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鸾镜与花枝 野梨 20241 字 3个月前

“好。”

画柳点点头,将盛着“蚀骨”的药瓶藏进包袱里,预备着悄悄带去汤泉行宫-

残冬腊月,北风呼啸。南国罕见的乱琼碎玉,洋洋洒洒地飘满山头,积雪压弯了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枝。

汤泉行宫依山而建,其内曾有能工巧匠凿引出数眼温泉。远望去云雾缭绕,宛若仙境。行宫内温泉汩汩,热气蒸腾,驱散冬日严寒,为这片天地增添了融融暖意,仿佛将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沈韫珠一身大红色银狐毛滚边夹袄,戴着累丝嵌宝流苏冠,华如桃李,贵不可言。在此处温养了数日,女子的面色倒当真愈发红润了起来。

裴淮冒着风雪赶回来,一打眼便瞧见沈韫珠兴致勃勃地歪坐在炕桌边,指尖沾着融化的红烛油,在枯枝上捏出一朵殷红的腊梅花。

裴淮拍落了肩头残雪,含笑走进殿里,柔声道:

“珠珠在做什么?”

沈韫珠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花枝,闻声顿时吓了一跳,回头嗔怪地看了裴淮一眼,娇声道:

“皇上走路怎么没声没息的,骇着妾身了。”

裴淮立在熏笼前烤火取暖,消解周身寒气,抬眸笑道:

“朕见你盯得入神,便没忍心打扰你。”

见画柳端着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进来,青婵忙归拢起炕桌上的花瓶瓷碗,腾出些空地儿来。

画柳将汤盅放在沈韫珠眼前,掏出帕子替她拭去指尖蜡油,禀道:

“娘娘,这是膳房刚熬出来的红枣汤,您趁热喝些,暖暖身子。”

裴淮抬步走过来,落座在炕桌另一边,闻言不由问道:

“朕不在的时候,珠珠没出去胡闹罢?”

“瞧皇上这话说的,仿佛妾身是什么顽童一般。”

沈韫珠虚拢着汤盅焐手,指上的白玉嵌碧玺戒指顿时引去了裴淮的目光。再往下细瞧,只见女子指尖着了些淡淡颜色,竟是难得染了凤仙花。

裴淮伸指蹭了蹭女子手背,低笑道:

“珠珠难道不是?”

这女子又怕冷,又爱在大雪天出去玩闹。一不留神没看住,她便要去外面冻个好歹才舍得回来,着实令裴淮头疼不已。若非入冬后燕都飘雪,裴淮倒不曾发现,沈韫珠竟还是个撒手没的性子。

沈韫珠小口啜饮着红枣汤,怏怏不悦地哼道:

“今儿可是年关,皇上竟还要教训妾身,当真是一点儿也不疼妾身了。”

裴淮不由气得哼笑,这女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忒厉害,他一时竟都不知从哪句话开始辩驳,生怕多说两句便又变成训她了。

“行,朕不说了。”

裴淮转而打量起炕桌上的琉璃瓶,轻抚了下已经凝固在枝头的红蜡花朵儿,悠悠道:

“左右朕这几日也不用回宫,时时刻刻都能守着你。”

沈韫珠抿了抿唇上水渍,瞥了眼画柳,教她撤下汤盅。

沈韫珠朝裴淮那边挪近些,又倾身伏在炕桌上,眼笑眉舒地问道:

“妾身用兰泽和红蜡油捏的梅花,好看吗?”

裴淮垂眸瞧向沈韫珠,仔细端详着女子焕然容光,赞叹道:

“仙姿玉色,果然好看。”

感受到男人的灼灼目光,沈韫珠娇怯地往后躲,轻声嗔怪道:

“皇上这说的哪里是花?”

裴淮轻笑一声,抬手挥退宫人。沈韫珠见状,悄悄将錾花手炉搁回案上。淡淡垂眼,香腮飞起红云一抹。

裴淮噙笑走来,揽过那玉柳纤腰,凑到沈韫珠耳边轻声呢喃道:

“桃花儿怎么不算花呢?”

沈韫珠依偎进裴淮怀里,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抚襟牵袖,目窕心与。绮窗外瑞雪霏霏,画楼里红梅点点,春意正浓-

不知过了多久,沈韫珠神情懒懒地系上衣带,随手将一只金累丝嵌红宝手镯收回妆奁里。只见白玉似的腕子上,赫然是一圈儿被人掐着硌出来的红痕。

沈韫珠袅娜地起身走过来,斜倚在雕花红木软榻上,盯着外头天边的绚烂烟火瞧个不停。

“皇上,外头这般热闹,妾身当真不能去瞧瞧吗?”

沈韫珠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染上浓浓的撒娇意味。一双桃花眸直勾勾地瞧着裴淮,可怜兮兮,春情怨怼,仿佛由不得裴淮不应。

裴淮餍足地眯起凤眸,瞧着沈韫珠的可怜模样儿,不由失笑,却还是试着劝了一句:

“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在屋里看也是一样的。”

沈韫珠哼了一声,“连妾身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果然帝王家最是薄幸负……”

“好了好了,朕陪你出去还不行吗?”

裴淮忙笑着起身,从衣桁上取来大红洒金斗篷,替沈韫珠拢了拢身上,柔声道:

“只是你自个儿也得留意些,莫要着凉了。”

沈韫珠一把抓住裴淮的手,轻轻摇晃着,骄纵地催促道:

“妾身省得,皇上不要啰嗦了,快陪妾身出去罢。”

裴淮无奈,只得淡笑着依了沈韫珠。

岁末已至,行宫上下都挂满了各色花灯,映得整条廊上亮如白昼。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画阁朱楼都染成了一片银白。

大雪纷飞的夜晚,天边泛着奇异的暗红色,映照着满地白雪,竟有种说不出的瑰丽壮观。

沈韫珠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顿时觉得新奇不已。也顾不得身上是冷是热,立马提起衣裳裙摆,欣喜地跑到庭院里撒欢。

裴淮唇角含笑,不远不近地跟在沈韫珠身后,宠溺地看着女子张开五指,伸手接住天穹下洒落的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沈韫珠掌心里,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裴淮静静驻足欣赏着,仿佛透过眼前美景,瞧见了女子儿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底顿时柔软得无以复加。

忽然,沈韫珠在前头委下身来,大红衣裙铺开在雪地里,仿若一朵盛开的炽火红莲。

裴淮笑容敛起,顾不上继续欣赏,忙快步走过去察看,急声问道:

“珠珠可是摔着了?”

谁知刚一近身,沈韫珠忽然仰起那张瑰艳的小脸儿,抓起一把雪就朝裴淮身上扔去。

纯白的雪砸在墨色的袍角,“啪”地一下四散滚落。

见自个儿得逞,沈韫珠立马转身逃之夭夭。

清灵欢悦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裴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由咬牙轻笑。

裴淮也俯身抓了把雪,作势要去逮自个儿淘气的小家伙回来。

沈韫珠连忙拢着斗篷往庭院里面逃,可她平素连雪都少见,遑论在雪地里甩开裴淮。

踉踉跄跄地没逃两步,就被裴淮从身后赶上,一把捉住后颈。

沈韫珠见状,连忙停下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在身前,状似祈求裴淮开恩放过,楚楚可怜地讨饶道:

“皇上饶命,妾身再也不敢了。”

知道沈韫珠怕冷,裴淮当然只是吓唬她罢了,闻言立马便松了手,拂去袖上沾染的雪点子。

裴淮搓热掌心,抬手替女子重新拢好斗篷,又扣上兔毛兜帽,笑骂道: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沈韫珠娇俏地扬了扬下巴,凑到裴淮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狡黠灵动的飞扬神采。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烟火炸裂开来的声响,沈韫珠陡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进裴淮怀里。

裴淮立马收拢怀抱,将沈韫珠搂紧,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眼神温柔含情。

而沈韫珠只顾仰起头,看着远处天边烟火升腾,心中说不出的幸福安宁。

细雪还在空中随风打着旋儿飘落,徐缓地将这对璧人笼罩其中,如画卷一般静谧美好。

眼见得沈韫珠又将掌心伸出去接雪,裴淮纵容她玩了一会儿,便覆掌将那冰凉柔荑拉了回来。

“乖一点。”

裴淮忽然俯身凑近沈韫珠耳畔,轻声许诺道:

“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

第47章 岁岁年年

除夕那夜, 裴淮冷不防的一句许诺,听得沈韫珠有些心惊肉跳。沈韫珠不明就里,便只恍若未觉, 撒娇弄痴地应付了过去。

年节下诸事繁忙,裴淮虽多半同沈韫珠住在行宫, 却也时常要在宫里宫外两头奔走。独沈韫珠落得清净,当真好不惬意。

转眼间已在行宫住了大半个月, 今日是正月十二, 也恰是沈韫珠的生辰。

裴淮早早安排妥当, 特地留出一整日的工夫,陪沈韫珠在汤泉行宫过生辰。其间的柔情蜜意自不消多提, 只是似乎没见裴淮送什么正儿八经的贺礼。

沈韫珠只当是在外赠礼多有不便,便没多想, 也不曾多问。

直到用罢晚膳,裴淮才神神秘秘地将沈韫珠拉去了瑶泉阁。

沈韫珠远远瞧见灯火通明的瑶泉阁,顿时忆起那些袅袅水雾与温热烛火恣情交融的长夜。

沈韫珠立马觉得腿软, 便倚着裴淮的手臂故作柔弱道:

“皇上, 妾身有些乏了。”

裴淮闻声不禁扬眉,低头瞧了沈韫珠一眼,笑道:

“好,那看罢生辰礼, 朕便带你去歇着。”

沈韫珠登时惊讶地抬眸, 却见裴淮神色未动, 俯身抱起她走进瑶泉阁。许是沈韫珠说累了, 裴淮加紧了步伐, 一路抱着沈韫珠行至阁顶。

瑶泉阁内并无宫人,裴淮亲自替沈韫珠解下斗篷, 眼神点了点沈韫珠背后。

“进去瞧瞧罢。”

沈韫珠转身看向虚掩着的内室门,心底竟莫名生出些紧张情绪。

在裴淮的目光注视中,沈韫珠推门而入。只见里面最惹眼的,莫过于一张摆满物什的长几。

上面的东西却皆用红布盖着,瞧不出底下究竟是什么,看形状约莫是一些尺寸各异的木匣。

裴淮见沈韫珠在愣神,不由轻笑着牵她走到长几前,哄道:

“打开看看。”

沈韫珠的指尖已经搭在了匣盖上,却忽然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想起这男人的匣子里没个正经东西,沈韫珠不由警惕地转头问道:

“该不会又是什么珠子罢?”

裴淮哑然失笑,叹道:

“珠珠多虑了,朕还没那么急色。”

见沈韫珠羞赧地扭过脸去,裴淮坏心眼地逗弄道:

“或者,珠珠是想要那种……”

“不想要。”沈韫珠立马扬高声音打断,心魂不定间已经打开了第一个锦盒。

“这是……”

沈韫珠见状不由怔了一下,缓缓取出匣中那只如意云形金锁,看向裴淮问道:

“长命锁?”

这不是送给襁褓婴孩的?

裴淮淡笑着颔首,嗓音低柔地解释道:

“这是朕送给周岁珠珠的生辰礼。”

沈韫珠下意识地偏头数了数,只见长几上摆着的木匣恰是十八之数。裴淮竟是想将过往每一年的生辰礼,尽数为沈韫珠补上。

沈韫珠心中顿时泛起层层涟漪,悲喜掺杂着流往四肢百骸,指尖都不由被牵动得轻轻震颤。

沈韫珠逐个儿掀开匣子,看到了白玉如意、赤瑚璎珞、金银臂钏……

甚至在掀开第七块红布时,赫然对上了一双琥珀般晶莹透亮的眼睛。

漆金笼中,竟卧着只黄背白腹的小狸奴。

“朕特地着人挑选过,这只瞧着吉祥喜气,性子又温顺,不会伤人。珠珠若欲带回宫养着,可记得给它取个名儿。”

沈韫珠幼时曾走失过一只小花猫,见状自是惊喜,隔着笼子抚摸了下猫儿金灿灿的软毛,弯起眉眼笑道:

“就叫它金团儿罢。”

裴淮也不禁勾唇,低声道:“都依珠珠的。”

沈韫珠一个个看过去,心里不由暗自期待裴淮会送她什么及笄之礼。

轻轻打开第十五只木匣时,沈韫珠竟被里头的东西晃了下眼。

沈韫珠微眯眼眸,不禁呼吸微滞,只见那是一支九尾凤钗。

裴淮取出那支凤钗,轻缓珍重地替沈韫珠簪在发间,烛火下珠玉生辉,霞光盈室。

“若朕能早些识得珠珠,定会早早禀明父皇母后,迎娶珠珠做朕的太子妃。”

沈韫珠丹唇微抿,情之所至,不禁拉着男人的衣襟回以一吻。回过神后又匆匆转身,手忙脚乱地去瞧后面的匣子。

沈韫珠心中虽触动,此时却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想道:向十五岁的她提亲吗?那恐怕是不行。

最后一个匣子中,才是裴淮真正要送沈韫珠的生辰礼。

毕竟前面已经收了不少金银珠翠,沈韫珠打量了眼那只长条形的木匣,猜着也许是裴淮亲手所作的字画,便没什么防备地掀开了匣子。

七采绫布,镶金玉轴——

沈韫珠眨了眨眼,缓缓知觉到,匣中盛着的是一道圣旨。

沈韫珠掌心沁出汗来,忽然一下将匣子合上,竟是不敢去看圣旨上的内容。

裴淮本等着再获佳人垂青,却不料沈韫珠看都未看,便猛地合起了匣子。

裴淮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珠珠这是怎么了?”

沈韫珠攥着木匣边缘,平复了下狂乱的心跳,颤声道:

“皇上,妾身还没准备好。”

裴淮摩挲着掌心里湿滑的柔荑,忙安抚道:

“朕知道,朕没有催你什么。里面应当不是你想的那个……”

沈韫珠将信将疑,垂首缓缓展开圣旨,瞧清后眸光愕然闪动。

的确不是她想的那个,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圣旨上什么都没写,却已然加盖了所有印玺,这是一道任凭沈韫珠所求的空白圣旨。

裴淮忽而从身后拥住沈韫珠,仿佛鬼使神差般,轻声试问她道:

“珠珠心中之愿,不如说与朕听听?”

沈韫珠慌忙将圣旨放回案几上,水光潋滟的桃花眸里深藏着无措,似是而非地推脱道:

“容妾身想想清楚,之后再告诉皇上。”

裴淮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淡了几分,心底不知为何有些怊怅若失。

良久,裴淮依旧语气温和地应了一声:

“好。”-

三日后,上元灯会。无论是在大周还是在南梁,年轻女儿们都会在上元节这日出门赏灯,也有闺中小姐会借此机会与心仪公子互赠信物,最是明媚欢欣。

从前每每刚至亚岁,沈韫珠便会迫不及待地备下来年的衣裳首饰,翘首盼望着快些到上元节那日,好同金陵城中别家的夫人小姐们秉烛夜游。

沈韫珠走下马车,只见燕都的大街小巷皆是张灯结彩,灿烂花灯将这夜幕点缀得如同白昼般璀璨。

沈韫珠忽然脚步一顿,抬手遮着小脸儿,忐忑说道:

“妾身没戴幕篱。”

裴淮回身瞧了沈韫珠一眼,忍俊不禁地拉下她掩面的手,低声安抚道:

“朕陪着你呢,无需担忧。”

沈韫珠讶然地问道:“您不介意吗?”

这男人向来看她看得紧,此时他又不吃醋了?

“原来珠珠是担心这个?”

裴淮失笑,不禁挑眉问道:

“让你遮着幕篱出来玩,你能乐意?”

“再说,我何时那般小气了?”

沈韫珠笑意温柔,心里却暗自腹诽,他不一向是这般小心眼儿吗?

裴淮牵起沈韫珠的手,与她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引人频频侧目。

只见年轻公子高大挺拔,俊美非凡,再普通不过的暗纹锦袍也难掩他通身贵气。而身旁的女子更是身姿窈窕,明眸皓齿,举止间皆是大家闺秀的娴静端庄。

教人瞧了,不禁暗叹当真是佳偶天成。

“皇……公子,您瞧那盏兔子灯。”

沈韫珠指着路边摊位上的一盏兔子花灯,摇了摇裴淮的衣袖。

裴淮顺着沈韫珠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兔子灯通体雪白,精致小巧。一双红珠点缀的眼睛灵动传神,煞是可爱。

“喜欢便买下。”

裴淮宠溺地揉了揉沈韫珠发顶,身后的侍卫立马上前付了银子。

沈韫珠接过兔子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买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倒也轻松惬意。

“前面人多,可是有什么热闹?”

沈韫珠抬眸望向前方,只见人群熙熙攘攘,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许是卖糖人的,我带你过去瞧瞧。”

裴淮护着沈韫珠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一处摊位前。

只见那摊主手艺精湛,不过片刻功夫,便捏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糖人,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夫人,您要买个糖人吗?”摊主笑呵呵地朝沈韫珠问道。

“要一个,就要……”

沈韫珠正欲开口,却被裴淮抢先一步说道:

“就要一对并蒂莲的。”

“好嘞,您二位稍等。”

摊主应了一声,便开始忙碌起来。

沈韫珠蓦然勾唇,凑到裴淮耳边呢喃:

“您还说自个儿不小气?”

“并蒂莲怎么了?只许你送方岚,便不许朕送你了?”

裴淮忽然贴近沈韫珠耳边,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令沈韫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公子……”

沈韫珠娇嗔地推了推裴淮,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珠珠乖,唤声晏清来听听。”

裴淮凤眸深邃,紧紧地锁住沈韫珠的视线,仿佛要将她吸入其中。

沈韫珠羞涩地垂下眼帘,不敢与裴淮对视,轻唤了一声“晏清”。

移开目光时,沈韫珠无意间瞥见了对面摊位上的一名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英武之气。

对视的一瞬间,沈韫珠和男子俱是一愣。

瞧那男子的面容,分明是父王曾经的副将——李格!

沈韫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李格怎会还活着?

既然活着,又为何会出现在燕都之中?

李格的目光移向沈韫珠身侧,看清裴淮的侧脸后,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下了头,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沈韫珠见状,心中更是确信了几分。

“怎么了?”

裴淮察觉到沈韫珠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

沈韫珠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妾身瞧见那边有一盏花灯甚是别致,想买来送给昭宁。”

“那便过去瞧瞧。”

裴淮并未起疑,牵着沈韫珠的手便要往对面走去。

“不用了,皇上在这等会糖人儿,妾身去去就回。”

沈韫珠柔声笑着,三言两语稳住裴淮,这才转身朝着对面那处摊位走去。

来到那处摊位前,沈韫珠深吸一口气,差点儿脱口而出“李将军”。

话到嘴边,又赶忙止住,转而道:

“李……李世叔?”

那中年男子闻言,身子明显一僵。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同样闪动着泪光,嘴唇微微翕动:

“小姐。”

第48章 真相大白

他乡遇故人, 沈韫珠虽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也知侍卫就在不远处,此刻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沈韫珠假意垂眸挑选着花灯, 余光却暗自瞄向侧后方的裴淮。只见一名侍卫拨开人群挤进来,凑到裴淮耳边禀报了些什么。

裴淮眉心微皱, 忽而抬眸朝沈韫珠那边望了过去。

沈韫珠猝不及防地被裴淮捉到视线,也不好欲盖弥彰地挪开眼, 只得装作巧合般回身看去, 实则心如擂鼓。

见裴淮似乎要抬步朝这边过来, 沈韫珠怕他认出李格,连忙放下花灯, 迎上前柔声问道:

“公子,怎么了?”

沈韫珠挽着裴淮的手臂, 有意引他往旁边走。幸好裴淮似乎也正有此意,快步揽着沈韫珠走到一处还算僻静的树根儿底下。

“珠珠,方才侍卫来禀, 聂钧有急事上奏。”

裴淮压低声音同沈韫珠解释道, 望向沈韫珠时,眼神不禁有些愧疚。

“眼下我须得去一趟将军府,今夜恐怕不能继续陪你赏灯了。”

沈韫珠闻言,心中回惊作喜, 立马体贴地应道:

“公子且去忙罢, 待会儿让侍卫护送妾身回去便是。”

方才见裴淮突然将自己拉走, 沈韫珠还以为是她不经意间露出了什么破绽, 骇得她都暗自筹谋起对策了,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裴淮回眸望了眼人头攒动的青穗街,似是仍不放心留沈韫珠一人在此, 便轻声问道:

“要不我带你一同去聂府?”

“您同聂将军商议正事,妾身跟去做什么?”

沈韫珠忙浅笑着推拒,扮出小女儿的娇态,牵着裴淮的衣袖咕哝道:

“再者说,妾身答应给昭宁带的小玩意儿还没挑好呢,妾身还想再逛一会儿。”

裴淮摇头失笑,只当沈韫珠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还想在外面多待一阵。

“也罢。那我把侍卫都留给你,你万事当心,顶多再逛半个时辰便回罢。”

裴淮抚着沈韫珠面颊,柔声叮嘱。

沈韫珠喜笑颜开,乖巧地福身应道:

“是。”

裴淮陪沈韫珠在原地略等了一会儿,待寻回了青婵和画柳,又交代过侍卫随从,这才同沈韫珠相别离去。

沈韫珠神安气定地往回走,路过方才卖糖人的摊位前,沈韫珠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额角,状似疲惫地说道:

“青婵,走了这一会子,我也有些乏了。咱们寻个茶楼歇歇脚罢。”

青婵察言观色,立马意识到沈韫珠是有事要办,当即点头应道:

“是,夫人。”

青婵退步回去向侍卫交代了一番,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刻在附近寻了一家清幽雅致的茶楼。沈韫珠特意挑了个临窗的雅间,倚在窗边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

沈韫珠随手一指街对面卖花灯的小摊贩,仿佛漫不经意般吩咐侍卫道:

“方才我瞧见有盏金银鱼灯笼很是别致,你去知会那老板一声,将方才那些花灯送上来,我再仔细挑挑。”

侍卫瞧清沈韫珠所指,不疑有他,立马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乔装打扮的李格便抱着几盏花灯走上楼来。

沈韫珠在隐蔽处朝青婵打了个暗语,青婵会意,招呼侍卫随从们退到门外守着,只留下画柳在雅座内伺候。

待众人离去,沈韫珠掩上窗子,回身轻唤了一声:

“李将军。”

李格立刻抱拳行礼,压低的声音中难掩激动:

“郡主。”

沈韫珠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李格,请他到对面落座,急切地问道:

“李将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那我父王他……”

沈韫珠并未曾见到镇北王的尸首,如若伏罗城一役后,尚有沈家军的人生还,那父王会不会也还在人世?

沈韫珠知道希望渺茫,却仍心存侥幸,祈盼能从李格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李格也算是看着沈韫珠长大的,此时见小姑娘眼中满含希冀,心中多有不忍,却也只能摇了摇头,如实道:

“王爷他的确不在了。”

沈韫珠呼吸一滞,原本燃起的希望顿时如风中残烛般湮灭。

李格沉默片刻,不禁问道:

“郡主为何会出现在燕都?”

李格想起方才在沈韫珠身旁的男子,仿佛是大周皇帝裴淮。再想起他二人亲密无间的举动和眼神,李格心中暗暗感觉不妙。

果然,只见沈韫珠苦涩轻笑,道出了自己改名换姓,潜入大周成为细作的事情。

李格听罢,心中悲愤交加,忍不住长叹一声。

“郡主,末将对不住您啊。”

李格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沈韫珠眼疾手快地扶住李格,急声问道:

“将军何出此言?”

李格神情复杂地望着沈韫珠,欲言又止。

沈韫珠呼吸急促,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呼之欲出,不禁催促道:

“将军,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格手指颤抖着,紧握成拳,最终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爷他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死在南梁自己人的手中。”

沈韫珠猛地抬头,望向目眦欲裂的李格,短暂地失神了一瞬,眼前景象似乎都在剧烈震颤。

窗外嘈杂的叫卖声和欢笑声都随之停顿,沈韫珠只能听见耳边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好半晌,沈韫珠听见自己用微弱颤抖的声音问道:

“将军,你……你说什么?”

李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

“伏罗城一战中,王爷率军抵御大周铁骑,却在两军交战之际,在城内遭人从背后偷袭。”

李格的双眼中席卷着滔天愤恨,却又似乎淹没在无尽的悲伤之中,竭力压低声音道:

“当日末将受王爷之命出城刺探敌情,因事耽搁,晚回了一日。那人只当末将已死,这才教末将侥幸逃过一劫。可王爷和其他兄弟,却没能逃过那奸人的毒手!”

“那人是谁?”

沈韫珠双唇紧抿,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暗算王爷之人,正是二皇子萧廉。”李格咬牙道。

是萧廉?!

想起数月前刚在宫里同萧廉见过面,沈韫珠脑海中嗡嗡作响,刹那间遍体生寒。

沈韫珠难以置信地追问:

“他为何要杀害父王?”

两军对垒之际谋害主帅,萧廉当真蠢到要自掘坟墓吗?

李格眼中满是悲愤和痛楚,恨声道:

“王爷生前掌握了二皇子贪墨军饷的证据,二皇子为求自保,便向皇上进言,诬陷王爷早有反心,意图投靠大周。”

“谁知皇上竟也听信了谗言,于是授命二皇子带兵在战场上……”

李格沉痛地扶额,没有再说下去,但沈韫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父王,竟然是被自己拼死效忠的君主,因莫须有的罪名残忍杀害。

而那个眼皮子短浅的老皇帝,恐怕疑她父王通敌是假,忌惮她沈家功高震主才是真。

可叹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千里迢迢赶赴大周,为那对昏君佞臣出生入死!

殊不知真正的杀父仇人,曾与她近在咫尺,而她却毫不知情。

沈韫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悲凉之感涌上心头,踉跄着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她一直恨错了人。

画柳在旁听罢,亦是替王爷和小姐感到不值,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却只能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画柳颤抖着手扶住沈韫珠,张了张口想宽慰沈韫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韫珠只觉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李格的话语反复回荡。

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未免失态,沈韫珠只得死死咬住下唇,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两道轻微的叩门声传来,将沈韫珠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

李格顿时戒备地看过去,沈韫珠见状忙哑声道:

“无妨,是我的侍女。”

这是青婵在提醒她,下去吃茶的侍卫们快回来了,请她有什么话尽快说完,以免惹人生疑。

知道时间紧迫,沈韫珠忙握起拳,指尖深深刺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间,沈韫珠想起萧廉让她毒杀裴淮用的“蚀骨”,连忙看向画柳问道:

“画柳,那‘蚀骨’你可还带在身上?”

画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药瓶,道:

“主子,在这儿呢。”

沈韫珠示意画柳将“蚀骨”交与李格,沉声道:

“李将军,此物剧毒无比,我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放在宫中也多有不便,思来想去还是赠与将军。望将军妥善保管,日后必有大用。”

李格神色一凛,郑重地接过药瓶,将其贴身收好,拱手道:

“郡主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裴淮踏着月色回到行宫,本想着放轻脚步,不惊扰殿中人安睡。

却不料刚走到门外,便见一室暖光映入眼帘,驱散了冬夜寒凉。

裴淮轻轻推门进来,只见沈韫珠一袭素色寝衣,垂眼窝在榻上,怀中正抱着那只叫金团儿的狸奴。

听到动静,沈韫珠蓦然抬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其中清晰地倒映着裴淮的身影。

而那只胖乎柔软的小狸奴,也似有所感地看过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裴淮,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沈韫珠怀中蹭了蹭,更显几分温驯可爱。

裴淮见状,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紧皱的眉头也随之松开。仿佛可以想见,日后等他和珠珠有了子嗣,定然也是这般温馨和乐的场面。

“怎地还没歇下?”

裴淮掩门走近,柔声问道。

“皇上久久未归,教妾身如何安枕?”

沈韫珠将金团儿从怀中放走,起身替裴淮更衣。

裴淮垂眸吻了下沈韫珠,揽着女子的腰说了些体己话儿。

沈韫珠见裴淮眉眼间难掩躁郁,顺势打探道:

“不知聂将军禀了何事,竟惹得皇上如此烦心?”

“南梁萧家那群草包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敢在大周边境频频异动。”

裴淮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

“简直是不知所谓。”

沈韫珠暗自垂下眼睫,心道莫非是萧廉受了西岐人挑唆,觉得自个儿又能同裴淮斗一斗了?

瞥见沈韫珠面色沉凝,裴淮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道:

“珠珠放心,朕已命聂钧连夜启程,许是明后日便能赶回边关。”

“聂将军骁勇善战,想来定是万无一失。”

沈韫珠轻笑着附和,心中暗自盘算片刻,状似忧心地问道:

“那您不会御驾亲征罢?”

“应当不会。”裴淮沉吟道,“镇北王已死,南梁如今已无可用之才。有聂钧在,足以保大周无虞。”

沈韫珠心思一转,明里称赞裴淮,实则暗中留心试探道:

“镇北王再如何英勇,却也不是皇上的敌手。回头皇上若空了,可否给妾身讲讲,当年是如何将镇北王斩于马下的?”

沈韫珠笑语盈盈,心中却仿若刀割。

裴淮与沈韫珠一同躺在榻上,闻言心里虽很受用,却也只能摇头道:

“那恐怕要令珠珠失望了。”

“这是为何?”

沈韫珠悄悄抬手掩住双唇,眼眶泛起潮湿。

“朕没杀沈铎。”

裴淮低叹一声,抬手从身后搂住沈韫珠,惋惜道:

“许是他自知大势已去,在朕破城之前,便已然自刎殉国了。朕入城之时,只在中军营帐里寻到了他的尸身。”

“原来如此。”

沈韫珠无声惨笑,合眸掩去眼底的失望与苦涩。

她本该满腔愤恨地痛骂萧氏父子,此时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无力。

原来,当年之事的确另有隐情,是她错怨了裴淮。

第49章 玉烛调和

正月二十, 天子开印。

新岁传入后宫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晋封沈韫珠为昭仪。

姜德兴传来信儿时,沈韫珠正坐在翠微宫中, 同方岚和梁似玉打叶子牌。

方岚执起手旁的琉璃盏,浅抿了一口酪浆, 朝沈韫珠笑道:

“恭喜妹妹了。”

沈韫珠方欲颔首回应,却见梁似玉眼也不抬, 便直截了当地道:

“姜总管行行好儿, 回去可千万别说娴昭仪在和我们斗牌。”

“回头教皇上知道了, 又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怪本宫带坏了娴昭仪。”

梁似玉哼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像满不在乎似的。

方岚闻言不由莞尔, 登时指了指梁似玉脸颊,打趣道:

“瞧你这嘴皮子厉害的,怨不得皇上要担心。”

娘娘们笑闹起来, 饶是姜德兴这样的人精也插不进话儿去。

方岚和梁似玉一唱一和, 明里暗里点皇上偏宠沈韫珠,羞得沈韫珠耳尖泛红。

瞧见同病相怜的姜德兴,沈韫珠轻咳一声,岔过话头说道:

“还请姜公公往御前带句话儿, 就说本宫回头亲自去跟皇上谢恩。”

“多谢娴主子。”

姜德兴顿时眉开眼笑, 心道还是娴昭仪体贴。

“有您这句话在, 奴才可就好回去交差了。”

“奴才便不打扰诸位娘娘雅兴了, ”姜德兴笑容可掬地躬身道, “奴才告退。”

梁似玉掐算着点数,信手翻开一张三十万贯亮在台面上, 这才顾得上与众人说笑:

“我瞧娴妹妹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行宫里那些汤泉的确养人。”

沈韫珠抬起手背,贴了贴自个儿桃花似的的面颊,浅笑道:

“那边儿确实暖和不少,在外头也感觉没那么冷了。”

方岚抬眸打量了眼沈韫珠,明了她许是不适应燕都的寒冬。

“妹妹既然身子见好,何不把那些宫务接过手去,皆由你自个儿管着?省得成日里还得指望我,去给你们料理这些啰嗦事儿。”方岚掩唇笑道。

沈韫珠登时扬起柳眉,话里有话地揶揄道:

“什么你啊我啊的,姐姐如今是春风得意,倒要与我们割席子了不成?”

梁似玉向来不是个心思重、爱琢磨的。闻言也没听出这“春风得意”有什么不对劲儿来,光顾着点算牌面去了。

方岚同沈韫珠对视一眼,不由被沈韫珠眼里的狡黠逗乐了。

“果真是冤枉你了,”

方岚拉着梁似玉的腕子晃了晃,教她抬头去看沈韫珠的模样儿,笑骂道:

“这小妮子端的是个刁的,哪里还用得上旁人教坏她?”

梁似玉见方岚倒戈,立马也来了劲头。

眼看得自个儿要招架不住,沈韫珠连忙朝两位姐姐告饶,又自顾自地问道:

“对了,宜妃那边儿没什么动静?”

提起这个,方岚暗叹一声,揉了揉额角。再好性儿的人也不由得带了几分脾气,埋怨道:

“又是个甩手掌柜罢了,还能有什么动静。”

头号“甩手掌柜”缩了缩脖子,做小伏低地乖乖眯着,不敢吱声。

梁似玉倒想起了另一桩,不由纳罕道:

“我倒听说近些日子,宜妃总带着令昭仪去‘暗香罗浮’转悠。也不知这令昭仪自小产过后,身子好全了没有?大雪天的净往外跑,真不知是在干什么。”

“随她们去罢。”方岚神色淡淡,“外头齁儿冷齁儿冷的,我也懒得去理会。”

“她们消息倒是灵通。”沈韫珠却是轻嗤一声,“皇上回宫这几日,可不就预备着要往那边儿去呢?”

梁似玉也渐渐咂摸出逗沈韫珠的乐趣来,眼珠子一转,抢先谑笑道:

“哟,那可得劳驾我们娴主子去撵人了。”

沈韫珠登时臊得慌,低头不想理人了。半晌,沈韫珠默默哼道:

“后宫争宠,大家各凭本事。若她们真能争到,让给她们就是了。”

“听听,娴妹妹这是稳操胜算呢。”

方岚忍着笑意,从牌底翻出一张金孔雀,竟是釜底抽薪,摊了副大牌要赢沈韫珠。

“只是不知,妹妹这叶子牌又有几分把握了?”

“欸——”

沈韫珠瞠目结舌,登时惹得梁似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着起哄道:

“娴妹妹,可用姐姐先佘你些银钱用着?”

沈韫珠褪下手上的金镶翠戒指压在面前,轻啐道:

“再来一局,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沈韫珠今儿许是牌运不佳,打了半日才勉强不赚不亏。刚觉着来了些手感,不想竟被方岚撵了出来,说她再待下去,皇上那边又该急了。

沈韫珠闹了个红脸儿,灰溜溜地遁逃出翠微宫。

“娘娘,咱们是回宫还是去御前?”画柳在轿辇旁轻声问道。

沈韫珠拢着金海棠手炉,微挑起轿帘,悠悠道:

“去御花园瞧瞧宜妃她们。”

画柳点点头,吩咐抬轿宫人转道去暗香罗浮。

沈韫珠靠在轿中阖目养神,待轿子稳当停下后,慢吞吞地扶着画柳的手走出来。冷风一吹,又忍不住将小脸儿埋进领口的白貂毛里。

沈韫珠一眼便寻着了宜妃等人,红梅丛中掺着点点蓝绿,也实在是忒显眼了,生怕裴淮瞧不见还是怎地?

沈韫珠从她们身后徐行过去,请安道:“妾身参见宜妃娘娘。”

杨嘉因闻声转身,见是沈韫珠,立马挂上一副温和笑脸儿,柔声道:

“娴昭仪请起。”

沈韫珠朝令昭仪颔了颔首,却见令昭仪态度冷淡,不太想搭理她似的。

沈韫珠才不知令昭仪又在古怪什么,也没心思琢磨,而是望向宜妃笑道:

“娘娘出门在外,怎地身边儿就带了这么几个人伺候?”

杨嘉因只当沈韫珠是在寒暄,便随口应道:

“本宫不喜前呼后拥的。况且使唤宫人原也不在多寡,只顶用才最要紧。”

“娘娘说的是。”

沈韫珠忽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骇人冷意。

“正巧妾身宫中有个唤作紫雁的小丫头,手脚麻利,最是忠心不过。不知宜妃娘娘何时有空驾临重华宫,也好早日领了她回去。”

杨嘉因听得沈韫珠提起紫雁,面上的笑容也登时淡了下来。

沈韫珠挑明了当日铅粉之事,便是没打算同杨嘉因虚以委蛇,继续互相客套下去。

杨嘉因见招拆招,泰然自若地说道:

“既是娴昭仪宫里得用之人,本宫又怎好夺人所爱?这丫头既如此贴心,娴昭仪还是自个儿留着罢。”

沈韫珠本欲借紫雁敲打杨嘉因,却不想杨嘉因如此面善心狠,竟是毫不在意手下人的死活。

沈韫珠不禁顿了一下,旋即挑眉暗讽道:

“娘娘好魄力,妾身自愧弗如。”

沈韫珠缓缓上前半步,盯着杨嘉因的眼睛,轻声问道:

“可惜妾身见识短,却不知这是该叫壮士断腕,还是壁虎断尾来着?”

杨嘉因不落下风地回望过去,一字一句道:

“本宫只知道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虽早知杨嘉因是个阿物儿,可真当剥开杨嘉因那层伪善的面皮,直视其下的冰冷狠毒,沈韫珠还是禁不住心底恶寒。

“妾身受教了,这便回去慢慢参悟。”沈韫珠淡淡还击道,“不过谁是螳螂,谁是蚍蜉,您也得仔细琢磨琢磨才是。”

该带到的话已经带到,沈韫珠也不愿多和宜妃打交道,福身道:

“妾身告退。”-

瞧见轿旁陪行的宫女正是画柳,姜德兴喜上眉梢,亲自替沈韫珠打起帘子,念叨道:

“娘娘您可算来了,奴才都差点儿要去请您了。”

沈韫珠一面往里走,一面解开斗篷系带,又刻意扬声说给里头的人听:

“去园子里瞧了瞧梅花,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沈韫珠迈进门槛,将手炉递向一旁,行礼问安道:

“妾身见过皇上。”

“起来罢。”

裴淮明明早就等得心焦,此时却又端着,面上跟没事人似的,淡然叫沈韫珠近前来。

搭在案边的右手却不禁虚握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什么。

“皇上也真是的,”沈韫珠眼波流转,风情顿生,“这才过了多久,怎地又给妾身晋位了?”

裴淮的目光在沈韫珠腰身上勾勒,闻言扬眉道:

“娴昭仪受封初日便要忤逆朕吗?自你进来,朕还没听得你一句谢恩,反倒是一顿数落。”

“妾身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韫珠恃宠而骄地笑道,嘴里说着叩谢,身子却半分没动。

裴淮轻哼一声,等不及女子继续磨蹭,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沈韫珠顺从地伏身,悄悄抬眼打量着裴淮。

自从得知当年真相,沈韫珠再面对裴淮时,心虚之上更添了几分愧疚,不知该如何弥补裴淮。

金银倒易还,情却是难偿。

沈韫珠有想过主动坦白,之后要杀要剐,大不了随裴淮便是。

可沈韫珠不是一个人,她牵带着苏府,肩负着青婵、画柳,乃至徐月吟托付给她的众人性命。

沈韫珠思来想去,拿不准那道空白圣旨到底能救多少人。冒不起连累所有人一同送命的风险,沈韫珠便也只得暂时按下了念头。

裴淮留意到沈韫珠目光似乎有些呆怔,一时竟不知她是在跑神儿,还是看他看痴了,不由低笑着凑过去打趣:

“珠珠这是……想入非非了?”

沈韫珠回过神来,察觉被裴淮幽暗侵占的目光注视着,忽然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沈韫珠鼓起勇气,凑在男人耳边低语了一番。

“真的?”

裴淮诧异地低头看向沈韫珠,不由得暗自吞咽了一下。

沈韫珠挪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推了推裴淮:

“您去拿罢,妾身今儿愿意。”

裴淮虽喜出望外,却也没有鬼迷了心窍,不禁狐疑地看着沈韫珠,问道:

“你在外头闯什么祸了?”

裴淮当日趁着生辰百般诱哄,最后都没能如愿索得的东西。怎么今儿个这女子就肯给了?

“没闯祸。”

沈韫珠本就羞臊,偏裴淮还要刨根问底,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地道:

“妾身只是觉着爱您罢了。”

听罢这话,裴淮顿时再没什么清醒理智可言。哪还管沈韫珠闯没闯祸,她便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裴淮也认了。

沈韫珠慌乱地咬着唇,好半晌仍旧昏昏地没缓过神儿来,她也想不通自个儿方才在胡诌什么。

裴淮凤眸炽热,仿佛能将那几寸窄窄的薄纱红绸灼烧成灰。

盯着那用数十颗莹白珍珠串成、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珠链,裴淮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向内按压。

不同于一贯的以玉配美人,裴淮一直觉得珍珠才是最衬沈韫珠的。

温润、贵气、灵性,初看觉得晶莹明净,细看又可窥得其中的瑰丽光泽。

能覆在他眼底,亦能令他甘心溺毙。

“朕也爱珠珠。”

裴淮埋首在沈韫珠颈窝,吐字很轻,听上去倒有些似叹似息。

第50章 城下之盟

一元复始, 春寒料峭。

重华宫的案几上摆着只青玉赏瓶,内里斜插着几枝红梅,映照着熏笼里燃起的融融炭火, 倒教人觉出几分洋洋暖意来。

沈韫珠靠在软榻里,低声同青婵说了几人名姓, 叫她暗自记下。

见青婵面露疑惑,沈韫珠怀中抱着金团儿, 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狸奴柔软的皮毛, 盘算道:

“这几人在宫中不甚显眼, 回头挑个机会,以奔丧的由头慢慢放出宫去。”

青婵明白过来, 微微欠身,又不禁问道:

“那唐大人……”

沈韫珠略一沉吟, 手指轻挠着金团儿的下巴,语气淡然:

“唐遥似乎暗中和萧廉有联络,咱们先不必管他, 免得他通风报信。”

“是。”青婵垂首应道。

这时, 身着水绿色裙裳的画柳走进殿内,轻声禀报道:

“娘娘,纯妃身边的冬儿过来,说是纯妃娘娘请您到翠微宫一叙。”

沈韫珠眸光微动, 将怀里的金团儿抱给青婵接过, 起身整了整衣裳。

沈韫珠此刻并未多想, 只当方岚又是请她过去打叶子牌的-

沈韫珠独自走进翠微宫时, 只见林衡也在, 却是不见梁昭仪。

方岚手边儿正搁着一只彩漆套匣,见沈韫珠进来, 便与林衡止了话头。

方岚抬眸看去,招手笑道:

“妹妹快过来坐。”

方岚朝林衡使了个眼色,林衡却瞧了眼沈韫珠,神情踌躇,似乎有些不愿离开。

方岚轻轻朝他摇头,温声道:

“你去罢。”

见方岚坚持,林衡无奈,只得躬身离去。

沈韫珠一边坐上软榻,一边看着这俩人打哑谜,不禁奇道:

“姐姐和林公子吵嘴了?”

方岚笑着应付过去,目光无意中落在沈韫珠的腕间,不由怔了一下。

方岚探出手指,轻抚沈韫珠腕上光彩夺目的紫玉镯,低声问道:

“这玉镯是姑母送你的?”

沈韫珠垂眸看了眼镯子,轻笑着默认道:

“姐姐怎么知道?”

方岚垂下眼睫,今日似是格外地兴致不高,低声道:

“国公府的东西,我虽没亲眼见过,却也有所耳闻。”

方岚指尖描摹着套匣上的莲花纹,意有所指地说着:

“妹妹既收了姑母的镯子,往后陪在表哥身边,可也得一心一意才是。”

“一心一意”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些,沈韫珠也察觉出方岚的反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个套匣。

沈韫珠仍旧八风不动,笑语盈盈地试探道:

“姐姐这是拿话儿点我呢?”

“是啊。”

方岚轻叹一声,望向沈韫珠烁亮的眼眸,突然不想再拐弯抹角下去。

“说起来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妹妹究竟姓甚名谁呢。”

沈韫珠心头一跳,却是扬眉笑道:

“这才刚过数九,开春天儿还没回暖,姐姐怎地先迷糊上了?”

见沈韫珠还在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方岚索性将话挑明:

“妹妹的确是个出色的细作,可惜也并非毫无破绽。”

话音落下,气氛霎时沉凝。透骨寒意仿佛在殿内盘桓,久久不去。

沈韫珠动了动身子,缓缓向后仰靠,勾唇道:

“比如呢?姐姐不妨说来听听。”

见沈韫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方岚指尖轻点着木匣,将如何识破沈韫珠之事娓娓道来:

“比如你钟爱南梁的荔枝龙眼等物,又擅长盛行于金陵城中的劈丝绣法。”

沈韫珠暗自听着,面容平静如水。

“再比如你并不知晓,容贵嫔曾亲口同我说过,她不会抄写佛经。”

说到这里,方岚定定地凝着沈韫珠。只见沈韫珠眯了眯眼,始终从容淡定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微松动。

方岚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打开手边的套匣,取出几张誊抄的《妙法莲华经》,铺在沈韫珠眼前。

“如若我不曾猜错,这些佛经便是你用左手誊写的罢?”

方岚这话虽是在问沈韫珠,语气却十分笃定,仿佛根本不需要听沈韫珠亲口承认什么。

“容贵嫔死前要保的人就是你——”

方岚顿了顿,忽而轻轻发问,却比高声逼斥更加振聋发聩:

“她是南梁细作头目,那你呢?”

“姐姐说的这些话都好没道理,我竟半个字儿也听不懂。”

沈韫珠深吸一口气,蓦然轻笑出声:

“更何况用左手誊抄佛经?姐姐也忒看得起我了罢。”

“平日里的言行虽可以百般伪装,下意识的举动却不会骗人。”

方岚眸光前所未有的锐利,条分缕析,容不得沈韫珠再掩饰下去。

“当日在仪和门前,我留意到你是用左手掌掴的姚嫔。那时你在心绪激动之下,应是并未来得及深想。我凭你当时举左而非右的反应,推测你就是善使左手之人。”

沈韫珠听罢,好整以暇地挑眉道:

“可姐姐自己也说了,这些只是你的推测,拿到皇上跟前儿可作不得数。”

“我早知你身份有异,却直到今日才请你过来,自然是刚刚发现了证据。”

方岚忽而轻笑,又从匣中取出一张药方,就放在佛经旁边。两相对比之下,已然能瞧出些端倪。

“日子久了,怕是连你自个儿都忘了这一茬罢。”

沈韫珠垂眸看去,只见纸上写着苏合香二两、当门子一两、白术四两……

这是——

配制苏合香丸的药方。

“当日在储秀宫时,我借你苏合香丸解局,里面可并不曾有任何药方。”

方岚开口提醒,唤起了沈韫珠的回忆。

“我猜你是想将谎圆得更完满些,这才用左手写成这张药方,而后塞进匣子里,只伪作是医馆大夫交与你的。”

方岚对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此时竟还顾得上同沈韫珠顽笑:

“又或者,你可以狡辩这字迹是画柳的。”

沈韫珠闻言脸色却有些难看,实在是笑不出来。

说这是画柳的又有什么用,既已逮着了画柳,莫非还能跑得了她沈韫珠?

刹那间,沈韫珠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却还是无奈轻叹: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都能叫姐姐翻出来。”

“妹妹这是承认了?”方岚明知故问道。

“铁证如山,不承认还能怎样?”

沈韫珠轻笑一声,语气平静得过分。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惶恐。终于不用继续藏着掖着,心里确实松快不少。

见沈韫珠仍旧泰然,方岚却是一语中的,直接戳中了沈韫珠的痛处:

“有容贵嫔这个前车之鉴在,妹妹应当不想自己的身份被皇上知晓罢?”

方岚明知如此,却没有直接去御前告发,而是邀沈韫珠前来宫中密谈。

看来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韫珠相通此处,便立马接道:

“不知姐姐想说什么?”

“我想跟妹妹做个交易。”方岚坦诚说道。

“林衡的事情,想必你已查得一清二楚。”

提起林衡,方岚的神色松缓了几分,忍不住露出抹笑意。

“我也不瞒你说,纵使他如今失去了所有,我也愿同他长相厮守。”

沈韫珠心思飞转,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们想离开?”

“是。”方岚痛快承认,“过一阵我会先将林衡送出宫去。这事倒容易,用不着妹妹帮忙。”

“至于我,恐怕只有诈死这一条路可走。”

方岚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需要你寻具面目全非的女尸扮作我,而后纵火烧毁翠微宫。让世人皆以为,我已意外葬身火海。”

沈韫珠眉头紧锁,这事听上去倒是可行,只是——

“在你表哥眼皮底下弄这种鬼,稍有不慎便会败露,说句刀头舐血也不为过罢。”

方岚将佛经和药方一一收回匣子里,不紧不慢地道:

“若非如此,我又何必非要寻你相助?”

沈韫珠方才震慑于方岚竟有如此疯狂出格的念头,此时终于渐渐反应过来,警惕地问道:

“可退一万步讲,我又怎知你不会背盟败约?”

“万一我送你同林衡远走高飞后,你在宫中留下亲信,回过头来揭发我。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妹妹,现在证据在我手中攥着。”

方岚有恃无恐,淡淡提醒沈韫珠:

“你没得选,只能选择相信我,不然你恐怕会死得很快。”

沈韫珠哑口无言,不禁苦笑道:

“姐姐这是要逼我立城下之盟?”

方岚垂下眼睫,默默道:“我不过是想救你,也救我。”

沈韫珠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见方岚没什么要说的了,沈韫珠便欲起身告辞。

临走前,身后忽然传来方岚的点到为止的威胁:

“妹妹最好尽心助我。若我离宫前有任何不测,抑或是中途被羽林卫追了回来——”

“那些东西,可就要出现在皇上案头了。”

“我省得。”

沈韫珠站在原地,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随后心事重重地离去。

见沈韫珠离开,林衡和冬儿重又回到殿内。

方岚垂眸思量,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纸包交给冬儿。

冬儿见状,立马会意地接过。

方岚望着沈韫珠离去的方向,一声轻叹散入风中。

“妹妹,实在对不住了。”-

是夜,圣驾照旧留在重华宫。

芙蓉帐暖之际,沈韫珠忽然搂住裴淮的脖颈,媚眼如丝地问道:

“杨家倒台之后,宜妃那边儿,皇上意欲如何处置?”

裴淮捞过沈韫珠的腰,牡丹花前,已顾不上什么委婉,毫不犹豫地应道:

“杀无赦。”

沈韫珠不情不愿地翻身伏在榻上,娇声咕哝着:

“宜妃同您可是有儿时情谊,算得上是您的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她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裴淮恣睢轻笑,不曾刻意收敛时,俨然是睥睨天下的君主姿态。

“妄图动摇大周根基之人,朕绝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沈韫珠闻言,默默埋首在臂弯间,心底陡然冰凉一片。夜风拂过,寸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