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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与花枝 野梨 20969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乾坤一掷

裴淮只喂沈韫珠用了小半碗, 便将剩下的那些又放回了食盒里。

命人拿下去时,裴淮还似在暗自回味般,指尖轻轻摩挲了下那白玉碗的边缘。

回身一见沈韫珠唇瓣水润殷红, 裴淮便从案旁拿起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唇角。

裴淮那双凤眸里噙着促狭笑意, 明知故问道:

“不是都喂你吃了,怎地还生气?”

沈韫珠气鼓鼓地瞪了裴淮一眼, 嗔怪道:

“那冷元子到了妾身这儿, 压根都不冰了!”

裴淮闻言, 终于忍不住闷声笑道:

“怎么会?”

那低沉的笑声在沈韫珠听来,简直是火上浇油, 惹得她更是羞恼。

沈韫珠扭头便往寝殿走去,身子蜷在榻上, 还拿背对着门外,一副不打算再理会裴淮的模样。

裴淮厚脸皮地追到榻边,伸手扶着沈韫珠的肩膀, 轻轻将她身子扳了回来。

见沈韫珠美眸圆瞪, 仿佛又要发怒,裴淮连忙柔声哄道:

“乖,别气了。”

“朕有件事要同你说。”

沈韫珠这才暂且压下心头那股火儿,不情不愿地哼道:

“又怎么了?”

裴淮伸手将沈韫珠揽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过些时日, 朕许是要出京一趟。”

沈韫珠心中一惊, 也顾不得分寸, 连忙追问道:

“您要做什么去?”

“转眼又要到雨水丰沛之季, 为防水患再生,朕打算去燕都周围的郡县巡视河道。”

裴淮并不避讳同沈韫珠谈论朝政, 缓缓说道:

“杨太傅会随朕同去。”

沈韫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唐遥所言,西岐人的计划,便是要将裴淮引往燕都外……

杨家同西岐,果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沈韫珠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您能不去吗?”

沈韫珠掩饰住眼底的惊慌,神情似有隐忧地道。

裴淮讶然垂眸,看向沈韫珠问道:

“珠珠是不舍得朕走?”

沈韫珠心中纠结,不禁痛苦地蹙起眉心。

她怕裴淮这一走,是要走到黄泉路上去了!

“让杨太傅和您待在一块儿,妾身总怕您会遇到不测。”沈韫珠委婉地说道。

裴淮却一眼便看穿了沈韫珠的心思,轻笑道:

“原来珠珠是在忧心这个。”

沈韫珠轻轻点了点头,将小脸儿埋进男人怀里,闷声道:

“皇上若非得去,可千万要多带些侍卫。”

裴淮轻拍着沈韫珠背脊,话音里带着几分安抚:

“珠珠且放宽心,杨家那点心思,朕岂会不知?”

裴淮想着这女子聪慧非常,瞒着她反倒惹她多心,于是和盘托出道:

“杨家是故意想引朕出京的。朕只是打算将计就计,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料理干净。”

沈韫珠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明白自个儿是关心则乱了。

裴淮运筹帷幄,老谋深算,又怎会轻易着了旁人的道?

“只是……”

裴淮忽然多了几分犹豫。

“朕到底担心你和孩子。”

裴淮并不惧同杨庚硬碰硬,可一旦他离开燕都,便是独留沈韫珠在宫中面对群狼环伺。更何况,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朕想着,不如先将你送去八闼行宫。”

裴淮心疼垂眸,不禁吻了吻沈韫珠额心,许诺道:

“等朕回了燕都,再亲自过去接你。”

“皇上不可。”

沈韫珠矢口拒绝,于杨家一事上,大周和南梁都离不开她。不论出于哪方面思量,这段时日她都必须留在宫里。

“妾身在宫中待得好好的,若此时忽然离宫,岂不是会引起杨家的警惕?”

沈韫珠连忙搜罗出种种理由,好言相劝道:

“更何况,宫中有母后和皇嫂,还有昭宁。妾身若不留下,又指望谁能看住宜妃?”

“珠珠……”

裴淮正欲说什么,却被沈韫珠伸手捂住了双唇。

“妾身说过,能做您趁手的刀。”

沈韫珠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当年如此,今日亦然。”

裴淮望着沈韫珠,似有无数衷情难以诉尽,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两相静默下,沈韫珠拉过裴淮的手,引他将掌心贴拢在自己腹前。

“皇上只管放手去对付杨家。”

“妾身和孩儿,都会在宫中等着您凯旋。”-

那日虽没有说动沈韫珠,裴淮却也未曾放弃,仍时不时游说沈韫珠出宫暂避。

沈韫珠自然是尽数回绝。

裴淮无法,便只能抓紧眼下这几日的工夫,指望着能多在重华宫陪陪沈韫珠,可无奈杨家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最后还是沈韫珠看不过眼,哭笑不得地劝道:

“知道的是当您要出京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妾身同您是镜破钗分,生离死别呢。”

裴淮忙说这话不吉利,非要沈韫珠呸干净才成。

沈韫珠没法子,只能由着裴淮奔波操劳,只为每日能回来陪她安寝几个时辰。

趁着今日裴淮又去前朝忙了,沈韫珠扶着画柳的手,缓缓朝毓庆宫走去。

还未及跨过门槛,便见秦妃携着昭宁公主迎了出来,担忧地嗔怪道:

“妹妹想见昭宁,我带她去你那儿便是了,何苦你自个儿过来?如今你身子重,可万万仔细着些。”

沈韫珠心中一暖,不由笑道:

“御医说,妾身天天闷在屋子里也不好。趁着今儿个日头不晒,妾身想着出来走动走动。”

昭宁公主扎着两条羊角辫,手里还正握着一只草编的蝈蝈。想来是刚刚还在外头玩耍,便被秦妃牵到门口来接她。

昭宁一见到沈韫珠,立马奶声奶气地唤道:

“娴娘娘。”

沈韫珠含笑看着昭宁,伸手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脸,忽然明白裴淮为何执意想要个女儿。

若能生个女儿承欢膝下,这日子都仿佛明媚不少。

秦婉烟引着沈韫珠在殿内落座,转头命宫人奉上红枣乳茶。

“妾身在重华宫日日喝这个。”

沈韫珠抿着嘴儿,明晃晃地恳求道:

“本以为逃来娘娘宫里,能尝到些新鲜饮子呢。”

秦婉烟失笑,抬手命宫人们都下去,只留了心腹嬷嬷陪着昭宁。

“我可不敢让你胡乱吃喝,不然教皇上知道了,可要怪我这个做长嫂的纵着你。”

沈韫珠吓了一跳,连忙去看殿中玩耍的昭宁。

秦婉烟见状,忙柔声解释道:

“无妨,昭宁知道皇上是她叔父。”

沈韫珠暗暗惊讶,心道这出身皇家的孩子,的确是立事早。

见沈韫珠目光柔和地瞧着昭宁,秦婉烟便挥手将昭宁叫到身边,让沈韫珠能多亲近亲近。

秦婉烟陪沈韫珠说了一会子话,忽然问道:

“皇上可是快要出宫了?”

沈韫珠编草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离别之日渐近,沈韫珠也不由得心中消沉。果然不论安慰旁人时再如何头头是道,轮到自个儿身上便都成了闭嘴鹌鹑。

想着断然没有让秦妃反过来安慰她的道理,沈韫珠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落寞不舍的神情。

她与裴淮不过是暂时分别便这般难受,想当初秦妃在孕中惊闻永王辞世,又该是何等悲痛欲绝?

思及此,沈韫珠敛了敛心神,转而提起另一桩事:

“过些日子,妾身想请娘娘帮个忙。”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秦婉烟温婉一笑,“有什么事,妹妹尽管开口便是。”

“妾身想挑几个稳妥的接生嬷嬷。”

沈韫珠说着,动作温柔地抚了抚小腹。

“还有这腹中龙嗣出生后,也需要奶娘照料。妾身不懂这些,还望娘娘能替妾身选选。”

秦婉烟闻言,了然笑道:

“妹妹放心,这些事我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沈韫珠浅笑着颔首,心里却琢磨着等杨家事了,裴淮应该很快就会为永王平反。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又该如何安置秦妃和公主。

沈韫珠的确喜欢昭宁那孩子,便想着趁她们还没离开,多来毓庆宫走动走动-

临到分别那日清晨,是沈韫珠数月来起得最早的一回。

沈韫珠挥退宫女,亲自接过冠袍替裴淮穿戴。每系上一根衣带,都像是缠绕在沈韫珠心尖上的绳索,勒得她心口发闷。

裴淮垂眸看着沈韫珠,只见她乌黑发髻间只有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素净的小脸上全然是强颜欢笑。

虽然裴淮心中也是不舍,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现出什么来,否则定会惹得女子更加伤神。

裴淮站在原地,只任由沈韫珠动作轻柔地替自己束上腰封,又一寸寸地理好衣襟。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韫珠收回玉指。

正要依着规矩下拜送驾,却被裴淮一把扶住手臂,重新拉回怀中。

“皇上……”沈韫珠抬眸嗫嚅,眼眶却在瞬间泛红。

裴淮心中疼得要命,连忙想法子逗沈韫珠开心,便如往常般挑唇笑道:

“朕这还没走呢,珠珠便要同朕生分了?”

沈韫珠咬了咬下唇,终是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低声问道:

“皇上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裴淮心底暗叹,柔声安慰道:

“朕会尽快赶回来的。”

多余的话裴淮自知无需多讲,便只含笑问道:

“珠珠相信朕吗?”

沈韫珠依偎在裴淮胸膛前,轻轻点头。

“那皇上相信妾身吗?”

沈韫珠闷声问着,忽觉掌心中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低头看去,只见是枚青铜卧虎,虎脊刻双行错金铭文。

认出此物是禁军虎符,沈韫珠赫然惊诧抬眸。

裴淮见状轻笑一声,忽而倾身下来,与沈韫珠额头相抵,郑重托付道:

“娘娘,替朕守好皇宫。”

裴淮双手托起沈韫珠脸颊,柔肠百转,不禁吻上她霎时含泪的眼眸。

天下为孤注,一掷赌乾坤。

第62章 死生师友

金乌西坠, 玉兔东升。转眼间,裴淮离宫已有十数日。

自裴淮离宫后,寝殿里便少了个与沈韫珠同床共枕之人。无人打搅本该更清静些, 沈韫珠却反倒睡得没那么踏实。

这日清早,沈韫珠被窗外鸟鸣声吵醒后, 便再无困意,只得披了件轻罗外裳去软榻上窝着。

不多时, 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算算日子, 沈韫珠唇角微微勾起, 不用猜也知外头是何事。

“娘娘,皇上差人给您送信来了。”

画柳手捧一封缠着红线的信笺, 兴冲冲地走进殿内。

每隔几日,裴淮便会派亲卫回宫送信报平安, 顺便同沈韫珠一诉相思。

“本宫昨儿个写的回信,可也交给侍卫了?”

“娘娘放心,此事奴婢断不敢忘。”

画柳笑嘻嘻地眨眼道:

“娘娘交代的两粒红豆, 奴婢也记得塞进去了。”

沈韫珠掩唇轻咳一声, 红着脸接过信笺。

只见信上是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吾妻珠珠亲启”几个字却仿佛透着万般柔情。

沈韫珠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像是能透过这薄薄的信纸,感受到裴淮远在燕都外的思念。

沈韫珠反复读了几遍, 直至将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海中,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叠好, 放入一个雕着并蒂莲的紫檀木匣子里。

只见匣子里已整整齐齐地躺着五六封信, 皆是裴淮亲笔所书, 每一封都被沈韫珠视若珍宝般妥善存放。

指尖轻抚过匣盖上精致的雕花,沈韫珠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心头暗自浮起一抹隐忧。

唐遥尚不曾给她传来消息,却不知西岐究竟打算何时动手——

“娘娘,您又在看皇上送来的信了?”

青婵端着刚炖好的燕窝粥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沈韫珠正对着木匣发呆,不由笑着打趣道。

沈韫珠嗔怪地看了青婵一眼,一把将匣盖合上,故作镇定地说道:

“谁看他的信了?本宫只是在想,西岐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青婵将燕窝粥放在桌上,见状温言宽慰道:

“娘娘莫要心急。西岐人诡计多端,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沈韫珠眸色渐深,默默咽下热粥。近来腹中孩子长得快,她夜里便时常觉着饿得慌。

正思量间,画柳忽然又从外头进来,凑到沈韫珠耳边低语了几句。

银匙落回瓷碗中,沈韫珠眸光一闪,冷笑道:“终于来了。”

沈韫珠示意青婵将碗端下去,这才吩咐画柳:

“让唐遥进来。”

自从裴淮离宫之后,唐遥联络沈韫珠时便无需费心掩人耳目,来往重华宫倒是方便了许多。

“属下见过郡主。”唐遥快步走进,躬身行礼道。

沈韫珠轻轻颔首,隐隐预感到什么,却仍旧语气平静地问道:

“唐大人此番前来,可是西岐那边将日子定下了?”

“正是。”唐遥拱手道:“启禀郡主,方才属下收到传信。六月廿九,戌时末,西岐人会闯入紫宸宫夺取玉玺,届时还望郡主派人配合。”

六月廿九,戌时末……

“好,本宫记下了。”

终于等到唐遥将此事告知,沈韫珠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寒光。心道余下的事,可就用不着唐遥操心了。

趁着唐遥不注意,沈韫珠向画柳使了个眼色。画柳会意,悄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两盏茶走了进来。

“有劳唐大人顶着日头跑一趟,吃口茶再回罢。”

沈韫珠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唐遥并未起疑,起身道谢后,便从画柳手中接过了那盏热气腾腾的龙井茶。

沈韫珠只盯着唐遥将掺了“蚀骨”的茶水饮下,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是丝毫未动。

“青婵。”

待唐遥起身告辞,沈韫珠立马唤来青婵,轻声嘱咐道:

“派人把唐遥看管起来,不可让他同萧廉再有联络,更不可让他有机会出卖咱们。”

青婵此前早有准备,闻言颔首道:

“娘娘放心,奴婢已安排人手在绛云馆。只等唐遥回去,便可将他扣押下来,保证万无一失。”-

六月廿九,虽是月明风清的夏夜,京郊密林中却透着股浓重的肃杀寒意。

裴淮身披黑甲,冷峻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更显得他俊美如妖邪。

见时机已到,裴淮抬手命人放箭。

刹那间,箭矢上的火焰将灌木引燃,熊熊火光撕裂了静谧夜空。

裴淮双腿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阵中。手中长枪杀气凛冽,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下,无人能挡其锋芒。

不多时,刀光剑影交错,厮杀声冲天而起。

大周铁骑滚滚而过,马蹄下只余遍地尸身和刺鼻血腥。

“启禀皇上,杨氏乱党已尽数拿下!”

浑身浴血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

“俘虏的叛军悉数押往洛州府。”

裴淮高踞马上,声音低沉威严地命道:

“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

裴淮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抬手拭去溅落在面上的鲜血。语气森寒,不带一丝温度地说道:

“将杨庚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一盏孤灯摇曳,映照着石壁上斑驳的岁月痕迹。

随着暗室门重新合上,跳跃的烛豆才渐渐恢复平静。

杨庚被几重绳索牢牢捆缚在太师椅上,昔日从容儒雅的风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阴狠与浑身狼狈。

只见他华发凌乱,仿佛转瞬间便已变得垂垂老矣。

裴淮缓步走近,深邃的眸子中翻涌着怒意,沉声质问道:

“父皇对你有知遇之恩,朕亦自问待你杨家不薄。你又为何要与西岐勾结,背叛大周?”

杨庚闻言缓缓抬起头,浑浊苍老的眼中,一抹复杂神色转瞬即逝。

忽然间,杨庚仰天大笑,换上一副破罐子破摔般的嘲讽语气,残忍道:

“勾结?不,裴淮,你错了。”

“老夫不是与他们勾结,老夫便是西岐人。是西岐如今,唯一存于这世间的皇子!”

裴淮闻言剑眉紧蹙,目光锐利地盯着杨庚。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己敬重了多年的老师,竟会是西岐余孽。

裴淮按捺着心头震荡,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一般,沙哑地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养虎为患?哈哈哈……”

杨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好歹做了近二十载的师生,杨庚无疑十分了解裴淮。

当听到裴淮如此发问,杨庚便知晓裴淮还在惦念着那可笑的师生情谊。

杨庚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淮,神情愈发癫狂起来。

“裴淮,你真以为老夫对你用心教导,是真心实意把你当做学生吗?你错了!”

杨庚厉声大喝,毫不掩饰地说道:

“老夫接近你,教你读书习武,授你帝王心术。为的就是让你有朝一日替我攻下南梁,一统天下。”

“到那时无需费吹灰之力,这万里江山便皆是我西岐的囊中之物!”

杨庚残忍地戳破裴淮的幻想,吐露自己对裴淮从始至终都是利用,教导他只是为了图谋复国的权宜之计。

裴淮目光阴鸷,咬牙切齿地道:

“你还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痴心妄想!”

“让老夫猜猜——”

杨庚瞧着裴淮脸色铁青,不由越说越兴奋起来。反正他大势已去,便再也毫无顾忌,放肆地奚落道:

“你该不会还以为老夫杀永王,是一心替你着想,为你登基铺路罢?”

裴淮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怒喝道:

“住口!”

“老夫本打算等你攻破南梁,便送你去九泉之下见你老子。”

眼看着复国大计功亏一篑,杨庚满心不甘地怨斥道:

“可老夫没想到,明明沈铎都死了,你居然不乘胜追击,反倒班师回朝?废物!”

裴淮眯了眯凤眸,当日在伏罗城中只见镇北王的尸身,他本以为沈铎是自刎殉国了。

如今听杨庚这么说,似乎还另有隐情?

“沈铎的死和你有干系?”裴淮冷声反问。

提起此事,杨庚顿时想起萧廉那个没用的东西。让他大军压境都牵制不住裴淮,今日竟还能让裴淮调来如此多精兵。

杨庚冷“呵”一声,鄙弃道:城

“一群蠢如猪狗的南梁人自相残杀罢了,老夫可没掺和。”

言尽于此,杨庚闭上眼坦然赴死,神情却依旧高傲。

裴淮冷眼瞧着曾经于他恩重如山的老师,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只见剑光一闪,麻绳尽数断裂,纷纷垂落在地。

裴淮将手中长剑扔到杨庚面前,淡声说道:

“念在师生一场,你自己动手罢。”

长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杨庚臂间一松,顿时睁开眼睛。

低头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杨庚忽然前仰后合地讥笑道:

“裴晏清啊裴晏清,你无疑是老夫此生最值得骄傲的杰作——”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老夫将你教得太重情义,妇人之仁!”

杨庚放声大笑,一针见血地问道:

“就算明知道老夫是西岐余孽,你也下不去手杀老夫吗?”

裴淮沉默不语,杨庚所言,确如利刃狠狠刺入他心间。

“这便无话可说了?”

见裴淮陡然沉默,杨庚仿佛仍不肯罢休,又继续诛心道:

“那老夫再问你,你如今就如此放心宫中?放心你那个宠妃吗?”

杨太傅猖狂的笑声在空旷的暗室中回荡,裴淮薄唇紧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内子很好,不劳挂念。”

裴淮冷冷地撂下这最后一句,便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第63章 惊现凤印

临近戌时末, 素日早早便会隐灯安寝的重华宫,今夜却是灯烛辉煌。

青婵带着消息匆匆赶回,压低声音, 急促地禀道:

“娘娘,宜妃果然带人朝御前去了。”

沈韫珠恰在空白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闻言搁下手中狼毫,抬起清凌凌的眸子望向青婵。

“你带着这两样东西, 速去调集羽林卫赶往紫宸宫, 今夜务必擒住宜妃等人。”

沈韫珠将圣旨与虎符一并交到青婵手中, 沉声吩咐道。

青婵此时才留意到沈韫珠动用了那张空白圣旨,不由惊诧道:

“娘娘, 咱们有虎符和凤印在,不是已然可以调动禁军了吗?您何苦浪费了这保命的东西?”

沈韫珠眸光微闪, 淡淡道:

“他既肯信我,我便也该拿出我的诚意。”

今日她亲手斩断后路,便是决心来日要与裴淮殊途同归了。

青婵闻言心中一凛, 再不敢多言, 立马领命而去。

临去紫宸宫前,沈韫珠将雕花银匕藏于袖中,垂眸抚了抚小腹,轻声哄道:

“孩儿别怕, 娘亲会保护好你的。”-

等沈韫珠赶到时, 紫宸宫已是殿门大敞, 穿堂而过的夜风勾卷起沈韫珠的衣摆。与往日的庄严肃穆不同, 此刻的紫宸宫中赫然是一片狼藉。

守夜的宫人皆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廊下, 口中堵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沈韫珠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对身后的禁军统领吩咐道:

“守住宫门,一个也别叫他们逃了。”

“是!”禁军统领立马抱拳应道。

待羽林卫将紫宸宫团团围住,沈韫珠立马带人闯入宫内去擒宜妃。

一踏进紫宸宫,便见门口堵着个翻倒的花梨木多宝格,原本摆放在上面的名贵瓷器已尽数碎成瓷片,散落满地。

沈韫珠抬手护着身前,一路穿过凌乱不堪的正殿,直奔御书房而去。

守在殿外的宜妃手下试图阻拦,却终究不敌众多禁军精锐,很快便尽数败下阵来。

还未踏入御书房,沈韫珠便听到杨嘉因尖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不可能!怎么会找不到?”

得知杨嘉因还没有拿到玉玺,沈韫珠心下微松,快步推门走进。

只见御书房中,杨嘉因正带着几名宫女在长案后翻箱倒柜。

不仅架上的书卷七零八落,连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被扫落在地。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杨嘉因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后,不由惊道:

“娴妃?”

沈韫珠望着大惊失色的杨嘉因,忽然勾唇笑道:

“宜妃娘娘,您在找什么呢?”

杨嘉因面容一白,只见沈韫珠身后,跟着一片黑压压的禁军。

羽林卫个个手持长戟,顷刻间已将整个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沈韫珠眸光锐利如剑,步步朝杨嘉因逼近,轻嗤道:

“皇上如今不在宫中,宜妃娘娘夜闯御书房,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明明沈韫珠只是个弱女子,甚至眼下还正怀着身孕。杨嘉因却意外地被沈韫珠的气势骇到,禁不住后退半步,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裴淮的影子。

“本宫要做什么,自无需告知于你。倒是你有何资格调动禁军?围住本宫又是意欲何为?”

杨嘉因强自镇定下来,与沈韫珠周旋,试图拖到援兵赶到。

殊不知她焦急等待的南梁盟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韫珠如何不知杨嘉因在等什么,此刻也懒得再同杨嘉因废话,于是冷声下令道:

“来人,将宜妃押入昭仁殿,等候皇上回宫发落。”

见羽林卫当真要冲上前,杨嘉因连忙厉声喝止道:

“放肆!”

“本宫是皇妃,尔等安敢对本宫无礼!”

杨嘉因呼吸微促,狠狠瞪了眼围上前的众人。皇妃的气势摆在这里,倒当真要将众人喝退似的。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沈韫珠忽然开口,冷冷地嘲弄道:

“皇妃?”

沈韫珠本不欲在裴淮回宫之前处置杨嘉因,可杨嘉因偏要负隅顽抗,那便怨不得她了。

沈韫珠向后招了招手,画柳立马快步走到沈韫珠身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怀中的锦盒。

只见那锦盒之中,赫然盛着一方白玉印玺。

沈韫珠侧身将印玺捧出,只见那印为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拿起时,还可见底下刻着的“皇后之玺”四个篆字。

认出此物正是本朝凤印,众人心底惧是一惊。

自从裴淮即位,皇后之位便一直空悬。任谁也不曾料到,这枚数年无主的凤印,此刻竟会出现在娴妃手中!

“这回本宫可有资格处置你了?”

沈韫珠目光落在杨嘉因身上,命道:

“宜妃伙同杨家谋逆,即刻废为庶人,拿下。”

这一次,羽林卫再无顾忌。随着沈韫珠一声令下,顿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将杨嘉因和余下的几名宫女尽数擒住。

“你们……你们放肆!”

杨嘉因拼命挣扎着,却终究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众人皆被羽林卫制在原地。

见杨嘉因已无反抗之力,沈韫珠摆手吩咐道:

“押下去。”

待羽林卫将宜妃等人带走,沈韫珠回眸瞧见一团糟的御书房,不由轻叹一声,扶着腰蹲身去捡地上的折子。

“娘娘,您可真是菩萨下凡,救奴才于水火啊!”

姜德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颤抖。

沈韫珠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转眸看去,只见姜德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朝着自己不住地磕头。

“姜总管快快请起。”

沈韫珠被姜德兴那三个响头磕得心头一震,连忙开口请他起身。

姜德兴颤巍巍地抹了抹眼泪,却见沈韫珠久久蹲在地上不起来。

姜德兴定睛一看,发现沈韫珠竟是在捡拾散落一地的折子。

“哎哟,娴妃娘娘!”

姜德兴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劝阻道:

“您如今可是怀着龙嗣,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呢?快去偏殿歇着,这里让奴才们来收拾就是了。”

说着,姜德兴又转头呵斥那些愣在原地的御前宫女: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娘娘扶到偏殿去?若是磕了碰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沈韫珠拗不过姜德兴,只得在宫女们的拥簇下,缓缓走向东偏殿。

行至一半,沈韫珠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西侧的昭仁殿,心中还有些疑惑未解。

“画柳,扶本宫去昭仁殿。”沈韫珠沉吟片刻,吩咐道。

画柳担忧地看了沈韫珠一眼,轻声劝道:

“娘娘,您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太过操劳。杨氏既已被擒,不如等皇上回来再处置。”

沈韫珠摇了摇头,低声道:

“有些事,只能现在去弄清楚。”-

昭仁殿里,杨嘉因发髻散落地跪坐在地,手脚皆被捆住,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面上。

见沈韫珠走进来,杨嘉因微微一愣,随即怒道: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本宫没那么无聊,不过是有些事想向你问清楚。”

沈韫珠走到软榻边落座,方才站久了,此刻确实觉着腿根发酸。

“你想问什么?”杨嘉因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盯着沈韫珠。

沈韫珠平静地回望杨嘉因,淡淡道:

“本宫只是不明白,你们杨家为何如此疯狂?”

不知这话哪里刺到了杨嘉因,只见她忽然双目赤红,恨声喊道:

“杨家?我不姓杨!我姓元!”

元?

脑海中仿佛有道灵光闪过,沈韫珠骤然意识到这个“元”字,正是西岐皇族的姓氏。

怪不得……

怪不得杨嘉因,不,是元嘉因,会如此不择手段地想要颠覆大周江山。

沈韫珠忽而有些怜悯地望向元嘉因,不由叹道:

“如今大周社稷稳固,岐地百姓安生度日,富足和乐,你们又何苦非要搅弄风云?”

元嘉因瞪着沈韫珠,愤然嘶吼道:

“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亡国灭族之恨,你又如何会懂!”

沈韫珠闻言,不禁垂下眼睫,幽幽反问道:

“你又怎知我不懂?”

殊不知一门之隔的殿外,裴淮正欲推门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裴淮听着沈韫珠的话,凤眸中顿时划过晦暗,撑在门框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最终,裴淮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继续留在殿外听墙角,只转头先赶往主殿更衣去了。

“那你可曾想过,你们这样做,会害死多少无辜的百姓?”沈韫珠语调低沉地问道。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元嘉因毫不犹豫地回答,继而目露疯狂地道:

“只要能报仇,就算血流成河,我也在所不惜!”

“可天下不是你元家的,也不是他萧家、裴家的。天下,是黎民百姓的天下。”

沈韫珠扶着炕桌站起身,嗓音轻缓,却掷地有声:

“难道仅为一己私利,便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视众生万物为刍狗吗?”

元嘉因流泪不止,不由浑身发抖,崩溃地朝沈韫珠大喊道:

“这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你知道什么!”

沈韫珠无法苟同杨嘉因的想法,此时却忽然间觉得,自己也没道理去指责她什么。

“元嘉因——”

沈韫珠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唯有说道:

“愿你来世修得嘉因。”-

沈韫珠心事重重地走出昭仁殿,却听闻裴淮已经回到宫中。

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喜色,沈韫珠只觉心跳得厉害,几乎是小跑着往主殿奔去。

远远地便瞧见一抹玄色身影从主殿中步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梦中人。

“皇上!”

沈韫珠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裴淮也瞧见了沈韫珠,骇得连忙迎上前去,一把扶住女子,语气温柔地教训道:

“跑什么?仔细摔着。”

说罢,裴淮揽着沈韫珠的腰肢,带着她往殿内走去。

沈韫珠同裴淮坐在榻边,顺势依偎进他怀中,满心愉悦地闭上双眼。仿佛倦鸟归巢,终于找到了归宿。

好半晌,沈韫珠突然想起什么,不由低声问道:

“杨太傅他……”

裴淮虚拥着沈韫珠,闻言神情仿佛有一瞬间的落寞,默默道:

“死了。”

裴淮忽而俯身将头埋在沈韫珠的颈窝,闷声问道:

“珠珠不会离开朕的,对吗?”

沈韫珠知道裴淮此刻心中定然不好受,忙抬手回抱住裴淮,柔声道:

“只要您不赶妾身走,妾身便会一直陪着您的。”

裴淮身子明显一僵,想起方才在殿外听到的话,眼底骤然漫起复杂神色。

沈韫珠能感受到裴淮胸膛起伏,一下又一下,强烈而急促,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第64章 四妃之首

裴淮该不会是哭了罢?

沈韫珠吓了一跳, 心道莫非杨太傅的死,对裴淮打击这么大?

殊不知裴淮满心都在琢磨,方才沈韫珠为何要应元嘉因的话?

他是亡过她的国, 还是灭过她的家?

裴淮急得直皱眉,却仍是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造了这种孽。

而沈韫珠心中只惦记着赶紧岔开话儿, 免得再提起这些伤感之事。

借着夜色,沈韫珠挑开衣带, 拉裴淮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 含笑说道:

“皇上, 孩儿近来长得很快呢。您瞧妾身的肚子,是不是比您离宫前挺了不少?”

“朕方才便瞧见了, 只是还没顾得上问这小家伙儿。”

裴淮回过神来,连忙垂眸笑了笑。一手绕到身后扶着沈韫珠的腰, 另一只手轻轻贴上去碰了碰孩子。

裴淮怕压着沈韫珠肚子,便替她拢好衣襟,改为从背后抱住沈韫珠。

大掌自然地抚上沈韫珠的小腹, 裴淮柔声问:

“孩子最近还乖吗?”

这个极具保护意味的姿态, 奇妙般安抚了沈韫珠自离别以来的思念和担忧。

沈韫珠唇角带笑,轻声回道:

“很乖。”

裴淮低头啄了下沈韫珠面颊,忽然好奇地问道:

“那它什么时候才会动?”

“御医说妾身是头胎,孩儿会动得晚些, 应该还要再过月余。”

沈韫珠眨了眨眼, 算着月份回答道。

再过月余, 那便许是要到七月底、八月初了。

想到这儿, 裴淮暗下决定道:

“今岁的秋猎便不办了, 朕陪你在宫中安生养胎。”

沈韫珠出身将门世家,自然知晓皇家秋猎不仅是为了骑射散心, 更要紧的是演练兵事、笼络武官臣属。

“御医说妾身这胎怀相极好,应当不妨事。”

沈韫珠不禁蹙眉劝道:

“况且去岁生了水患就没办成,怎好因为妾身的缘故又耽搁一年?”

思及沈韫珠两年都没去成,裴淮只当她是想去围场转转,便琢磨道:

“这孩子约莫是要在腊月里降生,到时再等你养养身子……”

“那便来年三四月时办场春狩,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沈韫珠一想,觉得这主意倒还不错,便轻轻颔首应下,片刻后,又道:

“皇上今晚要留下来陪妾身吗?”

裴淮失笑,见沈韫珠是倦了,便一面替沈韫珠铺床,一面扬眉问道:

“珠珠这是说的哪里话?朕不陪珠珠还能去哪儿?”

“妾身只是怕夜里打扰皇上歇息。”

沈韫珠抱着肚子跪坐在榻里,等着男人用薄衾裹住她。

“皇上。”

沈韫珠忽然有些难为情,悄声问道:

“您……您要妾身服侍吗?”

裴淮站在榻前愣了一下,不由垂眸看向沈韫珠,见她羞臊地别开眼,这才确信自个儿没领会错意思。

“御医说妾身近来可以侍奉,等入冬后就不行了。”沈韫珠嗫嚅道。

裴淮也问过御医,知道这事儿虽可以做,却是尽量能免则免。

“不成,朕怕伤着咱们的小公主。”裴淮立马摇头,断然拒绝道。

见裴淮尚不愿接受自个儿怀的是男胎,沈韫珠默默提醒道:

“……御医说,妾身这胎多半是皇子。”

“都还没生出来,这谁能说得准?万一就是闺女呢。”裴淮偏不信邪地说道。

沈韫珠无奈轻笑,只能随他去了。

当两人静静躺下后,裴淮忽然想到,沈韫珠主动提这个,该不会是沈韫珠想他了罢?

裴淮不禁拢着女子双肩,欲言又止地问道:

“珠珠……你是想要吗?”

裴淮寻思着若沈韫珠想要,他倒可以用别的法子伺候沈韫珠,总不能让这女子不痛快地忍着。

“不是!”

沈韫珠闻言,“噌”地一下脸色通红,慌不择路地说出了真心话:

“妾身只是不想让您去找旁人。”

裴淮哭笑不得,忍不住在女子后颈处轻咬了一口。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找旁人了?”

若不是母后叮嘱过,女儿家在孕中心思重,让他千万小心陪着,裴淮简直要被这没来由的疑神疑鬼气个好歹。

“朕只要珠珠。”裴淮坚定地表明道。

沈韫珠被哄得开心,不由悄悄抿唇轻笑,乖乖靠在裴淮怀中,准备安然入眠。

然而果真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沈韫珠一到后半夜就会觉得腹中空空。不起来吃些东西,便怎么也睡不着觉。

裴淮察觉到沈韫珠似乎辗转难眠,心里一紧,赶忙询问道:

“珠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见裴淮神情紧张,沈韫珠忙不好意思地道:

“妾身无事,只是夜里有些饿了。”

早在半个月前,沈韫珠便添了这夜里要吃些东西垫垫的习惯。

重华宫的宫人已经知道要随时备上吃食,此刻听说沈韫珠饿了,立马就去膳房里端来了温热的点心和滋补粥。

裴淮坐在榻边,亲自服侍沈韫珠喝了小半碗粥,又掰开点心喂了她两块。

直到沈韫珠说饱了,裴淮这才叫上夜的宫人进来将东西撤下去。

见裴淮面带倦容,沈韫珠知道裴淮在外面远比她累上许多,不由愧疚地道:

“妾身对不住您……”

裴淮轻轻将食指点在沈韫珠唇上,问道:

“这些日子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看见沈韫珠有些躲闪的目光,裴淮眼中尽是疼惜。

“是朕混账,将你一个人留在宫里,苦了你了。”

许是夜深人静之时更加多愁善感些。听罢裴淮的话,沈韫珠声音中倏然染了几分哽咽,埋怨道:

“您干嘛总是这样?妾身从前都没这么娇气的,全让您宠惯坏了。”

裴淮听着沈韫珠的哭声何尝不心如刀绞,却并没有制止,只是轻柔地抚着沈韫珠的背,叫她痛快地发泄出来。

沈韫珠哭着哭着却猛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得担心会不会惹裴淮心烦。

沈韫珠攥紧了裴淮的衣襟又松开,红着眼眶怯怯地离开了裴淮的怀抱。

见沈韫珠小心翼翼的模样,裴淮更是不知道怎么疼她才好。

连忙温柔地圈住沈韫珠,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哄道:

“都是朕不好。朕答应你就生这一个,往后咱们再不要了。”

沈韫珠忍不住破涕为笑道:“您不说这是个公主吗?”

“那就让她做皇太女。”

裴淮想也不想地答道,反正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他的珠珠-

次日醒来后,沈韫珠抱着被子坐在榻上。

昨晚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沈韫珠简直羞愤欲死。

不由得暗骂自个儿昨晚在发什么癔症,怎么能这么矫情,莫非真是怀个孩子怀傻了不成?

裴淮一进门就瞧见沈韫珠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得逗她道:

“是谁大晌午的,就惹我家贵妃娘娘不痛快了?”

沈韫珠抬眸见裴淮回来,也顾不上犯愁寻思别的,只喜笑颜开地唤道:

“皇上。”

裴淮只觉心都被这女子叫酥了半边儿,连忙上前托住她身子,关怀道:

“昨儿可睡得安稳?”

沈韫珠轻轻点头,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淮方才的话,不禁重复道:

“贵妃娘娘?”

“此番辛苦娘娘守住宫中,自然该有封赏才是。如今宫里清净下来,也不会劳动娘娘操心什么。”裴淮笑道。

沈韫珠垂下眼帘,暗自思忖昨夜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令南梁察觉到自己不对劲。

如今她既已决意要帮衬裴淮,那便先不能同南梁撕破脸,继续探听消息方为上策。

想到此处,沈韫珠抬起头,语气诚恳地说道:

“皇上,昨夜禁中之事,还请皇上吩咐羽林卫守口如瓶,妾身不想张扬出去。”

裴淮虽不甚明白沈韫珠的顾虑,却也没什么不能依她的,只道:

“好,朕会吩咐下去。”

见裴淮没有刨根问底,沈韫珠心下松了一口气。

裴淮见沈韫珠神色稍缓,便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朕先去换身衣裳,等会儿过来陪你用膳。”

沈韫珠乖巧地应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裴淮离去。

待裴淮走后,青婵端着茶水走进来,见沈韫珠仍恋恋不舍似的,不由掩唇笑道:

“怪不得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呢,娘娘瞧着像是掉进了蜜糖罐儿里似的。”

沈韫珠被青婵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羞赧的红晕。

悄悄挪了挪身子去照铜镜,果然瞧见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是外头有什么事吗?”

沈韫珠正了正神色,轻声问道。

青婵也收起脸上的笑意,打量了眼屋外没人,这才近前回道:

“回娘娘的话,唐遥已经毒发身亡。”

沈韫珠神色平静,只关心道:

“他死前没能传出消息罢?”

“奴婢日夜派人守着,绝不会走漏风声。”

青婵肯定地回答,又道: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给南梁回信时只道是皇上早有防备,咱们同西岐都遭了暗算。最终虽惊险脱身,无奈唐遥却被擒住,为免暴露,只能让他自尽了。”

青婵办事周全,沈韫珠放心地点点头,又叮嘱道:

“苏家那边也盯着些,别让他们察觉到咱们已经转投大周了。”

沈韫珠靠在引枕上,盘算着日后总有一日要兵戎相见,得寻个机会将外祖家悄悄接出金陵才是。

“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们,可别在心里憋着犯愁。”

见沈韫珠又像是在劳神多思,青婵不由劝道:

“奴婢听说,若女子怀身时经常忧愁,生下的孩儿会总皱着眉头呢。”

沈韫珠被唬住,连忙松开眉心,问道:

“真的?”

“奴婢听老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青婵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你可得时常提醒着我些。”

沈韫珠摸了摸肚子,心有余悸地想着,她可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哭丧脸儿。

第65章 生产前夕

转眼间, 盛夏转凉,漫长的暑气被几场秋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待到时过深秋,沈韫珠已怀胎七月有余, 身子也日渐沉重起来。

按着宫里的惯例,后妃有孕八个月后, 便会有接生嬷嬷和御医在宫中上夜守喜。

这日歇过晌,沈韫珠靠坐在贵妃榻上, 瞧着画柳引进来四个接生嬷嬷。

嬷嬷们都是秦婉烟帮着挑来的, 听说皆是经验老道, 稳妥可靠之人。

“奴婢等叩见贵妃娘娘。”

只见那四名嬷嬷衣着齐整,面容和善, 沈韫珠暗自满意,温声道:

“免礼。”

“多谢贵妃娘娘。”

众人规规矩矩地起身, 垂手立在殿中。

“奴婢瞧贵妃娘娘这肚子尖尖的,十有八九是个小皇子呢。”

最前头的嬷嬷笑呵呵地说道,语气听上去便觉着喜庆。

沈韫珠浅笑应声, 心里却不禁暗笑道:这话可不能叫裴淮听去。

指尖轻轻点过面前备下的赏封, 沈韫珠命画柳取下去分给众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嬷嬷们都是宫里侍奉多年的老人儿了,本宫自是信得过诸位。打今儿起,便要劳烦嬷嬷们上夜守喜。待本宫平安生产后, 皇上和本宫另有重赏。”

“贵妃言重了, 这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

几个嬷嬷得了赏, 连忙躬身谢恩。

沈韫珠又转头吩咐青婵道:

“眼看着快要入冬了, 待会儿去库房里取几匹上好的锦缎来, 给嬷嬷们裁几身新衣裳。”

“奴婢谢过贵妃。”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早便听闻贵妃娘娘出手阔绰, 赏钱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方才从重华宫一路走进来,饶是见惯了宫中富贵的嬷嬷们都不由暗自称奇。

单看重华宫的陈设布置费了多少心思,便知皇上有多宠爱娴贵妃。这皇嗣托生在贵妃肚里,日后定是贵不可言。

沈韫珠又提点了诸人几句,便摆手道:

“青婵,请嬷嬷们去房里歇着罢。”

“是。”青婵福身应下,亲自将接生嬷嬷们送了出去。

见众人离去,沈韫珠这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低声抱怨道:

“这怀胎十月,可当真是难熬。”

画柳见沈韫珠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替她捏肩捶腿,笑着宽慰道:

“娘娘且再忍忍,顶多还有两个月,您就能瞧见小主子了。”

沈韫珠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眸中不由浮现出几分柔和,她也很期待和这小家伙见面呢。

按了一会儿后,画柳轻声提醒:

“娘娘,您又该起来走走了。”

“这身子一日重似一日,哪还有心思走动。”

沈韫珠侧身倚在贵妃榻上,懒懒地应声。

画柳忙劝道:“御医说您如今月份大了,更该多活动活动,到了生产那日才能更顺当些。”

为免胎儿过大,使得贵妃生产艰辛,御医们可谓是使出了浑身本事,替沈韫珠调理身子。

御膳房送来的吃食更是万般精细,甚至每日的膳食单子,都要递到御前由裴淮亲自过目。

沈韫珠身上犯懒,午膳前又刚被裴淮拉去御花园转过。

听得画柳又要扶自己起来走动,沈韫珠悄悄眯起眼来假寐,怎么都不肯理人了。

画柳不由暗叹一声,心道娘娘这性子一上来,还是得指望着皇上来治-

睨了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裴淮挥手将大臣们打发走,只道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待人走后,裴淮急匆匆地赶回重华宫,在外间褪去一身寒气,这才掀开厚重的帘子走进内殿。

刚一进门,便隔着珠帘瞧见沈韫珠身披腰襦,正由画柳扶着在殿内缓缓踱步,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嗔怪道:

“你一个,青婵一个,近来都愈发爱唠叨。依本宫看,你们也都快赶上那位了。”

话音刚落,便听“那位”朗声笑道:

“贵妃娘娘又在念叨朕什么呢?”

沈韫珠转头看见裴淮进来,不由得赧然地抿了抿唇,暗道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

气笑归气笑,裴淮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画柳手中接过沈韫珠。

画柳见状,立马带着宫女们退下,将内殿留给他二人。

“孩子下午可闹你了?”裴淮关切地问道。

“晌午皇上刚走,这小家伙便闹腾了一会儿。后来许是折腾累了,这会子倒是安静得很。”

裴淮扶着沈韫珠去榻边坐下,替她揉捏着酸胀的小腿。

“冬日天寒,珠珠可想去汤泉行宫安胎?”

沈韫珠若去行宫养胎,裴淮必然也要跟过去同住。

上回去时正赶上年节里封印,如今离年关尚还远着呢,在那边处理政事定是不便。

“还是不必折腾了。”

沈韫珠垂眸看着裴淮,轻声细语地道:

“重华宫的地龙烧得旺,况且妾身怀着孩子,倒也没有平素怕冷。”

裴淮掀眼一扫,看出沈韫珠在顾虑什么,不禁又多叮嘱了几句:

“觉着冷便同朕说,不用操心朕累不累的,最辛苦的是你才对。”

沈韫珠心里一片柔软,轻轻颔首,搭上裴淮的手臂。

“您也上来躺会儿罢,妾身腿不酸了。”

因着殿中暖和,银盆里的水尚还温热,裴淮便顺道净了手才上来。

替沈韫珠将寝衣解开后,裴淮抬手往柜中一摸,拿出了太医院特意调配的脂膏。

裴淮取了些脂膏在掌心里,合掌焐热,细细搓开,这才涂抹在沈韫珠腹上,动作轻缓地替她按揉。

自打从宫外回来后,裴淮便接过了这个差事,免得孩儿长得太快,会将女子的肚皮撑出纹路。

沈韫珠瞧着裴淮专注的神情,只觉他日后应当会是个好父亲。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父皇的触碰,原本安静的小家伙忽然在沈韫珠腹中动了一下。

掌心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力道,裴淮手一顿,随即惊喜地笑道:

“珠珠,孩儿又动了。”

见裴淮兴致勃勃地跟孩子互动,沈韫珠揉着腰,唇边漾起温柔的笑意。

“孩儿知道您盼着见它呢。”

沈韫珠目光落在小腹上,低语道:

“御医估摸着产期在腊月里,却也不知这孩子会不会提前出来。”

怕晾的时间久了,沈韫珠会觉着冷。裴淮赶忙替沈韫珠将衣襟拢好,重新盖上锦被。

裴淮隔着被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隆起的弧度,神情严肃地道:

“你这小家伙,可不许折腾你娘亲。待到足月之后,再顺顺利利地出来才好。”

沈韫珠不禁莞尔,只觉得腹中孩儿仿佛也听懂了裴淮的话,又轻轻踢了她一下,似在回应。

沈韫珠忙轻抚了下小腹,安慰着闹腾的孩儿。

“皇上瞧着,倒像是比妾身这个做娘的更紧张。”沈韫珠不由笑道。

自打遇喜之后,沈韫珠只觉得身边人一个赛一个的如临大敌,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大惊小怪。

青婵画柳她们便也罢了,裴淮也愈发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手足无措,紧张兮兮。

好像她是什么纸人似的,手指头一戳便能被捅破。

“胡说。”

裴淮闻言轻咳一声,辩解道:

“朕这是关心你,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裴淮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确实是紧张得过了头。

眼看着沈韫珠腹中的龙胎渐渐长大,裴淮心头的焦虑也是与日俱增。

“皇上。”

沈韫珠碰了碰裴淮的手,柔声宽慰道:

“妾身和孩儿都不会有事的,您不必太过忧心。”

“朕……”

裴淮顿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沈韫珠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宣泄出来。

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随着沈韫珠产期将至,裴淮愈发变得寝食难安起来。沈韫珠看在眼里,不禁是又好笑又心酸-

冬月十二,随着一场细雪飘落,燕都也迎来了整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今岁初雪虽落得比往常晚些,雪势却是格外盛大。

瑞雪兆丰年,众人都说这是吉祥的好意头。

沈韫珠怀着孩子不能出去玩闹,便时常拢着吉光裘站在廊下看雪。

冬月将尽,沈韫珠时不时地感到下腹传来紧坠感,如同腹中孩儿在下降一般。

到了夜里症状便会更明显些,偶尔还会伴随几丝隐痛,但稍稍换个姿势便能缓解不少。

御医和接生嬷嬷都来看过,皆道贵妃一切安好。至于贵妃身子不适,应当是因为生产在即。

裴淮闻知后更是忧心忡忡,恨不得日日夜夜守着沈韫珠才好。

冬月三十的夜里,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宫。

沈韫珠靠坐在榻上,垂眸咽着裴淮喂来的银耳莲子羹。

这银耳羹熬得软糯滑嫩,沈韫珠却进得不香,只觉着腹中一阵一阵地发紧,似乎比前几日都要强烈许多。

“可是又难受了?朕传御医进来看看?”裴淮端着瓷碗,轻声问道。

沈韫珠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无碍,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沈韫珠脸色微变,盖在被中的手向下触探,果然碰到了些许濡湿。

沈韫珠将指尖伸出锦被,只见上头赫然沾着淡淡的血丝。

沈韫珠闲暇时读了不少妇人生产的医书,见状知晓自己应是要生了,便镇定地告知裴淮道:

“皇上,妾身好像要发动了……”

裴淮瞬间慌了神,手中的瓷碗“啪”地一声摔落。银耳莲子羹也泼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裴淮手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来人!快传御医!”

裴淮赫然起身,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沈韫珠强忍着下腹传来的阵阵坠痛,抬手拉住裴淮的衣袖,竟还能笑着安慰道:

“皇上莫慌,妾身没什么事,还不曾破水呢。”

第66章 母子平安

“贵妃怎么样了?里面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裴淮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 见青婵出来端参汤,连忙拦住她问道。

昨夜沈韫珠见红后,接生嬷嬷们看过, 说还要再等上一阵才能临盆。

果然直到今儿个午后,沈韫珠才破水发动。裴淮本想继续留在殿中, 却被沈韫珠撵了出来。

沈韫珠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裴淮见她生产时的狼狈样子,裴淮拗不过她, 只得退到了门外等候。

可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闷哼, 他在外头居然什么也听不见。

“皇上放心, 娘娘还好,只是一直咬着帕子才没出声儿。”

青婵语速极快地回禀, 而后福了福身,又匆匆端着参汤进去了。

宫女们在产室里进进出出, 手中端着一盆盆血水。

裴淮的心也随着那愈发深红的血水,一点一点地揪了起来。

裴淮从未如此焦灼不安过,仿佛每一息都比一年还要漫长。

宫人们早已将产室对面的暖阁收拾出来, 裴淮却绝无可能坐得住, 顶风冒雪地也要守在产室门外。

“皇上,您就放宽心罢。贵妃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诞下龙嗣的。”

姜德兴生怕裴淮沾染寒气再病倒了,忍不住开口劝他回暖阁歇着。

裴淮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双眼依旧盯着紧闭的房门, 一言不发。

太后在毓瑚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瞧见裴淮焦急万分的背影, 温声宽慰道:

“女子生产时最怕提前泄了力气, 贵妃能忍住不喊叫,这是好事儿。”

听见身后传来方太后的声音, 裴淮没法儿再继续不理会下去,转身行礼道:

“儿臣见过母后。”

秦婉烟也随着太后走上前来,在旁柔声附和道:

“皇上稍安勿躁,贵妃是头胎,应当会生得慢些,说不定要耗上一两日的工夫。您不如先回暖阁里等候罢?”

一两日?还要等上一两日?!

裴淮回头望去,满心焦躁,恨不得现在就破门而入,能以身相代沈韫珠的痛苦才好。

“暖阁的门敞着,你坐在里头,也能瞧见这边的动静。”

太后见裴淮固执地不愿走,于是说道:

“况且你站在廊下,身上是冷的。若贵妃诞下皇嗣,你反倒不能立刻进去探望。”

姜德兴守在一旁,听罢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得是太后娘娘了解皇上,他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劝呢?

裴淮一心惦念着进去瞧沈韫珠,闻言果然神色松动,一步三回头地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了产室门口。

鹅毛大雪静谧地飘落,仿佛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雪帘。

裴淮盯着对面的屋子,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沈韫珠惨白的小脸儿,和那双总是盈满温柔的眸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裴淮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反倒愈演愈烈。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等待是如此煎熬,竟能令人痛不欲生-

产室里早已备好了生产所需的一应物事,门内摆满了炭盆,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随着阵痛越来越密集,沈韫珠紧咬着帕子,双手死死抓扯着铺在身下的产褥。

“娘娘,您就按奴婢教您的,憋住一口气慢慢呼吸。”

冯嬷嬷一边安慰着沈韫珠,一边熟练地将手探入被中,检查着沈韫珠的情况。

“龙胎是正着的!贵妃别怕,只跟着奴婢的话用力就是……”

不知何时,沈韫珠只觉得口中的帕子被换成了参片。

接生嬷嬷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不停在她耳边打转。

沈韫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努力地听懂冯嬷嬷在说什么,深深调整呼吸。

跟着腹内传来的疼痛,一阵阵地用力。

青婵和画柳早已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敢大哭出声,生怕扰了沈韫珠的心神。

二人皆蹲跪在榻旁,一个紧紧握着沈韫珠的手,一个则不停地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体和面颊。

“龙胎这会子该是要出来了,娘娘您用力……用力……”

痛楚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几乎要将沈韫珠淹没。

全赖她意志远胜常人坚定,此刻脑海中竟仍谨记着嬷嬷的叮嘱。

头晕眼花之际,沈韫珠只听到耳边有人激动地喊道:

“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