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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与花枝 野梨 21240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风云突变

这日清晨, 天光熹微。

沈韫珠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垂眸端起青花茶盏,思绪却飘向了前些日子与方岚的交谈。

沈韫珠察觉此刻四下无人, 便轻唤了一声:

“画柳。”

“娘娘有何吩咐?”

画柳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匆匆上前问道。

“去将青婵唤来,本宫有事和你们商量。”

沈韫珠放下茶盏, 眸色微沉。

“是。”

画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便带着青婵回到了殿内。

“娘娘, 您找奴婢?”

沈韫珠微微颔首,示意她们二人靠近些, 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烧宫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画柳和青婵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之色。

“回娘娘,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火油等物暗中运往翠微宫, 只待纯妃那边递话儿动手。”

青婵低声回禀道, 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是……”

“怎么了?”

沈韫珠敏锐地捕捉到青婵的异样,连忙追问道。

“奴婢昨日出宫后,便与画柳分头去采买。回宫时,我们都觉得身后有人跟踪, 但回头察看却又不见踪影……”

青婵低声说着,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

沈韫珠心中一紧, “可曾看清是什么人?”

青婵摇摇头, 但却几乎能肯定道:

“倒不像是皇上派来的, 应当只是后宫中人。”

沈韫珠靠回软枕上,垂眸道:

“无论是谁在盯着, 近来咱们都莫要轻举妄动了。”

沈韫珠隐隐觉得不安,便仍叮嘱青婵: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那些人,尽快安排她们撤出皇宫,不能再拖了。”-

方岚定好的烧宫之日恰在上巳节后,一年前的此时,正是她们这批秀女进宫的日子。

重华宫中,裴淮俯身与沈韫珠耳鬓厮磨。二人相拥在窗边软榻上,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惊呼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沈韫珠垂下眼睫,算算时辰,翠微宫的火也该烧上一阵了。

沈韫珠直起身来,故作疑惑地朝外面张望。

裴淮皱起眉头,刚要扬声发问,便见姜德兴脚步匆匆地奔进殿内,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皇上,不好了!翠微宫走水了!”

听闻翠微宫出事,裴淮脸色猛然一沉,当即要起身朝殿外走。

这回是翠微宫失火,沈韫珠自然有理由一同跟去。裴淮瞥见身后紧跟着的女子,连忙回身替她拢好披风。

待二人赶到翠微宫时,只见火势已十分凶猛,熊熊烈焰直冲云霄,映红了半边天穹。

殿内浓烟滚滚,离得近些便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哭喊声、呼救声混杂在一起,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惊悚刺耳。

沈韫珠一眼便瞧见,匆匆赶来的梁似玉拼命想要冲进火海,却被宫人们合力拉住。

“快救人啊!纯妃还在里面——”

眼见得这场大火烧成这样,众人皆知仍在殿里的纯妃怕是凶多吉少。梁似玉被死死拦在外头,对着已然烧焦大半的宫殿泣不成声。

刺鼻的焦臭味儿钻入鼻腔,沈韫珠忽然蹙起眉心,莫名有些想要干呕的冲动,连忙轻抚胸口压了下去。

很快,后宫众人也纷纷赶到,望着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皆是惊恐万分。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大火终于被扑灭。然而,翠微宫主殿已然被烧得焦黑,横梁砸落下来,满目疮痍。

不多时,两名冲进去的侍卫抬着副门板走出,只见上面盖着一方白布,白布下隐隐约约透出一具人形轮廓。

御医紧随其后,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颤声道:

“启禀皇上,纯妃娘娘已经薨逝了。”

“薨逝”二字一出,众人顿时又是一阵惊惧慌乱。

沈韫珠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仿佛难以置信般捂住双唇,眼眶瞬间便红了,喃喃道:

“方姐姐……”

裴淮眼疾手快地扶住沈韫珠,虽是面色铁青,却尽量放软声音安慰道:

“珠珠,当心身子。”

裴淮轻轻拍了拍沈韫珠的手背,示意她闭上眼睛。而后转身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方白布。

众人见状,纷纷别过脸去,不忍直视白布下的惨状。

只见纯妃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被熏得漆黑一片,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唯有那身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华服昭示着她生前的皇妃身份。

裴淮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盖起白布。再抬头时,凤眸中翻滚着滔天怒火。方岚可是他的表妹,此时竟然在宫中死于非命。

见裴淮目光冰冷地看过来,御医连忙哆哆嗦嗦地补充道:

“皇上,翠微宫的宫人都中了迷药,此时尚未清醒……”

闻言,沈韫珠连忙看向刚回到人群中的青婵。

青婵也是一脸错愕,朝沈韫珠摇了摇头,示意迷药之事她们并不知情。

沈韫珠闭眼轻叹。她就知道,方岚还是算了她一手。

明明说好将此事做成意外,此时迷药一出,还谈何意外了?傻子都知道是人为。

如若方岚把迷药栽赃在自己头上……

方岚会将事做得那么绝吗?

沈韫珠不禁有些迟疑,自那日起便生出的不安感,终于在此刻应验。

在场之人各怀鬼胎,听闻此事立马心生警惕,不禁暗地里互相打量,生怕待会儿牵连到自己头上。

杨嘉因冷眼瞧着这出闹剧,趁人不注意时,轻轻拉了拉身侧令昭仪的衣袖。

令昭仪不明所以,秀眉微蹙,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杨嘉因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妹妹前些日子不是说,瞧见娴昭仪的宫女形迹可疑吗?”

令昭仪微微一怔,顿时瞪大了眼睛:“姐姐的意思是……”

杨嘉因轻轻点了点头,鼓动令昭仪去禀明裴淮。杨嘉因虽不知此事是谁做的,但若能推到沈韫珠身上,纯妃也算死的值了。

令昭仪被杨嘉因说动,鼓起勇气走到裴淮面前,福身道:

“皇上,妾身有事要禀。”

裴淮剑眉微挑,看向令昭仪,沉声问道:

“何事?”

令昭仪忽然抬眼看向沈韫珠,掷地有声地道:

“妾身怀疑,今日翠微宫失火之事,与娴昭仪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方才还忧心忡忡的众人纷纷朝沈韫珠看去,心里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沈韫珠心中同样没底,却稳住心神蹲身下去,淡定回应:

“启禀皇上,宫中姐妹皆知,妾身与纯妃素来交好。令昭仪状告妾身纵火,实属无稽之谈。”

令昭仪尖声反驳道:“你与纯妃姐妹相称又如何?焉知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同样的话,沈韫珠简直想如数奉还给令昭仪。

这令昭仪能不能清醒些?别都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

裴淮自然是偏疼沈韫珠的,闻言立马语气凌厉地呵斥道:

“放肆,娴昭仪品行如何,岂容你妄议?”

令昭仪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下来,却仍不依不饶地说道:

“皇上有所不知,妾身的宫人曾瞧见娴昭仪的贴身宫女,鬼鬼祟祟地出了宫门往城南的药铺去。”

令昭仪顿了顿,挑衅地看向沈韫珠,继续说道:

“重华宫的人近来是否频频出入宫禁,皇上一查便知。”

明白原来是她们搞的鬼,沈韫珠轻启朱唇,讽道:

“令昭仪的耳目好生灵通啊,真是让妾身佩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娴昭仪说笑了。”

见裴淮这回没有打断,令昭仪茅塞顿开,立马又开始搜罗起其他蛛丝马迹来。

“何况今日怎地就这样巧?偏皇上宿在重华宫,翠微宫便起了火,怕不是娴昭仪想为自己摆脱嫌疑罢。”

杨嘉因暗啧了一声,心道令昭仪的确有些蠢。明明说上面那些就够了,提起这个实在牵强,反倒像在捕风捉影似的。

果然,在旁垂泪不止的梁昭仪也听不下去了。只听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仍忍不住站出来替沈韫珠撑腰道:

“谁不知道皇上独宠娴昭仪?今儿个若不是娴昭仪侍寝,那才称得上稀罕呢。”

“令昭仪,当日娴妹妹为了救你,可是险些搭上了半条命去。你不曾道谢便罢了,如今怎地还恩将仇报上了?”

梁昭仪猛地起身过来,几乎是指着令昭仪的鼻子骂她狼心狗肺。

“你……”

令昭仪被梁似玉这番抢白气得够呛,偏生梁似玉说的是事实,让她一时语塞,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宜妃。

杨嘉因打量了半晌沈韫珠,觉着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坦然,莫非此事真有隐情?

杨嘉因想了想,上前提议道:

“既然两位妹妹各执一词,依妾身看,不如趁着大家都在此处,立刻着宫正司搜检六宫。若能查出真凶,也可还无辜之人清白。”

沈韫珠自然不能同意杨嘉因所言,当即反驳道:

“纵火之人必然投鼠忌器,又怎会将破绽留在自个儿宫里?贸然搜检非但查不出什么,反倒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沈韫珠越是想阻拦,杨嘉因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娴妹妹此言差矣。妹妹年纪尚轻,还不懂得其中道理。”

杨嘉因可是东宫旧人,论对后宫形势的掌控,沈韫珠的确不及她。

“去岁是毓庆宫,眼下又是翠微宫。后宫中接二连三地起火,若不彻底搜检一番,宫中岂非要人人自危,互相猜忌起来?”

裴淮负手而立,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在沈韫珠和令昭仪身上来回扫视,似在权衡着什么。神色淡淡,不怒自威。

裴淮当然不信这场火与沈韫珠有关,只是方岚身为安国公独女,她的死明日定会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裴淮身为帝王,总要多几分顾忌。况且别的不论,单就宜妃这番话而言,确实是说得在理。

沈韫珠觑着裴淮的面色,见他真的在思虑,像是被杨嘉因说动,心中顿时暗道不妙。

裴淮伸手将沈韫珠扶了起来,不容置疑地下令道:

“传旨,搜查六宫。”

沈韫珠心中大骇,刚想开口,却被裴淮轻轻拍了拍手背,示意她安心。

“姜德兴,”裴淮吩咐道,“你亲自去跟着,不许宫正司的人碰坏重华宫里的东西。”

姜德兴领命而去,沈韫珠勉力笑了笑,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抄检六宫并非一时半刻的事儿,宫人们见此情形,连忙打扫出旁边的长乐宫,请主子们过去歇着。

画柳趁机来到沈韫珠身边,急得快哭出来:

“娘娘,避子药还在妆奁里……”

沈韫珠心里早已拔凉,无奈地暗叹一声:

“我知道。”

第52章 东窗事发

正因知道避子药还没处理, 沈韫珠才如此抗拒搜宫。可表现得太过明显,又怕令裴淮立刻起疑,无奈只得听天由命。

如今木已成舟, 沈韫珠只能祈祷妆奁里的东西不被发现。可这又谈何容易?

沈韫珠只庆幸之前将那瓶“蚀骨”给了出去,否则今日若被搜查出来, 她是无论如何也辩白不得了。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避子药就有的辩驳不成?

长乐宫内点起了安神香, 似是想要冲淡大火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却终究无济于事, 殿内空气压抑得几乎凝滞。

沈韫珠端坐在裴淮身侧,竭力维持着素日仪态, 然而紧握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羽睫,却彻底败露她此刻的不安。

裴淮从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见状径直覆上了沈韫珠冰凉的手背,语气关怀地询问道:

“珠珠可是觉着冷了?朕命人取手炉过来。”

裴淮察觉沈韫珠神色异于往常,却只当她是心中悲痛, 又添乏累。不曾往旁处多想, 又或者说,裴淮打心眼里不愿深究。

“妾身无事。”

沈韫珠丹唇微抿,好似羞怯地推了推裴淮,轻声道:

“宫中姐妹们都在呢, 您还是别拉着妾身了。”

哪知裴淮非但不收敛, 还变本加厉地抚上沈韫珠背脊, 低笑道:

“这有什么?珠珠同朕可是过了明路的。”

裴淮动作柔缓, 仿佛是想教沈韫珠放松些。继而又凑到沈韫珠耳边, 劝她夜里还是莫要太过伤神才好。

沈韫珠被抚得腰间一颤,此刻裴淮愈是温柔, 她便愈发心凉,却不知这样的温情脉脉还能持续多久。

只见皇上与娴昭仪旁若无人地挨在一处,甚至皇上还主动凑近去同娴昭仪私语,这一幕不知羡煞了多少宫妃。

杨嘉因气定神闲地抿着参茶,偏头瞧见令昭仪眼眶通红的模样,不禁心底暗嗤了一句窝囊。

一个男人罢了,也不知她们争个什么趣儿。

良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推开,姜德兴带着宫正司的女官鱼贯而入。

姜德兴在经过沈韫珠身边时,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十足的意味深长。

沈韫珠心底猛地一沉,知晓上苍并未眷顾于她,避子药还是被发现了。

姜德兴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

“启禀皇上,奴才已带人仔细搜查过各宫,并未发现有纵火之物。”

“只是……”

姜德兴话锋一转,犹豫着将目光投向了沈韫珠。似是不忍开口,却又不得不言。

当时好几双眼睛可都瞧见了,更何况这样的事,姜德兴也没胆子替沈韫珠遮掩。

“只是在重华宫里,查到了些别的东西。”姜德兴含混道。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韫珠身上。

沈韫珠看似平静无波地坐着,袖下染了蔻丹的指尖却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裴淮迟疑片刻,眼皮轻掀,沉声重复了一遍:

“重华宫?”

姜德兴冷汗涔涔地掐着药瓶,不断地瞥向沈韫珠,仿佛在催促她主动开口认错,兴许还能在皇上跟前博几分情面。

沈韫珠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便扶着画柳的手站起身,几近恳求的望着裴淮道:

“妾身有些话想单独禀告,还请皇上恩准,屏退左右。”

裴淮深深看了沈韫珠一眼,只见她面上血色褪尽,心中不由疑虑更甚。

莫非真的查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及沈韫珠的颜面,裴淮终是应允这女子所求,抬手命众人跪安。

令昭仪却不肯错过这大好时机,急声发问:

“娴昭仪有何事不能当众说清,偏要如此遮遮掩掩?”

裴淮早已被惹得满心躁意,碍着眼前人是沈韫珠才一直忍着。令昭仪此时撞上来,无疑要被裴淮发作一番。

只见裴淮眼中含着愠色,劈头盖脸地训问道:

“怎么,你是觉得朕会偏袒娴昭仪?”

令昭仪打了个哆嗦,连忙跪下道:

“妾身不敢。”

“不敢便下去。”

裴淮的斥责声几乎片刻不停地响起,听得沈韫珠心惊肉跳,暗道这回是真完了。

待众人散尽,姜德兴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恭恭敬敬地呈到裴淮面前。随后也默默退到殿外,躬身将殿门掩上。

裴淮信手拨开瓶塞,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裴淮抬眸,目光沉沉地望向沈韫珠,心知这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自己说罢,这是什么?”

沈韫珠自知已然无路可退,双膝一软,便直直跪了下去。

见沈韫珠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抹嫣红咬出血来,裴淮皱起眉头,冷声逼她开口回话:

“你是想让御医来告诉朕吗?”

沈韫珠跪倒在裴淮面前,身子还在轻轻颤抖,闻言连忙摇头。

裴淮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喝令道:

“说。”

裴淮攥着拳暗自克制,心里止不住地劝自己,这女子年纪还轻,做些糊涂事也属寻常。

大不了日后严些管教,犯不上朝她动怒,在气头上伤了夫妻情分——

“是避子药……”

沈韫珠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避子药”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教裴淮再也无暇顾及其它。

见沈韫珠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他,裴淮想为沈韫珠找借口的心思,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都无法再骗自己,沈韫珠其实毫不知情,并非有意为之。

裴淮握着瓷瓶的手指骤然收紧,连骨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忽然,瓷瓶重重地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骇人,如同鼓槌般重敲在沈韫珠心尖上。

“这就是你说的,爱朕?”

裴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彻骨的寒意。

沈韫珠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见沈韫珠似是要张口,裴淮仿佛逃避般地厉声打断: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淮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原以为,自己与沈韫珠是情投意合,真心相爱。

却不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沈韫珠从始至终都是在骗他,甚至根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罢了,罢了。

裴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着心头的失望和痛楚。

生怕从沈韫珠嘴里听到什么更令他气愤的话来,裴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韫珠,恨恨地质问道:

“将朕骗得团团转,你可曾觉着满意了?”

“妾身不敢。”

眼见得裴淮动怒,沈韫珠惊惧得泣不成声。方才编好的理由竟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敢?”裴淮怒极反笑。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朕的孩子,不配来到这世上?”

裴淮咄咄相逼,殊不知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还是觉得朕宠你,就可以容忍你罪犯欺君!”

“不是的,皇上……”

沈韫珠拼命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裴淮,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他决绝的眼神逼退。

“够了!”

裴淮怒喝一声,不愿再看沈韫珠那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皇上,妾身不敢欺瞒您。”

沈韫珠弓下腰背,垂泣着叩首道:

“此物虽是妾身的不假,但妾身此前便已知错,许久都不曾服用了。”

“你以为朕还会信你吗?”

裴淮眸中情意尽数褪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沈韫珠,冷声掷下一句: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重华宫里好生反省,不必再过来见朕。”

沈韫珠怔怔地跪在地上,似是好半晌才消化了裴淮话里的意思,几番颤抖之下,哽咽着问道:

“您这是要将妾身废黜幽禁的意思吗?”

裴淮盯着沈韫珠的眼睛,冷笑道:

“怎么?嫌罚得太轻?”

只见那双美眸中霎时盈满泪光,沈韫珠提起裙摆,不管不顾地朝裴淮膝行了两步。

沈韫珠双手紧紧抓着裴淮的衣摆,仿佛一只湿透羽毛的雏鸟。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悲凄到了骨子里。

换作旁人犯这种错还敢过来拉扯,裴淮一定不吝赏他一记窝心脚,可偏偏是这小祖宗。

裴淮烦躁地皱起眉心,明知眼前这人惯会演戏骗他心疼,可当真要狠厉无情地对沈韫珠,他却还是不落忍。

一时间二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

裴淮虽恼恨沈韫珠,却也不曾动过废弃的念头。不过是舍不得重罚,索性吓唬吓唬罢了。见沈韫珠这副可怜样儿,终于还是冷冰冰地道:

“朕不会将你废为庶人,趁着朕还没有改变心意前,朕劝你赶紧回你自个儿宫里去。”

沈韫珠依偎着裴淮,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泣。自从上元那日得知真相起,短短数月内发生的事情都让她感到彷徨和无所适从。

“皇上,”沈韫珠颤声开口,“妾身日后还能再见您吗?”

裴淮恼这女子没良心,更恼自己狠不下心。

被一再追问得没了耐性,裴淮不禁面色阴沉地反问道:

“背叛了朕,还妄想要朕的恩宠?”

“朕没将你打入冷宫,已是顾念昔日旧情,你休要再得寸进尺!”

“妾没有——”

沈韫珠苍白无力地辩解,很想说自己没有背叛,却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口。

其实岂止是背叛,真相是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效忠于裴淮。

裴淮捏住沈韫珠的下巴,强令她抬起头来,训斥道:

“在朕这里,你的所作所为与背叛无异。”

说罢,裴淮也没压住火气,登时便狠狠一甩手。

沈韫珠不防裴淮会跟她动手,顺着力道险些扑倒在地。眼泪砸在砖石地面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皇上,妾身愿意受罚,但求您别对妾身不管不问。”

沈韫珠哑声开口,身形单薄,透着几分羸弱。

裴淮冷眼看着沈韫珠狼狈地跪伏在地上,轻嗤了一声,心里却不知在期盼什么,沉声问道:

“理由?”

只要她说爱他,说舍不得他——

“妾身想活命。”

沈韫珠绝望地闭了闭眼,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你可真是,”裴淮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地道,“好得很。”

“姜德兴!”

裴淮扬声叫人进来,瞧上去气势汹汹,处置这女子的话却在嘴边不停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姜德兴埋着头不敢催促,余光瞥见跪地垂泪的娴昭仪,还是不禁暗自叹息,这又是何必呢?

裴淮刻意阖目不去看沈韫珠,却还是被她哭乱了心神。

须臾,裴淮猛地砸了拳桌案,恨声道:

“送娴昭仪回宫,听候发落。”

第53章 转瞬成空

一夜之间, 宫中风云突变。

姜德兴虽有意替沈韫珠遮掩,但搜宫之时许多女官都在,风声早就在暗地里传开了。

嫔妃们各有各的门道, 没过多久便都知晓重华宫里搜出了什么。

昨儿个还艳羡娴昭仪荣宠加身的众人,此时都不禁笑话起她竟如此不识抬举。

皇家最重子嗣, 娴昭仪霸着恩宠还偷用避子药,可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重华宫内, 沈韫珠亦是一夜未眠, 靠在窗边枯坐了半宿。

画柳一直在殿中守着沈韫珠, 瞧着她黯然神伤的样子,也不由得悄悄抹眼泪。

沈韫珠的泪却仿佛都在裴淮面前流尽了, 此时只茫然地望着天边朝霞。

沈韫珠怔怔地想到,差不多一年以前, 她们也是看过同样的一幕。

那时她还许诺画柳,待此间事了,会带着画柳一起回南梁。

“你回去歇歇, 换青婵进来罢。”

沈韫珠嗓音沙哑, 双眼中也不复昔日光彩。

“奴婢不累。”画柳摇头道。

沈韫珠垂下眼睫,轻声道:

“听话,我有事要同青婵讲。”

画柳见沈韫珠如此说,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去。没多久, 便换了青婵进来守着。

沈韫珠捧着个木匣从内殿走出来, 将青婵招到身边。

“我在宏晋银号存了些银票, 虽然不多, 但都是我在金陵时自己攒下的, 应该足够你日后安身立命了。”

说着,沈韫珠将手边装着信物的木盒推给了青婵。

青婵愣愣地看着沈韫珠, 眼眶渐渐泛红,颤声问道:

“娘娘这是要赶奴婢走?”

沈韫珠强忍着心头酸楚,伸手抚上青婵鬓发,柔声道:

“我会送你离开燕都。你拿着这些,往后寻个安生去处,好好活下去。”

青婵躲开沈韫珠的手,倔强地别过脸去,难得任性地说道:

“娘娘要去哪儿,奴婢就跟着去哪儿。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绝不离开娘娘半步。”

沈韫珠见青婵如此忠心,心下自是感动,却也更加打定主意要送她离开。

沈韫珠摇摇头,坚持道:

“你我主仆一场,今日便就此别过罢。”

“娘娘凭什么只赶奴婢走,却不赶画柳走?就因奴婢服侍娘娘晚些,娘娘就如此信不过奴婢吗?”青婵哽咽着问道。

沈韫珠知道青婵是在故意说气话,拉过青婵的手,哑声劝道:

“画柳是王府的家生丫鬟,她离了我也无处可去,但是你不同。如今我已自身难保,你再留在我身边,恐怕也只会白白送命。”

“娘娘您别说这些丧气话。”

青婵跪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语气笃定地宽慰道:

“皇上是念旧情之人,他不会将您怎样的。”

“他放过我,我才是真的难安。”

沈韫珠苦笑一声,闭了闭眼。

“南梁对我不仁,我自无须有义。可对于他,我终究是亏欠。”

青婵红着眼眶,反驳道:“您同皇上是……”

怕惹沈韫珠伤怀,青婵默默咽下了“夫妻”二字,接着说:

“哪有什么欠不欠的?”

“这些年来我机关算尽,结果竟是认敌为友,早就辱没了沈家门楣。”

沈韫珠环抱着双膝,事到如今,终于忍不住吐露心中苦楚,长叹道:

“忠君我此生是做不到了,便莫要再辜负旁人了。”

青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断。

画柳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娘娘,方才姚嫔带人闯进来,说是要搬走咱们宫里的东西。”

沈韫珠已提不起什么心力,只得由青婵搀扶着起身。刚来到门槛外,还不曾开口,便听见姚千芷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哟,这不是娴昭仪吗?怎么一大早的就摆出这副脸色,擎等着给谁瞧呢?”

只见姚千芷被宫女们拥簇着,趾高气扬地走过来,身后的几个太监抬着箱笼,正与重华宫众人相持不下。

沈韫珠立在玉阶上,扫了眼宫人,又看向姚千芷,冷冷道:

“谁准你擅闯重华宫的。”

“娴昭仪还在这摆什么娘娘款儿呢?”

姚嫔掩唇轻笑,眼角眉梢皆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本宫若是你,此刻便赶紧收拾些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别等到同本宫那好堂妹作伴儿去了,这才发觉两手空空,悔之晚矣。”

姚千芷说着说着,又状似恍然地道:

“只是姚采女当日再放肆,却也没做出你这般欺君之举。”

“皇上可从来没打罚过嫔妃,你猜你会不会是头一个?”

姚千芷笑得放肆,仿佛已能想见沈韫珠的凄惨下场。

沈韫珠不躲不避,直直迎上姚千芷的目光,不客气地回敬道:

“皇上要如何处置本宫,同你一个嫔位有何干系?

姚千芷今儿个兴致高,难得被沈韫珠戳到痛处也不曾跳脚。

“依本宫看,娴昭仪这身衣裳倒也不错——”

姚千芷走上台阶,围着沈韫珠打量,出言羞辱道:

“等会儿一并扒下来带走罢。”

青婵和画柳顿时面色难看,气愤地想上前理论,却被沈韫珠抬手拦下。

姚千芷见状,不由得想起之前在仪和门外被掌掴的耻辱,顿时怒火中烧。

“本宫倒差点儿忘了,你还欠本宫两记耳光呢。”

姚千芷扬起戴着鎏金护甲的手,便要朝沈韫珠脸上招呼。

沈韫珠冷眼看着,一把从半空中扣住姚千芷的手腕,五指用力牢牢锁住,令她动弹不得。

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姚千芷脸色一白,没想到这娴昭仪看着柔柔弱弱的,力气竟出奇地大。

“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韫珠语气冰冷刺骨,随手甩开姚千芷,如同撇开什么肮脏之物。

姚千芷一个踉跄,跌倒在身旁宫女怀中。

“本宫身上这件衣裳,连同那些你要搬走的物件,可都是皇上赏的。”

沈韫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姚千芷,凛凛道:

“别说本宫现在还是皇上的嫔妃,就算本宫被废为庶人,御赐之物也不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

听到“御赐之物”四个字,姚千芷带来的太监们顿时面面相觑,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正在这时,重华宫外忽然又来了一行人。

姜德兴端着拂尘走上前,瞧见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也不由得愣了愣,随即躬身请安道:

“奴才见过娴昭仪,姚嫔娘娘。”

姚千芷循声望去,腰杆顿时更硬气了些。她倒要看看,这小贱人的嘴皮子还能再耍到几时!

“姜总管来得正好,本宫听闻娴昭仪做的荒唐事,寻思着皇上今儿个该有处置,特地前来——”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斜睨了沈韫珠一眼,才慢悠悠地说道:

“清点娴昭仪宫里要收走的物件。”

姜德兴闻言,不禁轻咳一声,劝道:

“姚嫔娘娘,您瞧这……奴才是来传皇上口谕的,要不您还是先回宫罢?”

姚千芷柳眉一挑,不悦道:

“姜总管这是何意?这旨意早晚要晓谕六宫,莫非本宫此时想听,却还听不得?”

“姚嫔娘娘言重了,”姜德兴赔笑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姚千芷冷哼一声,打断道:“姜总管不必多言,本宫今日还偏就要留在此处了。”

姚千芷哪里肯走?她今日过来,便是要亲眼看着沈韫珠被皇上厌弃,一解心头之恨。

姜德兴拿姚嫔没法子,只得看向沈韫珠,隐晦提醒道:

“娘娘——”

沈韫珠素来骄傲,绝不愿被外人看笑话,尤其还是小人得志的姚千芷。

“妾身接旨。”

沈韫珠暗自咽下满心的委屈和苦涩,跪在阶下时,脊背仍旧挺直,不见落魄。

姚千芷笑容愈盛,悠然地走下台阶,欣赏着沈韫珠此刻屈辱的神情,她不是很傲气吗?就该如眼下被一寸寸敲碎了才好。

见众人尽数跪好,姜德兴这才一挥拂尘,朗声传旨道:

“奉陛下口谕,娴昭仪事君有隐,忤逆上意,理当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姚千芷跪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侧头盯着沈韫珠的表情,等着从她脸上看到痛苦绝望之色。

哪知到这儿还没完,只听姜德兴接着道:

“然念其初犯,故从轻发落。即日起罚抄宫规百遍,一应分例减半,小惩大诫,望尔悔过,钦此。”

姚千芷笑容凝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沈韫珠做出这等没脸的事,皇上居然还要给她机会!

沈韫珠亦是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娘娘?”青婵喜出望外地扯了扯沈韫珠的衣袖,声音颤抖地提醒道,“快接旨啊。”

沈韫珠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叩首道:

“妾领旨谢恩。”

听到这里,姚千芷心知再没指望,不由狠狠瞪了沈韫珠一眼,起身败兴而去。

姜德兴亲自扶起错愕的沈韫珠,叹道:

“娘娘,糊涂啊。”

沈韫珠翕动了下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沈韫珠本以为昨夜的哭求根本不曾打动裴淮,却不想裴淮当真从轻发落了她。

姜德兴见沈韫珠神情木然,不由暗自摇头,躬身道:

“得了,奴才还得回御书房伺候,便先告退了。”

“本宫送姜公公出去。”

沈韫珠忽然叫住了姜德兴,还示意画柳不要跟过来。

姜德兴见状也挥退了身边的小太监,待两人走远了些,这才低声道:

“娴主子可是有什么话?”

沈韫珠心中有愧,手指不自然地绞着帕子,讷讷问道:

“皇上他……他还好吗?”

姜德兴顿步,望向沈韫珠道:

“皇上自然是动了大怒,可就算在气头上也没将您如何。”

“皇上待您之心,您还不明白吗?”

姜德兴也不禁跟着着急上火,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皇上对娴昭仪宠得都快没边儿了?偏这主儿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韫珠闻言,抿唇沉默了半晌,褪下腕上的碧玺珠软镯。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

“罢了,娘娘先受几日累。等皇上的气消些,奴才自会替您说几句好话的。”

姜德兴低头看了一眼,却是将沈韫珠塞来的碧玺珠串又推了回去。

“娘娘的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这东西娘娘还是先自个儿留着罢,真要谢奴才也不急在一时。”

皇上虽不曾重罚,但娴昭仪自进宫以来何曾受过冷落?宫中之人向来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娴昭仪如今乍失了圣宠,日子恐怕不比平常好过。

“多谢姜公公。”

沈韫珠心中百端交集,颔首道,“公公慢走。”

目送姜德兴远去,沈韫珠只觉浑身冰冷,仿佛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失神地虚倚着廊柱。

忍了半宿的泪水,终于再次滑落。

“娘娘!”

画柳在殿中等了许久,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来,见状骇了一跳,连忙上前搀住沈韫珠。

“奴婢这便扶您回去歇着。您好歹忍忍,别迎风掉眼泪,当心落下病根。”

沈韫珠闷闷地“嗯”了一声,失魂落魄地被扶回殿中。

待帷幔落下,沈韫珠忍不住探出手指,抚摸着身侧空荡冰冷的卧榻。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一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的酸诗来。

沈韫珠郁郁寡欢了多时,此刻却不禁想嘲笑自个儿还真是出息了。

沈韫珠何尝不清楚,她应该主动去求见裴淮。用眼泪、用身体、用花言巧语,去求得裴淮的宽恕与怜爱。

但沈韫珠忍不住想要逃避。

她虽有无数种法子去解释避子药的事,可她深知自己无法再欺骗裴淮了。

如果裴淮当面追问下去,她真的还能继续不动声色地编谎话吗?

沈韫珠忽觉心口连着小腹都在抽痛,片刻后默默地蜷缩起身体。

她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念裴淮,想念那些相拥而眠的夜。

原来她动心了。

她早该承认的。

第54章 色厉内荏

“他凭什么这样冷落你?”

梁似玉一拍桌案, 愤愤地替沈韫珠抱不平道:

“他当女子怀胎生产是件很容易的事吗?敢情受苦的不是他,一旦你不愿生,他就可以肆意指摘你了?”

沈韫珠心头一紧, 连忙握住梁昭仪的手,低声劝道:

“姐姐慎言, 这话可不敢教外人听了去。”

眼下这都快四月了,沈韫珠指尖还是冰凉一片, 梁似玉察觉后更是怒火中烧。

“我偏要说!”

“他若真喜欢你, 便该好好待你。又怎能因你服了避子药, 便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地怪罪?”

当日在翠微宫中, 梁似玉因悲痛过度染了风寒,直到今日才终于有力气来探望沈韫珠。哪知刚一进门, 便瞧见沈韫珠斜倚在窗边,纤弱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快散了。

梁似玉见了都觉心疼得要命,竟不知皇上是如何能心狠到不来探望的。

沈韫珠眸中闪过一丝苦涩, 轻声解释道:

“避子药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皇上最恨的, 是我欺瞒他。”

梁似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画柳从殿外引着一名宫女进来。

那宫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梁似玉定睛一瞧,认出她正是令昭仪身边的大宫女。

“奴婢见过二位娘娘。”

“何事?”沈韫珠抬眼一扫, 淡淡问道。

宫女向沈韫珠和梁昭仪福了福身, 脆生生地说道:

“回娴昭仪, 我们娘娘寻思着您这里太冷清了些, 正巧今岁的芍药花儿开了, 您若瞧不见岂不可惜?娘娘惦记您,特意让奴婢送几盆过来供您赏玩。”

说罢, 那宫女便指挥着身后的小太监,将几盆开得正艳的芍药花搬进了殿中。

目光落在娇艳欲滴的芍药花上,沈韫珠眸光微暗,垂睫忍气道:

“放下罢。”

待宫女退下后,梁似玉立马起身,凑近去看那些芍药花,怎么瞧怎么觉着怪。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令昭仪素来见不得沈韫珠好,如今忽然派人送东西来,想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韫珠乏力地靠在炕桌边,喉中艰涩,缓缓道:

“芍药花,又名将离。”

“她……她才将离呢!”梁似玉怔了一下,旋即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梁似玉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遽然扯过沈韫珠的手腕。

“走,我带你找皇上理论去!他怎么能任由旁人这般欺负你。”

沈韫珠连忙拉住梁昭仪的衣袖,勉强挤出笑容道:

“多谢姐姐好意,这点儿挑衅,我还不曾放在心上。何况皇上正在气头上,咱们别去火上浇油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就他气性儿这般大?”

见沈韫珠不愿去,梁似玉也不逼她,扭身便要自己闯去御前。

沈韫珠头晕得厉害,只得向青婵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追出去拦住梁昭仪。

姜德兴从门口进来,差点儿撞上满脸怒容的梁似玉。

“哎哟,梁昭仪。”

姜德兴忙躬身行礼,讪笑着问道:

“不知是谁人惹娘娘动气了?”

梁昭仪正要开口,却被沈韫珠抢先一步说道:

“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有劳公公挂念。”

听见沈韫珠发话儿,姜德兴立马进来请安道:

“奴才见过娴昭仪。”

梁似玉被拦了回来,心里正恼皇帝,连带着对御前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姜总管来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才来取娴昭仪这几日罚抄的宫规。”姜德兴恭敬地答道。

梁似玉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刚要张口刺回去,却见沈韫珠当真递过去一沓宣纸。

梁似玉顿时瞪大了眼睛,十分地怒其不争。

“娘娘受累了。”

姜德兴堆着笑,亲自躬身接过,上手一摸又忍不住劝道:

“奴才万没有督促您的意思。您紧着身子,每日少抄些也无妨。”

姜德兴只是打个幌子来替皇上瞧瞧娴昭仪,可这娴昭仪心眼儿也忒实了些。照她这么抄下去,怕是没几日便要抄完了。

到时若这俩人还没和好,姜德兴怕是要再另寻个由头过来。

“娘娘,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好生去跟皇上服个软儿,皇上也不舍得总这样罚您不是?”姜德兴小心翼翼地劝道。

梁似玉在旁听得火大,不由瞪了姜德兴一眼。

沈韫珠怕梁似玉在姜德兴面前发作,忙接过话茬儿道:

“多谢公公提点。”

梁似玉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但看向姜德兴的目光中,依旧透着浓烈的不满。

眼见得沈韫珠垂眸应了一声,却又没下文了,姜德兴只得在心中默默叹息。

皇上明摆着是生闷气等娴主子去哄,偏娴主子还躲着不敢往前凑,看来这俩人且还有的磨呢-

姜德兴轻手蹑足地回到御前,刚站稳脚跟,立马被裴淮瞥了一眼。

姜德兴知道皇上是想听娴昭仪的事儿,连忙放下茶盏,自顾自地提起道:

“皇上,奴才瞧着娴昭仪受了大半个月的冷落,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裴淮没发话,只是默默停下了朱笔。

“您是没瞧见,娴昭仪今儿个那小脸儿白的哟。”

姜德兴打量着裴淮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怒,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奴才多嘴问了画柳姑娘两句,画柳说娴昭仪整日里茶饭不思,总也没什么精神,人都清减了不少。”

裴淮下意识地眉头紧锁,很快又掩饰过去,仿佛不以为意地嗤道:

“你对重华宫的差事倒是上心。”

姜德兴低着脑袋,只听裴淮的语气,顿时吓得跪地磕头。

“皇上恕罪,实在是重华宫这几日送进去的饭菜,大多原模原样地送出来,奴才是怕里面出了什么事,这才斗胆……”

“朕都对她如此宽容了,她还敢使性子?”

裴淮“啪”地一撂笔,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姜德兴跪在地上冷汗直掉,硬着头皮替沈韫珠开脱道:

“回皇上,画柳说娘娘实在是心绪不佳,这才连累得吃不下东西。奴才也觉着,娘娘应当不是故意要闹绝食的。”

裴淮心烦意乱地合起折子,冷哼道:

“骄纵。”

那还不是您自个儿宠出来的?

这话只敢搁在心里想想,姜德兴面上仍小心恭谨地请示道:

“重华宫那边儿还使了银子,听说是娘娘想吃雪蛤,您看……”

裴淮余怒未消,冷声斥道:

“朕罚她是叫她享受的吗?”

姜德兴连忙垂头,心道这便是不准了。哪知没过多久,身后忽然挨了皇上一脚。

“愣着做什么?还不命膳房去炖。”

“是。”姜德兴连忙应声,心里禁不住直犯嘀咕,皇上心气儿不顺,这御前差事也真是愈发难办了。

姜德兴刚要躬身退下,就见徒弟丁盛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手里捧着的像是张宣纸,里头却又透着些不寻常的红。

丁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皇上,重华宫差人送来血书——”

姜德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余光瞥见皇上神色大变,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眼前黑影一闪,姜德兴忙后退半步,却见皇上已将丁盛手中的宣纸一把夺了过去。

薄薄的宣纸上染着触目惊心的血红,甚至上头的血腥味都尚未散尽。

裴淮手指颤抖着展开宣纸,满篇血字猛然撞入眼帘。裴淮不禁方寸大乱,视线一字一句地从纸上扫过,却不知为何仿佛读不进去似的。

——妾前曾荷沐圣顾,千万眷注。然妾德行有亏,行悖逆之事,诚万死莫赎也。

——妾深悔当日之过,终日参省,羞愧愈甚。每念陛下,五内如煎。

——伏乞陛下恕妾昏蒙,复赐妾恩盼。妾愿自此为婢侍奉,以谢陛下天恩。

裴淮胸口起伏不定,攥着血书反复念了几遍,才终于敢确认这女子不是要寻死,只是想请罪求和。

裴淮顿觉浑身气血翻涌,心中又急又气,将那血书狠狠地砸在桌案上,抬腿便往重华宫赶去。

裴淮步履匆匆,一路上撞倒了好几个宫女太监,却也顾不上理会。

来到重华宫外,裴淮一言不发地挥开青婵,径直迈步闯入主殿。

突然见裴淮出现在眼前,沈韫珠一时有些怔愣住,反应过来后怯怯地跪下,抬手摸上发顶,抽出束发的玉簪捧在手心里。

“罪妾叩见陛下。”

沈韫珠衣裳素净,墨发散开后铺了满背,模样儿看上去着实教人生怜。

裴淮却顾不上多瞧,只心急如焚地大步上前。

裴淮捉住女子纤细的皓腕,只见她右手指尖上赫然是被银针反复刺出的血洞。

“对自个儿这么狠的毛病,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裴淮咬牙训斥,凤眸中怒气翻腾,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却又在见女子蹙眉时,不自觉地放轻了手底下的力道。

见女子眼圈泛红,裴淮竭力想柔缓神色。最终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劈头盖脸地同沈韫珠翻起旧账来:

“上回掉湖里的事儿,朕见你可怜,没狠下心规训你。你就真当朕是个好拿捏的了?”

“妾身没有。”

沈韫珠悄悄将手腕藏回袖子里,被斥得满心委屈,小声道:

“妾身只是想见皇上。”

裴淮下颌紧绷,闻言忽地气笑出声,质问道:

“朕是罚了你禁足还是怎地?想见朕不去紫宸宫,闷在寝殿里头写血书?亏你想得出!”

“妾身去了,您难道就会见吗?到时再被您赶回去,妾身还要不要见人了。”

见沈韫珠还敢振振有辞地顶嘴,裴淮也不再给她留面子,直起身俯视着沈韫珠,冷笑道:

“好,就算朕不见你——”

“你那些个通天本事呢?”

裴淮方才还怒不可遏,此时声音却忽然沉下来,听得沈韫珠胆战心寒。

沈韫珠被裴淮用君威压着,腰背不由轻轻发抖。

“从前不是很会打探朕的行踪吗?如今怎地一并浑忘了。”

瞧见沈韫珠的眸中渐渐染上惶恐,裴淮仿佛饶有兴味地扬眉,语气却冷得快掉冰碴儿。

“以为朕不知道?”

裴淮从沈韫珠手中抽出玉簪,慢条斯理地替她重新挽起青丝。

收回手时,双指并起,轻拍了两下女子血色褪尽的小脸儿。

“昭仪娘娘,别拿朕当傻子。”

第55章 枯树逢春

裴淮知道了?

他都知道什么了?

沈韫珠心乱如麻, 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被银针扎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却不及她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

低垂的鸦睫上缀着泪珠, 轻轻颤动个不停。沈韫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裴淮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看到厌恶与憎恨。

裴淮垂眼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的沈韫珠, 话到嘴边却忽然畏怯了。

沈韫珠那些拙劣的谎言,裴淮不是看不破。可他却自欺欺人, 装作一无所知, 甚至还纵容着沈韫珠的小心思, 任由沈韫珠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弄心计。

裴淮多想现在就撕碎沈韫珠的伪装,逼她坦白一切。

可他又害怕从沈韫珠口中, 听到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微妙的隔阂横亘在裴淮与沈韫珠之间,仿佛只覆着一层轻纱。

甚至裴淮已经隐约触及到了它的所在。

薄纱随风打着旋儿, 既远,又近。

却谁也不敢决然伸出手去,将它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直面其下的淋漓鲜血-

殿外, 画柳和青婵焦急地朝殿内张望,里面却始终不见动静。

“姜公公,您老就进去看看吧,娘娘本就身子欠安, 可别再出什么事了。”

画柳实在忍不住, 拉住姜德兴的衣袖哀求, 青婵也连忙跟着附和。

姜德兴为难地叹了口气, “二位姑奶奶, 不是咱家不肯帮忙。实在是皇上没发话儿,谁有胆子擅闯进去?”

正犯愁之际, 丁盛提着个花梨木食盒赶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

“师父,御膳房送来了红枣炖雪蛤——”

姜德兴灵机一动,连忙道:“快,快端过来。”

就当是送佛送到西了,姜德兴心一横,硬着头皮走到殿门前,轻声朝里头禀道:

“皇上,红枣雪蛤炖好了,可要现在送进去?”

姜德兴心中七上八下,本想鼓起勇气再说些什么,却听殿内很快传来一声“端进来”。

没成想这么顺利,姜德兴大喜过望,立刻提着食盒进来,将一盅红枣燕窝炖雪蛤摆在了桌上。

“传御医了吗?”裴淮扫了一眼,又问道。

“回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姜德兴连忙躬身答道。

裴淮摆手示意姜德兴下去,而后攥起沈韫珠的手腕,将她蜷起的玉指一根根掰开,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别掐了,”裴淮淡淡道,“朕还没处置你,你倒先要将自个儿折腾病了?”

沈韫珠别开眼,抖着嗓子回话道:“罪妾惶恐。”

裴淮见不得沈韫珠这么可怜,薄唇微抿,徐徐道:

“不必一口一个‘罪妾’,朕不怪罪你了。”

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温柔,裴淮轻咳一声,生硬地转道:

“你不是要吃炖雪蛤吗?趁热吃罢。”

听到沈韫珠低低应“是”,裴淮别扭地收回手,转身走到一旁的软榻上落座。

见裴淮态度疏离,连眼泪都不替她擦,沈韫珠满心委屈,只得自己抬手抹去。

沈韫珠本就心绪低迷,加之近几日来腰骶莫名酸痛,当真是没胃口用膳,握着羹匙时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余光瞥见裴淮正盯着自己,沈韫珠心底泛过一阵酸楚,勉强自己将汤羹往下咽,果然如往常一般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生怕裴淮斥自己矫情,沈韫珠强逼着自己又舀了一勺。雪蛤和燕窝自然都是上等之品,红枣也炖得清甜软烂,可沈韫珠却吃得活像受刑。

忽然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沈韫珠顿时没忍住,扶桌将刚咽下的汤羹吐了出来。

沈韫珠急忙捂唇,慌乱间衣袖一扫,连带着将案边的瓷盅打翻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将二人都吓了一跳,沈韫珠惊惶地抬起头,只见裴淮起身看向自己,眉头紧锁。

沈韫珠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扑跪在地,“皇上恕罪,妾身并非有意……”

一句话没说完,沈韫珠又不禁犯了恶心,可她没吃什么东西,只能痛苦地干呕了两声。

裴淮本就见沈韫珠面色不好,又见她不管不顾地往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跪,倏地起身快走几步,一把将人捞进怀中。

“一个瓷碗摔了就摔了,朕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

裴淮登时也顾不得和这女子闹什么别扭,连忙将她抱到软榻上,急切地问她有没有伤到哪儿。

姜德兴听见殿内的动静,连忙拉着匆匆赶来的御医进了内殿,刚想张口请安,却被裴淮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还不快过来看看。”裴淮语气焦急,全然不见素日沉稳。

御医不敢怠慢,连忙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跪在沈韫珠身侧。

沈韫珠指尖伤得最重,方才经了一番变故,又有几滴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沈韫珠疼得眉头紧蹙,却强忍着没有吭声。

裴淮在旁安抚着沈韫珠,见状只恨不得能替她受疼。

处理好伤口,御医见沈韫珠面色苍白,也不用裴淮发话,便顺道为沈韫珠请了个平安脉。

触到指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之状,御医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忙问道:

“娘娘最近可曾来过月事?”

沈韫珠心里咯噔一声,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

御医闻言连忙跪倒在地,激动道贺道:

“恭喜皇上,昭仪娘娘这是喜脉啊!”

沈韫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这些日子以来,她确实时常感到疲惫不堪,胃口也差了许多,原以为只是心绪不佳,没想到竟是有了身子。

沈韫珠愣愣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下意识转头去看裴淮。却见他眉心紧锁,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却独独不见半分将为人父的欣喜。

难道裴淮不想要她的孩子了?

“皇上……您不高兴吗?”沈韫珠眼中泪光涌现,轻颤着问道。

裴淮没回应,只是挥手让众人下去,先不要声张。

裴淮看着沈韫珠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小腹上。

沈韫珠乍然被裴淮触碰,不由得周身一颤,却也不敢乱动,只乖乖地将手拿开,任由裴淮抚摸。

裴淮垂下眼眸,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语气和缓地询问道:

“你想留下这孩子吗?”

见沈韫珠怔住,裴淮轻轻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朕知道你在服用避子药,朕没有逼迫你的意思,若你不愿……”

沈韫珠猛地抬头看向裴淮眼中,忽然间泪如雨下。她知道裴淮是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可他竟然可以说得出,只要她不愿,他便不勉强她。

“皇上,妾身要留。”

沈韫珠紧紧地握住裴淮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

“妾身都说了自己不吃那药了,妾身是愿意的,只是您不信。”

裴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顿时狂喜地拥住沈韫珠,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语无伦次地保证道:

“好,好——”

“我们要这个孩子,朕会好好保护你们娘俩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裴淮又赶忙松开,慌乱地问道:

“珠珠,你可有哪里难受?”

沈韫珠破涕为笑,依赖地在裴淮怀里蹭了蹭。

“不难受了,可以多抱我一会吗……”

“夫君?”沈韫珠小心翼翼地唤道。

裴淮愣了一下,而后连忙欢天喜地地应了:

“自然可以。”

裴淮低头吻了吻沈韫珠的脸颊,轻叹道:“我的珠珠。”

沈韫珠不知怎地就忍不住了,窝进裴淮怀里就掉眼泪,还可怜兮兮地喊夫君喊个不停。

裴淮赶紧应着,又细细地抚慰了半天才叫沈韫珠止住泪。

“为夫摸摸我们的孩儿,好不好?”

裴淮后知后觉兴奋得要命,追着沈韫珠问道。

沈韫珠从未见过裴淮这么傻的样子,不由笑着将手拿开,低声道: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裴淮满含爱怜地凝着女子尚还平坦的小腹,忍不住凑过去俯身轻吻了一下。

“本不该让皇上等这样久的。”

沈韫珠能感受到裴淮对这孩子的珍视与期待,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

裴淮闻言抬起头,望着沈韫珠柔软的眼眸,认真道:

“珠珠,朕欢喜只是因为它是你的孩子。朕爱的是你,有它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并不妨碍什么。”

沈韫珠心下触动,却又哭笑不得地埋怨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孩儿听到了会伤心的。”

“它懂什么?”

裴淮不忍释手地揽着沈韫珠,喜不自胜地道:

“再说了,朕就是最爱它娘亲,有什么问题?”

沈韫珠害羞地挪开眼,悄悄护住小腹,不想让孩子听这男人没正形儿地胡言乱语。

裴淮乐了好半晌,瞥见沈韫珠指尖上的伤口,又想起这女子是会岐黄之术的,不由笑意僵住,不禁语气发沉地问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沈韫珠疑惑地看过去,不知裴淮怎地喜怒无常的。

“你明知自个儿有身子,还敢这样折腾?”

裴淮牵过沈韫珠的手,又怜又气,却又不敢对她太大声。

沈韫珠顿感冤枉,委屈地甩开裴淮的手,哼道:

“妾身也是才知道的。”

这女子前科累累,裴淮实在不敢信她,不由挑眉追问道:

“真的?”

“您能不能别跟审犯人似的。”

沈韫珠见裴淮不信,赌气般扭过身去,喋喋不休地道:

“您不信,那妾身也没法子。左右您总也不信妾身的话,妾身都习惯了。”

裴淮见沈韫珠孩子气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道:

“朕只是担心你。”

“朕答应你,再不提之前的事了。朕只要你好好的。”

裴淮抚摸着沈韫珠如瀑般的青丝,语气低缓而坚定。

第56章 未雨绸缪

“妾身知道分寸, 会照顾好孩儿的。”

沈韫珠低眉顺眼地应声,仿佛方才使苦肉计的不是她一般。

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沈韫珠暗下决心, 哪怕自己日后不能留在裴淮身边,也总要给裴淮留个孩子才是。

裴淮闻言嘶了一声, 气不过地强调道:

“朕不是关心孩子,朕是在关心你。”

敢情他是媚眼全抛给瞎子看了。

裴淮叼住女子小巧的耳垂, 泄愤似的轻轻啮咬, 却半分不敢用力, 倒弄得沈韫珠有些痒,忍不住直往后躲。

“是是是, 妾身错了。”

沈韫珠好声好气地敷衍,耳垂处酥酥麻麻的, 不由得泛起些淡粉。

裴淮自个儿消了火气,静静地抱了会儿沈韫珠,忽然提议道:

“你随朕去紫宸宫同住罢。”

“这是为何?”

沈韫珠微微仰头去看裴淮, 下意识的反应是拒绝。

若是去了紫宸宫, 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裴淮的眼皮子底下?

“朕放心不下你。”

裴淮心中满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瞧见沈韫珠。

见裴淮这副模样,沈韫珠心中不禁有些动摇,但又一想自个儿还有未了之事, 便还是搬出民间说法搪塞道:

“妾身听说有孕之人不能随意挪动, 会惊动胎神的。”

沈韫珠柔声细语地说着, 隐隐带着几分娇俏, 教人无法拒绝。

裴淮眉头微皱, 心中虽然不舍,却也不得不顾及沈韫珠和孩子的安危, 只得悻悻作罢。

“你可想现在将遇喜之事告知众人?还是等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为免沈韫珠孕中多思,裴淮还是将此事交予沈韫珠定夺。

沈韫珠沉吟片刻,心中权衡一番后,展颜笑道:

“早晚都是要知道的,瞒又瞒不住。”

毕竟纸包不住火,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还能省去些明面上的麻烦。

裴淮见沈韫珠如此说,便不再犹豫,扬声叫姜德兴进来,吩咐道:

“着尚书台拟旨,娴昭仪妊娠有功,册封为娴妃。”

方才诊出娴主子遇喜,瞧见皇上神情似乎不太对,姜德兴心里可着实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