不出那些字迹出自何人之手,裴淮说不准会直接扣下所有人,立刻阖宫抄检。

裴淮疑心既生,那便宁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

徐月吟与裴淮交手多年,沈韫珠所顾虑之事,她自然也能料到。

忽然间,徐月吟轻笑一声,猛地掷笔起身。

沈韫珠闻声错愕地转眸,下一刻便被徐月吟拽过手臂,用力拉到身前制住。

“放我走,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徐月吟从袖中抽刀,横架在沈韫珠颈侧,厉声朝裴淮喝道。

事出突然,众人俱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容贵嫔和沈韫珠。只见那柄短刀闪着凛凛寒光,胆子小的嫔妃禁不住尖叫出声。

短暂的不知所措过后,沈韫珠很快镇定下来,明白了徐月吟的意思。

徐月吟要用这种方式,尽可能地与沈韫珠撇清关系。也是以她自己的性命,最后再助沈韫珠一次。

“容贵嫔?”

裴淮赫然站起身,冷冷地注视着徐月吟,深邃的眸子中不见慌乱,嗤道:

“你以为这样便能威胁到朕?”

“那皇上大可试试看,是娴贵嫔的命硬,还是我的刀硬!”

徐月吟说着,刀锋又向沈韫珠的脖颈逼近了几分。利刃划破雪肤,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如丝线般顺着锋刃滑落。

瞧见那抹刺眼的鲜红,裴淮紧抿着薄唇,神色阴郁得可怕。

徐月吟都为她做到了这个份上,沈韫珠自然不能辜负,连忙尽全力配合。

沈韫珠暗自掐着掌心,泪眼盈盈地望向裴淮,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轻唤道:

“皇上……”

裴淮深吸一口气,将滔天的怒意强压下去,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冷:

“别动她,朕放你走。”

徐月吟见威逼得逞,立刻挟持着沈韫珠往后撤,握住短刀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裴淮紧紧盯着悬在沈韫珠颈间的刀刃,在徐月吟踏出门槛的刹那,一支利箭忽然破空而出,正中她的右肩。

裴淮身形一动,几乎同时飞身掠到近前,迅速将沈韫珠揽入怀中,随后重重一掌拍在徐月吟丹田。

徐月吟闷哼一声,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口中霎时鲜血喷涌。大片的血红浸透地砖,惨烈至极。

躲在暗处的羽林卫立马蜂拥而上,将徐月吟按倒在地。

裴淮冷眼睥睨,语气中没有半分怜悯:

“废为庶人,押入宫正司。”

沈韫珠被裴淮拥在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悲痛。

沈韫珠眼含热泪,直直望向被羽林卫拿下的徐月吟,却见她同样凄笑着看了过来。

眼前早已是一片朦胧,沈韫珠却倔强地不愿意挪开目光。只因沈韫珠清楚,此番便是她同徐月吟的最后一面了。

不多时,宫正司女官捧着一沓宣纸走进,正是从容贵嫔宫中查抄出来的东西。

裴淮接过一扫,便随手扔回了案上,冷哂道:

“果然如此。”

那上面的字迹,正是沈韫珠用左手书就,与燕都舆图上的别无二致。

今晨出门之前,沈韫珠遵从徐月吟的决定,将这些“铁证”放入了迎春殿。以便东窗事发之时,徐月吟能够尽数揽下罪责,彻底将沈韫珠从裴淮的视野里隐藏下去。

方岚惊魂未定地坐在旁边,不经意间看清纸上誊抄的内容。

“……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①

这是——

妙法莲华经?

方岚眉心蹙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安华殿的对话。

容贵嫔分明说过,她不信神佛之说,又怎么会抄写佛经?

方岚心中疑窦丛生,悄悄抬眼望向裴淮,又瞥向皇帝身旁垂泪的沈韫珠,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