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见这二位又如胶似漆了似的,姜德兴连忙应声,眉开眼笑地磕头,向主子们道喜:
“奴才贺喜皇上,贺喜娴妃娘娘。”
“皇上当真不跟妾身计较了?”
沈韫珠懒洋洋地揉着后腰,眯起眼问道。
见这女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裴淮轻笑一声,无可奈何地道:
“一眼瞧不见就要给自己捅个血窟窿出来,朕真是拿你没辙。”
沈韫珠瞥了眼姜德兴,娇声念叨:
“是姜公公说的,让妾身跟您服个软儿。”
“哎哟,娘娘您可别害奴才。”
姜德兴吓得腿肚子都快打颤,忙解释道:
“奴才是劝您去见皇上,可没给您出这馊主意啊。”
沈韫珠掩唇轻笑,明面上是祸水东引,实则是暗中提起姜德兴对她多有照拂。
裴淮见状,便顺着沈韫珠的意思,给御前和重华宫上下皆赏了月钱,挥手命姜德兴下去了。
待殿内再无旁人,裴淮琢磨着问道:
“珠珠,你同朕说实话,翠微宫的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干系?”
裴淮语气温和,仿佛只是想知道真相,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妾身怎么可能害死方姐姐?”
沈韫珠游刃有余地回答,不着痕迹地将“翠微宫的事”换作“害死方岚”,使了个巧招儿蒙混过关。
毕竟细究下来,她也的确没有说谎。
“此事若同妾身有干系,妾身又怎会让人从重华宫中搜出避子药来,倒教皇上同妾身离了心。”
沈韫珠眼睫微垂,神色黯然,仿佛又提起了伤心事。
“况且能在宫中纵火的,除了宜妃还能有谁?去岁毓庆宫的事,您不也怀疑是她做的?”
左右杨嘉因做的恶事多了,也不差替自个儿背这一桩,沈韫珠毫无负担地拖了杨嘉因下水。
见沈韫珠既如此说,裴淮便也信了她,宽慰道:
“朕会尽快将杨家连根拔起,你且安心养胎。”
想起方岚已“死”,沈韫珠不禁问道:
“皇上打算让谁接掌后宫事宜?”
见沈韫珠目光躲闪,裴淮便知她又想偷懒。
裴淮低头看向沈韫珠,眼中噙着笑意,悠悠道:
“朕去问问皇嫂的意思。”
沈韫珠见裴淮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禁轻咳一声,好似认真思量道:
“秦妃娘娘不是还要照顾公主?”
话虽如此,可眼下什么都不及沈韫珠要紧。裴淮笑意更浓,反问道:
“难不成指望梁昭仪?”
见裴淮始终没提过宜妃半个字,沈韫珠不禁心中暗喜,悄悄抚着小腹告诉孩儿:
你父皇还是极有良心的。
瞧沈韫珠立马喜滋滋的,裴淮哼笑一声,挑眉道:
“你也别躲懒,等你出了月子,这都是你的差事。”
“……”
说错了,他没良心。
沈韫珠小脸一垮,嗔道:
“妾身都这副模样了,还得受您差遣。”
哪知这话可提醒了裴淮,当即叫御医过来为沈韫珠调理身子。
沈韫珠无奈,只能日日被压着服用药膳,吃下的东西时而会吐出来,时而又不会,倒也着实怪哉-
沈韫珠在宫中将养了十数日,害喜的症状才渐渐好转,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直冒酸水。
“这阵子倒是辛苦你们了。”
沈韫珠捧着甜汤轻轻呷了一口,望向青婵和画柳问道:
“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青婵回禀道:“宜妃还是老样子,要么称病不出,要么去令昭仪那儿,也不知她们是在暗中筹谋什么。”
“娘娘,您如今身子重,可千万要当心才是。”画柳忧心忡忡地说道,“奴婢瞧着,宜妃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们若真敢对本宫和孩子不利,本宫定叫她们追悔莫及。”
沈韫珠抚上小腹,低语道:
“本宫要将这孩子平安带来世上。”
青婵神色一凛,也肃声道:“是,奴婢会竭力保护您和小主子的。”
“派人盯紧了宫中各处,尤其是那几个人。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来禀报本宫。”沈韫珠淡声嘱咐道。
“奴婢遵命。”
沈韫珠转头瞧了眼天色,捻着羹匙暗中盘算,忽而道:
“画柳,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一趟长信宫。”
画柳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沈韫珠此时要去拜见太后。
“您若是想见太后,不如等皇上回来,和皇上同去。”
画柳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劝道:
“您这会儿独自出去,万一有个闪失……”
“眼看还有六七个月才瓜熟蒂落呢,莫非日日都离不了皇上了?”沈韫珠不以为意。
“本宫去探探方岚的事,再者面子上也得尽尽孝道。”
画柳见说不动沈韫珠,只得不甚放心地陪她去了长信宫。
好在长信宫并不远,沈韫珠一路上也没撞见什么人。
毓瑚一见沈韫珠,顿时命人将宫里的熏香都撤换下去,亲自扶着沈韫珠进来。
“娴妃娘娘再要来,可得派人提前知会一声,好教奴婢们伺候得周全些。”
“姑姑言重了,妾身哪里有这么金贵?”
见众人都如临大敌似的,沈韫珠不由失笑,怎地一个个的都比她还紧张?
走入殿内后,沈韫珠一眼便瞧见凤位上的太后,敛起裙裾下拜道:
“妾身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太后赶忙制止,关切道,“你这孩子,身子重就该好好歇着。”
“能来给母后请安,是妾身的福分。”
沈韫珠一袭桃夭色宫装,领口绣着精致的芙蓉花,眉眼间尽是温婉恭顺。
太后望着体态纤娜的沈韫珠,怜爱地问道:
“哀家听闻你害喜害得厉害,如今可好些了?”
沈韫珠微微垂眸,露出一丝羞赧之色,轻声道:“劳母后挂心,妾身已无大碍,只是……”
沈韫珠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
“只是妾身先前糊涂,用了些不该用的东西,辜负了皇上和母后的心意……”
说着,沈韫珠竟是起身跪了下来,声音哽咽,“还请母后责罚。”
太后连忙命毓瑚将沈韫珠扶起,唤她来身边坐着,无奈叹道:
“后宫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哀家也是过来人,明白你许是有自己的苦衷。”
太后轻轻拍了拍沈韫珠的手背,柔声宽慰道:
“哀家先前为着皇贵妃的事伤怀,不然早该为你们说和说和了。”
因着翠微宫那场大火烧得蹊跷,裴淮不久前已下旨追封,将方岚以皇贵妃之礼下葬。
沈韫珠攥着帕子拭了拭眼角,仿佛也忍不住垂泣道:
“皇贵妃骤然薨逝,妾身亦是悲痛不已。本想着去送皇贵妃最后一程,却不料皇上说怕冲撞,便不许妾身去丧仪上祭奠。”
沈韫珠一面说,一面留意着太后的神情,想探知她对方岚之事了解多少。
那日过后,沈韫珠静下心来思量,倒也想通了方岚意欲何为。
方岚虽不忍令沈韫珠送死,却也不能纵许她一个细作潜藏在皇帝身边,这才选了个折衷的法子。
既没有直接出卖沈韫珠,却也暗中给皇帝提了个醒,至于之后又会如何,方岚也都问心无愧。
只见太后神色未变,仍旧蔼然叮咛沈韫珠道:
“你如今最忌讳红白煞事冲撞,还是当听皇帝的,多谨慎些才是。”
正思索间,殿外忽然传来通禀。紧接着,一道低醇含笑的嗓音响起: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韫珠侧了侧身子,显然惊讶于裴淮竟在此时出现。
裴淮一进来便打量着沈韫珠,见她好端端地陪坐在母后身边,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太后将皇帝担忧的神色尽收眼底,再一瞧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不由笑道:
“怎么?这是怕哀家动你的人,忙不迭地便赶过来。”
“儿臣不敢。”
裴淮低笑一声,随后表面贬斥,实则护短地说道:
“母后有所不知,娴妃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儿臣若不瞧见她,便总怕她在外面惹祸。”
若不是在太后宫里,沈韫珠非要瞪裴淮一眼。她明明在太后面前装得好好的,裴淮做什么要拆她的台!
“母后,您可别信皇上的。皇上就是嫌妾身了,嘴里没一句妾身的好话。”
沈韫珠娇滴滴地抱怨,躲在太后身侧,情状可怜极了。
裴淮不悦地挑起眉峰,心道回头是该好好教训这女子了,同他撒娇还不够,怎么如今朝谁都要扮可怜。
“罢了罢了,哀家可不给你们断这糊涂案。”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皇帝既都来寻了,娴妃便快同皇帝回去罢。”
“多谢母后。”
裴淮也不遮掩,径直走到沈韫珠身边,牵过她的手,语气温柔缱绻:
“走罢,娴妃娘娘。”-
沈韫珠满心屈辱地被“掳”回重华宫,一进门便被裴淮打横抱起,塞进榻里卧着。
自打沈韫珠被诊出遇喜,重华宫里成日汤汤水水便不曾间断。
正巧膳房刚炖了枸杞鸡汤,画柳端着进来,立马被裴淮抬手接过。
汤碗里热气氤氲,裴淮握着汤匙轻轻搅动,试过不烫,这才递到沈韫珠唇边。
沈韫珠此时可乖得要命,温顺地垂着眼睫,任由裴淮将鸡汤喂给自己。
直到鸡汤见了底,裴淮才将空碗放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沈韫珠。
沈韫珠被裴淮看得脊背发毛,心中暗道不妙,忽然竟偏过头干呕起来。
裴淮连忙扶住沈韫珠的身子,伸手替她轻拍着背脊,忧急地问道:
“近来不是好多了,怎么又犯恶心了?”
沈韫珠抬起一双雾气朦胧的桃花眸,望着裴淮,语气无辜又委屈:
“皇上一在妾身眼前晃,妾身就想吐。”
裴淮愣了一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十分怀疑沈韫珠就是在故意报复他。
第57章 饮鸩止渴
“珠珠这是要赶朕走?”
裴淮眯了眯暗藏危险的凤眸, 状似平静地问道。
“妾身哪敢。”
沈韫珠抬头瞧了裴淮一眼,又怯怯地垂下眸子,抚着胸口哼道:
“妾身当真难受……”
那语气, 那神态,活脱脱像是在控诉裴淮欺负她一般。
裴淮正欲发作, 见状也只能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用罢午膳,裴淮却越想越觉得气恼。
等把沈韫珠哄睡后, 裴淮十分有骨气地回御书房批折子去了。一连数日, 都只在用膳和安寝时才回重华宫。
沈韫珠给长命缕打了个扣结, 一抬眼瞧见独自回来的画柳,扬眉问道:
“他还不回来?”
“皇上说要批折子, 许是晚膳时分再回来陪您。”
画柳放下食盒走近,替沈韫珠理分出几股五彩丝。
有什么折子不能搬回重华宫批的?
沈韫珠哼笑道:“日日这么折腾, 他倒也不嫌累。”
正说着,金团儿从殿外直溜溜地跑进来,在画柳跟前轻盈一跃, 便跳上了炕桌。而后卷起毛茸茸的尾巴, 一下子坐在了针线笸箩里。
怕彩线上沾了这小家伙的软毛,沈韫珠忙将金团儿抱起来,搂在臂弯里掂量了一下,笑道:
“怎么都没从前圆滚了?”
“出去野了好几日, 昨儿个半夜才回来呢。”
画柳点了点金团儿的小脑瓜, 金团儿立马背过身钻进沈韫珠怀中哼唧。
沈韫珠闻言立马将金团儿拎起来晃了晃, 眨着眼睛轻声道:
“猫公公也能找对食?”
画柳也不禁“扑哧”乐出声来, 跟撑在炕桌边儿的沈韫珠笑作一团。
见小狸奴挣动了两下, 画柳连忙手脚发软地从沈韫珠怀中接过金团儿。
“当心它踩着您肚子。”
被金团儿这么一打岔,沈韫珠倒也没心思继续打络子, 扶着画柳的手起身走动了两圈。
沈韫珠目光飘向殿外,想起那个还在闹别扭的,不由无奈笑道:
“画柳,让青婵把琵琶拿上,本宫亲自去一趟御前。”-
御书房中,裴淮正执笔写着什么,忽然察觉脚步声不对劲,一抬头却见是沈韫珠抱着琵琶进来。
裴淮忙掷笔起身,接过沈韫珠怀里的琵琶放在旁边,柔声问道:
“珠珠怎么来了?”
沈韫珠眼睁睁地瞧见琵琶被夺去,只得被裴淮揽着腰往书案后面走。
“妾身请不回皇上,便只好自个儿来了。”
裴淮抬手碰了碰鼻梁,情不自禁地解释道:
“朕还有朝政要……”
话说到一半,裴淮忽然想起自个儿心虚个什么劲,分明是沈韫珠先惹的他。
“娴妃娘娘见了朕便想吐,朕哪敢回去碍娘娘的眼?”
裴淮幽怨地盯着沈韫珠,在沈韫珠看过来时,又好似郁郁地挪开了视线。
沈韫珠怪异地瞧着裴淮,直到发现裴淮竭力绷起的唇角,顿时恼羞成怒。
果然这男人没安好心,就是在故意学她作态!
沈韫珠轻“呵”一声,没等裴淮反应过来,立马软软地跪倒在地。
“那日若妾身说错话了,妾身向您请罪便是。”
沈韫珠从怀里掏出帕子,掩面泣声道:
“只是纵有千万不该,也都是妾身一人的不是,您怎好连带着孩儿一并冷落了?”
裴淮听得直憋气,心道沈韫珠还真是张口就来。他什么时候冷落这娘俩儿了?敢情他每日来回四五趟,都是陪小狗去了?
气归气,裴淮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递出手哄道:
“娘娘哪里有错?都怪朕不好。劳驾您收收神通,快些起来罢。”
沈韫珠搭着裴淮的手起身,不客气地坐进他怀里,哼道:
“您早这么说不就成了?”
“是。”
裴淮暗自磨牙,环住沈韫珠,低声威胁道:
“娘娘最好是盼着肚里这个能保您一辈子,不然等您生出它来,朕可就没这好耐性了。”
“孩子听着呢,您说话当心分寸。”
沈韫珠自不肯输了气势,忽然低头瞥见案上铺开的宣纸,笑问道:
“这便是皇上要处理的朝政?”
沈韫珠执起纸来,却见上面写了好几行字,细看下去都是斜玉旁的。
“当然。”裴淮也没拦着,自顾自地说道,“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沈韫珠忽然想起昭宁公主的闺名是便是个“璎”字,不由好奇地问道:
“皇上是在给孩儿取名?”
裴淮眼中含笑,微微颔首。
沈韫珠又转头看了两眼,觉着明显都是姑娘家的名字,便疑惑道:
“怎么都是给公主用的?”
“朕喜欢女儿。”
裴淮嗓音温柔,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喜欢珠珠生的女儿。”
沈韫珠不禁抿了抿唇,原以为裴淮膝下空虚,该是盼皇子才是。可如今看他这样子,倒像是真喜欢公主。
“那万一是皇子……”沈韫珠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便嫌弃得名儿都不肯取了?”
裴淮失笑道:“怎么会?只要是珠珠生的,自然都是朕的宝贝疙瘩。”
见沈韫珠羞涩垂眼,裴淮心思一动,提议道:
“不如珠珠来拟几个?”
“皇子的名也是取斜玉儿的吗?”沈韫珠回眸确认道。
见裴淮点头,沈韫珠便顺手拿过滚落到案边的御笔。方才笑闹了一番,笔上的墨自然早已凝住。
沈韫珠懒得去研新墨,便只将笔横到唇边,轻轻舔舐了下笔尖,将墨润开。
并不是个多稀罕的举动,落在裴淮眼中却偏生令他心头一热。
裴淮被撩拨得心神不宁,温厚的大掌不规矩地贴上沈韫珠腰背。
沈韫珠笔尖一顿,警告地瞥了身后人一眼。
“妾身刚坐稳了胎,您可别乱来。”
“自然,自然。”
裴淮讪讪地收回了手,端起茶水猛灌了几口。
腰背不让乱碰,裴淮便忍不住摸了摸女子小腹,发觉依旧没什么弧度,不由纳罕道:
“不是都将将快三个月了,怎么还跟没遇喜前似的?”
“哪能忽然之间就显怀了?”
沈韫珠简直要被裴淮逗笑了,气呼呼地道:
“再说妾身都喝大半个月的汤水了,怎会和从前一样?妾身自个儿都觉得腰粗了不少。”
裴淮趁机上手丈量了一番,义正辞严地道:
“根本没有。”
沈韫珠感觉腰间发痒,忙拍开裴淮的手,“别打扰妾身给孩儿取名。”
“好好好,娘娘请。”
裴淮见好就收,抱臂环在身前,靠在龙椅上等着沈韫珠。
沈韫珠略想了想,很快便在一溜儿字下面写了个“珩”,而后又在旁边提了个“璟”。
裴淮垂眸看着,忽而笑道:
“都是好名儿,只是意思上还差些。”
沈韫珠攥着笔苦思冥想,闻言顿时不服气地挑眉道:
“不知皇上有何高见?”
裴淮唇角微勾,覆上沈韫珠的手背,引着她在纸面上书就一个“玠”字。
沈韫珠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不禁眉心一跳。
圭六尺二寸谓之玠*,为帝王祭天所执礼器。
寻常人家便罢了,帝王家的孩子用这么个名儿,总觉得他父皇别有深意。
沈韫珠放下笔,试图婉言谢绝:
“这‘玠’字会不会太大了些?皇儿怕是会压不住。”
裴淮从身后拥住沈韫珠,轻描淡写地说道:
“朕的嫡长子,取什么名儿压不住?”
人言皆道,情正浓时的山盟海誓如何能作数?
沈韫珠也没信裴淮,只半开玩笑地说道:
“皇上将妾身捧得这样高,是想瞧瞧妾身日后跌得有多重?”
沈韫珠抚着小腹,心里哂道:
算了,随裴淮怎么说罢。
说不定自个儿怀的是个公主,压根不用瞎操心这些事。
“珠珠这是在怪朕只会耍嘴上功夫?”
裴淮垂拢眼睫,恰好遮住了眸底的幽深晦暗,默默道:
“朕是当真想娶‘你’的。”
沈韫珠听罢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间不曾想通,裴淮语气中强调的不是“娶”,而是“你”。
裴淮想娶的,不是苏云珠,而是真正的她。
沈韫珠只觉得身旁一空,侧眸便看见裴淮忽然站起身来。
“皇上……”
沈韫珠下意识地想跟着起身,却被裴淮轻按着肩膀坐回去。
“你且等等。”
裴淮撂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走向锦裀绣屏后。
沈韫珠不明所以地等在原地,指尖不由紧张地搓着裙边儿。
没让沈韫珠等很久,裴淮很快便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裴淮将手中的锦盒推到沈韫珠面前,示意沈韫珠收下。
沈韫珠按捺着心头惴惴,将那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捧在怀里。
落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令沈韫珠微微一怔,心下忽然冒出了个念头。
沈韫珠讶然地看向裴淮,嗫嚅道:
“皇上,这是……凤印?”
裴淮颔首印证了沈韫珠的猜测,末了又欲盖弥彰地道:
“收着罢,省得你成天冤枉朕花言巧语。”
沈韫珠闻言垂下眼帘,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抱紧了怀里装着凤印的锦盒-
数日后,重华宫。
青婵在殿外仔细检查着尚功局送来的艾草香袋,忽然听见沈韫珠在里面轻声唤人。
青婵放下香袋,匆匆挑帘进去,笑盈盈地说道:
“奴婢本想着等会儿再进来回禀,却不想娘娘已经醒了。”
沈韫珠倦倦地打着呵欠,委顿在榻上,抬眼问道:
“方才外面是什么动静?”
青婵在银盆中净了手,这才过来解释:
“今儿个是四月三十,按宫中的规矩是要安挂五毒挂屏。”
“奴婢特意命他们轻声些,却还是吵着娘娘了?”
青婵蹙了蹙眉,替沈韫珠在腰后垫上软枕。
沈韫珠“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来。
“倒也不怨他们,本宫近来是忒贪睡了。”
青婵刚要笑着宽慰,却见画柳进来,指着妆台那边磕磕绊绊地道:
“那那那……那东西怎么在重华宫?”
沈韫珠侧身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许是金团儿来过,将匣盖拨歪了半边儿,此刻正隐约露出凤印一角。
“前几日从御前拿回来的。”沈韫珠淡然道。
画柳更是惊讶,还压低声音问道:
“您偷出来的?”
此话一出,青婵都不禁憋笑憋得身子直抖。
沈韫珠拢着小腹轻笑,无奈叹道:
“当然是皇上给的。”
沈韫珠摆了摆手,让画柳将凤印收进柜子里,又看向青婵问道:
“你接着说罢,怎么了?”
青婵连忙正色道:“回娘娘的话,是姚嫔那里有动静了。”
“昨儿个她悄悄去秋阑宫见了姚采女,待了好半晌才出来。”
“姚嫔平日里常去探望姚采女吗?”沈韫珠问道。
画柳诚惶诚恐地捧着凤印收起来,闻言顿时想起从前领月例银子时撞见的场面,不由接话道:
“姚嫔还是淑妃的时候,才没心思搭理她那个堂妹呢,从来不曾想着照拂一二。”
沈韫珠猜着也是如此,那昨日便的确是反常了。
“继续盯紧秋阑宫,若姚嫔再去,便试试探听她们说了什么。”沈韫珠吩咐道。
青婵了然地颔首,又问:“秋阑宫那地界几乎就是冷宫,只有几个老嬷嬷守着,咱们可要收买……”
“不可。”
沈韫珠立马否决,想起上回张进禄的事便是个教训,于是道:
“若是消息没探着,再被姚嫔反咬一口,倒惹得咱们一身骚。”
半晌,沈韫珠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瞧瞧,姚家那两个蠢物凑在一起,能折腾出个什么风浪来。”
话虽如此说,画柳却还是担心沈韫珠,禁不住劝道:
“您留在重华宫里,总归是安稳些。过几日端阳节听戏,皇上不也是劝您不去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沈韫珠双手虚拢在腹前,盯着瓶中的萱草出神。
“留着她们终归是祸患,早日料理干净,本宫才好安心养胎。”
第58章 作壁上观
五月五日端阳节, 宫中本该于午时设宴庆祝。
只是如今后宫几位主子里头,宜妃体弱,娴妃有喜, 秦妃膝下养着公主,按理说都在“躲午”之列, 白日里日头正盛时不宜外出。
秦妃索性禀明了皇帝太后,只于申时在畅音阁设台听戏, 听罢戏后再去乘龙舟游湖。
画柳扶着沈韫珠赶到畅音阁时, 台上正唱到“金花聚妖”一折。只见那扮妖的伶人手持幡旗, 口中念念有词,忽而一阵黄烟滚滚, 自天井与地井中,蜈蚣、蜘蛛、蝎子、壁虎等妖物纷纷而出。
沈韫珠一身鹅黄广袖襦裙, 因着遇喜三月有余,并未着意束出纤腰,更显出几分华贵雍容。
在上首落座后, 沈韫珠见身旁的秦妃望过来, 不由羞赧一笑:
“妾身来迟,还请娘娘见谅。”
若论位份,如今沈韫珠与秦妃已是平起平坐。只因知晓秦妃是裴淮皇嫂的缘故,沈韫珠言辞间仍是格外尊敬些。
“无妨。”
秦婉烟见沈韫珠面容娇艳, 笑问道: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我瞧着妹妹气色不错, 想来这胎应是怀得稳当。”
“劳娘娘挂念, 妾身一切都好。”
沈韫珠摇着团扇, 低声道:
“只是午后歇晌起晚了, 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秦婉烟闻言,不由关切问道:
“妹妹可是夜里不得安枕?”
沈韫珠抚了下小腹, 不好意思地轻咳道:
“除却前些日子有些害喜之外,这孩子并不怎么折腾妾身。只是妾身白日里总是犯困,一不留神便睡迷了。”
秦婉烟闻言了然,说起自己怀昭宁时也是倦得厉害,叮嘱沈韫珠用盏温热的牛乳许会好些。
见沈韫珠捧着牛乳却没喝,秦婉烟刚要询问,却见画柳从小宫女手中接过食盒,将在重华宫中备好的吃食一一端上来。
“妾身自个儿带了吃食,以免宴上的东西经了有心人之手。”
沈韫珠浅笑着朝秦妃解释道。
秦婉烟见沈韫珠这般谨慎,心中更是放心,便颔了颔首,转头继续看戏。
沈韫珠淡淡扫视了一圈,只见众人皆已到齐,唯独不见令昭仪的身影。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这令昭仪向来喜欢在裴淮面前露脸,怎么今儿个反倒不来了?
“娘娘,今儿怎么不见令昭仪?”沈韫珠状似无意地问道。
秦婉烟侧头道:“令昭仪一早便差人来禀,说是昨夜吹了风,眼下头疼得厉害。许是要在宫中歇歇,晚上游湖时再过来。”
沈韫珠没作声,只含了口粉团细细咀嚼,心里才不信令昭仪这番托辞。
如今沈韫珠身居上位,不少嫔妃都会提前打听沈韫珠今儿个穿什么衣裳赴宴,以免颜色相近,冲撞了沈韫珠。
只这令昭仪打听了却又不来,是何道理?
正思忖间,忽觉袖子被人轻扯了扯。
沈韫珠微微侧过身,只见是画柳得了青婵派人传来的口信儿。
画柳悄无声息地走到沈韫珠身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韫珠不动声色地听完,扫了眼坐在下首的姚嫔,只见姚嫔此时的神色很是淡定。
方才青婵派人来禀,姚嫔要趁着端阳节众人松懈之际,偷偷将在秋阑宫中禁足的姚采女放出来。
沈韫珠暗自琢磨了一番,此处人多眼杂,况且还是青天白日,应当不易得手。
姚千芷是打算在夜晚游湖之时,再放姚采女出来同她鱼死网破?
这姚采女确乎是极恨她的,说不准要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沈韫珠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箸,转头看向台上。
只见台上正唱到精彩之处,台下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全然没有留意到沈韫珠这边的动静。
忽而,外头传来一道尖细的通禀,听声音正是御前总管姜德兴。
嫔妃们面露欣喜,纷纷起身跪迎圣驾。
“免礼。”
裴淮自辰时起便忙着向朝臣赠扇,御赐角黍、枭羹等物,此时才顾得上匆匆赶来,摆手命众人落座听戏便是。
众人各自落座,心思却都不由得活络起来。娴妃如今身怀龙裔,自然不能侍寝。如此一来,倒显得她们更有机会了。
殊不知裴淮今日之所以会来畅音阁,全然是不放心沈韫珠,压根儿分不出闲心思给旁人。
沈韫珠自然明白裴淮的心意,轻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条亲手编织的长命缕,系在裴淮腕上,声音低柔地说道:
“皇上为国事操劳,也要当心龙体才是。”
裴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长命缕,忽而笑了一声:
“难得。”
“难得什么?”沈韫珠感觉裴淮笑得莫名,不由困惑抬眸。
裴淮促狭叹道:“仿佛也就珠珠头入宫那几个月罢,之后便难得再见你对朕如此温柔小意过。”
沈韫珠敛去笑意,悄悄白了裴淮一眼,心道果然不能给这男人好脸色。
裴淮仿佛习以为常,借着桌案的遮挡凑到沈韫珠身旁,摸了摸她腹前薄薄的软肉。
“珠珠可曾乏了?”裴淮低声问道。
沈韫珠想起姚采女之事,便顺势同裴淮耳语道:
“妾身的确有些累了,待会儿可以不去游湖吗?”
裴淮本就担心沈韫珠的身子,闻言便毫不犹豫地应了,忍不住唠叨道:
“朕早便劝你不去。每每想起上回的事情,朕都还觉着心有余悸,只盼你这辈子都莫要再挨着水边儿才好。”
沈韫珠觉得这话也太夸张了些,不禁笑道:
“妾身都还没怎地,皇上倒先成惊弓之鸟了?”
“还不是担心你?”裴淮亲昵地点了点沈韫珠额头,“你且安心在重华宫歇着,朕晚上去明月湖露个面,便尽快赶回来陪你。”
沈韫珠乖乖点头,一转眼却见宜妃睨着这边,正暗暗发出一声冷笑。
沈韫珠心中旖旎散去,忽然觉得宜妃这回倒是消停。
莫非龙胎未满五月之前,宜妃根本不屑出手?那倒还挺有讲究的。
沈韫珠自个儿暗自寻思着,不由掩唇轻笑了一声,登时引得裴淮朝她这里看过来。
“朕陪你再坐一会儿,等下还有事,要先回趟御书房。”裴淮说道。
沈韫珠点点头,心中竟有些舍不得裴淮走,毕竟有裴淮陪在身边,她也确实舒服不少。
裴淮一走,又要她一个人提防这些洪水猛兽,着实累得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得圣驾提前离去,为着这次端阳节精心准备的嫔妃们不免有些失落,只能暗自期盼晚上的龙舟游湖。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若晚上娴妃能不跟着去便好了,不然皇上又是只顾着陪她。
戏罢,沈韫珠揉了揉有些泛酸的腰,在画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妹妹慢些,足下留心。”
秦婉烟着意等了沈韫珠一会,眼下裴淮不在,她这个做皇嫂的自然要看顾着沈韫珠。
沈韫珠盈盈一笑,倒也没急着提自己晚间要回宫的事,只同秦婉烟并肩朝外走去。
秦婉烟从旁虚扶着沈韫珠,笑道:
“前些日子妹妹出宫一趟,带回来的那盏金银鱼花灯,昭宁看过很是喜欢呢。”
沈韫珠想起昭宁,不禁莞尔:“不过是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公主喜欢就好。”
“娘娘要操持端阳节事宜,独留公主在宫中可有不妥?”
沈韫珠略带歉意地问道,心想要不要晚上将昭宁接到自己这里照料。
“有劳妹妹费心。我已将昭宁送去了长信宫,有太后娘娘照看着,想来应是无妨。”
秦妃掩唇轻笑,目光却落在了沈韫珠身侧不远处。
只见有十来个手捧月季花盆景的小太监,正躬身垂头地从岔路口拐过来。
沈韫珠顺着秦妃的目光看去,眼尖地发现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太监脚步匆匆,神色间似有几分慌张,手中捧着的那盆月季花也摇摇欲坠。
沈韫珠心中微微一动,却恍若未觉般继续往前走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宫人们即将与沈韫珠擦肩而过时,不知哪名小太监竟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跤,整个人狼狈地向前趔趄。顿时连累得数人栽倒,手中的花盆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沈韫珠早有防备,在花盆落地的一瞬间便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往后退去,饶是如此,裙摆上还是被崩溅了几点泥污。
“娘娘!”
画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挡在沈韫珠身前。
“妹妹没事罢?”
秦婉烟也立马扶住沈韫珠,回身瞧向那个摔倒在地的小太监。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之色,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起身来,不停地磕头请罪。
“来人!将这群奴才押入宫正司仔细审问。”
秦婉烟怒斥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显然也不认为此事是巧合。
沈韫珠掸了掸裙摆上的泥土,温声道:
“娘娘不必担忧,妾身并无大碍。只是这衣裙弄脏了,怕是得回宫换身衣裳才行。”
秦婉烟见沈韫珠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却执意要亲自将沈韫珠送回去。
沈韫珠瞧了眼天色,轻声道:
“明月湖那边还等着娘娘过去呢。”
“不必理会她们。”
秦婉烟蹙眉,断然道:
“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这宫中什么事都越不过你的安危去。”
沈韫珠见状也不再多劝,只由着秦婉烟将她送回重华宫中。
待秦妃匆匆折回明月湖,画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娘娘,方才是谁要害您?奴婢这就去禀告皇上,让他替您做主!”
沈韫珠侧眸看向画柳,拍了拍她手背:
“不必了,本宫心中有数。”
“娘娘觉得是谁?”画柳急忙追问。
“应当是令昭仪。”沈韫珠说道,“她下午故意不来,本宫便猜到她另有打算。”
“以为拦住本宫,皇上眼中便能有她了吗?”
沈韫珠知道自己有孕后,宫中之人心思浮动,只等着趁此机会勾了裴淮过去。
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上,沈韫珠难免觉得厌恶,眉宇间不由扫过一抹阴郁。
打量着今夜不甚明朗的月色,沈韫珠忽然计上心头。
“派人去知会秦妃娘娘一声,未免节下铺张,湖边的宫灯大可先熄几盏,等众人上了龙舟后再点也不迟。”沈韫珠神色淡淡。
“只是夜色昏沉,一时瞧不清人也是有的。”
沈韫珠意味深长地说道:
“记得提醒姚采女,待会儿可得盯紧了衣裳颜色,千万别害错了人。”
画柳望向沈韫珠的眼眸,顿时明白过来沈韫珠的用意。瞧见不远处青婵已提灯出来迎接,画柳立马屈膝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韫珠目送画柳离去,这才转身扶着青婵的手,一步步踩上玉阶,心底尽是冷戾肃杀之意。
姚嫔和令昭仪都盯着她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她发发慈悲牵个线,看她们狗咬狗才有趣儿呢。
第59章 兵不血刃
今岁端阳节办得热闹, 宫中上下皆能分到赏赐。只是这赏赐轮到秋阑宫时,早已经所剩无几。
破败的宫室外,一个吊梢眼嬷嬷扯着身边圆脸嬷嬷的袖子, 催促道:
“哎哟,咱们也赶紧去领了罢, 去晚了可就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了!”
那圆脸嬷嬷却有些犹豫,探头探脑地往屋里望了望, 压低声音道:
“这屋子离不了人看着, 万一……”
“怕什么!”
吊梢眼嬷嬷不耐烦地打断她。
“门上不是挂着锁呢吗?那姚采女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见圆脸嬷嬷有些踟躇, 吊梢眼嬷嬷朝里头啐了一口,尖酸刻薄地数落道: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那可是端阳佳节!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 哪个不是风风光光地去明月湖伴驾了?也就她自个儿等着老死宫中罢,还连累咱们跟她在这儿耗命!”
吊梢眼嬷嬷叉着腰大骂, 全然不顾屋内姚采女惨白如纸的脸色。
姚采女眼中满是怨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冲出去撕烂那嬷嬷的嘴。
圆脸嬷嬷是个胆小怕事的, 见状连忙拉着吊梢眼走了, 只盼着快些息事宁人。
刚消停没一会儿,仿佛又有几名宫女笑盈盈地路过窗下。
“欸,你们都瞧见了吗?方才娴妃娘娘穿着那身鹅黄裙裳,便是天外仙子也不过如此了罢。”
“可不是嘛, 怪不得皇上如此宠爱娴妃娘娘……”
随着交谈声渐渐远去, 姚采女心中的恨意也如同野草般肆意疯长。忽然想起了堂姐前几日跟她提起, 如今苏云珠已然遇喜封妃, 在宫中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苏云珠,又是苏云珠!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落在她头上?
姚采女越想越气, 越想越恨,忍不住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刚弯下腰,却只听门外“啪”的一声脆响,原本牢牢锁住房门的铜锁,此时竟忽然掉落在了地上。
姚采女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吱呀——”
屋门缓缓被风吹开,露出一条漆黑幽深的缝隙。
姚采女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神色,忽然如大梦初醒。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苏云珠,哈哈哈哈……”
姚采女抹了把脸,猛地推开房门,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明月湖畔,令昭仪站在柳树下,身上的鹅黄轻纱罗裙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在朦胧月色下,背影倒确有几分肖似沈韫珠。
令昭仪特意支开了身边的宫女,只身一人站在湖边,拢着缀珠面纱静静等候裴淮。
今夜她铤而走险,便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重新赢回皇上的恩宠。
宫灯尚未尽数点起的湖畔寂静昏暗,身后仿佛传来一串脚步声。
令昭仪平复着呼吸,激动欣喜之下,一抹薄红缓缓爬上面颊。
却说姚采女跌跌撞撞地跑出秋阑宫,一路抓着宫女问路,总算是寻来了明月湖。
姚采女远远便瞧见湖边站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背对着她,虽看不见面容,但那身鹅黄裙裳在暗夜中却是十分显眼。
鹅黄,鹅黄……
姚采女躲在假山后,死死盯着那女子的金步摇在夜色中折射出点点星芒。目眦欲裂,忽然恶向胆边生。
随手从脚边拾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姚采女猛地朝湖边冲过去,狠狠砸在那女子的后脑勺处。
“苏云珠,你去死吧!”
“啊!”
令昭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眼前一黑,无力地栽倒了下去。
姚采女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用力,便一把将她推入了明月湖中。
“扑通”一声,令昭仪的身体重重落入湖水,顿时溅起一片水花。
鲜红的血汩汩地从女子后脑流淌出来,迅速与湖水交融。随着湖面泛起涟漪,那抹刺眼的血色很快晕染开来,映照着姚采女惨白的面容,显得格外癫狂。
去死吧!
你们都该死!
姚采女看着那沉入湖底的鹅黄色裙摆,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刚想转身逃走,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侍卫的大喝。
姚采女回头望去,待看清侍卫身后的那人,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身子软倒在地。
因着沈韫珠已经回宫,裴淮没有小祖宗要陪,便仍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过来露面。
却不料恰好让他撞见这一幕。
裴淮负手而立,眯着凤眸似是分辨了许久,这才冷冷问道:
“姚氏?”-
重华宫中,沈韫珠怀抱着金团儿,歪靠在软榻里听画柳回禀。听到此处,不由扬眉道:
“今日之事竟这般顺当?”
沈韫珠本没指望她们能闹出人命来,如今看来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老话儿当真是没错。
“可不是嘛!”
画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奴婢见令昭仪沉进湖里的时候,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估计是不成了……”
沈韫珠勾着金团儿的尾巴尖儿绕了绕,嗤道:
“这人一旦犯起蠢来,还真是堪道一句无可救药。当日在望月楼上,本宫已替她挡过一劫,却也拦不住她非要送命。”
画柳赞同地点点头,又道:
“奴婢瞧见皇上到了,便没敢凑上前去。之后如何处置姚采女的事情,怕是要您等会儿去问皇上了。”
画柳从沈韫珠怀里接过金团儿,欢快地笑道:
“不过依奴婢看,皇上肯定会赐死姚采女的。”
“只一个姚采女吗?”
沈韫珠垂眸剥了颗枇杷,扬眉道:
“想害死本宫和孩子的人,可少不了她姚嫔。”
画柳眸光一亮,却又不禁问道:
“姚嫔若死咬不认,那可怎么办?”
“那位主儿只要想问你的罪,什么时候还管你认不认了?”
沈韫珠轻哼一声,在帕子上蹭了蹭指尖。
“阎王点卯,无常来催,端看他是想教你几时魂归地府罢了。”
还没等沈韫珠再哼上几句,便听青婵进来禀道:
“娘娘,圣驾快到咱们门前了。”
沈韫珠慢吞吞地撑着桌角起身,果然还没等走出殿门,就被裴淮迎面扶了回来。
重又坐回软榻里,沈韫珠捻了颗新剥的枇杷递到裴淮唇边,笑眯眯地道:
“今儿个辛苦皇上了。”
裴淮自然接下,过了会儿又将果核吐进痰盂儿里。瞥了眼沈韫珠慵懒惬意的神情,裴淮这才缓缓道:
“方才的事,珠珠都听说了?”
沈韫珠“嗯”了一声,轻轻眨眼。
见沈韫珠半晌没开口,裴淮不禁纳罕道:
“那你便没什么想同朕说的吗?”
裴淮本以为这女子会埋怨自己沾了血腥,却不料沈韫珠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仍在愤愤地谏言道:
“回皇上的话,妾身不喜欢姚氏,以后也不想再见到她们。”
裴淮忽然低笑一声,倒也没告诉沈韫珠已经下旨送她们上路了,只逗弄道:
“朕本来还以为,珠珠会劝朕为皇儿积福呢。”
“皇上替妾身摆平她们,才当真是为妾身和孩子积福了。”
沈韫珠扬了扬脸儿,天底下断然没有怜悯敌人的理儿。今日不先下手为强,等到来日沈韫珠生产之时,焉知她们会使什么绊子?
裴淮爱的就是沈韫珠这副模样儿,不禁伸手刮了刮她鼻尖,摇头笑道:
“年纪轻轻的,杀伐心竟这般重。”
“您也好意思说妾身?”
沈韫珠惊讶地望着裴淮,如若她没记错的话,裴淮如她这般年岁时,早不知上过多少回战场了。
裴淮凤眸含笑,仿佛随意地发问:
“朕是征战过沙场,你又是什么?”
沈韫珠轻轻抿了半勺鲤鱼汤,须臾间想出对策,淡然道:
“妾身混迹后宫,人心险恶,不逊刀枪。”
裴淮看了沈韫珠一会儿,忽而开怀笑道:
“朕与珠珠,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
沈韫珠放下羹匙,用帕子蹭了蹭唇,瞥道:
“您又知道了?”
“当然。”
裴淮来到沈韫珠身侧,硬要同她挤在一处,从身后拥住她。
“从见珠珠的第一眼起,朕便已然知晓。”
只消一眼,裴淮便瞧得出,他们日后会是同类人。
沈韫珠却不买账,只点着裴淮心口取笑道:
“亏得您生了这张嘴,见色起意也能说得这样动听。”
裴淮收拢起沈韫珠的指尖,覆着她的手一同贴在小腹前,像是在孩子面前赌咒发誓一般,语气认真地说道:
“遇见珠珠之前,朕可从来不重欲色。”
“珠珠若不信,大可以自个儿去问。”裴淮笑道。
“问……”
沈韫珠顿了一下,立马将裴淮的手拍开,恼羞成怒道:
“这种事,妾身能问谁去?”
沈韫珠自己拢着小腹,仿佛替腹中的孩子捂紧了双耳,哼道:
“皇上净说这些没边儿的话,可别教坏了妾身的孩儿。”
裴淮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哑然笑道:
“朕算是瞧明白了,但凡是珠珠不爱听的话,通通都是孩儿不能听的。”
沈韫珠眯着双桃花眼,分外地有恃无恐,挑眉道:
“您知道就好。”
“珠珠,你知道吗?”
裴淮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欲说还休地道:
“你如今总给朕一种感觉……”
沈韫珠见裴淮如此,心跳险些漏了一拍,强撑着不露怯,追问道:
“什么感觉?”
裴淮抚弄着沈韫珠腰侧,弄得她浑身酥麻。碍于这男人的反常言行,沈韫珠一时间倒也不敢反抗。
好半晌,才听裴淮慢条斯理地说道:
“仿佛生下这孩儿后,你便不打算要命了。”
沈韫珠吓了一跳,“蹭”地转头看向裴淮,却见裴淮眼里是她数月不曾见过的风月旖旎。
沈韫珠顿时明白,此要命非彼要命。
心底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沈韫珠又不禁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还是堂堂皇帝呢,天天净惦记着这些下三滥的事儿!
第60章 双面细作
沈韫珠转日才知道, 裴淮在回重华宫前便已然将姚氏赐死。
听罢,沈韫珠心里满意,当着画柳的面却还是挑刺儿道:
“他都将人杀了, 还假模假式地来问本宫作甚?”
画柳禁不住掩口笑道:
“皇上怕不是惧内呢。”
沈韫珠面上害臊,轻呸道:
“他哪里是怕本宫?分明是怕本宫亏待他的宝贝疙瘩罢。”
裴淮对沈韫珠这一胎上心, 太医院自然更加不敢怠慢。
日日请过平安脉后,御医都斟酌着为沈韫珠开药膳汤进补。
加之沈韫珠本就底子好, 等怀身四月时, 已然将头两个月的亏虚尽数养了回来。
沈韫珠如今是个双身子的人, 倒比往常更怕热些。
入了荷月后,便怎么也坐不住软垫。只得在金丝楠罗汉榻上铺了张竹篾席子, 斜靠着侧面围子免得腰酸。
画柳站在罗汉榻前伺候,手里捧着个琉璃盘, 盘中正是膳房刚送来的糖酪浇樱桃。
只见那些樱桃颗颗饱满红润,浇上乳白的糖酪,好似玛瑙埋藏在白雪中一般。
沈韫珠倾身过来, 用小匙舀了一颗送到唇边。
画柳打量着沈韫珠的神色, 轻声问道:
“娘娘,今儿这个做得如何?”
觉出樱桃的酸味儿被糖酪的甜腻掩盖得太过,沈韫珠不禁摇头道:
“酪还是浇多了些,总觉得不够酸似的。”
画柳连忙记下, 等着回头再改进一番。
忽然, 画柳像是想起什么, 起身去外头案上端来一个青瓷小碟, 碟中盛着十来颗梅花状的蜜饯。
“这是秦妃娘娘送来的雕花梅球儿, 她说这个许是合您的口味,您要不要尝尝?”
画柳蹲在罗汉榻前, 托着碟子问道。
秦妃送来的东西,沈韫珠倒也放心,便随手捻来一颗含在嘴里。
半晌,沈韫珠满意地眯起眼,赞许道:
“嗯,这个还成。”
画柳只知沈韫珠近来喜酸,却不知到底是多酸的饯儿能教她满意,便也跟着尝了半颗。哪知没嚼几下,顿时酸得直皱鼻子。
画柳忍不住低声说道:
“娘娘,您从前分明爱吃甜的,如今这样爱吃酸,会不会是……”
画柳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韫珠一眼,才继续说道:
“会不会是酸儿辣女啊?”
沈韫珠闻言,不由垂眸抚摸了下小腹,此时那里已然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是儿是女都好,本宫只盼着它平安健康。”沈韫珠温柔地叹息道。
话音刚落,便见青婵拨开水晶珠帘走进来,福身禀告道:
“娘娘,唐大人来了。”
沈韫珠眸光一闪,放下雕花蜜饯,坐直了身子。
前几日唐遥递信说是有要紧事告知,沈韫珠怕裴淮起疑,便让唐遥先等等。
今日恰好裴淮回御书房议事,沈韫珠这才知会了唐遥乔装成宫人过来。
“让他在外间候着。”沈韫珠吩咐道。
沈韫珠扶了扶鬓钗,又命画柳取来件水红长衣罩在身上。
刚走到外间,便见唐遥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地道:
“属下参见郡主。”
“唐大人不必多礼。”
沈韫珠淡笑着说道,又抬指示意他落座。
沈韫珠怕裴淮随时会回来,便也不曾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唐大人信上所言,本宫已瞧过了,却不知西岐人究竟意欲何为?”
唐遥回答道:“西岐人马已集结于畿甸,只待时机一到,他们便会设法引周帝出宫,而后围而歼之。”
沈韫珠玉指一紧,不由攥住身下的团花锦垫,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淡淡问道:
“那他们想让南梁做什么?”
唐遥压低声音说道:
“西岐人要在京畿伏击周帝,在宫中留下的人手并不多。故而需要南梁暗中相助,配合他们从宫中拿到玉玺。”
沈韫珠神情镇定,继续探问道:
“他们预备着几时动手?”
唐遥却摇摇头,回道:
“这倒尚未定下。不过西岐那边已然等不及了,想必一月之内便会见分晓。”
一月之内,这么快?
沈韫珠黛眉微蹙,下意识地抚上腹前,不由猜测西岐如此着急,该不会是裴淮将他们逼得太紧了罢?
掩盖住眼底的波澜,沈韫珠颔首道:
“此事本宫知晓了。日后若有消息,还请唐大人及时知会本宫。”
“是。”唐遥拱手应道,打算起身告退。
“唐大人且慢。”沈韫珠忽然出声唤道。
唐遥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向沈韫珠,“郡主还有事?”
唐遥虽与萧廉关系甚密,但说到底也是南梁人。如若能救的话,沈韫珠还是想拉他一把。
“唐大人可曾想过,事成之后离开大周?”
唐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
“郡主说笑了,属下自幼追随二皇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助二皇子成就大业,属下万死不辞。”
沈韫珠似有所感,仿佛随口问道:
“唐大人来大周多久了?”
“回郡主,属下比您早上数月。”
唐遥立马回答,随即像是为了取信于沈韫珠,又补充道:
“属下在伏罗城中,曾亲眼目睹周帝对王爷痛下杀手。属下心中愤慨,这才向二殿下请缨潜伏于此,以待时机替王爷报仇!”
沈韫珠垂下眼睫,问道:
“你是说……当日你也在伏罗城中?”
唐遥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韫珠深吸一口气,忽然声音有些颤抖,摆手道:
“无事了,唐大人慢走。”
“郡主节哀。”
唐遥只当沈韫珠感怀亡父,便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待唐遥转过身,沈韫珠眸底赫然沁出一片骇人冷意。
原来他们都知道真相,却还能在她面前故作姿态,假意关切……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杀父仇人眼前便有一个。
约摸着唐遥已离开重华宫,沈韫珠再也难抑悲愤,狠狠拍掌在桌案上。
“娘娘!”
画柳连忙拉过沈韫珠的手揉搓,劝道:
“娘娘息怒,您可得仔细身子啊!”
“画柳,”沈韫珠闭上眼,沉声吩咐道,“你择日出宫去寻李格,将‘蚀骨’取回来。”
“还有,”沈韫珠接着道,“再多给李格送些银子过去,命他将散落在各处的沈家军旧部都联络起来,随时做好准备……”
“清算当年血债。”
沈韫珠撑着太阳穴,字字淬冰。
“是。”
画柳也不由心神激荡,立马蹲身应道。
沈韫珠知道自个儿不宜动气,便仍回身去里间的竹席上坐着,轻轻吐纳,暗自平复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却仍觉心头躁得厉害,扇子扇来的也都是热风。
沈韫珠徐徐睁开眼,忍不住从画柳手中接过团扇,吩咐道:
“你出去瞧瞧,本宫要的冰雪冷元子,怎地还没送进来?”
难得裴淮议事议了这么久,没人坐镇管着,沈韫珠自然要过过吃冰的瘾。
画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殿外看看,却撞上了已经回来的青婵。
沈韫珠抬眼,只见青婵手中空空,不由蹙眉问道:
“本宫要的东西呢?”
青婵忙朝沈韫珠挤眉弄眼,示意她别再问,却已然来不及了。
“平素朕不在时,娘娘便是这样阳奉阴违的?”
裴淮从门外悠悠转进来,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此时正拎起来轻轻晃了晃。
沈韫珠尴尬地起身,忙蹲身行礼道:
“妾身参见皇上。”
裴淮不语,只淡淡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青婵和画柳立马识趣地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起来罢。”
裴淮这才走到沈韫珠身边,握住她的小臂,轻轻一带,便将她重新按回了罗汉榻上。
沈韫珠不安地瞟了一眼放在炕桌上的食盒,讪讪解释道:
“妾身……妾身只是今儿个觉得身上燥热,想吃些凉快的东西。”
“这是第一回来着……”沈韫珠小声道。
裴淮静静瞧着缩成一团的女子,挑眉道:
“这么巧,头一回就被朕撞见了?”
沈韫珠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只得硬着头皮点头,仿佛这样就能更有说服力似的,连忙恭维道:
“皇上您是真龙天子,天命所佑,逮住妾身自然不在话下……”
裴淮看着沈韫珠那副心虚的模样,又见她眼巴巴地盯着食盒,分明是眼馋那碗冰饮馋得要命。
裴淮不由轻叹一声,无奈道:
“罢了,朕又不是不许你吃。好歹是个正经主子,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
“妾身就知道,皇上圣明,一定不会为难妾身的。”
沈韫珠顿时喜笑颜开,还不忘拍上一记马屁。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食盒,仿佛恨不得黏在那上面。
裴淮轻笑一声,挑开盒盖,从食盒中取出那碗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凉意的冰雪冷元子,随手放在炕桌上。
“不过,”裴淮话锋一转,忽然瞧向沈韫珠,“珠珠存心糊弄朕,当真该罚。”
沈韫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惶恐地抬眼看向裴淮。
只见裴淮从玫瑰椅上捞起一个松软团垫,扔在罗汉榻上,眼神点了点,示意道:
“过来,朕喂你。”
“啊?”
沈韫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俏脸儿顿时红透,羞恼道:
“妾身才不食嗟来之食!”
“也成。”
裴淮心底暗笑,面上却不为所动,作势要将那碗重新放回食盒里。
“那今儿个便不吃了罢。”
“别!”
沈韫珠连忙拉住裴淮的衣袖,咬唇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娇嗔道:
“妾身过来就是了。”
裴淮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重新将那碗冰雪冷元子端在手里,等着他的小俘虏乖乖就范。
沈韫珠磨磨蹭蹭地挪到软垫上,默默低着头,不敢看裴淮。
裴淮心中盘算着,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
下一刻却是送入自己口中,而后俯身吻下,从唇间渡给了沈韫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