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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与花枝 野梨 21107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一枕槐安

自那日过后, 宫正司不断去往各宫之中拿人审问。数日间,皇宫上下人人自危,处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裴淮一袭玄衣, 阔步迈进宫正司大牢,阴冷潮湿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昏暗的刑房内, 徐月吟被绑缚在血迹斑斑的刑架上。昔日清艳的容颜如今苍白如纸,粗布衣衫被鲜血浸透, 紧紧贴在女子身上, 更显单薄凄凉。

徐月吟吃力地睁眼看清来人, 微微扬起的脖颈上赫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裴淮挥手屏退左右,落座在徐月吟对面的扶椅上。

裴淮凝视着徐月吟, 薄唇轻启,语气冷淡至极:

“若你识时务些, 朕或许能赏你个痛快的死法。”

徐月吟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地哂道:

“打算撬开我的嘴?你休想。”

裴淮瞧见徐月吟决绝的眼神,冷“呵”一声, 诛心道:

“就算你什么都不说, 朕也能将你们这群南梁奸细,一个个从宫里揪出来。”

徐月吟连喘息都十分艰难,闻言却突然诡谲地笑了起来,语气玩味地问道:

“周帝陛下, 您是当自己已然取胜了吗?还是您真的认为自己算无遗策?”

“你什么意思?”

裴淮沉声反问, 眉眼瞬间凌厉。

“这场逐鹿天下的棋局, 从不会因几颗棋子的倒下而终止。”

徐月吟盯着裴淮那双森然凤眸, 字字铿锵地说道:

“我告诉你。哪怕时至今日, 你我之间,仍旧胜负未决。”

说罢, 徐月吟忽然开始剧烈地呛咳。暗红的血顺着唇角汩汩流淌,染红了苍白尖瘦的下巴。

裴淮定定地看了徐月吟一会儿,见她彻底不中用了,这才拂袖起身。

徐月吟五内如绞,见状猛然抬头,朝着裴淮的背影嘶声喊道:

“南梁执棋者尚在!”

裴淮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看着弥留之际的徐月吟,心中那股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徐月吟气若游丝,朱唇翕张:

“今日你虽能赢我,来日却未必能赢她……”

回想起那些在沈韫珠身上萦绕流连的目光,徐月吟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笑意,说不清心底是畅快多些,还是痛楚多些。

“是么?”

裴淮讥讽地勾唇,眼底笑意全无。

“希望你到了九泉之下,还能有如此自信。”

裴淮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

“皇上,要回御书房吗?”

姜德兴连忙上前询问,却见裴淮面色阴晴不定,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裴淮沉默片刻,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沈韫珠。

“去重华宫。”

裴淮剑眉微蹙,隐约觉得心中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此时却又抓不住,看不清-

裴淮刚踏入重华宫,便听见一阵泠泠的琵琶音。奔流如山涧清泉,淅沥又似雨打芭蕉,仿佛有说不尽的闲愁万种。

瞥见游廊外的玄色身影,沈韫珠指尖一顿,琵琶声戛然而止。

沈韫珠缓缓抬头,看向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皇上怎么过来了?”

裴淮负手走近,淡笑道:

“朕方才去了一趟宫正司,有些乏了,过来坐坐。”

沈韫珠放下琵琶,亲自起身为裴淮斟了杯茶。

“这是底下人新送来的白牡丹,皇上尝尝。”

裴淮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赞许道:

“甚好。”

沈韫珠在裴淮对面坐下,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脖颈处刚愈合的伤痕。

裴淮的目光一直在沈韫珠身上,见状也随之停留。

瞥见白皙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裴淮放下茶盏,温声问道:

“还疼吗?”

沈韫珠摇摇头,道:

“好多了。”

沈韫珠从炕桌上执起木柄素镜,对着镜子照个不停,嘴里忧心忡忡地念叨:

“御医说伤口很浅,应当不会留疤。”

裴淮蓦然被逗笑,牵过女子柔荑,宽慰道:

“不过是蹭破了层油皮,莫要成天吓唬自己。”

见裴淮终于展颜,沈韫珠暗自松了口气,又道:

“说起这个,妾身今儿还没替皇上换药呢。”

沈韫珠说着,便起身去屋里取金疮药。

在屏澜山庄遇刺一事,裴淮不欲张扬出去。故而平日换药之事,多半是由沈韫珠代劳。

沈韫珠背过身,从妆奁中取出金疮药。转身的瞬间,与门口匆匆赶回的青婵对视了一眼。

青婵神色哀戚,朝沈韫珠轻轻摇了摇头。

沈韫珠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青婵的意思。

徐月吟,已经不在了。

沈韫珠缓步走回裴淮身侧,沉默地替他解开衣襟。

裴淮望着神情专注的沈韫珠,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珠珠,你没什么瞒着朕的罢?”

“嗯?”

沈韫珠抬头看向裴淮,眼中一片清明,仿佛听不懂裴淮在问什么。

裴淮定定地看着沈韫珠,没有说话。

沈韫珠与裴淮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妾身能瞒您什么?”

沈韫珠垂眸将男人的龙袍整理好,语气温柔,极度自然。

见沈韫珠神色如常,裴淮心中的异样也消散了几分。转念一想,那些话也许只是将死之人的故弄玄虚罢了,没必要非得放在心上。

瞧见裴淮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沈韫珠轻声问道:

“皇上若是累了,便在妾身这里歇息一会儿?”

裴淮揉了揉眉心,叹道:

“也好。”

沈韫珠当即招呼宫女进来铺床,又亲自服侍裴淮褪下外袍,进到内殿里歇息。

裴淮今日似乎格外疲惫,一沾枕便阖上了双眸。

沈韫珠侧身陪裴淮躺了一会儿,便悄悄离开了男人的怀抱,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裴淮睡得很沉,对沈韫珠的动作毫无察觉。

沈韫珠回头看了几眼,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内殿。离开前,沈韫珠特地嘱咐守在外头的宫女,切莫发出声响惊扰了圣驾。

一路走到偏殿时,青婵早已等候许久。

“娘娘,您可算出来了。”

“今日在宫正司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韫珠一面往里走,一面低声问道。

青婵忙将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告了沈韫珠。

沈韫珠听完,秀眉紧蹙,心中疑云更甚,喃喃道:

“她跟裴淮说这些做什么?”

沈韫珠大致弄清了裴淮今日反常的缘由,却有些困惑徐月吟为何要这样说。那些话落在裴淮耳中,其实不啻于一种提醒。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画柳掀开珠帘,轻声道:

“娘娘,方容华来了。”

沈韫珠闻言,眸光微闪。今儿个她这重华宫里,怎生如此热闹?

沈韫珠理了理衣袖,含笑上前相迎,亲昵地挽住方岚的手臂,“姐姐快请进。”

沈韫珠陪方岚坐在软榻上,转头吩咐道:

“画柳,看茶。”

方岚从菱花碟里捻起一颗鲜枣,笑问道:

“听说皇上在你这儿歇着呢?”

沈韫珠点点头,澹然说道:

“皇上那边儿有宫人伺候,咱们说咱们的,不妨事。”

瞥见方岚腰间还系着那枚荷包,沈韫珠不由弯起眉眼。

方岚顺着沈韫珠的目光看过去,便也抬手抚摸了下那对儿鸳鸯,垂眼轻笑。

“妹妹这荷包绣得极好,我很是喜欢。”

沈韫珠剥了颗迟熟荔枝,忆起方岚不爱吃这个,便放在了自己面前。

“近来琐事缠身,只顾得上绣枚荷包。等回头空了,我再绣件衣裳送给姐姐。”

方岚瞥了眼盘中堆叠的荔枝,又看向沈韫珠,意有所指地道:

“我倒不急,只是你也该绣些别的备着了。”

沈韫珠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茫然。

方岚倾身越过炕桌,指尖轻轻点了点沈韫珠小腹,笑道:

“还没动静呢?”

沈韫珠两颊泛起红潮,扭脸不看方岚,小声道:

“哪有这么快。”

“眼看着过了中秋宴,可就快到万寿节了,你还是多分些心思给皇上罢。”

方岚端起茶盏浅啜,尝出是裴淮平素爱喝的白茶,不禁抬眼打量着沈韫珠。

沈韫珠确实忘了这茬儿,心虚地哼道:

“姐姐今儿个好生奇怪,是皇上请你来当说客的?”

方岚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忽然转而问起:

“你颈上的伤可好些了?”

“劳烦姐姐挂念,早就没事儿了。”

沈韫珠神色平静,压根没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方岚眼眸低垂,仿佛又想起前几日的事,不禁唏嘘道:

“说起来,容贵嫔也是个可怜人。”

沈韫珠下意识地想点头,刚一动作,却忽然反应过来。方岚和徐月吟又没什么交情,她在可怜徐月吟什么?

“虽说当日宴上一片混乱,但我坐在上首,却是瞧得分明。容贵嫔看皇上的眼神——”

方岚自顾自地说着,忽然抬头望向沈韫珠的眼睛,轻声说道:

“同我当初看向林衡时,是一样的。”

无望地挣扎,清醒着沉沦,孤寂中凋零。

那是从恨中残忍滋生,却又无奈凄艳入骨的——

爱。

恍惚间,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轰然乍现。

方岚的话如同一根细线,将沈韫珠纷乱的思绪尽数串起。

唯有勘破徐月吟对皇帝动心,才能听懂徐月吟为何会说,死亡于她而言是解脱;

为何会说,她已不再适合带领众人走下去;

为何她会怀上敌人的孩子,最终又决定舍弃;

为何初见那日,她会叮嘱沈韫珠不要对皇帝动心……

种种未尽之语,说的竟都是徐月吟自己。

直到此刻,沈韫珠才恍然醒悟。徐月吟示于人前的痛苦消沉,从来都未曾作伪。

反倒是私下示与她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强颜欢笑。

正如沈韫珠难以开口,坦白自己动摇了杀念;徐月吟也羞于启齿,承认自己妄动了凡心。

死于非命,本就是徐月吟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沈韫珠只觉头皮猛地一阵发麻,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爬,周身如坠冰窟。

第32章 枭心鹤貌

方岚暗中留意着沈韫珠的神情, 叹了口气,轻轻唤道:

“妹妹?”

茶盏落回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韫珠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喉中干涩,仿佛被砂砾磨过:

“没想到像容贵嫔这样的人, 竟也会泥足深陷。一时有些感慨,让姐姐见笑了。”

方岚低垂着眼睫, 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韫珠话中的“也”字。再望向沈韫珠时, 目光不由变得复杂起来。

“罢了罢了, 都怪我,提这些做什么。”

方岚轻拍沈韫珠的手背, 看似是在安慰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掺入了些许深意:

“皇上待妹妹是不同的。妹妹同皇上, 自然会一直好好的。”

沈韫珠垂眸静静听着方岚的话。

那盈盈笑语,却仿若刀子一般,割得沈韫珠心头隐隐作痛。

她与裴淮之间, 隔着的是血海深仇。

他们之间, 怎么可能有将来?

“时候不早了,妹妹还是快回皇上身边罢。”

因着裴淮还在重华宫里,方岚试探完沈韫珠,便也不欲再多留。只推说宫中还有事, 先行告辞了。

沈韫珠起身将方岚送至门口, 而后回身呆呆地坐在殿中,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岚方才所言。

沈韫珠沉痛敛眸, 从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如此迟钝。直到徐月吟香消玉殒, 才恍然惊觉她内心承受着怎么样的苦楚。

玄关处珠帘晃动,青婵端着治内伤的汤药走进来, 低声说:

“娘娘,该喝药了。”

沈韫珠蜷在软榻上抬起头,伸手接过药碗。

“往后若是皇上在重华宫里,便嘱咐膳房先不要熬药了。”

沈韫珠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苦得她直蹙眉头。

“是。”

青婵点头应下,又道:

“娘娘,方才张进禄递来口信儿,说秦妃殿里好似有烧过香烛纸钱的痕迹。”

张进禄便是她们收买的瑞兽苑太监,眼下在毓庆宫中照料昭宁公主养的白兔。

沈韫珠手捧青花杯盏,正含着水漱去嘴里的苦味儿,闻言不禁顿住。

沈韫珠微微俯身,将清水吐在了脚踏边的鎏金唾盂里,抬头纳罕道:

“秦妃在宫里烧纸钱?”

“是。张进禄瞧见毓庆宫倒出的香灰里头,有还没烧完的金纸。”

“给他些好处,让他继续盯着。”

沈韫珠摩挲着青花盏,吩咐道:

“改日去宫外钱庄支些银票,咱们宫里的金银就莫动了,免得教人察觉。”

“好,奴婢等会儿便去知会画柳。”

瞧见沈韫珠抻了抻腰,青婵立马上前半步,从旁扶着沈韫珠站起身。

沈韫珠脚步虚浮地回到主殿,却见裴淮已经醒了。裴淮慵懒恣意地披着外衣,正坐在炕桌旁翻着书页。

“怎地去了这么久?”

裴淮放下书卷,朝沈韫珠招了招手。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低沉,听上去倒是尤为温柔。

沈韫珠乖乖走上前去,立马被男人圈进怀里拥住。周身被熟悉的龙涎香包裹着,沈韫珠竟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妾身和方姐姐说了会儿话。”

沈韫珠放软腰肢,倾靠在裴淮胸膛前。试图从裴淮身上汲取暖意,以驱散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方岚?”裴淮高高扬起剑眉,从鼻腔里哼道:“她怎么又来了?”

“方姐姐关心妾身的身子,来瞧瞧妾身有何稀奇的?”

沈韫珠忍不住轻笑出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裴淮的手腕。

“倒是皇上,总吃方姐姐的醋做什么?”

裴淮反手攥住作乱的荑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低沉的嗓音里透着笑意:

“朕的珠珠,自然只能同朕最亲近。”

沈韫珠脸颊微红,哪能料到裴淮非但没否认吃味,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反驳她。

沈韫珠抽回指尖,娇嗔道:

“蛮不讲理。”

裴淮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韫珠耳畔,眸中翻涌着浓烈的占有之色。薄唇贴着沈韫珠的后颈一路下滑,眼看要亲到锁骨,沈韫珠连忙扶着裴淮的肩膀轻轻推拒。

“青天白日的,您可悠着点儿罢。”

裴淮乜了眼外头的天色,再低头一瞧那双湿乎乎的眼眸,只得悻悻作罢。

沈韫珠眼珠子一转,想起那日去太后宫中请安的事。忙拿来说与裴淮听,省得他心里总惦记着那些风月绮念。

“……太后娘娘说,下回请安的时候,让您带着妾身一同过去。”

裴淮听罢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专心握着柔荑摆弄。长指还偏不安分,非要挤进女子指缝间轻轻磨蹭。

沈韫珠低头瞧去,登时像被炭火烧灼了似的,蹭的一下撇开了眼。

沈韫珠眼不见为净,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皇上什么时候有空,陪妾身去一趟长信宫?”

裴淮沉吟片刻,“母后近来应是要动身去护国寺了。还是等中秋宴过后罢,朕寻个日子接你过去。”

“好。”沈韫珠温顺地点点头。

裴淮忽地神色一凝,低声问道:

“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韫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声:

“八月初九。”

裴淮眸光微沉,眼中的旖旎情意缓缓褪去。

沈韫珠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瞄着裴淮,轻声问道:

“皇上,这日子怎么了吗?”

见沈韫珠骤然紧绷,裴淮忙缓和了神色,倾身吻了吻女子额间,以作安抚。

“没什么。”

八月初九是永王的忌日,这些日子忙着抓南梁细作,他竟差点儿忘了要去探望秦婉烟母女。

裴淮抚摸着掌下柔顺的青丝,温声道:

“朕忽然想起还有些朝政要处理,明儿个再来陪你。”

沈韫珠自然不信,但也没有拆穿,娇语道:

“皇上金口玉言,可不许耍赖。”

沈韫珠随着裴淮起身,笑盈盈地抬头望向他,眼中光华流转,灿若明珠。

裴淮看着沈韫珠灵动的双眸,心中一软,宠溺地捏了捏女子脸颊,挑眉道:

“朕何时说话不作数过?”

沈韫珠偏身往后躲,揉着面颊,不满地哼道:

“皇上快去罢。”

裴淮无奈轻笑,自个儿穿上外袍,回首道:

“那朕走了。”

“妾身恭送皇上。”

沈韫珠蹲身送驾。略一动作,心口还是窒窒地发疼,只能等着画柳过来搀她。

沈韫珠扶着画柳借力,慢腾腾地往内殿里挪去。

不多时,青婵从身后赶上来,凑近禀道:

“娘娘,圣驾往毓庆宫的方向去了。”

沈韫珠颔首,琢磨了半晌,又问道:

“外头那支玉壶春瓶,近来可有异样?”

“奴婢方才检查过了,瓷瓶的夹层里还是空的。”画柳适时接道。

沈韫珠轻呵一声,冷冷道:

“倒还真是个难缠的主儿。”

随着中秋宴将近,沈韫珠心中的预感也愈发强烈。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应该快要出手了-

时近黄昏,景安宫里珠窗半掩,静谧黯淡。

令容华靠坐在床头,怀里拥着个缎面软枕。面色却大不如从前,隐隐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宜妃杨嘉因靠在炕桌旁,指若青葱,轻执起眼前的紫砂莲瓣茶壶,斟了一杯清茶。

杨嘉因回身来到榻边,轻巧地从令容华手中抽走软枕,又将茶盏递到她面前。

望着令容华的眼睛,杨嘉因巧笑嫣然。

“自打我进屋,便没见你动弹过。坐了这一会子也该是渴了,快吃口茶歇歇罢。”

“多谢杨姐姐。”

令容华接过茶盏,扯了扯唇角,“许是那日宴上惊险,我这几日总觉着身子不爽利,腰眼儿也发酸似的。”

杨嘉因闻言,立马关切地附和道:

“当日幸亏咱们离得远,若是妹妹被那贼人劫持了,可教皇上如何是好?”

杨嘉因探出手去,轻抚着令容华明显凸起的小腹,柔声劝道:

“妹妹这胎怀得辛苦,还是该多卧床静养才是。中秋宴那日人多眼杂,妹妹便不去了罢?”

令容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落寞。

令容华知道宜妃说得在理。她又何尝不想安心养胎?只是皇上踏足景安宫的次数寥寥,她实在不愿放弃任何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那日虽说是娴贵嫔离得最近,但令容华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容贵嫔偏要挟持娴贵嫔来威胁皇上,是不是众人都心知肚明,哪怕是她和孩子绑在一块儿,在皇上心里也重不过一个娴贵嫔?

“中秋佳节正是阖宫团圆的日子,我怎好躲着不去?”

令容华神色黯然,不禁暗恨娴贵嫔怎地如此命大,明明都落入了南梁贼人手里,竟还能好端端地被救下来。

听得令容华执意要去,杨嘉因面含隐忧地说道:

“妹妹如今怀着龙裔,身子最是金贵,万事当以孩子为重啊。”

令容华听了这话,更是犯愁起以后的事来。娴贵嫔年纪轻轻的,又比自己更加得宠。日后若教娴贵嫔也怀上了龙胎,自个儿的孩子能拿什么同她的比?

“姐姐放心,我都省得。”令容华低头瞧着掌心里的安胎丸,捻开一半儿含进唇间。

杨嘉因见令容华如此执着,也不好再劝,只得轻叹一声,道:

“妹妹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盼着妹妹一切安好。”

令容华搭着宜妃的手,感激道:

“多谢姐姐关心。”

“离中秋宴还有五六日呢,说不准到了那时,妹妹便已然大安了。”杨嘉因噙着笑宽慰。

令容华同样报以一笑,心里隐隐有了期盼。

杨嘉因从令容华手中接过茶盏,柔声道:

“妹妹早些安歇,我就不打扰了。”

“恭送姐姐。”令容华倚靠在床榻边,轻轻颔首。

杨嘉因转身迈出殿门,驻足在景安宫前的玉阶上,久久未曾离去。

抬头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金乌,杨嘉因缓缓勾唇,仿佛嗜血恶鬼撕扯下了温情脉脉的人皮,露出一抹诡异瘆人的微笑。

第33章 高楼望断

八月十四日酉时, 御花园东南角。

沈韫珠眯起双眼,按着徐月吟之前教给她的联络法子,从东边第一株桂花盆景开始数起。

一, 二,三……

每走一步, 心跳都不由加快一分。

终于,在垂藻堂外的第十七个花盆前, 沈韫珠停下了脚步。

“娘娘, 应当就是它了。”

画柳跟着数了一遍, 确认是这只天蓝釉六足花盆没错儿。

沈韫珠瞥了眼四下无人,伸指探进花盆下方的缝隙里, 沿着盆底一寸寸摸索过去。

触碰到一枚细小硬物后,沈韫珠指尖一挑, 迅速将它取了出来。

只见半寸见方的银箔里,似乎是夹了张传信的字条。

沈韫珠见状心下稍安,看来渡鸦安插的眼线里, 还有人未曾暴露。

画柳也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喜道:

“还好还好,至少能有人帮衬着咱们。”

沈韫珠颔了颔首,将银箔捏在手里,触手一片冰凉, 仿佛是块寒冰贴着她温热的掌心。

既是借着做团圆饼的由头出来, 总得带些东西回去掩人耳目。

沈韫珠略一琢磨, 抬手折下了眼前的银桂花枝, 轻松地说道:

“咱们摘些银桂再回罢。”

画柳同沈韫珠想到了一处, 旋即笑道:

“正巧尚食局送来不少桃仁和松子仁,回头奴婢便把它们碾成细末子, 拿来给娘娘掺进糖桂花里。米粉还要细细地蒸起酥来,到时在清甜的绿豆桂花泥外头,裹上层松薄酥脆的饼皮子,那才教人垂涎三尺呢……”

沈韫珠眉梢间染上笑意,刚要点头附和。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搅和了沈韫珠的好兴致。

“本宫还当是谁这么放肆,原来是娴贵嫔。”

沈韫珠笑意顿住,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沈韫珠回身一看,果见淑妃扶着宫女的手,慢条斯理地往她这边走过来。

“见过淑妃娘娘。”沈韫珠欠了欠身子。

淑妃垂眸扫了沈韫珠一眼,瞥见藤篮里的银桂,登时冷笑一声,朝沈韫珠发难道:

“谁准你摘宫里的桂花了?”

沈韫珠不慌不忙地直起身,不答反问道:

“娘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不知宫里哪条规矩说了,不许妾身摘花?”

“明儿个可就是中秋宴了,这满庭院的银桂都教你摘去,你还让皇上和本宫赏什么?”

沈韫珠撇了撇唇角,心道此番奉旨操持中秋宴,怕是又教淑妃得意起来了。

“回娘娘的话,妾身见这银桂开得正好,便想着摘些回去做团圆饼。本也用不了多少,断不会耽搁您明日赏花。”

沈韫珠有恃无恐地瞧向淑妃,顺口胡诌道:

“何况皇上说过最喜欢妾身的手艺,想来是不会怪罪妾身的,娘娘无需多虑。”

哪知不远处的婆娑树影后,蓦然晃过一抹玄袍身影。男人握拳抵唇,无声地笑了笑。

淑妃自然不知皇上同沈韫珠说过什么,闻言果然当真,满眼嫉恨地瞪着沈韫珠道:

“本宫可告诉你,你也用不着得意。等令容华的孩子生下来,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妾身笑不笑的倒不打紧,”沈韫珠轻挑柳眉,反唇相讥道:

“只是淑妃娘娘伺候皇上多年,这肚子怎地始终没个动静?您自个儿心里着急,也不该拿妾身作筏子啊。”

“你!”

淑妃气结,厉声喝道:

“区区一个贵嫔,仗着有几分得宠便敢同本宫呛声?”

沈韫珠轻笑一声,散漫地应道:

“贵妃也好,贵嫔也罢,说到底都是皇上的妃妾,谁又比谁尊贵?等娘娘真坐上后位了,再拿这话来教训妾身也不迟,到时妾身必定头一个去给您磕头敬茶。”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却是往淑妃心窝子上戳。淑妃明明离后位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却是走了三四年也没走到。

“画柳,咱们走。”

沈韫珠不甚在意地挑唇轻笑,转身踏上另外一条石子路。

刚带着画柳绕过一处山石,沈韫珠竟意外撞见了姜德兴。

姜德兴朝沈韫珠嘿嘿一乐,弓着腰道:

“贵嫔娘娘金安。”

说罢,姜德兴侧身一闪。只见石桌旁坐着的,赫然是玄袍银冠的皇帝。

沈韫珠心里咯噔一跳,知道方才那番话多半是被裴淮听去了,二话不说就行了个大礼:

“妾身参见皇上。”

裴淮挥了挥手,姜德兴立马带着所有宫人退到十丈开外。

“近前来。”裴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韫珠踌躇着要不要起身,一时间竟没有动作。

见沈韫珠跪着不动,裴淮摩挲着扇骨,哂道:

“在朕面前倒是乖觉。”

沈韫珠心思转了几个来回,立马俯身告罪,“妾知错。”

“嗯。”裴淮忍着笑,故意声线冷淡地问道,“然后呢?”

“妾身不该编排皇上。”沈韫珠立马答道。

裴淮淡淡道:“你手艺的确不错,倒也算不上编排。”

居然没答对?

沈韫珠错愕了一下,犹豫地道:

“妾身……不该妄议后位?”

裴淮没有接话,只静静地打量着沈韫珠。若说初入宫时的沈韫珠还略显青涩,那么此刻的她已然是美得肆意又耀眼,任谁瞧了都会赞一句天姿国色。

裴淮忽而想起前两日岐地进贡的几匹大红罗缎,拿来给沈韫珠裁衣裳想必再合适不过。

裴淮起身走近,用折扇挑起了沈韫珠的下巴,教她仰面对上自己的视线。

“自己说,该怎么罚?”

沈韫珠实在觉得难为情,却不敢不答:

“应当掌嘴。”

说到掌嘴的时候,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端的是要哄裴淮心软。

裴淮竟然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挪开了折扇。

沈韫珠落寞地垂下眸子,心里直泛酸。

“也成。”裴淮将折扇搁回桌上,随口道,“二十,动手罢。”

他认真的?

沈韫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裴淮正噙笑望着她。

裴淮是不是真心在笑,沈韫珠还是瞧得出的。心思稍一转弯便反应过来,这人是闲得慌了又要逗她。

沈韫珠周身松懈下来,媚眼横波地嗔怪道:

“您倒是扶妾身起来啊。”

“不扶就不起?”

裴淮几乎立刻便去弯腰抱人,嘴里却还要嫌弃道:

“娇贵得要命。”

不乐意听的全当耳旁风,沈韫珠状似无意地问道:

“皇上怎么来这儿了?”

裴淮大晚上的来御花园转悠,莫非是察觉什么了?

“来寻你啊,”裴淮扬眉道,“省得你天天往翠微宫跑。”

嘶——

沈韫珠闭了闭眼,不想理会这个没完没了的男人。

真是头疼-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沈韫珠提着晴山色撒花宫裙,越过丛丛金桂,朝着矗立在水边的望月楼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韫珠回眸看去,只见画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娘娘——”

沈韫珠忙回身迎了过去,拉着画柳躲到隐蔽处,低声问道:

“怎么了?”

画柳从袖中掏出一方叠起的锦帕,递到沈韫珠面前,满脸焦急地说道:

“娘娘,咱们那支鸳鸯纹玉壶春瓶里面,忽然多了这个。”

沈韫珠展开锦帕,只见里面包着些色白细腻的粉末。沈韫珠用指尖捻起一点,眉心顿时紧蹙。

“是铅粉。”沈韫珠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此物重而下降,可用于堕胎。”

那人果然要趁着中秋宴动手。

沈韫珠眸色渐深,吩咐画柳道:

“你回去将那些铅粉都处理干净,但瓷瓶仍要留着。”

“是。”

画柳有了主心骨,很快冷静下来,匆匆领命而去。

思及赴宴时一向都不紧不慢的裴淮,沈韫珠抿了抿唇,对青婵说道:

“青婵,你现在就去御前,速将皇上请来。”

青婵忧道:“娘娘,留您一个人在这儿,恐怕会有危险。”

“等会方容华过来,我再同她一起上去,不会有事的。”沈韫珠安慰道。

见沈韫珠如此说,青婵才略放下心来,快步朝紫宸宫赶去。

瞧着眼前光摇月碎的水面,沈韫珠独自站在望月楼下,心中暗自思忖。

“娴妹妹怎地不上去?可是身子不适?”

宜妃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

沈韫珠敛去思量,福身笑道:

“参见宜妃娘娘。”

“此处风光旖旎,妾身贪看了会儿,这才耽搁了。”

杨嘉因掩唇轻笑,“登临望月楼上凭栏远眺,又是另一番好景致,娴妹妹何不早些上去瞧瞧?”

沈韫珠敷衍地应和了几句,不由自主地望向宜妃的眼睛。

不知为何,沈韫珠陡然想起了杨太傅。也许是他们父女俩的目光,都令沈韫珠觉得不太舒服。

好在此时,方岚终于露面。

沈韫珠欠身送走了宜妃,便与方岚并肩登上望月楼。

就当二人踏上最后一级朱阶时,望月楼中异变突生。

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只见一群马蜂不知从何处涌来,飞扑向簪花佩兰的众人。

“啊!”

“来人啊!”

宫妃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避,殊不知这一动反而更加危险。

沈韫珠下意识地转头去寻令容华,只见令容华一袭姚黄锦裙,引得成群的马蜂向她汹涌扑去。

令容华吓得花容失色,护着小腹惊叫后退。

“小心!”

沈韫珠来不及深想,眼疾手快地拉住令容华。

而令容华却仿佛受惊过度,脚下一个趔趄,拉着沈韫珠一起往后栽仰。

沈韫珠本就有伤在身,一时没稳住身形,竟被令容华牵带着拽倒。

后背撞上冰凉的玉栏,甚至都没等沈韫珠品出疼劲儿,耳边骤然响起一道脆裂声。

栏杆断了!

沈韫珠心中大骇,半截身体失控地落出勾阑外,已然无法自救,只得拼尽全力将身前的令容华往楼里推。

“妹妹!”

方岚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拉沈韫珠,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沈韫珠直直坠下了望月楼。

第34章 情有独钟

裴淮方才同杨太傅饮了几杯薄酒, 此刻半倚在龙凤纹饰的软枕上。右手支着额头,抵在太阳穴上的指节处传来微醉后的温热感。

步辇还未靠近望月楼,便听得一片惊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乍起。

裴淮心中一凛, 微闭着的眼眸立时睁开,目光透过龙纹绣边的锦帷望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淡蓝色的衣角, 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便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青婵一眼认出了沈韫珠赴宴时穿的衣裙, 不由惊骇地禀道:

“皇上!是主子, 主子落水了!”

姜德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连忙一挥拂尘命宫人落辇。

裴淮心头狠狠一跳,几乎想也不想便飞身跃下步辇。三下五除二地扯下外袍, 看样子是直直朝着望月楼下的湖泊而去。

“陛下!万万不可啊!”

姜德兴瞧见裴淮的动作,登时大惊失色, 连忙抬手去拦。

可裴淮救人心切,哪里是姜德兴能拦得住的。

只见裴淮一把挥开姜德兴,怒吼道:

“滚!”

姜德兴踉跄着退后, 被裴淮阴鸷的眼神吓得狠狠一哆嗦。姜德兴伺候裴淮近十载, 都很少见裴淮如此滔天震怒。

眼睁睁地见着皇帝纵身跳入水中,岸边的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姜德兴惨白着脸,尖声招呼着御前侍卫下去护驾。

“快,快救人!”

“快传御医!”

“……”

裴淮一头扎进水里,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他包围。

身上的寒冷尚能忍受, 裴淮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 几乎快要窒息。他的珠珠那样娇贵柔弱, 掉进这样深冷的水里, 该是绝望难过极了。

裴淮奋力拨开荡漾的湖水,借着月光搜寻女子的身影。心急如焚, 目眦欲裂。

珠珠,你究竟在哪里?

湖水汹涌……

铺天盖地的冷……

沈韫珠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脚腕上却蓦然一紧,怎么也挣脱不开。

柔软的水草随波搅动飞舞,似乎要将她拖入湖底。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窒息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恍恍惚惚间,沈韫珠脑海中竟还盘旋起一个念头来:

要是再往湖里扔些水蛇,任他大罗金仙在世,也保准儿教掉进来的人有去无回。

就当沈韫珠快要失去意识之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冰冷的深渊中往外拉。

环在腰上的力道很重,是水蟒吗?

居然还是热乎的……

沈韫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瞧清了满脸焦急之色的裴淮。

沈韫珠想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乖,吐出来——”

裴淮心疼地将沈韫珠搂进怀里,替她拍着后背,反复抚慰道:

“没事了,朕在这里,别怕。”

秋夜里寒意彻骨,沈韫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冻得凝固了。

沈韫珠身上裹着玄色披风,无力地倚靠在裴淮胸膛前。她忽然忆起,这已经是裴淮第二次救她了。

第一次,是在屏澜山庄,裴淮毫不犹豫地替她挡下窗外的冷箭,而这一次,是在望月楼下,他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沈韫珠疲惫地阖上双眸,不知该如何面对裴淮。面对这个她曾经恨之入骨,如今却又一次救她于危难的男人。

此刻的望月楼上,方岚遥遥望见沈韫珠获救,总算顾得上喘息片刻。松缓下紧绷的心弦后,方岚这才察觉到有股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孔。

方岚慌忙回过身,一滩猩红血水猛然撞入眼帘-

重华宫中,宫女们端着银盆布巾进进出出。

沈韫珠方才换下了湿透的裙衫,倦怠地蜷缩在卧榻里,面色仍透着青白。

裴淮掀开花帐,不耐烦地催促道:

“齐琅怎么还没到?”

“奴才派人去请了,齐大人马上就到。”

姜德兴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禀道:

“皇上,景安宫那边儿怕是也……”

“皇上。”

沈韫珠虚弱地低唤了一声,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见。

裴淮闻言也顾不上什么景安宫,忙回身握住沈韫珠的手,沉声回应道:

“朕在。”

“您去看看令容华罢,妾……妾没事了……”

沈韫珠嘴上说着,身子却还在轻轻打颤,看上去毫无信服力。

裴淮心中一痛,俯身虚环住沈韫珠纤细的腰肢,隐忍克制的动作里,仿佛含着无限疼惜。

“今夜朕哪儿也不去,就只守着你。”

或许人在生病之后便会格外多愁善感些。温柔坚定的话语落入耳中,沈韫珠忽觉眼眶酸得厉害,忍不住侧过头去,悄悄把泪珠蹭在枕上。

外头的宫女打起门帘,只见齐御医行色匆匆地赶来。请过安后,齐御医连忙跪在榻边为沈韫珠诊脉。

沈韫珠默默垂下眼睫,心道意外落水虽令她吃了些苦头,但能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养一阵子伤,也算是福祸相抵了。

半晌,齐御医收回丝帕和脉枕,拱手回禀道:

“回皇上,娘娘落水受寒,旧疾复发,今夜恐怕会高热不退。”

裴淮对此早有预料,闻言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命道:

“取最好的药材来治,不论如何,朕只要娴贵嫔平安无事。”

齐御医连忙应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听闻娴贵嫔是皇上亲自下水救回来的,齐御医赶忙也给裴淮请了个平安脉。

“皇上龙体康健,此番应无大碍,只需饮些姜汤驱驱寒气便是。”

听到齐御医这样说,姜德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连忙差人去外头看看姜汤熬好没有。

“还有皇上——”

见裴淮又要回身去抱着沈韫珠,齐琅只得硬着头皮主动回禀道:

“令容华的龙胎没能保住。”

裴淮停顿半刻,应了句“知道了”,便要挥齐琅下去开方子。

齐琅见状,赶忙将该禀的话禀完:

“皇上容禀,令容华的胎象素来稳固,本不至于受惊小产。臣等排查了景安宫内一应吃食器物,结果在令容华的安胎丸里发现了有毒的铅粉。令容华服用数日,这才使得胎气大动。”

裴淮眉头一皱,终于舍得分了些心思过来,冷声道:

“哪来的铅粉?”

沈韫珠柔顺地缩在裴淮怀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却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哪来的铅粉?马上就能知道了。

沈韫珠缓缓掀开眼帘,数着心跳,静候对方踩入陷阱。

在骤然来临的静默中,宫女紫雁端着姜汤从门外走进。路过高几旁时,紫雁状似不经意地碰倒了上面的鸳鸯纹玉壶春瓶。

“咣!”

玉壶春瓶砸在地上,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满地碎瓷——

却也只有碎瓷。

紫雁瑟缩着伏跪在地,见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预想中的事情竟然并未发生。

怎么会只有瓷片?她放进去的铅粉呢?!

如此大的动静实在惹人注目。裴淮皱眉朝那边望去,正要训斥,却听沈韫珠轻声开口:

“青婵,带她下去。”

紫雁闻声猛地抬头,只见病容憔悴的美人儿窝在皇帝怀中,眼眸里满是冰冷嘲弄睇着她。

紫雁浑身一颤,手心里登时冷汗涔涔。娴贵嫔居然早就有所察觉,却故作不知,只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紫雁被青婵捂着嘴拖走时,还在惊恐哀求地望着沈韫珠。

沈韫珠却丝毫不为所动,重新蜷靠回男人怀里,抵抗着体内阵阵袭来的恶寒。

既是重华宫的宫女,裴淮便也没有插手,只交给沈韫珠去处置。

待众人退下,裴淮伸手探了探沈韫珠额间,发觉她身上果然热了起来。

裴淮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偏这祖宗还打不得骂不得的,只能恨恨地说了她两句:

“你非要救令容华做什么?连自个儿的身子都不顾了?”

如实讲当然是为了博得裴淮的信任,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

沈韫珠挤出滴泪珠子来,委屈地抬眼,假装怨道:

“谁让她怀着您的孩儿呢。”

“朕是不是还得夸你贤良大度?”

裴淮见沈韫珠落泪,自是不落忍再说她什么。只得轻叹一声,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缓缓道:

“往后再不会了。”

再不会什么,裴淮没说清楚,沈韫珠也只作糊涂。

毕竟沈韫珠还没想好,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帝王真心太过沉重,于她而言,实为负担。

“您当真不去景安宫瞧瞧?”沈韫珠垂眸问道。

裴淮未曾言语,只是静静地埋首在沈韫珠颈侧。沈韫珠听着耳畔男人的心跳声,心中已是了然。

沈韫珠缓缓抬起玉指,回抱住裴淮。

指尖轻柔触及裴淮紧绷的脊背,沈韫珠温声道:

“妾身没觉着多难受,皇上不必忧心。”

回想起方才在水下惊心动魄的一幕,裴淮忽然体会到了何为后怕。

当裴淮寻到沈韫珠的时候,沈韫珠已然无力地闭上眸子,乌丝漂浮在水面,如水藻般四散开来。

想他平生征战沙场,主宰朝纲,面对着种种明枪暗箭,又何曾惧怕过?但在得知女子落水的那一刻,裴淮当真是心乱如麻,他竟然害怕会就此失去沈韫珠。

过了许久,裴淮才终于回应起沈韫珠上一句话来,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少装傻,你分明知道朕的意思。”

裴淮眼眸猩红,明显是咬着牙忍了又忍。不敢跟沈韫珠说太重的话,却也受不了她一再逃避。

身心俱疲之下,沈韫珠实在想不出尽善尽美的话儿来讨巧卖乖。又抵不住困意袭来,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沈韫珠仿佛觉得脖颈间一凉,似轻吻,又似泪滴。

第35章 西子捧心

初秋清晨, 天色蒙蒙亮。如纱似幔的晨雾笼罩着连绵宫室,拂过花枝上残留的露水。

裴淮不放心地摸了摸沈韫珠额头,触手一片湿乎乎的温热, 但好歹不似昨夜那般滚烫。

裴淮坐在榻边,垂眸凝视着沈韫珠的睡颜。只见女子长睫如鸦羽般轻轻垂拢着, 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面容透出几分病恹恹的娇弱,分外惹人怜惜。

裴淮的目光在沈韫珠的脸上流连许久, 忍不住抬起指腹轻轻摩挲。

姜德兴躬身站在一旁, 见皇上明显是想继续守着娴贵嫔, 不由悄声问道:

“皇上,您今儿还去早朝吗?”

“去。”

裴淮暗叹一声,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替沈韫珠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秋日清晨的些微寒意。

见青婵端着温水走近,裴淮压低声音嘱咐道:

“吩咐膳房预备些清粥,熬好了就搁在炉子上温着。等你们娘娘醒了, 伺候她用些。”

“奴婢省得。”青婵忙屈膝应下。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韫珠倏然睁开了双眼。

正巧有画柳在旁打起帘子,青婵顺当地端着银盆走入内殿。一进门便瞧见沈韫珠侧伏在榻上,那双桃花眸里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倦意。

“娘娘, 您醒了?”

“嗯。”沈韫珠心慵意懒地应了一声, 拥着锦被慢慢坐起身来。

青婵在温水里投了帕子, 一边替沈韫珠抹去颈间黏腻的冷汗, 一边问道:

“奴婢去叫齐御医过来?”

“等会儿罢, 先不急。”

沈韫珠接过画柳递来的热茶,低声问道:

“紫雁那边, 可有查出什么?”

青婵矮身坐在脚踏边,回禀道:

“回娘娘的话,紫雁自个儿不愿供出背后之人,但曾有人瞧见她出入宜妃宫里。奴婢猜测,紫雁应是得了宜妃的授意行事。”

“宜妃?”

沈韫珠低声念叨了一遍,好似瞬间醍醐灌顶。

令容华虽是有孕三月时才令宫中众人知晓,但却极有可能提前告知了交好的宜妃。

怪不得那人能从赏花宴便开始布局,暗中调换她的玉壶春瓶,只等着昨日将铅粉一事嫁祸在她身上。

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沈韫珠不禁想起前日从御花园带回的那张字条,便追问道:

“宜妃不能遇喜的事儿,可也打听清楚了?”

“是。”青婵点点头,道:“奴婢去问了服侍东宫的老人。据她们说,当年宜妃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身孕,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小产了。自打那回过后,宜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难道宜妃是因为自己不能有孕,所以也见不得别人遇喜?”画柳不禁揣测道。

画柳越想越觉得心惊,如若当真如此,那这宜妃可真是个疯子。

沈韫珠却不置可否,疲乏地靠回软枕上,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个头绪来。

“昨儿个奴婢去请皇上的时候,杨太傅正在紫宸宫里。”青婵忽然说道。

见沈韫珠赫然抬眼看过来,青婵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杨太傅是在里面与皇上对酌,还不许旁人进去打搅。奴婢只得说娘娘有要紧事求见,这才请动了皇上。”

此话一出,画柳也听出了不对劲儿来,立马哼道: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早不饮晚不饮的,偏赶在中秋宴前。依奴婢看,杨太傅分明是和宜妃串通一气,故意想要拖住皇上。”

若裴淮来得再晚些,沈韫珠此刻还能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倒真不好说了。

沈韫珠打了个哆嗦,觉得身上仿佛又在阵阵发冷,焐着汤婆子叹道:

“就算宜妃疯了,杨庚可没疯。他既能教出裴淮这样的皇帝,又怎么可能陪宜妃在后宫瞎折腾?杨家人的心思,恐怕没那么简单。”

画柳见沈韫珠轻轻打颤,怕她等会儿又要昏睡过去,连忙道:

“米粥还在膳房里煨着呢,奴婢去给您端来。”

沈韫珠点点头,缩回被子里唧唧咕咕道:

“要甜的,记得多放些糖。”

青婵不由莞尔,上前替沈韫珠拢起青丝,轻声问道:

“关于宜妃的事,娘娘要告诉皇上吗?”

许是在病中,沈韫珠自觉头脑迟钝了许多,想了半天才闷声道:

“先不必。”

青婵又道:“昨儿个您歇下后,皇上下旨将淑妃降为了昭仪。余下的还没发落,许是要等今儿个早朝后再做定夺。”

沈韫珠初闻时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令容华小产,总得有人背这口黑锅。淑妃没本事防住宜妃,吃挂落倒也不算多冤枉。

青婵怕沈韫珠没反应过来,于是提醒道:

“淑妃降位,太后又在护国寺。您若不揭发宜妃,怕是要让宜妃独揽六宫大权了。”

“只瞧皇上放不放心罢。”

沈韫珠却并不怎么担忧,心底莫名觉得裴淮不会将后宫交予宜妃管着。

“他若不放心,总还有方岚在。升方岚的位份来制衡宜妃,便是个最轻省的法子。”

画柳端着承盘进来,正巧听见这话,不由疑道:

“方容华生辰那日刚晋了位份,眼下还能再往上升?”

沈韫珠捏着粉彩羹匙,轻轻搅动了下碗中莹白的米粥,垂眸笑道:

“傻姑娘,人家可是姓方。同我们这些人一起参加采选,只是不欲太张扬罢了。不然她当初直接走礼聘的路子入宫,如今怕是早就成副后了。”

画柳轻“啊”了一声,不禁嗫嚅道:“那还真是……还好方容华同娘娘您交好,咱们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沈韫珠用罢甜粥,便又蜷缩回榻上。身上虽畏寒似的,内里却又燥得慌,沈韫珠便悄悄将手伸到被子外晾着,不知不觉地迷糊了过去。

睡梦间,沈韫珠只觉得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腕,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那只手带着薄茧,掌心温热干燥,像冬日暖炉般熨帖。

沈韫珠陡然惊醒,只见裴淮俯身在榻边,正抬手覆上她额前。

裴淮尚未换下衮服冕旒,玄色冕冠上垂下的十二旒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见沈韫珠醒了,裴淮下意识地垂眸朝她看去。

对上裴淮的视线后,沈韫珠脸颊蓦然一烫。只觉男人那双深邃凤眸,竟比玉石旒珠还更光华璀璨些。

裴淮应是刚下朝,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来重华宫见沈韫珠。

“皇上。”

沈韫珠呐呐轻唤,搭在衮袍边儿的手指,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刚一动作,腕子立马被男人攥住,沈韫珠见状不由得害臊,又悄悄把手塞进被子里藏了起来。

裴淮不禁勾唇,爱怜地吻了吻女子额心,“朕先去更衣,等会儿便回来。”

“嗯。”沈韫珠垂着羽睫,轻声应道。

明明裴淮只是轻吻了她额心,沈韫珠却觉得双颊又要烧起来了,大约是裴淮的动作实在是太温柔、太珍重。

不多时,裴淮便换了身常服回来,终于方便同沈韫珠亲近亲近。

裴淮坐在榻边,大掌伸进锦被里揽过沈韫珠的腰肢,低声问:

“还难受吗?”

“还成。”

沈韫珠哼哼唧唧地一头撞进裴淮怀里,像只撒娇的猫儿,翻出肚皮来要裴淮摸摸她。

裴淮伸手紫檀木方几上取来药碗,指背贴在碗壁试了试温度。这才舀了一勺药汤,轻轻递至沈韫珠唇边,哄道:

“已经晾好了,不烫。”

其实沈韫珠从不让人喂她喝药,因为她觉得一勺一勺地喂苦药也太折磨人了,所以从来都是憋着气一口闷下去。

沈韫珠有些犹豫,但总不好让裴淮一直举着,便领情地张口含了一勺药汤。

“喝完药先别躺下。”裴淮见沈韫珠咽下去,又递了一勺,“还能坐住吗?累就告诉朕,让你靠一会儿。”

听见裴淮柔声地哄着,沈韫珠只觉一阵恍惚,似乎回到了她七岁之前,娘亲还在世时的温馨时光。

下一刻,裴淮看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珠,不由得愣住了。

“哭什么?”

裴淮将碗搁在一旁,轻轻抬起了沈韫珠的脸,果然看见那双泛红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沈韫珠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眼,“妾失仪了,皇上恕罪。”

“告诉朕,怎么了?”裴淮捉住沈韫珠游离的目光,再次问道。

他不过离开了一早上,谁给这女子委屈受了不成?

沈韫珠抿了抿唇,吞吞吐吐地掩饰道:

“药太苦了。”

说罢,沈韫珠从案几边捧起药碗,匆匆一饮而尽。

没成想居然不用自个儿喂,裴淮接过药碗,又适时将蜜饯递到沈韫珠唇边,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沈韫珠嘴里还苦着,分不出心思同裴淮客套,便就着他的手便吃了两颗。之后裴淮还要再喂,沈韫珠却摇头拒绝了。

裴淮见状有些疑惑,“你从前不是爱吃这个的吗?”

说着,裴淮自己也尝了一颗。只是他素来不甚吃这些东西,除了甜味儿也尝不出什么特别的。

眼看着裴淮皱了皱眉,沈韫珠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道:

“蜜饯儿很好,只是妾身方才喝过不少甜粥,此时吃不下了。”

裴淮松了口气,扶着沈韫珠的肩轻轻将她拥进怀中,嗓音低醇地道:

“今晨没能陪着你,是朕不好。”

昨日事发突然,裴淮没来得及料理完前朝的事,今儿个只得撇下沈韫珠去上朝。

“怎么会?”沈韫珠愣了一下,颇有些啼笑皆非,“您若因为妾身病了便罢朝,御史台不得指着妾身的鼻子骂妖妃了?”

“珠珠。”裴淮蓦然开口轻唤。

听出裴淮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沈韫珠懵懂地应了一声,“嗯?”

心念既起,裴淮也没多犹豫,张口说道:

“朕给你封妃罢。”

第36章 同舟共济

“封妃?”

沈韫珠美眸圆睁, 惊诧地重复了一遍。

裴淮见沈韫珠神色有异,不由放柔了声音:

“怎么,珠珠不愿意?”

沈韫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锦被, 怔怔地道:

“妾身入宫不过才半年的光景,又不如方姐姐那般家世显赫, 怎好……”

裴淮自然知道沈韫珠在顾虑什么,柔声宽慰道:

“朕的后宫, 自然是由朕说了算, 不会教旁人说三道四的。”

“莫非珠珠还信不过朕吗?”

沈韫珠轻轻摇头, 软语道:

“妾身并无此意,只是……”

沈韫珠顿了顿, 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淮见状,也不催促, 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只是妾身如今身子抱恙,实在难堪重任。妾身以为,还是方姐姐更合适些。”

沈韫珠掩唇轻咳了一声, 端的是楚楚动人, 装得跟美人灯儿似的。

说她精明也好,躲懒也罢,反正沈韫珠是不想在此时接过这个烂摊子。毕竟她还得攒足心力对付宜妃杨嘉因,掌宫的麻烦事儿自然是能推则推。

裴淮静静地望着沈韫珠, 也不拆穿她, 只无奈轻笑道:

“朕不是要使唤你的意思, 你就不能想朕点儿好?”

沈韫珠一时语塞, 眨巴着眼睛, 满脸无辜。

裴淮捏了捏女子鼻尖,叹道:“朕只是想对你更好些罢了。”

“皇上已然待妾身很好了。”沈韫珠立马裹着锦被凑过去, 小声撒娇,“更何况,妾身也不想那么惹眼。”

见裴淮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韫珠便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裴淮瞥了眼自个儿的衣袖,又看向沈韫珠的眼睛,终于还是点头应允。

半晌,裴淮却又转而问起:

“除却方容华之外,你同梁婕妤关系也不错?”

沈韫珠轻“嗯”了一声,“梁姐姐待妾身很亲近。”

话甫一出口,沈韫珠忽然间想起上次吃酒的惨痛教训,不由警惕地疑道:

“皇上问这个做什么?”

后来同梁婕妤熟络之后,沈韫珠渐渐摸清了梁婕妤的脾气秉性。

这才总算想明白,原来当时自从她供出是和梁婕妤在一处,裴淮就知道她们没做什么规矩事儿。那日之事,完全是她不打自招了。

裴淮淡淡一笑,手掌轻抚着沈韫珠后背,解释道:

“过几日晋位会捎上她一起,就当是朕替你做个人情。”

“既然珠珠喜欢细水长流,那朕陪你慢慢来便是。”

裴淮垂眸看向沈韫珠眼中,语气郑重。爱怜之情涨满心口,似乎都快溢出来。

“你就只管安心养病。朕会为你把前路铺好,只等你愿意走向朕。”

见沈韫珠眸光微闪,似有触动,裴淮牵起唇角,徐徐补充道:

“但珠珠也别让朕等太久了。”

无心之语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听上去便格外意味深长些。

沈韫珠心虚地垂下眼帘,嘴里却是笑晏晏地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