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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与花枝 野梨 20241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月下花前

正巧重华宫后殿旁, 便有一座金璧缀饰的舞榭。

自那日去过箭亭,沈韫珠察觉裴淮的反常,便愈发感到紧迫起来。每日趁着裴淮还在早朝, 沈韫珠便悄悄起身去后殿练舞,一晃便是十数日过去。

这日清晨, 姜德兴捧着青灰釉灯盏走进寝殿。秋风一拂,豆火轻轻跳跃, 在淡粉椒墙上映出高低起伏的烛光影儿。

昏暗的寝殿内, 芙蓉幔帐后依稀可见缱绻相拥的两道身影, 还隐约传来低软娇柔的絮念。

姜德兴连忙停住脚,侧身低眉地等在香几后头, 心道这些日子娴容华醒得倒是早。

沈韫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感觉到身边的男人似乎有了动静, 像是要起身。

沈韫珠立马伸手从身后抱住裴淮精壮的腰身,带着几分初醒时的娇憨,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皇上……”

裴淮忽然感觉腰间横着双柔若无骨的手, 将他留在床榻间。

裴淮的动作一顿, 回过头,便对上沈韫珠一双迷蒙的桃花眼。

女子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像是春日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娇艳欲滴。

裴淮将怀中人儿揽得更紧, 垂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珠珠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沈韫珠没回答, 只是将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轻声道:

“生辰吉乐。”

裴淮眸光微动, 哑声问道:

“珠珠打算送朕什么礼物?”

沈韫珠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裴淮的薄唇, 带着几分勾人的妩媚,娇声卖关子道:

“皇上今儿个寿宴过后,乖乖随妾身回重华宫。妾身的礼物,自然就送到了。”

裴淮看着沈韫珠这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将她额前散乱的青丝拨到耳后,宠溺地说道:

“好,朕答应你。寿宴过后一定跟你回重华宫,不教旁人有机会勾了朕去。”

沈韫珠感受到裴淮指尖的温度,脸颊微微泛红,忽而大着胆子仰起头,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留下抹淡淡红痕。

“留个印信。”沈韫珠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裴淮被沈韫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心旌摇曳,当即沉下呼吸拨开花帐,似乎不敢回头再多看这妖精一眼。

沈韫珠交叠着藕臂,媚眼如丝地伏在枕上。瞧着裴淮溃遁而去的背影,不由惬意地抻了抻身子-

万寿宴上的裴淮仿佛较往日更给面子些,但凡有王公大臣敬酒,裴淮也不厚此薄彼,皆一一应了。

姜德兴在侧添酒,不一会儿,手中的酒壶已然空了。裴淮见状,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命姜德兴再添就是,一点清酒罢了,他还不至于醉。

姜德兴却轻咳一声,在案桌底下指了指,示意皇上去瞧娴容华。

裴淮循着方向看过去,立马被沈韫珠横了一眼。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裴淮若喝得酩酊大醉,今夜便别想进她重华宫的大门了。

裴淮垂眸低笑了一声,推说不胜杯杓,摆手再不应敬酒了。

皇上既说不饮,谁也不敢硬劝,只得悻悻作罢,暗道皇帝今晚怎地醉得这般快,莫非真是龙心大悦的缘故?

令昭仪一直在宴上留意着皇帝,自然也瞧见了方才那通眉眼官司,不由怃然垂目。这还是皇上自个儿的寿宴呢,偏娴容华一不乐意,皇上竟当真什么都依她。

见宴席渐近尾声,沈韫珠惦记着回去更衣,便同身旁的梁昭仪打了招呼,借口出去吹风,实则悄悄溜回了重华宫。

觥筹交错间,裴淮忽然瞥见沈韫珠的席位空了,顿时一颗心也好似跟着飞去了重华宫。

裴淮惦念着自个儿的生辰礼,勉强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便匆匆散了宴席,直追去重华宫。

门口宫女见圣驾到来,立马提着灯笼引着裴淮穿过曲折回廊,直抵后殿。更阑人静,月色溶溶,唯有重华宫后殿灯火通明,将雕梁画栋映照得如同白昼。

裴淮知道重华宫后有一座重金打造的栖鸾台,今夜沈韫珠特意选在此处,莫非……

裴淮呼吸微沉,心头疯狂叫嚣着隐秘的欢悦。

栖鸾台四面通透,因着时已深秋,四周皆围了厚厚的帷帘,将寒风尽数挡在外面。

宫女止步在厚重的帷帘外,低语道:

“皇上,娘娘就在里头。”

裴淮抬起手掌,缓缓掀开帘子。

一瞬间,甜糜暖香扑面而来。栖鸾台内摆放着数个鎏金熏笼,上好的沉香木屑静静燃烧,浮动的游丝令人心醉神迷。

裴淮抬眸望去,只见沈韫珠背对着他,身上裹着苏梅色披风,乌发高高挽成双鬟,已从宴上的宝髻改梳成了飞仙髻。

听到动静,沈韫珠缓缓转过身,额间点着的金箔珍珠花钿,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宛如娇花照水,动人心魄。

“皇上来了。”

沈韫珠挑唇轻笑,拢起披风的手指微微一松,苏梅色锦缎顿时顺着白玉似的肩头滑落。

裴淮凤眸里陡然染上炙热,只因他终于瞧清,沈韫珠身上的霓裳竟未遮肩背,松石绿心衣外只罩着层轻透薄纱,银绣披帛蔓绕玉臂,金玉流苏摇曳生姿。

臂钏璎珞皆嵌璀璨宝珠,霞明玉映,轻轻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沈韫珠轻笑一声,“皇上可还喜欢?”

裴淮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哑着嗓子道:“喜欢,自是喜欢。”

话音刚落,帐帘外便响起了悠扬的乐曲声。沈韫珠轻踏乐点翩然起舞,身姿轻盈,飞转起的裙摆如同盛开的牡丹,在裴淮眼底瑰艳绽放。

沈韫珠旋身至案前,捧起把华丽轻巧的直颈琵琶。玉臂从身后绕过,低颈折腰,反弹琵琶,仿若飞天神女。腕间璎珞颤动,映衬着玉骨冰肌。

一曲终了,沈韫珠将琵琶轻轻放在一旁,赤足走到裴淮身前,笑道:

“妾身献丑了。”

裴淮凤眸中墨色翻涌,下意识地轻执起女子柔荑,只觉得掌心一片温软滑腻。

裴淮回过神来,顿时将沈韫珠拉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呢喃道:

“珠珠,你真是要了朕的命了……”

察觉密密匝匝的吻要顺着玉颈往下落,沈韫珠忽然找回一丝清明,她轻推着裴淮的胸膛,气息不稳道:

“皇上……回、回殿里……”

裴淮垂眸,目光落在沈韫珠身上轻薄的霓裳上,莫名缓缓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暗哑:

“珠珠倒是与朕心有灵犀。”

沈韫珠迷蒙地抬起眸子,不知裴淮何出此言。

裴淮说着,竟真的松开了沈韫珠,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抱着她走出栖鸾台。

沈韫珠窝在裴淮怀里,只觉得他胸膛炙热,烫得她脸颊发烧,心跳如鼓。

裴淮大步匆匆地走回寝殿,将沈韫珠放在榻上时却缓慢轻柔。

沈韫珠抬臂遮着眸子,羞怯地轻轻颤动,却忽而感到身侧一空。

沈韫珠悄悄看去,只见裴淮去外面桌上取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裴淮拿着缠枝纹匣子回到榻边,递到沈韫珠面前,声音低柔地哄骗着:

“打开看看。”

沈韫珠疑惑地看着裴淮,不明白今日明明是他的生辰,他为何还要送自己东西。

沈韫珠狐疑地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似乎放着几串莹润饱满的珍珠,颗颗圆润硕大,流光溢彩。

“妾身谢……谢过皇上赏赐。”

沈韫珠捧着木匣,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软着嗓子谢恩。

裴淮凤眸里闪动着暧昧的笑意,低声道:

“先别急着道谢,不拿出来仔细瞧瞧?”

沈韫珠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本想取处一串珍珠细细端详,却发现这些珍珠珠串是缠绕在一起的,中间仿佛还打了个十字。沈韫珠来回瞧了几遍,也没弄懂这是怎么戴的。

裴淮见沈韫珠困惑不解,便俯身凑到她耳边,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

“珠珠,这不是用来戴的……

“这是让你穿在身上的。”

裴淮温热的大掌抚过女子纤软腰肢,暧昧十足地游走流连。

沈韫珠美眸圆睁,眨动了好几下眼睫,才仿佛明白了裴淮的意思。

沈韫珠面色涨红,羞愤欲死,“啪”地一声将匣子一把合上,嗔道:

“不行!”

裴淮喉结滚动,眸色愈发幽深,哑着嗓子诱哄道:

“真的不行?”

沈韫珠只觉身上发凉,似乎已经被那些珍珠贴过了似的。

连忙扯过榻里的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下倒连那身雪白玉肌都瞧不见了。

沈韫珠躲在被子里,羞怯却又坚定地拒绝道:

“真的不行!”

“珠珠……”裴淮低唤着,仿若为莲子脱去红衣般,轻柔小心地扯散锦被。

沈韫珠又立马扯紧,同裴淮僵持不下起来,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水雾弥漫的桃花眼,羞恼地瞪了裴淮一眼:

“妾身又不是秦楼楚馆的姑娘,皇上实在想看,不如找您的外室去。”

裴淮闻言不禁怔了一下,好半晌才回想起那日在御书房逗弄沈韫珠的话,不由闷声低笑。

“朕没有那个意思……”

裴淮认真地贴在沈韫珠耳边解释,沈韫珠却是越听耳根越红,怎么也不肯配合。

眼看着时辰都要磨蹭过去了,裴淮遗憾地轻叹道:

“既然珠珠不愿意,那就算了罢。”

裴淮轻笑一声,仿佛耐心告罄,微微使力将沈韫珠捞了出来。

“既然这个珠珠不肯,那旁的,可都得答应朕了。”

拇指贴在肌肤轻轻摩挲,沈韫珠颤了下,张口道:

“凭……”

还没说完,就被裴淮喑哑的嗓音截断。

“凭今儿个,是朕的生辰。”

第42章 君心昭昭

次日裴淮散朝回来, 便见沈韫珠斜倚在榻上。手里虽捧着个书卷,却好半天都不曾翻过一页,明显是在走神。

裴淮放轻脚步走过去, 掀袍坐在榻边。方欲伸手将沈韫珠揽入怀中,沈韫珠却微微侧身避开。

沈韫珠将书卷合上, 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瞥了裴淮一眼,淡淡道:

“皇上回来了。”

裴淮的手僵在半空中, 片刻后才收回,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梁, 笑道:

“朕昨儿个有些吃醉了酒。酒后孟浪,这才唐突了珠珠。”

裴淮说着, 抬手去抚沈韫珠的脸颊,却同样被她偏头躲过。裴淮也不恼, 只是轻声哄道:

“珠珠宽宏大度,便莫要恼朕了罢?”

沈韫珠抬眸看向裴淮,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 拆穿道:

“您昨晚分明说自个儿没醉。”

裴淮半点儿没慌, 仍旧老神在在地解释道:

“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当下说的话,哪里能信?”

沈韫珠被裴淮这句狡辩噎得哑口无言。虽说这话的确在理,但沈韫珠总觉得裴淮就是在骗她。依她看, 裴淮昨夜可清醒着呢。

裴淮见沈韫珠不说话, 只当她是还在生气, 便也不再提昨晚的事, 转而说道:

“朕今儿个要去母后宫里用膳, 想着正好带你过去。”

沈韫珠想起太后前些日子便从护国寺回来了,只是那时赶上她在病中, 才一直又拖着没去。

“那便晚些时候,朕再过来接你?”

裴淮见沈韫珠没吱声,立马心中一喜,得寸进尺地从身后抱着沈韫珠,柔声问道。

沈韫珠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挣脱裴淮的怀抱,还指使裴淮替自个儿揉腰。

沈韫珠舒服地眯了眯眼,心安理得地让皇帝伺候。反正是裴淮造的孽,那便合该他来还。

裴淮垂眸打量着女子娇艳面容,仿佛自打外头的天儿冷下来,沈韫珠便一直懒懒的,窝在宫里不太爱动弹似的。

忽然,裴淮眸光一亮,急切地问道:

“珠珠,你这月的癸水是不是还没来?”

沈韫珠身子一僵,望向裴淮,轻轻点头。

“会不会是……?”

听出裴淮语气中隐隐的激动,沈韫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可沈韫珠知道,自己应当不会遇喜,因为她还在悄悄用着避子药。只是这话,她却不能对着裴淮说。

沈韫珠静下心神,右手四指搭在左腕上,替自个儿号了号脉。

果然没有。

沈韫珠垂下眼睫,低声道:

“妾身应当是没有遇喜,只是月信有些不准罢了。”

“还是传御医来瞧瞧罢,更加稳妥些。”裴淮却仿佛还是不死心,轻声劝道。

沈韫珠拗不过裴淮,只得由着他去。

“就您昨晚那个折腾劲儿,”沈韫珠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就一阵恼怒,忍不住哼道,“便是从前有,这会子也该是没有了。”

沈韫珠这副模样儿格外招人喜爱,裴淮禁不住吻了吻她面颊,连声哄道:

“好好好,都是朕的不是。”

很快,御医诊过脉后,确认沈韫珠不是遇喜。

不过是月前沈韫珠掉进湖里着凉,后来又服了大半个月的药汤,月事这才迟了些日子。但也没有什么大碍,好生调养一阵便会渐渐恢复过来。

沈韫珠对此早有预料,听得御医也这样说,心底竟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

待御医走后,沈韫珠靠在裴淮怀中,低声问道:

“皇上很想要个孩儿吗?”

裴淮温柔地抚摸着沈韫珠小腹,声音虽轻缓却很坚定地道:

“朕很想要我们的孩子。”

沈韫珠神色晦暗,苦涩地扯了扯唇,叹道:

“可儿女缘分,最是强求不来的。”

裴淮仍沉浸在自个儿对未来的期许中,没有留意到沈韫珠神色黯然,缓缓勾唇笑道:

“总会有的,朕不着急。”

沈韫珠悄悄打量着满心欢喜的男人,不由得轻抿起唇瓣,低低“嗯”了一声,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临近晚膳时分,沈韫珠安静地坐在妆镜前,玉指轻捻着耳垂,替自个儿戴上一对白玉耳珰。镜中人淡施铅华,愈显得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忽然,镜中晃过一抹不寻常的绯红,沈韫珠疑惑地转过头去。

只见裴淮一改往日的素色或是玄色,今日竟着了一身张扬的绯红色锦袍。

沈韫珠不由暗自惊讶,似乎自她进宫以来,就没见裴淮穿过这等鲜艳颜色在身上。

裴淮见沈韫珠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剑眉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问道:

“珠珠今日这般瞧着朕,可是终于发现朕的俊朗之处了?”

又是绯红,又是俊朗。

沈韫珠顿时明白了,裴淮今儿个是唱的哪一出。

沈韫珠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嗔怪道:

“您不觉得自个儿太……”

“太过什么?”裴淮故作不解地问道,眼底却满是促狭的笑意。

沈韫珠别过脸去,轻哼一声:“太过幼稚了些。”

裴淮蓦然失笑,信手从妆奁里取出送她的那支牡丹花簪,替女子轻轻簪进发髻中:

“走罢,莫要让母后久等了。”

轿辇一路平稳地朝长信宫行去,沈韫珠的心却渐渐提起。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紧张起来。

沈韫珠侧身拉了拉裴淮的衣袖,轻声问道:

“皇上,妾身今日瞧着可还妥当?”

裴淮低头看着沈韫珠,眸中满是宠溺,不吝夸赞道:

“珠珠每日都很好看,今儿个尤其光彩照人。”

裴淮顿了顿,又柔声安慰道:

“别紧张,母后又不是那等严苛之人,何况还有朕在,你只管放心便是。”

沈韫珠轻轻颔首,心里却仍是七上八下的,很是奇怪。

轿辇在长信宫外停下,裴淮率先下了轿,然后转身去扶沈韫珠。

沈韫珠搭着裴淮的手走下轿辇,直到行至主殿外,沈韫珠见裴淮还没松开她的意思,不由得轻咳了一声。

裴淮转眸看向沈韫珠,只见沈韫珠用眼神点了点他们交握的手。

裴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当即被沈韫珠瞪了一眼,只得顺了这女子的心意松开手。

主殿内,方太后一袭绛紫色凤袍,端坐在上首的凤椅里。虽是慈眉善目,却又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裴淮先一步跨进殿中,笑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瞥了一眼裴淮的衣裳,心中顿时明了,不由摇头暗笑。

“妾身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韫珠跟着行礼,心里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这母子俩一个穿红一个着紫,倒还真是默契。

太后颔首笑道:“快起来罢。”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韫珠身上,关切地问道:

“哀家听闻,娴容华前些天身子抱恙,如今可是大好了?”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妾身已无大碍。”沈韫珠柔声答道。

“那便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朝沈韫珠招了招手,“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裴淮怕沈韫珠紧张,安抚地轻拍了下她后背。当着太后的面,倒弄得沈韫珠难为情起来,禁不住面颊微红。

沈韫珠不敢耽搁,依言上前在太后面前站定,福身唤道:

“娘娘。”

方太后拉着沈韫珠的手关怀了两句,这才笑道:

“毓瑚,上茶。”

“是。”

毓瑚姑姑立马端着承盘上前,却是将茶盏呈到了沈韫珠手边。

沈韫珠不由一怔,忽然记起许尚仪似乎教过类似的礼数。

沈韫珠从毓瑚手中接过茶盏,一面细回想着,一面跪在太后身前,双手奉上道:

“请太后娘娘用茶。”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命毓瑚将那个紫檀木锦盒取来,在沈韫珠面前打开道:

“这玉镯是当年哀家进宫时的陪嫁之物,今儿个赠你恰是合宜,你且拿回去戴着罢。”

沈韫珠垂眸一瞧,只见锦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只紫玉镯。那玉镯通体淡紫,水润剔透,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更何况这还是太后的陪嫁之物。

沈韫珠心里惴惴,不知该不该收下。不禁回眸,求助似的望向裴淮。

裴淮笑着朝沈韫珠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收下便是。

沈韫珠这才双手接过锦盒,恭敬道:

“妾身多谢娘娘抬爱。”

太后慈爱地笑了笑,又说道:

“以后若没有外人在,你便随晏清一起唤哀家母后罢。”

太后的语气很是平静随和,落在沈韫珠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沈韫珠正慌乱该如何应对,裴淮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裴淮从身后轻轻搭上沈韫珠的肩膀,温声道:

“珠珠,改口。”

沈韫珠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唤了一声:

“母后。”

太后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罢。”

裴淮俯身托着沈韫珠小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沈韫珠恍惚抬头,撞进裴淮深邃的眼眸。那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情意。

沈韫珠不禁嗫嚅:“这……”

裴淮却只是勾唇轻笑,牵起她的手,说道:

“走罢,该去用膳了。”-

用罢晚膳,沈韫珠随着裴淮向太后告辞。

薄暮冥冥,只见檐角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面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裴淮仍旧是体贴地将沈韫珠扶上轿辇,低声道:

“夜里风凉,朕陪你早些回去歇着。”

沈韫珠轻轻颔首,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宫人们垂首跟在轿辇两侧,轻手蹑足地踩着青石板上,竟听不见半点儿脚步声。

行至半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足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德兴眼疾手快,当即抬起拂尘拦住来人,低声喝问道:

“何事慌慌张张的,也不怕惊扰了主子?”

那小太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闻言哆哆嗦嗦地回道:

“姜…姜公公,毓庆…毓庆宫……”

“毓庆宫怎么了?”裴淮忽地掀起轿帘,沉声问道。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回……回皇上,毓庆宫走水了!”

轿辇内,裴淮和沈韫珠俱是一惊。

裴淮当机立断,蹙眉吩咐道:

“落轿!”

裴淮仍记着先安抚沈韫珠,下轿前不忘看向她,柔声说道:

“珠珠,你先回宫歇着,朕过去瞧瞧。”

沈韫珠想起昭宁公主,也不禁心下担忧,却也知道自己不宜在这种时候添乱,只得轻轻点头。

见沈韫珠神色尚安,裴淮这才起身下轿,由宫人引着大步离去。

男人的身影在摇曳灯火中显得格外雄俊挺拔,匆匆而去的脚步,却又透着几分溢于言表的急切焦灼。

沈韫珠忽然怊怅若失地垂下眼睫,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第43章 走漏风声

“昨夜不知从哪里飘来盏天灯, 恰好挂在了毓庆宫的树梢上。许是天干物燥,便自个儿燃了起来。”

青婵捧着一盏热茶上前,轻声细语地回禀着昨夜毓庆宫走水之事。

沈韫珠倦倦地窝在软榻里, 指尖百无聊赖地捻转着一颗莹白棋子。目光落在那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却全然没有半分想要落子的意思。

“可有伤着人?”

沈韫珠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指尖夹着棋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着, 发出脆微的声响。

青婵摇了摇头, 说道:

“所幸发觉得早, 毓庆宫中不过烧毁了些财物。”

“但昭宁公主还是受了点惊吓。”青婵想了想,又补充道。

沈韫珠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抬眸看向青婵,轻哂道:

“这天灯倒像长了眼似的, 也不往旁处飘去,偏偏是落在了毓庆宫。”

青婵垂下眼帘,压低声音回道:

“奴婢也觉得蹊跷, 许是又有人坐不住了罢……”

沈韫珠冷笑一声, 随手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拢了拢身上搭着的白狐裘。

“只可惜这手段未免也太过拙劣了些。宜妃当真是狗急跳墙了,却也不知她究竟在急什么?”

青婵悄悄打量了眼沈韫珠,果然瞧见她神色不虞。青婵总觉着沈韫珠今儿个脾气有些冲, 许是昨晚没怎么睡着的缘故。

“娘娘, 西岐是想将裴家人一个不留?那皇帝……”青婵欲言又止。

“谋朝篡位却也得挑准时机, 裴淮得……”

沈韫珠揪着狐裘, 忽然顿了一下, 而后接道:

“得死在合适的时候才行。”

“死”字放得有些轻,青婵都好悬没听见。

青婵闻言不禁蹙眉, 问道:“却不知何时才算合适?”

“那就只有他们自个儿知晓了。”

沈韫珠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心绪却早已飘远。

昨夜裴淮整宿未归,也不知是不是在毓庆宫陪了秦妃一夜……

想到此处,沈韫珠便觉烦躁,又低头揪起狐裘上的浮毛。

正烦闷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伴随着一道尖细的通传声传入内殿:

“皇上驾到——”

沈韫珠刚听见动静抬头,便见裴淮一身月色常服,龙行虎步地跨过门槛,朝她走了过来。

“皇上。”

沈韫珠忙要起身行礼,却见裴淮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便是。

“珠珠不必多礼。”

裴淮温声说道,隔着炕桌,落座在沈韫珠对面。

裴淮只顾看着沈韫珠,发觉她眼下泛着淡淡青黑,不由得问道:

“珠珠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沈韫珠不愿说实话,只淡淡一笑,说道:

“妾身无事,只是担心……昭宁公主,所以睡得不太安稳罢了。”

“不知公主现下如何了?”话都说到这儿了,沈韫珠便顺势问道。

裴淮拉过沈韫珠的手替她焐着,柔声说道:

“昭宁已经没事了,秦妃会照顾好她的。倒是你素来身子弱,总令朕放心不下。”

沈韫珠暗自撇嘴,心道总放心不下,昨夜也不曾见他回来。

沈韫珠自知毓庆宫那边更需要裴淮守着,自己这些念头实在是忒蛮不讲理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沈韫珠垂下眼睫,迂回婉转地道:

“皇上昨晚陪着秦妃和公主,想必也没歇好罢,妾身伺候您去躺一会儿?”

“无妨。”

裴淮低头看着棋局,随口解释了几句,却是无意中化解了沈韫珠的烦躁。

“昨儿个朕赶到的时候,毓庆宫的火势已近平息。朕只在那边略坐了一会,没耽搁多久便回寝宫了。”

沈韫珠羽睫轻颤,脱口而出地问道:

“那皇上怎么不回重华宫?”

“夜色已深,朕怕你歇下了。”

裴淮语气自然地应声,仿佛察觉沈韫珠情绪不对,不由掀起眼帘瞧了她一眼。

沈韫珠心跳漏了一拍,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脸颊缓缓染上一抹绯红。

裴淮不动声色地收回摆弄棋子的手,却在下一刻,仿佛察觉到什么,不由噙着笑问道:

“珠珠,你该不会是——”

裴淮故意拉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沈韫珠羞耻地蜷了蜷指尖,贝齿轻咬下唇,慌乱地转移话题道:

“皇上既然不困,那便陪妾身手谈一局罢。”

裴淮瞧着沈韫珠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见沈韫珠不禁逗弄,裴淮纵容地低笑一声,应下沈韫珠的请求,果然不再说下去了。

二人再次对坐弈棋,相较上次,气氛却好似更加融洽了几分。

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厮杀之感,反倒时不时还能闲聊上两句。

偶尔四目相对之时,察觉男人眼里的兴味,沈韫珠便会羞赧地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皇上可觉得昨夜之事是意外?”沈韫珠低声问道。

裴淮摩挲着棋子,眸光晦暗,半晌缓缓道:

“有些太赶巧了。”

“但还得继续查清楚,才好有定论。”

沈韫珠点点头,整盘棋下得都有些心思不属。

眼见得自个儿又要下不过,沈韫珠便不讲理地要求道:

“妾身想赢。”

“好。”裴淮轻笑一声,默默收回了要落子的手,再落下时便改在了另一处,“正巧朕就喜欢输。”

如裴淮这般的天潢贵胄,会喜欢输才怪。为了哄沈韫珠开心,倒也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一局结束,裴淮果然输了沈韫珠半子。

收棋子回去时,裴淮笑问道:

“珠珠这回可高兴了?”

沈韫珠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地抿了抿唇,却又不由在心中唾弃自己,这也太容易被哄好了。

裴淮看着沈韫珠这副别扭的模样,心中越发柔软。

临走前,裴淮起身走到沈韫珠面前,弯腰抱了她一会儿,低声在她耳边道:

“朕还要回去批折子,晚上再来陪你用膳。”

“嗯。”沈韫珠扶着裴淮的肩,轻声应下,“妾身等着您,您可得早些过来。”

“好。”

裴淮感受到女子的依赖,不由轻轻勾唇-

御书房内,裴淮埋首于书案后,手中朱笔挥墨,正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想到待会儿还要回重华宫陪沈韫珠用膳,裴淮不由加紧了速度,想要尽快料理完这些朝政。

姜德兴忽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知道裴淮交代了不许打扰,故而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地道:

“奴才该死。”

裴淮闻言,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姜德兴,沉声问道:

“何事?”

姜德兴最擅察言观色,连忙低头回道:

“回皇上的话,是秦妃娘娘在外头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换作别人,姜德兴也不必犯难。可偏偏是秦妃,姜德兴琢磨了一番,觉得还是得硬着头皮进来禀报。

听闻是秦婉烟,裴淮心中疑惑更甚,她倒是极少会来御前,莫非真有什么急事?

“传她进来。”

裴淮放下折子,端起案边的茶水抿了一口。

“是。”姜德兴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秦婉烟便款款走进了御书房,眉宇间仿佛带着几分凝重。

只见秦婉烟并不是独自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正被五花大绑着。

张进禄战战兢兢地跪在御书房中,不由瑟瑟发抖,在裴淮面前吓得脸都白了。

“妾身参见皇上。”秦婉烟蹲身行礼。

“免礼。”裴淮淡淡说道,目光却落在了那个被绑着的太监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秦婉烟起身,缓缓说道:

“回皇上,昨夜毓庆宫走水之后,妾身的宫女绣棠暗中同妾身讲,说觉着这个小太监形迹可疑。”

“妾身今日将他唤来审问,发现这小太监虽然和毓庆宫失火无关,但却交代了另外一桩事。”

秦婉烟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挥手命人呈上一个包袱。只见里头赫然装着不少银票,明显不是个小太监该有的。

裴淮目光冰冷地睨着张进禄,问道:“谁给的?”

秦婉烟打量着裴淮的神色,轻声道:

“娴容华。”

裴淮闻言,不禁狠狠皱眉,重复道:

“娴容华?”

“据这奴才说,重华宫那边曾交代他私下盯着毓庆宫的动静,这银子也是娴容华给他的好处。”

秦婉烟说完,又连忙道:

“但这些话,不过都是这奴才的一面之词。妾身相信娴妹妹不会害妾身和公主,更何况这银子的来历本也不清楚,并不能断定是出自谁宫里的……”

“只是他攀扯上重华宫,妾身也拿不定主意,便做主将他带来御前,还请皇上圣裁。”

秦婉烟怕这后头有什么阴谋,这才决定将人押来让裴淮处置。

裴淮听完秦妃的禀报,不禁凤眸微眯,审视着张进禄,忽然开口问道:

“这不是上回朕替你选的宫人罢?”

秦婉烟回道:“这是瑞兽苑的宫人,替昭宁照料白兔的。”

裴淮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沈韫珠那张小脸,不由叹息一声,道:

“那兔子也是娴容华送的罢?”

那小混账,在他面前装得乖顺,背地里可真够教他不省心的。亏得他还常在秦婉烟面前夸她,此事一出,倒是让秦婉烟怎么想?

“……是。”

秦婉烟心里一紧,忽然也有些动摇了。不由得暗自后悔,早知还是先去找沈韫珠问问清楚,不该直接禀到御前才是。

万一真是沈韫珠,那自己岂非要害了她……

“皇上,此事疑点重重,妾身还是将人带回去细细审问罢。等有了实在证据,再过来禀明皇上。”秦婉烟忙想法子补救道。

“你不必替她遮掩。”

裴淮揉了揉眉心,淡声道:

“姜德兴,去请娴容华过来。”

第44章 互算真心

在赶来御书房的路上, 沈韫珠探过姜德兴的口风,便已然料到出了何事。

此时见到跪在地上的张进禄,沈韫珠也没怎么惊讶, 仍气定神闲地行礼道:

“妾身拜见皇上。”

沈韫珠侧身瞧向雍容闲雅的秦婉烟,不由咬了咬唇, 转瞬间便又垂眸欠身。

“见过秦妃娘娘。”

张进禄听到沈韫珠的声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双眼惊惧却又希冀地望着沈韫珠, 颤抖着嘴唇, 仿佛想要开口却又不敢。

沈韫珠轻轻一扫眼, 便将目光从张进禄身上挪开,浅笑着问道:

“不知皇上传妾身过来, 所为何事?”

裴淮没理会沈韫珠,只是垂眼盯着张进禄, 语似结冰地道:

“你既说有人指使你,如今娴容华也来了,你不妨当着朕和秦妃的面, 把话说清楚。”

张进禄身子抖如筛糠, 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忙不迭地朝沈韫珠解释道:

“容华娘娘,不是奴才想供出您的,实在是……实在是秦妃娘娘说要将奴才绑来御前问罪。奴才只是按您的吩咐, 替您盯着毓庆宫, 除此之外奴才什么都没做, 昨夜失火当真同奴才无关啊!”

张进禄声音嘶哑, 带着哭腔, 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娘娘……求您救救奴才……”

张进禄双手被反绑着,仍挪动着膝盖想朝沈韫珠那边爬过去。

姜德兴见状, 赶忙抬起拂尘将人拦住,瞪了张进禄一眼:

敢近娴容华的身,脑袋当真不想要了?

秦婉烟观沈韫珠的面色依旧是平静无澜,转头去看皇上又更是什么都看不出。心头不禁浮起隐忧,颇有些坐立难安。

沈韫珠站在原地没说话,裴淮便也只坐在龙椅上冷眼瞧着。目光幽邃,教人捉摸不透心思。

两人一坐一立,仿佛是在无声对峙。

终于开口时,却又忽然撞在了一起:

“妾身——”

“姜德兴——”

眼神猝不及防地交汇在一处,又匆匆各自移开。

裴淮轻咳一声,率先将话接着说完道:

“姜德兴,带人下去。”

姜德兴闻言如蒙大赦,当即提溜着张进禄出去,顺道替三位主子将门带上,心里止不住寻思道:

皇上明显是提了气势,偏娴容华也不输阵。这御书房里头简直压抑得要命,倒苦了秦妃娘娘还得继续陪着这俩狠主儿较劲。

裴淮双手交握,慢慢转动着套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声对沈韫珠说道:

“朕是不是一早便告诫过你,不准你插手毓庆宫的事。”

裴淮这话不仅是说给沈韫珠的,更是说给秦婉烟听的。

哪知沈韫珠非但不接茬儿,还振振有辞地反问道:

“仅凭那奴才的几句话,皇上就要断定妾身有罪?”

“你敢说不是你所为?”

裴淮剑眉微挑,清冽眸光中赫然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以裴淮对沈韫珠的了解,今日之事,他一听便知是沈韫珠会做出来的局。

“就算是妾身所为,”沈韫珠痛快承认,毫无惧色地道,“那又如何?”

裴淮眉头微皱,低斥了一声:

“放肆。”

裴淮沉下语气,乍一听觉得冷硬,细品却能听出几分无奈来。

裴淮刻意冷下脸,只想着快些将此事揭过。却不想沈韫珠今日莫名执拗,仿佛偏要和他作对似的。

“可妾身不觉得自个儿有错。”

裴淮闻言,瞬间涌上心头的都不是震怒,而是惊愕。

“你在秦妃宫里安插眼线,还觉得自个儿没错?”

裴淮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拂过椅面,刮带出轻微的声响。

“妾身一不曾谋害秦妃,二不曾暗害公主。不过是派人盯着毓庆宫的动静,您又怎知妾身不是想保护娘娘和公主?”

沈韫珠不禁后退半步,却仍不愿示弱地质问道:

“还是因为牵涉了秦妃娘娘,所以皇上便不容妾身分说,定要这般兴师动众地问罪妾身了?”

“朕何时兴师动众了?又何时说过要问你罪了?”

裴淮只觉一股火儿直冲天灵盖,气得他是头昏眼花。

听听这女子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一没知会旁人,二没传宫正司,甚至说的都是让姜德兴“请”沈韫珠过来。

这她还尚且不满意,难不成要所有人去重华宫里拜见她吗?

眼看着帝妃二人剑拔弩张,秦婉烟忙起身打圆场道:

“皇上,妾身相信娴容华没有恶意。此事兴许是误会一场,皇上还是莫要责备娴容华了。”

话一出口,裴淮便自知失态,垂眸暗自平复心绪,摆了摆手示意秦妃不必多言。

瞧见沈韫珠神情紧绷,裴淮不忍吓着她,便重又落座回去,放缓语气说道:

“今日之事,朕可以饶你一次,秦妃也不会同你计较。你只过来斟杯茶,权当向秦妃陪罪,此事便到此为止。”

沈韫珠刚向太后敬过茶,此刻下意识地曲解了裴淮的意思,登时难以置信地望向他,颤声问道:

“您要妾身给秦妃敬茶?”

若在裴淮心里,她始终要比秦妃低上一头。那她昨日敬给太后的媳妇茶算什么?从前裴淮口中说得那样动听的情话,又算什么?

“是,”裴淮没留意到沈韫珠话里字眼儿的不同,只催促道,“还不快去。”

沈韫珠死死掐着掌心,忽然闷声道:

“我不。”

“你说什么?”

裴淮赫然抬眸,仿佛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中当真染上了几分怒意。

沈韫珠迎着裴淮的目光,非但不改口,反而字字清晰,咬金断玉地说道:

“妾身说,绝无可能。”

“娴容华!”

裴淮一拍桌案,终于忍不住撂了句狠话道:

“朕看你是该出去醒醒神了。”

沈韫珠紧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倔强地不肯服软。随后一句话都没说,扭身便走出了御书房。

裴淮心中虽怒,见状还是不由得慌了下神,想挽留却又碍于面子张不开口。他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没有真想让沈韫珠出去罚跪的意思。

裴淮烦躁地拧眉,忽而瞥见秦妃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禁道:

“皇嫂,珠珠她——”

“她平日并非如此蛮横之人,只是今儿个不知是怎的了,回头朕再说她。”

裴淮暗叹一声,起身亲自为秦婉烟斟了一杯茶,赔礼道:

“朕代她向皇嫂赔罪,还望皇嫂勿怪。”

秦婉烟匆忙起身,口中连道“不敢”。

“皇上,”秦婉烟听了好半晌,总觉得这俩人仿佛没说到一起去,不禁猜测道,“妾身和公主的事,您是不是没告诉过娴容华?”

裴淮颔首道:“当年之事说来话长,朕也不好同她讲清楚。”

秦婉烟顿时了然,不由得摇头轻笑。见裴淮望过来,秦婉烟低声解释道:

“妾身瞧着,娴容华并非是一意孤行,还故意要同您呛声的。或许她只是……”

秦婉烟顿了顿,仿佛斟酌了下措辞,这才缓缓道:

“她只是气不过您一味帮着妾身说话。”

裴淮不禁愣住,他倒是从未往这处想过。只因沈韫珠一直表现得太过贤惠大度,救昭宁公主时是,救令昭仪时也是。

裴淮知道自己皇帝的身份摆在这里,沈韫珠必然会有所顾虑,不愿轻易交付真心,所以才能毫无芥蒂地去救他的嫔妃、他的子嗣。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沈韫珠竟会认真计较起这些了。

秦婉烟见还在裴淮出神,急忙提醒道:

“皇上,今儿个外头寒风正紧,方才还刮起了雪点子,您快去瞧瞧娴容华罢。”

“多谢皇嫂提醒。”

裴淮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追出去哄人。

裴淮大步朝外走去,猛地一把拉开门,险些又让姜德兴摔一趔趄。

裴淮扫了眼空空如也的阶下,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丝不安,急切地问道:

“娴容华人呢?”

姜德兴抬手扶正了帽子,结结巴巴地道:“娘娘她,她,她直接回宫去了……”

裴淮闻言心下微松,又不禁轻笑一声。

也是。这女子都敢跟他撂脸子,会听话挨罚才怪了。

见裴淮抬步便要迈出廊檐下,姜德兴连忙跟在身后,捞起大氅替裴淮披在肩上,“皇上,您这……”

裴淮拢起氅衣,头也不回地道:“不用跟过来。”

姜德兴只得顿住脚步,目送着皇上往重华宫过去,转头却见秦妃走了出来。

“秦妃娘娘,可需奴才替您传顶轿辇过来?”姜德兴连忙小跑回去,躬身问道。

“多谢姜公公好意,”秦婉烟看向姜德兴,微弯的眉眼显得端庄温柔,“只是本宫想自个儿走走。”

“欸,奴才恭送娘娘。”姜德兴退身回到门前。

千帆阅尽过后,仍有人陪在身边吵吵闹闹,又何尝不是难得的幸运呢?

又是一年岁末将至。秦婉烟望着远处灯火明灭,垂眸轻缓一笑,拢起织金斗篷,孤身走入了这轮风雪中。

丁盛按他师父的吩咐去宫正司办差,回来时就只赶上听了个尾巴。此时见主子们都各自回宫,丁盛终于忍不住奇道:

“今冬这雪落得早便罢了,日头怎地还打西边儿出来了?皇上居然能把娴主子训一顿。”

“只皇上动口那叫训,”姜德兴揣着袖子,瞥了丁盛一眼,一语道破天机,“俩人谁也不让谁,那分明叫拌嘴。”

丁盛瞪大了眼珠子,险些惊掉下巴,“娴主子是跟皇上吵起来的?”

见姜德兴耷了下嘴角,丁盛神色一凛,肃然起敬-

暮色苍茫,重华宫里却并未掌灯。雪映堂前,辉照一地冷光。

裴淮来时见状,便挥手让宫人们退下,独自推门踏入殿中。

主殿内漆黑一片,唯有从窗棂缝隙中透进的几许雪光,依稀勾勒出殿中陈设的轮廓,显得尤为空旷冷清。

裴淮放轻动作,一步步朝内殿走去。

恍惚间,似是瞧见一抹纤细的人影儿倚坐在桌旁。女子一动不动,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沈韫珠本是阖目倚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心神。

沈韫珠抬眼望去,只见男人肩披玄羽大氅,立在牖外倾洒进来的一片冷光里,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

而那双望向她的凤眸里,正有情愫滋生,暗自疯长。

四目相对,天地间仿佛倏然安静下来,唯有细雪在男人身后寂然无声地飘落。

沈韫珠忽然想起自个儿还红着眼眶,连忙慌乱地偏过头去。

正欲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却被裴淮一把拉入怀中,熟悉的冷香瞬间将她包围。

沈韫珠怔怔地伸出指尖轻碰,只觉衣襟上是凉的,胸膛处却是温热。半晌,沈韫珠委屈地问道:

“皇上还要追来重华宫教训妾身?”

第45章 怜我怜卿

裴淮方才快步过来拥住沈韫珠, 怕外头的寒气激着她,便抬手解落了大氅。此刻黑羽大氅落在殿中的地面上,却也无人顾得上去管它。

裴淮闻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疼, 忙松开怀抱,转而握起沈韫珠的手, 柔声道:

“朕是来哄珠珠的。”

沈韫珠别过脸去,赌气地说道:

“皇上金口玉言, 妾身自然不敢质疑。只是妾身罪大恶极, 实在不敢劳动皇上哄什么。”

感觉掌心中的玉指在轻轻挣动, 裴淮凤眸微暗,旋即半跪下身来, 抬眸询问道:

“珠珠恼朕,可是因为秦妃?”

沈韫珠隐约察觉男人身形一矮, 偏头看去不禁大为惊骇,一时倒也忘了挣开裴淮的手。

方才伤了她的心,此时又来关情脉脉地哄骗她作甚?

沈韫珠眼睫轻颤, 睫上犹挂泪珠, 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可眼眶分明红得像要滴血,愈发衬得肌肤胜雪,姝色动人。

裴淮见沈韫珠这副模样,心中更加柔软, 不由抬起手指, 轻轻替女子拭去泪痕。

沈韫珠偏过头, 躲开裴淮的触碰,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答反问道:

“皇上恼妾身,不也是因为秦妃?”

先前有了秦婉烟的提醒, 这回裴淮着意去听沈韫珠的话音儿,总算是弄清了沈韫珠为何心中不快。

“朕没有恼珠珠,朕与秦妃更是毫无干系。”

裴淮顿了顿,凝视着沈韫珠的眼眸,认真解释道:

“秦妃她其实是朕的皇嫂——”

震惊瞬间盖过了伤怀,沈韫珠不可置信地垂眸看着裴淮,音调都拔高了几分:

“您连自个儿的皇嫂都要霸占?”

裴淮也不禁愣了一下,虽然气氛不甚合适,却还是没忍住低笑了两声,无奈叹道:

“这是想到哪儿去了?珠珠平日里就是这样看朕的?”

见沈韫珠动了动唇,裴淮生怕这女子又说出什么让他啼笑皆非的话来,连忙道:

“你还是先听朕把话说完。”

裴淮将当年永王通敌案的来龙去脉,悉数同沈韫珠解释了一番。

沈韫珠听罢,不由心中一震,她一直以为秦妃是裴淮的心上人,所以裴淮如此信任爱护秦妃。

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裴淮信任秦婉烟,只因她本就不是后宫之人。而保护毓庆宫,单纯是为了照顾她们孤儿寡母。

沈韫珠怔怔地问道:“所以昭宁不是您的女儿吗?”

“昭宁是朕的侄女。”裴淮沉声应道。

左右安插眼线的事都被裴淮知道了,沈韫珠也不避讳地问道:

“那八月初九……?”

“是皇兄的忌辰。”

沈韫珠恍然间记起了些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她明明查过,林衡便是咸通三十五年八月净身入宫的。而林家获罪,正是因为永王通敌案!

沈韫珠心头一跳,刚想张口发问,却见裴淮仍半跪着望向她。

此时知道都是误会,沈韫珠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不禁嗫嚅道:

“您,您还是起来罢,别累……”

话到嘴边,沈韫珠又咽了下去,仿佛不想表现出关心来,显然是还没彻底和好。

“皇上会为永王平反吗?”见裴淮站起身,沈韫珠抬眸接着问道。

眼下沈韫珠也顾不得自己这点伤春悲秋,只因和她比起来,林衡和方岚才真的是太苦了。

更何况,若林家沉冤昭雪,林衡重获自由身,岂非不能继续留在宫中了?那时方岚又该怎么办?

“自然会,只是……”裴淮闭了闭眼,叹道,“老师如今虽与朕为敌,但朕还是不禁犹豫。朕想知道,当初老师是否是为着朕登基着想,所以才对永王痛下杀手的?”

沈韫珠看向裴淮的目光忽然有些同情,依她来看,应当不是这个原因。

杨家父女一个在前朝谮杀王爷,一个在后宫残害皇嗣,显然是奔着诛灭裴氏去的。

沈韫珠垂下眼睫,虽如此想着,也没多说什么,万一……

万一他们曾经的确是有师生情谊的呢。

如若她猜的没错,那等到真相揭开之日,对于裴淮来说,恐怕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沈韫珠不自觉地环住裴淮的腰,将自己放进了他怀里。

裴淮轻笑一声,立即倾身反抱住沈韫珠,低声哄道:

“无论如何,今儿个惹娘娘难过是我的不是,我给娘娘赔罪。”

沈韫珠埋首在裴淮的肩上,半晌,声音闷闷地道:

“我只是觉得委屈罢了,才没有因为你难过。”

“好好好,自作多情也是我的不是,我再给娘娘赔个罪。”

裴淮宠溺地笑了笑,垂眼在沈韫珠唇上印下一吻,吻得克制却又极尽温柔。其间疼惜,不言自明。

“时候不早了,珠珠还没用晚膳罢?”裴淮替沈韫珠挽着发丝,声音低醇地问道。

沈韫珠抿了抿唇,哼道:

“气都气饱了。”

裴淮笑道:“娘娘赏脸,多少用些吃食,夜里才好睡下。”

说罢,裴淮见沈韫珠也并非当真抗拒,便牵着她的手往偏殿走,吩咐宫人速去传膳-

四更末,沈韫珠忽然觉着腰腹隐隐酸痛。本想继续昏睡过去,却猛然想起自个儿推迟了许久的月事,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沈韫珠借着微弱的烛火一看,只见床榻上赫然是沾染了一片血迹,却也不知蹭没蹭到裴淮身上。

为免上朝时惊扰沈韫珠安眠,裴淮一向是让沈韫珠睡在床榻里侧。沈韫珠此时起身坐在榻上,颇有些进退两难。

沈韫珠轻轻掀起被子,刚想翻身下榻,却不想还是惊动了裴淮。

“怎么了?”

裴淮环住沈韫珠的腰肢,微哑的嗓音极为惑人,尤其是语气还十分温柔,丝毫没有被吵醒的不悦。

沈韫珠羞赧地咬了咬唇,小声嗫嚅道:“妾身方才来了月信,弄脏了床榻。”

裴淮立马醒过神来,轻声道:“回去躺着。”

裴淮起身替沈韫珠掖好被子,自己披了件外衣去到门外。有条不紊地交代宫人换被褥,取干净的衣裳和月事带,并打一盆温水进来。

言罢,裴淮去熏笼前将身上烤暖,这才迈步回到榻边。

“乖,没事。”

裴淮安抚地吻了吻女子额头,扯过一旁的狐裘裹住沈韫珠,俯身将她抱去软榻上。

沈韫珠有些不好意思,鸵鸟似的将自己埋进了雪白狐裘里。

裴淮去取手炉,一回头便瞧见低着头的某人,不禁凑过去低声道:

“珠珠怎么了?是觉着疼了吗?”

“还行。”

沈韫珠微微抬起头,裴淮见她脸颊绯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禁爱怜地亲了亲她面颊。

沈韫珠见裴淮拧干帕子,却没有递给她的意思,不由慌道:

“皇上,妾身自己来……”

裴淮却只让沈韫珠歇着,非但不觉得腌臜,神情还十分温柔专注,倒像是擦拭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替沈韫珠拭净血迹后,裴淮又小心细致地替她穿戴整齐。

沈韫珠害羞地蜷缩起双腿,立马就被裴淮抱回了干净的床榻上。

见沈韫珠脸色苍白,人也瞧着比往常虚弱些,裴淮忙将温暖的掌心贴在沈韫珠的小腹上按揉,问道:

“可是难受得厉害?”

裴淮不禁蹙起眉心,上回叫御医来诊脉时,御医便提过沈韫珠受了寒气,行经时恐怕会腹痛腰酸,手足冰冷,比往常更难过些。

沈韫珠摇摇头,蜷缩在榻里默默忍耐着,想着熬一会儿就好了。

恍惚间,沈韫珠似乎瞧见了什么,便又回身瞥了眼裴淮。想到裴淮方才的举动,沈韫珠此时不禁投桃报李地道:

“倒是您——”

“要不妾身帮帮您罢。”

眼下正快要清晨,裴淮方才瞧了还碰了,难免心中要起些波澜,但他并未在意,柔声道:

“无妨,缓一会儿就好了。”

裴淮见沈韫珠这般模样,心中愈发愧疚。落水之事便罢了,可恨他昨晚只顾着哄沈韫珠,竟忘了给她添衣,让她带着泪坐在殿里许久。

裴淮抚着沈韫珠的鬓发,哑声道:

“珠珠,都是朕不好,让你受苦了。”

沈韫珠小脸还白着,闻言却忽然被裴淮逗笑了,不禁道:

“这同皇上有什么干系?”

裴淮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心中自责不已,唤来姜德兴便要罢朝。

沈韫珠赫然瞪圆了美眸,立马打断道:

“皇上,国事要紧。”

裴淮回身瞧过来,指了指沈韫珠的心口,低语道:

“可你这里说,舍不得朕走。”

“妾身喜欢明君,”沈韫珠轻咳了一声,转眸威胁道,“您要是执意做昏君,妾身就没那么喜欢您了。”

听女子说不喜欢自己,裴淮脸色倏地难看下来,只得妥协地吩咐姜德兴道:

“将折子搬到重华宫来,朕今日在这儿处理政务。”

姜德兴连忙应“是”,心道还是娴容华能劝住皇上。

待殿里没人,裴淮心疼地将沈韫珠搂入怀中,琢磨道:

“等年底封印之后,朕便带你去汤泉行宫住着。那边温暖如春,比宫中更适合你养身子。”

沈韫珠点点头,本以为只是小住几日,谁知裴淮却接着说道:

“多带些衣裳首饰,到时朕在那边陪你过完生辰和上元节,赶在开印前再回宫便是了。”

沈韫珠闻言,不禁诧异地问道:

“那除夕家宴怎么办?”

虽说腊月二十日左右,皇帝便会封印封笔,不再处理朝政。但临近岁末,宫中之事向来只多不少,裴淮如何能脱的开身?

裴淮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

“朕有珠珠便足够了。”

“除夕那日,朕会先回宫中给母后请安。之后便回行宫陪你守岁,好不好?”

沈韫珠望进裴淮温柔深邃的眼眸里,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第46章 良宵好景

自打听闻沈韫珠要去行宫温养些时日, 许是要上元节后才回,方岚等人便提前送来了馈岁之珍和生辰贺礼。林林总总地摞在一起,也快堆满了整张桌案。

余下众人沈韫珠都打算年后再回赠, 唯有秦妃那里,沈韫珠每每想起在御书房里那番闹腾, 便觉得颇为无地自容。

待身上好些,沈韫珠从库房里拣选了些异宝珍玩, 亲自登门向秦妃赔罪。

秦婉烟是过来人, 既已知晓沈韫珠只是吃味, 便自然不会将那日之事放在心上。

见秦婉烟如此体贴大度,沈韫珠倒更为安插眼线之事感到惭疚, 心想着这次出宫定要给昭宁带些新鲜物儿回来。

动身去汤泉行宫的前夜,沈韫珠愁眉不展地坐在妆台前, 怔怔地盯着妆奁里的两只盛药瓷瓶。久久出神,举棋不定。

青婵看出沈韫珠的犹豫,轻声给她递了个台阶道:

“娘娘, 您身子还没大安, 还是莫要再吃寒凉之物。况且咱们也就在行宫待二十日罢了,应当不会那般凑巧。”

画柳也点头附和道:“青婵说的在理,不如娘娘先停一阵子这药。至于以后的事情,便等年后回来再说罢?”

沈韫珠听出她二人都在宽慰自己, 鼻尖蓦然发酸, 不由哑声说道:

“多谢你们。”

沈韫珠此时已十分能理解徐月吟当初的负疚挣扎, 只是她比徐月吟更走运些, 至少青婵和画柳都始终站在她这一边。

“您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画柳替沈韫珠合上妆奁, 笑道:

“娘娘只需遵从自己的心意,奴婢和青婵都会一直追随您的。”

沈韫珠望向镜中, 不由释然轻笑,缓缓道:

“避子药便留在宫里罢,但得将‘蚀骨’带上,在宫外还是需有些东西傍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