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凤凰于飞
昨夜那般肆意撩拨之下, 次日沈韫珠自然是没能起身服侍裴淮去早朝。
沈韫珠睡眼惺忪地蹭了蹭玉枕,心里惦念着方才似乎梦到皇儿了,可隐约传入耳中的咿呀声, 却似乎在提醒她这并不是一场梦。
“娘娘,奴婢刚去将小皇子接了回来, 您可要现在瞧瞧?”
青婵抱着咿咿呀呀的小皇子进来,在纱幔外轻声禀道。
沈韫珠闻声顿时勉力打起精神, 喜出望外地坐起身, 急切道:
“快将玠儿抱过来。”
稍一用劲儿, 沈韫珠便觉右腿还酸得厉害,不由轻“嘶”了一声。
青婵瞧见沈韫珠身上尚未褪去的风情, 不禁咂舌皇上昨儿是闹到多晚?
“小皇子沉了不少,奴婢抱着给您看罢。”青婵蹲身道。
“没事, 本宫不累。”
沈韫珠忙不迭地将裴玠抱在怀里,低头贴了贴他面团似的柔软小脸儿,忽然间眼眶便泛起酸来。
沈韫珠拼命忍着泪意, 闷声问道:
“将玠儿抱回来的事, 皇上准了吗?”
青婵只觉沈韫珠问得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皇上怕娘娘想念小皇子,特地命奴婢们去接回来呢。”
沈韫珠登时更加惊惶,昨日裴淮明明还不许, 今儿个怎地突然松口让人去接了?
沈韫珠紧紧抱着孩儿, 只觉心中盈满苦涩与酸楚, 疼得她快要皱缩成一团。
直到小裴玠哭闹着要吃奶, 沈韫珠仍眷恋地不愿撒手。
裴淮一进门就听见孩儿在哭, 不由蹙起眉心。他原本是打算自个儿同沈韫珠亲近的,可见沈韫珠始终隐隐不安, 便还是差人将小皇子抱了回来。
这小家伙别是没能哄得他娘亲开怀,反倒更给人添烦恼罢?
瞧见裴淮回来,沈韫珠连忙掩去落寞神色,语带欢欣地唤道:
“皇上。”
见沈韫珠面容含喜,裴淮这才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近榻边。
“怎地又哭闹起来了?”裴淮随口问道。
沈韫珠忙道:“玠儿只是饿了。”
沈韫珠抱着孩子轻拍,柔声道:
“多谢皇上让妾身见见玠儿。”
“你也别太得意。”
裴淮冷哼一声,动作却是十分小心地将孩子接过,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等你歇好了,接着回御书房给朕伺候笔墨。”
沈韫珠乖顺地应着,又撒娇似的瞥了一眼裴淮,说道:
“皇上,妾身难受。”
裴淮无奈地叹了口气,撩袍坐在了榻边。
沈韫珠立马凑进裴淮怀里窝着,玉指悄悄攥着男人衣襟。
裴淮将手探入被底,轻柔地抚慰着怀里撒娇的小狐狸,嘴上却依旧数落道:
“现下知道难受了?教你昨晚那么疯。”
“别说了……”
沈韫珠想起昨晚的事也觉得羞臊,捂着脸霸道地不许人再提。
狐狸不经意间露出尾巴,自然要被逮住狠狠摸两把毛。裴淮提起沈韫珠的下颌,挑眉道:
“你一个宫女也敢命令朕?”
沈韫珠媚眼如丝地勾住裴淮的脖颈,轻声在他耳边咕哝道:
“宫女可不同皇上颠鸾倒凤。”
“哦?那你是什么?”裴淮低头瞧着沈韫珠,饶有兴味地反问道。
沈韫珠抬眸看回去,一时忘了答话,目光只放肆地在裴淮脸上游走。
沈韫珠忍不住用指尖描绘着裴淮的唇形,好看极了,吻上去时也……
裴淮蓦然低笑一声,攥住沈韫珠的手腕将她压在榻上。
“看来珠珠昨晚甚是满意?”裴淮调笑道。
沈韫珠双手被制着,忍不住小声讨饶:
“皇上……”
裴淮本也没想此时便折腾沈韫珠,于是居高临下地笑道:
“说句好听的,朕就放了你。”
“晏清。”
沈韫珠颤巍巍地唤着,又情不自禁地抬头在裴淮喉结上吻了一下。
裴淮深吸一口气,赶忙放开了沈韫珠。
“怪不得说娶妻娶贤不娶貌,若是娶了这般美人做皇后,换了谁都得从此君王不早朝。”
裴淮靠在榻边,不由啧啧感叹道。
沈韫珠闻言动作一顿,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悸动,好似玩笑地问道:
“纳妾纳色,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见裴淮没有接话,沈韫珠不禁有些局促,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暗自垂下了眸子。
裴淮忽然玩味地轻笑一声,缓缓道:
“朕还盘算着娶珠珠呢,没想到珠珠喜欢做妾,倒是朕疏忽了。”
趁沈韫珠怔愣之际,裴淮轻轻抱住了她,终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
“珠珠,你是不是在难过什么?”
沈韫珠素来是个矜持的性子,这两日却一直没歇了想勾他的心思。
裴淮早就察觉出反常来,却迟迟不敢开口问。实在是这种感觉,太像是吃断头饭,仿佛吃了上顿便要没下顿似的。
裴淮很难不被沈韫珠躁动难安的情绪影响,忽而艰难地问道:
“你还是想走吗?”
闻言,沈韫珠顿时将眼泪蹭在裴淮肩上,哽咽道:
“妾身不想走。”
正在裴淮困惑之际,忽然听沈韫珠凄然问道:
“皇上为何迟迟不责罚妾身,您是在等什么吗?”
沈韫珠不懂裴淮为什么还要迁就她,仍旧惊魂未定地哭诉着:
“求您别吊着妾身了,妾身实在惶恐。”
“你还要朕怎么罚你?”
裴淮听得一头雾水,心道这女子如今这么难满足?方才不是还哼哼着难受吗?
沈韫珠抽噎道:“您平常抓了细作,不都是会用刑吗?”
裴淮简直被沈韫珠气笑出声,当即将沈韫珠从怀里扒拉出来,望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若伤了残了的,不还是要朕养着?朕可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沈韫珠强忍着心痛,继续哀求道:
“那……玠儿到底是您的骨肉,您也别因为妾身的缘故不喜欢他。妾身愿意将玠儿交给旁人抚养,只当他是好人家的女子替您生养的,好不好?”
“朕没有不喜欢玠儿。”
裴淮见沈韫珠钻了牛角尖,也顾不上再吓唬她,先认真解释道:
“朕并没有恨你是细作,若真说有什么,便也只是心疼而已。”
见沈韫珠朝他看过来,裴淮忙替她抹去眼泪,温声问道:
“那日在山庄外同朕交手的人,是你罢?”
“是不是打疼了?”
裴淮记得当日自己没有留手,如今想想都觉得十分后悔,沈韫珠肯定是被自己打伤了。
听裴淮提起,沈韫珠仿佛又想起那种痛楚来,不禁颤声道:
“妾身心口疼得厉害,月余都没好利索。”
裴淮俯下身吻了吻沈韫珠心口,叹道:
“朕连凤印都给你了,你还不肯信朕吗?”
“可那时您又不知道妾身是谁。”沈韫珠委屈道。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
怕沈韫珠又要胡思乱想,裴淮连忙补充道:
“也爱我们的玠儿。”
“再说送人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裴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只想着赶快哄沈韫珠展颜。
“可您之前说,妾身要是背叛了您,就别再妄想要您的恩宠。”
沈韫珠吸了吸鼻子,伤怀地喃喃道。
裴淮闻言顿时语塞,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叹道:
“朕好声好气地哄你这么多次,你就记着那两句气话了?”
“那些话……皇上不是认真的?”
沈韫珠讶异地抬眸,泪珠子将落未落地含在眼眶里。
总算弄清楚沈韫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裴淮忍了又忍,还是不禁哼笑道:
“行,那你就当朕是认真的。”
“怎地还不滚去宫正司待着,等朕请你?”
沈韫珠还是能听出好赖话儿的,见裴淮待她的心意确实未变,登时往后躲了躲,小声道:
“夫君,妾身错了。”
裴淮抬手将沈韫珠拉回来,照着身后拍了一巴掌,训道:
“欠收拾。”
沈韫珠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教训,顿时羞红了脸,埋首在裴淮肩上哼道:
“怎么还打人呢?”
“不是娘娘自个儿求的?”裴淮反问道。
见沈韫珠终于不哭哭啼啼,裴淮心里也早就憋得要命,此刻可算是不吐不快:
“还说什么将玠儿抱给别人养。”
“朕的后宫都快被娘娘肃清了,朕还能抱给谁养?”
见裴淮又要扬巴掌,沈韫珠也不是乖乖挨打的性子,立马挣脱就逃。
裴淮还不曾习惯这女子会武,仍当她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抓着她时手下没用什么力气,一下子就被沈韫珠轻松挣脱了。
裴淮低头瞧了瞧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沈韫珠,忽然笑了一声,活动了下手腕儿。
“沈郡主身手的确不错,可惜是使到了朕头上。”
裴淮一边说着,一边便来动手擒沈韫珠。
沈韫珠屏住呼吸,同欺身过来的裴淮飞快拆了几招。眼见不敌,立马闭眼喊道:
“您别欺负妾身!”
裴淮本就只是同沈韫珠嬉闹罢了,见状便也收了几分力气,没继续将沈韫珠按在榻上,转而放了她起身。
沈韫珠放松下来,刚想坐在榻边喘息,却忽然被裴淮打横抱了起来。
“您这是做什么?”
沈韫珠连忙抱住裴淮的脖颈,小心翼翼地问道。
“抱你去看个东西。”
裴淮语焉不详地解释了一句,怀抱着沈韫珠,抬步便朝御书房走去。
御前宫人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还主动上前替裴淮推开门。算来算去,臊的就只有沈韫珠一个。
裴淮怀中拢着沈韫珠,将立后圣旨铺开在桌案上。
见沈韫珠仍难为情地埋着脸,便拍了拍她的腰,轻声哄道:
“抬头看看罢。”
这道圣旨裴淮早便写好了,唯有姓氏处是空着的,直到前日将“沈”字补了上去,才终于完满。
见沈韫珠泪眼模糊地望着立后圣旨,裴淮继续说出了一句更令她震撼的话:
“镇北王的尸骨,朕当初命人收敛了。”
沈韫珠闻言骤然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淮,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陵城中,只有一座她父王的衣冠冢。若放在三年前,沈韫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最终替她父王收尸的人,竟会是他们视为死敌的大周皇帝。
“王爷就葬在伏罗城中,朕随时可以带你去祭拜。”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沈韫珠只觉心口如同被撕裂般疼痛,转身扑在裴淮怀中,终于在他肩上痛哭出声。
裴淮没有作声,只是将沈韫珠更紧地搂入怀中。
曾经种下的因,终于在此刻结出了果。
裴淮将最后一枚筹码推入赌局。
沈韫珠的人和心,他都势在必得。
好半晌,沈韫珠才渐渐止了哭声,哑声对裴淮说道:
“皇上,妾身想尽快去祭拜父王,祭品就用——”
沈韫珠一字一顿:
“萧廉的项上人头。”
望着锋芒毕露的沈韫珠,裴淮笑容愈盛,只觉一股酥麻感沿着背脊直冲天灵盖。
裴淮轻吻着女子发心,畅快应道:
“好。”
第72章 血债血偿
见裴淮答应, 沈韫珠立马附在裴淮耳边,将自己想好的计谋同他尽数道来。
听得女子一番耳语后,裴淮先是颔首, 肯定了沈韫珠所言。
而后却又有所顾虑似的微蹙起眉心,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沈韫珠眼角犹残存着泪痕, 见状怯怯地望着裴淮问道:
“……皇上,不可以吗?”
此计不仅需要裴淮的配合, 更需要他们全然信任彼此。
见沈韫珠惴惴, 裴淮忙应声道:
“自然可以。”
他从前都愿将禁军虎符托付, 自然是信得过沈韫珠的,只是……
裴淮抬眸看向沈韫珠, 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忧:
“只是如此一来,朕恐怕会同南梁开战。这些年大周休养生息, 厉兵秣马,一旦此番挥兵南下,势必要直捣金陵——”
停顿片刻后, 裴淮低声问道:
“珠珠可会难过?”
听清裴淮的顾虑竟是自己, 沈韫珠心下动容,几乎是瞬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大周与南梁之间终有一战,妾身明白, 也不会怨您。”
“妾身相信皇上是圣明君主, 定会善待南梁子民。”
沈韫珠缓缓抬起头, 目光直视着裴淮, 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浓浓的信任。
“妾身亦会修书父王旧部, 竭力替您劝降南梁将领。”
“既然此战不可避免,妾身能做的, 唯有助您将死伤降到最低,漂漂亮亮地拿下这一局。”
沈韫珠语气坚定,仿佛早已下定决心,此生要同裴淮紧紧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听罢沈韫珠的话,裴淮也不由喜出望外,忽然朗声笑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裴淮的夸奖,永远都是这么甜蜜动听,似乎每每都能夸在沈韫珠心坎上。
裴淮一把将沈韫珠拥入怀中,在她耳畔倾洒下温热的呼吸,郑重其事地保证道:
“南梁既是吾妻故土,朕自当好生善待。”
见沈韫珠心里受用地勾起唇角,裴淮忍不住吻了吻女子馨香的面颊,戏谑道:
“不知沈郡主可需向朕借兵?”
裴淮心荡神驰,暗自盘算好了要索取什么报酬,却不料沈韫珠狡黠一笑,说道:
“借兵就不必了。此番为父王报仇雪恨,妾身只想动用沈家亲兵。”
裴淮惊讶地挑眉,竟也顾不上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轻声笑问道:
“郡主还养了私兵?”
沈韫珠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
“妾身是命人回南梁养的,没在皇上的地盘上作祟。”
“慌什么,朕还会追究你不成?”
裴淮捏了捏沈韫珠后颈,示意她放松,转而问道:
“不知珠珠身边有何可用之人?可否说与朕听听?”
如若沈韫珠身边没有他觉得堪用之人,即便沈韫珠坚持,裴淮却也不能放任她折腾。
沈韫珠点点头,心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同裴淮说了上元那日与李格的意外重逢。
“李格曾是妾身父王麾下的副将,不知皇上可还有印象?”
沈韫珠拉着裴淮衣袖,好奇地问道。
“李将军朕当然记得——”
裴淮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
“之前烧过朕不少粮草来着。”
沈韫珠手一顿,不由干笑了两声。这男人最是记仇,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此人有几分本事,让他跟着你朕还算放心。”
裴淮也不继续逗沈韫珠,松手放她起身,温声嘱托:
“郡主回去尽快准备,咱们也好及早动身。”
想到眼下正值四月,裴淮暗自盘算了一番,期许道:
“此仗若能快些打完,班师回朝时,说不准还能赶上玠儿的周岁生辰。”
提起小裴玠,沈韫珠忽而神色黯然,默默道:
“妾身不是个好娘亲。”
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也不知回来时,孩儿还认不认得她这个娘亲。
“珠珠永远是最好的。”
裴淮望向沈韫珠,认真地说道。
不止是最好的母亲,她的存在,本就是世间无双-
四月十九,沈韫珠与裴淮在燕荆关外分别。
裴淮继续带兵赶往伏罗城,沈韫珠则暗中前往殷城,与李格等人汇合。
青婵在客栈外扶沈韫珠下马,低声禀道:
“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传信给了二皇子,称大周皇帝即将微服前往伏罗城,还刻意提到随行之人不多。”
“二皇子果然深信不疑,主动提出要在枫丹林中伏击皇上。”
沈韫珠点点头,道:
“派人知会皇上一声,让他不必急着赶路。等我带人过去,再和他一同包抄萧廉。”
“是。”
青婵应下,而后又忍俊不禁道:
“二皇子还嘱咐您将蚀骨提前下给皇上,保证万无一失。”
沈韫珠闻言,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还蚀骨呢?
蚀骨早就送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上路了-
是夜,李格也率三百沈家亲兵赶到殷城,终于同沈韫珠汇合。
“末将无能,只召集了三百余众,还望郡主恕罪。”
李格抱拳,不禁汗颜道。
“暗中练兵本就艰难,能有此成效已属不易,李将军不必过谦。”
“更何况三百人已经足够了,皇上……”
沈韫珠磕绊了一下,转而说道:
“大周皇帝也带了兵马,到时会与我们合围萧廉。”
李格自然有所耳闻,郡主生下了小皇子,如今已是大周的皇贵妃。
但他也没有理由置喙郡主同周帝的事,只是吩咐将士取来一物。
沈韫珠瞧着将士手中展开的帅旗,不禁怔住。
“这面旗……怎么还留着?”
沈韫珠嗓音微微发颤。
“末将总想着,万一还有能用上的一天呢?”
李格接过帅旗捧在手中,也不由激动地说道。
沈韫珠久久凝视着那张帅旗,只见旗帜上大大的绣着一个“沈”字,上下两条金龙交错腾飞。
“这……”
沈韫珠有些干涩地开口,迎向众人饱含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咽下了话头:
“就用这面吧。”
“是!”
见沈韫珠同意,李格顿时喜不自胜,众人更是士气大增。
这面帅旗随镇北王东征西战数年,有它在,便是南梁最大的荣耀与底气-
枫丹林中,裴淮已先同萧廉正面对上,此时双方已鏖战半宿,皆各有折损。
“大周皇帝,眼下你已是退无可退!此时束手就擒,说不准还能少吃些苦头。”
二皇子萧廉看着已经被半面包围的大周士兵,不由畅快地笑道。
苍天见怜,这么多年了,终于让他抓住了裴淮!
等他今日将裴淮擒下押回金陵,试问太子之位舍他其谁?
“竖子休得张狂!”
见萧廉小人得志,聂钧登时怒吼着反击道。
“该束手就擒的是你才对。”
裴淮打马上前,从重重兵甲后现身,眸中寒光毕露。
在场的南梁骑兵见状,俱是一阵胆寒。
当初年仅十七岁的裴淮,在战场上宛若修罗,将不可一世的南梁骑兵打得七零八落。
关外那一场酣战更是成为了无数边境将士的噩梦——
少年杀神,阎罗在世。
感到身下战马似有胆怯,萧廉连忙勒住缰绳。正欲下令,却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从林外传来。
萧廉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也不明所以,连忙打马回身。
只见远处数百名骑兵朝这边奔袭而来,还隐约看见一面军旗在其中挥舞,副将喝问道:
“来者何人?”
忽然,天边惊雷炸响,闪电照亮夜空的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旗上用金线绣成的“沈”字。
众人不禁觉得一阵恍惚。
自从镇北王战死沙场,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沈家军?
沈韫珠勒马停在数十步之外,取下头上的斗笠,掩藏在其下的倾国之貌赫然显露。
萧廉被沈韫珠的杀气所慑,待回过神后,不禁大笑道:
“裴淮,取你命的人到了!”
虽不知沈韫珠为何会带兵出现于此,但萧廉自信地认为沈韫珠是来帮他的。
沈韫珠与裴淮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目光。
沈韫珠忽而笑着朝萧廉点了点头,向身旁伸出了手。
一名掩面将士立刻上前,双手将弓弩呈上。
只见那弓通体银亮,令人望之生寒,正是镇北王当年征战沙场时所用的朔月弓。
边境一直都有传言,镇北王沈铎的箭百步穿杨,力透铁甲,没有人能在这把朔月弓下活命。
如今握在镇北王之女沈韫珠的手中,却又不知是威力几何。
聂钧识得眼前之人是皇贵妃,又见她果然与南梁沈家有干系,不由得警惕地挡在裴淮身前。
没想到却被裴淮无声瞪了一眼,聂钧只得满头雾水地退下。
这边厢,沈韫珠手握朔月弓,驾轻就熟地弯弓搭箭,丹唇微启:
“今日便以尔等之血,告慰吾父在天之灵!”
字字冷硬,咬金断玉。
萧廉闻言笑意更深,却在正对上沈韫珠的箭头时陡然凝固。
“嗖——”
玄羽箭破空而来,正正插入萧廉喉间。
萧廉被贯穿喉咙,剧痛感瞬间袭来,大片鲜血涌出喉腔,数息间便几近窒息。
坠马的前一刻,萧廉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到方才递上朔月弓的将士摘下斗笠,赫然是镇北王麾下的李格。
“杀。”
随着沈韫珠一声令下,沈家军也加入了战场。
兵戈缭乱,厮杀声震天。
沈家亲卫面对害死镇北王的仇人,几近杀红了眼,竟比威名远扬的大周铁骑更加凶猛。
在细雨来临之前,沈韫珠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裴淮,边走边解下沉重的银甲。
裴淮同样下马落在原地,而后对上沈韫珠的眸子,张开了双臂。
沈韫珠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没有丝毫犹豫便一把环住了裴淮的腰,将自己撞进裴淮怀里。
裴淮低笑一声,反抱住沈韫珠,轻轻抚着爱妻的背,低声哄道:
“多谢娘娘前来搭救。”
沈韫珠埋首在裴淮的肩上,半晌,声音闷闷地道:
“妾身是来报仇的,搭救您只是顺便。”
说好的等她来再一同动手,裴淮做什么要提前闯入埋伏?
“好,能得娘娘顺便搭救,朕心甚慰。”
裴淮宠溺地轻笑道,而后低头在沈韫珠的唇角落下一吻,旁若无人地夹在两军中温存。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裴淮手下的士兵们纷纷开始起哄,反倒是沈韫珠这边的人颇为安静。
他们与大周作对这么多年,突然变成了一家人?
沈家亲卫们此时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想跟着起哄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这里血腥气太重,眼见也快要下雨,咱们割了萧廉的头颅,便快些走罢。”
沈韫珠点了点裴淮胸膛,面带薄羞地埋怨道:
“还有,管管你的人。”
裴淮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
“自然,朕会好好管管朕的人。”
裴淮瞥了沈韫珠一眼,瓮声瓮气地同她算账道:
“娘娘说好的不亲自上阵呢?”
“这哪里忍得住。”
沈韫珠轻哼一声,反问道:
“那您呢?不是说好等妾身前来吗?”
裴淮闷闷笑了两声,学着沈韫珠的语气道:
“朕哪里舍得让娘娘冲锋陷阵。”
第73章 故地重游
裴淮与沈韫珠赶到伏罗城时, 天边果然飘起细细的雨丝来。
“珠珠可要现在就去祭拜?”
裴淮将沈韫珠拢在怀里替她遮雨,仿佛只要沈韫珠说等不急,即便冒雨漏夜他也照去不误。
沈韫珠感念裴淮的体贴, 不禁笑道:“眼下都到了伏罗城,妾身也不急在一时, 还是等雨停了再去罢。”
裴淮点点头,立马命人在伏罗城中寻了处尚还完好的将军府邸, 草草收拾了一番, 便携着沈韫珠住了进去。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整夜, 次日清晨,天光乍泄, 映照着床榻上交颈而眠的一对儿鸳鸯。
裴淮睁开眼,便对上了沈韫珠尚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眸子。
“珠珠醒了?”
“嗯……”
沈韫珠轻轻应了一声, 往裴淮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似乎还想再睡一会儿。
“此处可还住得惯?”裴淮轻拍着沈韫珠的背, 仿佛在哄孩子似的。
沈韫珠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应道:“还好……”
裴淮低笑一声,没有再打扰沈韫珠,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 沈韫珠才彻底清醒过来, 恋恋不舍地从裴淮怀里起身。
裴淮伸手取来椸枷上搭着的衣衫, 替沈韫珠拢在身上, 这才扬声叫侍女进来服侍。
虽是一夜风雨, 好在如今天色已经放晴。
窗外晨曦初露,伴着若有似无的清浅雨雾, 仿佛从天边洒下一捧柔光,将整座伏罗城笼罩其中。
沈韫珠推开窗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潮润,只觉如鱼儿回到水中般快活。
裴淮收拾停当,从身后拥住沈韫珠,同样看着窗外随意生长的花草,轻声问道:
“待会儿朕便带你去祭拜王爷?”
沈韫珠闻言有些讶异道:“皇上初到边陲,不先去营地瞧瞧吗?”
“珠珠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唯恐又要被娘娘埋怨是昏君,裴淮说完好听话儿,忙正经答道:
“等明日押送的粮草进城,朕再回军中一并料理,今日可以先陪珠珠。”
用罢早膳,裴淮果然没有食言,带着沈韫珠乘马车往城北而去。
似是近乡情更怯,沈韫珠在路上很是沉默。裴淮便也在旁安静陪伴,只轻轻握着沈韫珠的手无声安慰。
远远的,沈韫珠便瞧见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在一片荒芜的伏罗城北,显得格外醒目。
坟前并不曾生长杂草,搭砌得虽简单却不随意,显然是有人在看顾。
沈韫珠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父王……”
沈韫珠缓缓跪倒在坟前,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父王,女儿不孝,直到今日才终于替您报仇。”
沈韫珠悲痛欲绝地低泣,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淮拎着布包袱走上前,默默将萧廉的头颅放在拜台上,而后撩袍跪在沈韫珠身旁。
沈韫珠哭声一顿,不由惊愕地转头去看裴淮,颤巍巍说道:
“您……您不用陪妾身……”
裴淮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转而问起道:
“梓童可想将岳丈大人带回金陵安葬?”
沈韫珠怔了怔,裴淮平素唤她的称呼五花八门,多半是些不正经的调笑话儿。这回在父王坟前,他倒怪认真的。
良久,沈韫珠摇了摇头,低声道:
“就让父王在此地安眠罢。”
“那朕回头便命人,重新在此处为岳丈建陵。”裴淮毫不迟疑地说道。
沈韫珠侧身将脸埋在裴淮的肩头,声音哽咽道:
“谢谢陛下。”
裴淮轻轻拍着沈韫珠的背,柔声道:“说什么傻话。”
沈韫珠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里默念道:
父王,不知道您会不会满意女儿嫁给了大周皇帝。
但他真的对女儿很好,女儿也很爱他。
我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等孩儿再长大一些,女儿就带他来见您。
父王,您放心,女儿余生一定会幸福安乐-
从城北离开后,裴淮并未急于带沈韫珠回府,而是吩咐侍卫将马车赶到繁华的城南。
裴淮携着沈韫珠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信步漫游于伏罗城的街巷中。竭力抓住开战前的平静岁月,与心爱之人偷得浮生半日闲。
记忆中硝烟弥漫的边塞重镇,此刻不见森然肃杀,终于染上了些人间烟火气。
裴淮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热气蒸腾的铺子,温声道:
“那家‘玉碗香’的馄饨,皮薄馅足,汤鲜味美,是这伏罗城一绝,等会带你去尝尝。”
沈韫珠抬眸望去,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临街而建的馄饨铺子上。
只见几张简单的木桌摆在铺面外,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麻布,几只粗瓷海碗错落摆放。
三两食客正埋头于碗碟之间,热气混着香气,在黄昏中氤氲开来。稚童的嬉笑仿佛穿透了时光,蓦然在耳边轻声回响。
沈韫珠唇角轻扬,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应道:
“好。”
裴淮握紧了沈韫珠的手,挥退左右,只身带她登上城楼。
夕阳余晖洒落在青灰砖石的城墙上,极目远眺,落日如金盘,缓缓沉入橙红色的天际。
“从前朕每次来伏罗城,都会来城楼上看看落日。”
裴淮牵沈韫珠来到一处城堞前,轻声道:
“朕觉得站在此处最宜赏景。”
沈韫珠瞧着眼前景象,蓦然低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怀念:
“皇上还真是和妾身心有灵犀,妾身从前就很喜欢站在这儿看落日。”
裴淮垂眸看向沈韫珠,有些讶然道:
“珠珠来过伏罗城?”
“妾身之前常来边关探望父王。”
沈韫珠笑得弯起眼,眸中盛着落日金芒,轻声道:
“昨晚咱们下榻的府邸,便是妾身从前住过的。”
不料竟有此等意外之喜,裴淮拥着沈韫珠,好半晌才道:
“朕竟然从没瞧见过你。”
沈韫珠挑起眼尾瞥向裴淮,失笑道:
“那时尚在两军对垒之际,皇上想打哪儿瞧妾身去?”
沈韫珠望着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近处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的火烧云。
仿佛忽而想起了什么,沈韫珠伸手指了指护城河外的一片荒原,说道:
“您从前好像是在那儿安营扎寨来着。”
裴淮眯了眯凤眸,笑道:
“珠珠果然一清二楚。”
“只是珠珠怎么也不出城来转转?”
裴淮从背后抱住沈韫珠,禁不住爱怜地轻揉着女子腰肢。
“妾身转什么?”
沈韫珠觉着痒,不禁躲了躲,回身搂着裴淮的脖颈,挑眉道:
“转到阎罗殿去?”
裴淮俯身亲吻沈韫珠的眼尾,柔情不过半刻,又不怀好意地调笑道:
“那怎么会?转到朕眼前,朕只会将你抢回东宫。”
沈韫珠娇嗔地横了裴淮一眼,道:“堂堂天家子弟,您怎么就跟匪寇似的?”
沈韫珠想了下那情形,又不禁笑道:
“得亏没教皇上遇着过妾身,不然当初妾身在储秀宫中就没命了,哪里还有今日?”
裴淮却不甚赞同沈韫珠所言,摩挲着沈韫珠的指尖说道:
“朕不是都说了?朕对珠珠可是一见钟情,怎会舍得痛下杀手?”
“也是,”沈韫珠轻哼一声,“猫抓了耗子,可不得等到戏弄够了再吃?”
裴淮忽然又挑唇,瞧那神情,沈韫珠就知他没安什么好心。
果然,只听裴淮悠悠地说道:
“先吃再戏弄倒也不耽搁什么。”
沈韫珠面颊一热,抵着裴淮胸口将他推开,扭身回去看落日西斜,嗔怪道:
“您也就在妾身父王面前装装人样儿,这会子说话又荤素不忌起来。”
裴淮厚着脸皮贴上来,气定神闲地戳穿道:
“谁教珠珠喜欢呢?”
沈韫珠羞恼地跺了跺脚,自然不肯承认裴淮的话,立马不满地反击道:
“您胡诌!”
今日过后许是就要各自忙起来,裴淮咬定沈韫珠再气也不至于把他关在门外,当即有恃无恐地贴在沈韫珠耳畔,絮絮念道:
“朕一跟珠珠说浑话,珠珠就要激动。疼在朕身上,朕能不清楚?”
沈韫珠疑惑地蹙眉,待反应过来裴淮在说床笫之事,连忙抬手捂住耳朵,指缝间隐约可见的耳珠,已然红得快滴血。
“您怎么什么话都拿出来说?”
沈韫珠转身跑下城墙,任裴淮追在后面说什么,沈韫珠都不搭理他。
只想幸亏方才城墙上没人,不然她真恨不得一头撞死了才清净。
裴淮乐不可支地用轻功追上沈韫珠,抱着害羞的美人儿好一番赔礼道歉。
见沈韫珠当真恼了,裴淮又赶忙拿出自己明儿个要去军中之事,来哄骗沈韫珠莫要耽搁大好光景。
沈韫珠耳根子软,心更软。最后还是禁不住这男人的软磨硬泡,教他吃饱喝足一番,又满意地搂着人歇下-
没过几日,尚书令按照裴淮临走前的吩咐,将一道压在尚书台许久的圣旨,取出来昭告天下。
这取出来一看可不得了,骇得尚书令是满脑门儿的冷汗。
只见圣旨上将娴皇贵妃册封为皇后,并道明皇贵妃实为南梁郡主沈韫珠。
圣旨一出,顿时在朝廷上掀起轩然大波。
南梁镇北王之女怎会成了苏家的女儿入宫?况且还生下了圣上膝下唯一的皇子。
后来再一见被金吾卫扣下的苏府,有明眼人也隐隐觉过味儿来,莫非苏家是南梁细作?
可皇上又将细作封后做什么?众人满肚子的疑惑想问,可裴淮此时已带着沈韫珠到边关去了,这群朝廷老臣想磕头都没地方磕去。
直到次日边关战事兴起,这位大周新后赫然拿出了一纸《讨萧氏檄》,在其上揭露镇北王之死的真相,怒斥南梁皇室为君不仁,残害忠良,号召贤能之士转投明主。
朝臣们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被区区细作迷惑?
想来圣上是要借这沈郡主之力,先拿下南梁再说,回头利用完自会一脚踹开。
却不料日后才发现,他们既弄错了因果,也摸错了圣意。
第74章 逐鹿天下
既有沈韫珠替他从中斡旋劝降, 裴淮便只稳坐中军营帐,时而亲自临阵调度,以策应战事。
大周帝后配合默契无间, 竭力避免战乱之祸波及妇孺,刀剑只用来镇压负隅顽抗之人。而对于手无寸铁的南梁百姓, 裴淮更是承诺会将他们当做大周子民一般看待。
短短半年时间,大周军队长驱直入, 势如破竹。将至十月里, 已陈兵于金陵城外。南梁危于累卵, 覆灭在即。
这日,天高云淡, 秋风萧瑟。
一驾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军营外,车帘掀起, 沈韫珠拢着素纹披风走下,鹄白色衣角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守门士卒手执长戟,立马上前驱赶道:
“这位夫人, 军营重地不得靠近, 还请速速离去。”
沈韫珠指尖挑开帷帽前的白纱,让士兵瞧清了她的面容,淡淡道:
“有劳通禀一声,本宫请见皇上。”
军中将士已认得皇后沈韫珠, 见状连忙跪地行礼, 朗声道: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恕罪, 小的眼拙, 未能认出娘娘凤驾。”
沈韫珠重新放下垂纱, 轻轻抬手道:“无妨,去通禀罢。”
士兵不敢怠慢, 立刻领命起身,飞奔入营禀报。
不消片刻,裴淮便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神色匆匆的将领。
沈韫珠刚要福身见礼,立马被裴淮快步上前扶住。
见沈韫珠孤身一人站在营门外,裴淮忙握住沈韫珠的手,不禁皱眉道:
“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妾身来寻皇上,难道还要提前递帖子不成?”沈韫珠打趣道。
裴淮摇头失笑,牵着沈韫珠走去中军大帐,又不禁心疼地嘱咐道:
“外头风大,娘娘下回进来等便是。”
“皇上治军严明,妾身有几个脑袋胆敢擅闯军营?”
沈韫珠故作娇怯地挽住裴淮手臂,惹得裴淮轻笑出声。
进了营帐,裴淮屏退左右,揽着沈韫珠去榻边落座。忍不住同她亲近一番,低声诉着绵绵情意。
过了会儿,裴淮亲自为沈韫珠斟了杯茶水,和声细语地问道:
“珠珠可是有事寻朕?”
沈韫珠就着裴淮的手抿了几口热茶,又伸手环住男人的腰,俏生生地道:
“外公差人送信给妾身,说是家里人已在燕都安顿下来,多谢陛下派人护送。”
裴淮放下茶杯,回身将自己投怀送抱的小美人拢住,笑道:
“何须如此客气,珠珠的家人,自然也是朕的亲眷长辈。”
沈韫珠轻轻颔首,终于表明来意道:
“皇上,妾身有些想念玠儿了。”
“如今大局已定,妾身想先行返回燕都。”
沈韫珠埋在裴淮怀中,声音略带恳求地说道。
裴淮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心里寻思着金陵城破在即,沈韫珠虽面上不显,心中许是难免戚戚伤怀,早些送她回燕都也好。
裴淮终是怜这女子思子心切,也不忍教她亲眼目睹故国山河破碎。虽十分不舍沈韫珠离去,却还是体贴地应承下来:
“好,朕会派一队人马护送你回京,路上千万小心。”
“多谢皇上。”
沈韫珠乖顺地应下,低垂的眸子里却划过抹精光。
裴淮搂着沈韫珠温存,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些不安。
翌日清晨,裴淮竟是派出了数百名精兵,只为护送沈韫珠回燕都。
沈韫珠知道裴淮惦念她,心里自是甜蜜,只是想到自个儿要做的事,却又有些苦恼。
最后还是推拒无果,沈韫珠只能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裴淮的安排-
巍峨的金陵城下,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南梁守军们见状皆不寒而栗。
城楼上,副将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周军营帐,和那森然排列的刀枪剑戟,不禁问道:
“将军,宫中怎么还不将降书送来……”
副将声音颤抖,语气中满是绝望。
“万一那大周皇帝耐心告罄,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守城主将猛地将手中佩剑插入城砖缝隙,没有回答副将所问,咬牙切齿地道:
“命人再去宫中催!”
数月内,大周铁骑如同神兵天降,转瞬间便已杀至金陵城下。大周皇帝不仅用兵如神,更可怕的是手下兵将一路秋毫无犯,时至今日已占尽人心。
金陵城破已成定数,无非是只看裴淮想等到几时。
宫墙之内,人心惶惶,嫔妃宫人们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奔逃。
忽然,内侍尖利惊恐的喊叫声响彻皇宫:
“不好了!不好了!周军已经杀进来了!”
太极殿中,南梁皇帝萧宏颤抖着手,费力地搬动着龙案旁的一尊金鼎。
“让开!快让开!”
萧宏气急败坏地推搡着前来搀扶他的老太监,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惧:
那大周皇帝不是在等人开门献降吗?怎么突然等不急要打进来了?
老太监被推倒在地,只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萧宏慌乱地打开密道入口。
密道里一片漆黑,阴冷的风从中吹来,迎面带来一股腐朽气息。
萧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抱起金银细软,便弯腰钻进了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但萧宏丝毫不敢停歇,颤颤巍巍地朝前走去。
不远处忽然有些亮光闪动,萧宏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
却不料那光亮并非密道出口,而是有人举灯在候。
那人轻启朱唇,冷冷发问: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不如臣女送您一程?”
萧宏迎着光看去,顿时大惊失色,怀中的包袱“咚”的一声落在地上,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萧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不由惊恐后退,声音颤抖地问道:
“宣……宣乐郡主?”
只见密道正中,沈韫珠一袭红衣,抱着长剑堵住去路。姝色艳绝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
沈韫珠的衣裳颜色也并非正红,而是略略发暗,落在萧宏眼中只觉如血一般刺目。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宏色厉内荏地喝问道。
沈韫珠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只带着身后的家丁一步步朝梁帝逼近。
萧宏不知沈韫珠意欲何为,心下惶惶,不禁脚下一软,吓得瘫坐在地。
沈韫珠见状轻嗤一声,继而扬高了些声调说道:
“臣女前来,自然是为了恭贺吾皇问鼎天下的大喜。”
“吾皇”二字咬得尤为重,梁帝闻言不禁有一瞬的恍惚。
随后梁帝终于反应过来,沈韫珠口中的主君,是已经破城而入的裴淮。
“你……”
梁帝哆嗦着手,指着沈韫珠,气得脸颊通红,却半晌憋不出话来。
沈韫珠挥剑拨开梁帝的手指,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上前,将萧宏重新押回太极殿中。
“放心,我现在不杀你。”
待家丁将梁帝牢牢捆在了龙椅上,沈韫珠也寻了处软榻,离梁帝不远不近地坐着,淡声说道:
“你的命要留给吾皇亲自来取。”
梁帝抖抖瑟瑟地缓了半天,总算是找回了几分神智,忽然阴鸷地盯着沈韫珠问道:
“当年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
沈韫珠干脆地答完,却也不再多言。不需要再听任何辩解,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她早已一清二楚。
“你既不杀朕报仇,缘何来此?”梁帝仍不死心地发问。
“自然是怕你跑了。”
知晓宫中有这条通往外面的密道,沈韫珠便猜到梁帝会弃城而逃。
沈韫珠眼也不眨,继续说道:
“再有,托你的福,待在这里还能早一点见到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梁帝眼中阴狠,费力地扭动着被捆绑住的身体,嘶哑着声音说道:
“宣乐你可别糊涂啊!你到底姓沈,待大周皇帝得了这天下,你以为你还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沈韫珠对梁帝的挑拨离间充耳不闻,只觉聒噪,随意地摆了摆手。
身后的家丁立刻心领神会,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了梁帝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太极殿的门骤然被大力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陛下。”
沈韫珠猛地站起身,眼里光华流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裴淮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沈韫珠,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方才听人回禀皇后半路偷偷溜去金陵,天知道他被这小混账吓成了什么样!
裴淮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后怕至极,还不许沈韫珠过来抱他,气汹汹地斥道:
“边上候着。”
沈韫珠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退后几步,等着裴淮的亲兵上前将梁帝押走,又从殿中搜出传国玉玺一并端出去。
待门一关,裴淮立刻将沈韫珠压在软榻间,凶狠地吻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惩罚意味。
沈韫珠唇上一痛,却并没有反抗,反倒热烈地回应。双手紧紧环住裴淮脖颈,仿佛任凭裴淮予取予求。
“妾身好好的呢,皇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韫珠终究有些受不住,不禁低声呢喃着求饶。
裴淮松开了沈韫珠的唇,却仍扣着她的肩,冷着脸训道:
“谁准你擅自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沈韫珠双手环住裴淮的腰,将小脸儿贴在他寒光凛凛的玄甲上,试图用撒娇来化解男人的怒火:
“妾身只是想替夫君分忧嘛。”
心知这女子什么道理都清楚,裴淮也懒得再教训,只恨声威胁道:
“再敢有下次,你看朕赏不赏你板子!”
沈韫珠伸手掩起略微凌乱的衣襟,心里不禁偷笑,面上却只装作害怕,乖乖服软道:
“妾身知道了。”
这女子生了一双最是妩媚含情的桃花眼,一旦她故意低眉抬眼,那双眸子便会水润润地望向人,任谁也舍不得对她说重话。
“您就别气了罢,气大伤身。”
沈韫珠眨了眨眼,软着嗓子哄道。
柔若无骨的纤指,还要轻轻抚过男人心口。
裴淮攥紧了拳,见状又是一阵暗自咬牙。
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心里直骂这辈子真是栽了!
第75章 旷世大婚
十月初二, 金陵城破,梁帝授首,萧氏皇族皆被削爵软禁。七十六年萧梁江山, 一朝更迭易主。
至此,天下十二州尽入大周天子彀中。
裴淮却并未急于班师回朝, 而是又在金陵逗留了大半个月的光景。
在沈韫珠的鼎力相助下,裴淮荡平梁地之动乱, 力挽社稷之倾颓。
南梁臣民苦萧氏久矣, 如今见新帝有经武纬文之德, 皇后又是镇北王府的沈氏小郡主。便也无人反抗,很快便尽数归顺。
却说裴淮也不去南梁皇宫里住着, 只赖在镇北王府中不走。
每日在此接见南梁旧臣,简直是拿王府当小朝廷般使了。
沈韫珠也曾婉言相劝过, 结果自是被裴淮一些“喜欢珠珠的闺房”、“想夜夜与皇后娘娘同榻而眠”云云的混账话羞得面红耳赤。
只这些倒也罢了,近来沈韫珠总觉得裴淮有些奇怪。
明明诸事已尘埃落定,裴淮却仍不动身还朝。有时还早出晚归, 神神秘秘的, 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每当沈韫珠想要询问时,这男人还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透露分毫。
这日裴淮又是傍晚时分才回府,沈韫珠终于忍不住将他关在门外, 抵着门闩嗔道:
“皇上今儿又去忙什么了?”
区区一扇房门, 裴淮想进自然能进。
不过裴淮自不可能同沈韫珠动粗, 只低声下气地叩了叩房门, 笑着哄道:
“朕不过是去处理些朝政之事, 今儿个不慎回晚了,还请娘娘恕罪。娘娘大人有大量, 便放朕进去罢。”
“真的吗?”
沈韫珠从门缝中瞟了裴淮一眼,显然不信他这说辞,语气幽怨地哼道:
“皇上莫不是看上了金陵城中的哪家姑娘,跑到外头金屋藏娇去了罢?”
“朕眼里心里,只容得下皇后娘娘,哪里瞧得见什么别家姑娘?”
裴淮掩唇失笑,隔着屋门柔声道:
“朕待娘娘之心,拳拳可昭日月。”
沈韫珠也不是当真怀疑裴淮,只是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见裴淮还是不愿明说,便拉开了房门放人进来。
裴淮望着女子窈窕背影,凤眸中登时盈满笑意。侧身招了招手,从侍卫手里接过了他方才亲自去取的凤冠和嫁衣。
沈韫珠伏在美人榻上,见裴淮手中捧着东西走进,不由问道:
“皇上拿的是什么?”
裴淮亲手打开妆匣,沈韫珠起身瞥了一眼,不由怔住,只见里头竟是一顶九龙四凤冠。
“这是朕命人一路快马加鞭,刚从燕都送来的凤冠,珠珠瞧着可还喜欢?”
裴淮温声问道,深邃凤眸中倒映着女子姝色容颜。
指尖轻轻抚过凤冠上流光溢彩的明珠,沈韫珠隐约猜到了裴淮近来在忙什么,不由动容地颔首,轻声道:
“妾身喜欢……”
不料除却凤冠外,裴淮又捧出件华贵繁复的正红色嫁衣,柔声道:
“朕按着珠珠从前描好的花样,命宫中重制了这身凤袍,珠珠换上试试?”
南梁女子出阁前,都会为自己亲手绣件嫁衣。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变故,沈韫珠绣到一半便不了了之。
“是外祖母告诉您的?”
沈韫珠垂眸瞧着这身依自己心意绣成的凤袍,不禁鼻尖一酸,声音闷闷地问道。
裴淮颔首应道:“还有岳父岳母为珠珠备下的嫁妆,朕都有命人妥善看护起来。”
怕勾惹起沈韫珠的伤心事,裴淮牵着沈韫珠去里间换上嫁衣。
裴淮亲手替沈韫珠更衣,动作轻缓而郑重地理平衣褶,打量了一番,轻笑道:
“尺寸是由朕亲手量过的,应当是正好。”
沈韫珠脸颊微烫,娇嗔地横了裴淮一眼。
沈韫珠望向镜中,只见嫁衣果然合身,通身用南珠点缀,衣袖拂动间,金丝凤凰展翅欲飞。
“皇上怎地将这衣裳送来金陵了?”
沈韫珠不解地问道。
裴淮最喜沈韫珠穿正红色,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韫珠欣赏,笑道:
“自是要亲迎珠珠从王府出阁。”
沈韫珠怔愣地看向镜中,望着男人含笑的眸子,嗓音发颤地道:
“金陵与燕都远隔千里……”
沈韫珠想过,裴淮也许会同她举办一场大婚。可她本以为,即便要迎亲出阁,大概也是从燕都中寻一处宅子,让她从宫外嫁到宫中。
“可这里才是珠珠的娘家。”
裴淮的声音低缓温柔。
从金陵到燕都,一路山水迢迢,可总有人不辞千难万阻,也要捧着一颗心向她奔赴。
沈韫珠转身伏在裴淮怀中,哑声道:
“妾身想回燕都看雪了。”
裴淮低头吻上女子湿润的眸,道:
“好,朕马上便迎珠珠回家。”-
出阁那日,在喜庆喧闹的爆竹声中,裴淮一路抱着沈韫珠从闺阁行至重翟凤辇。
王府外,沈家亲卫执戟单膝跪地,齐齐高声道:
“恭送郡主出嫁。”
沈韫珠本答应了裴淮今日不会哭的,可瞧着眼前沈家军代父王相送她的一幕,沈韫珠还是忍不住想落泪的冲动。
裴淮骑马陪在凤辇旁,见状忙为沈韫珠递去了红锦帕。
沈韫珠攥着锦帕,泪眼朦胧地朝裴淮笑了笑,竭力将泪水忍回眼眶。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銮驾起,浩浩荡荡地驶离镇北王府。仪仗队伍吹吹打打,十里红妆,绵延不绝,自皇宫墙根儿下,排至那看不到尽头的城门处。
帝后各自的亲卫身着鲜亮盔甲,一路护送着凤辇缓缓前行。
喜钱沿街分撒,满城尽系红绸。百姓们聚拢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帝后大婚。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祝郡主与陛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百姓们心中积蓄已久的热情。一时间,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在金陵上空回荡。
“祝郡主幸福美满,福寿康宁!”
“祝郡主与陛下恩爱一生!”
一声声、一句句的真诚祝愿朝沈韫珠纷涌而来。沈韫珠轻轻掀开红纱一角,放眼望去,但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无不为这场盛世婚礼而欢呼雀跃。
沈韫珠坐在凤辇中,眼眶再度湿润,终究是食言落下泪来。
眼下虽是寒风已至,但今岁恰逢暖冬,河水尚未结冰。
裴淮陪行凤辇到润州渡口,便重新抱着沈韫珠改乘翔螭舟,经由水路北上,徐行回燕都。
近二十日的迎亲送嫁之路,尽是风平浪静,仿若他们的余生也将如这般顺遂安宁。
冬月十四,燕都城门终于遥遥在望,三十里外早有一众文武官员恭候多时。
宫娥内侍抬着皇帝为元后准备的重金聘礼,比之沈韫珠从金陵带来的十里红妆,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淮担心沈韫珠太过劳累,特意在宫外休整一日,明日再迎沈韫珠进宫行封后大典。
凤辇落地,六局女官立刻上前,簇拥着沈韫珠入宅邸歇息。次日梳洗改妆,服侍沈韫珠着皇后袆衣,晨时前往太庙拜谒,午后再进宫受百官朝拜。
裴淮没有用礼官指引,整场仪典皆亲力亲为,偕着沈韫珠,一步步登上九重玉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忽而,阴沉半日的天空终于飘起雪来。
裴淮牵着沈韫珠的手,与她并肩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着雪落人间,遍覆山河。
情之所至,裴淮侧首望向沈韫珠,款款深深地说道:
“珠珠,朕心悦你。此生此世,愿唯你一人。”
沈韫珠的心头一颤,回眸望去,只见漫天飞雪中,裴淮的眼眸明烁如星辰,将她凤冠霞帔的身影拢映其中。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帝后二人的肩头发梢,仿佛天地同贺,祝愿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冬月十五霜雪落,大雪纷飞至年关,来年又将是风调雨顺,海清河晏。
后世史书之上盖棺论定,帝后同心统一江山,太平盛世自此而始-
封后大典后,裴淮与沈韫珠各自回宫,将祭天礼服换为大红喜袍,预备晚些时候的洞房花烛夜。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画柳怀抱着将满周岁的小皇子,率领宫人跪地迎接。
沈韫珠回到贴满喜字的重华宫,一眼便瞧见画柳怀中的小裴玠,顿时禁不住热泪盈眶,催促道:
“快,快让本宫抱抱孩儿。”
画柳含笑将皇子抱来,眼中却同样闪烁着泪光,轻声道:
“小皇子一切安好,娘娘放心。”
沈韫珠恋眷地将小皇子抱入怀中,嗓音温柔如水地哄道:
“玠儿,可还记得母后?”
小皇子乌黑圆溜的大眼睛瞧着沈韫珠,忽然喜笑颜开地清楚唤道:
“娘……娘……”
裴玠唤完,还伸出小手,想去抓沈韫珠身上的累累璎佩。
沈韫珠本没抱什么指望,闻声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将小皇子搂在怀里,连声道:
“欸,母后在这儿。”
画柳见状,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笑着解释道:
“奴婢每日都会带小殿下看您和皇上的画像,小殿下认得您呢。”
瞧见众人都快哭作一团,青婵惦记着夜里的事,连忙蹭去眼泪,上前劝道:
“娘娘,吉时将至,您还是先更衣罢,莫要误了时辰。”
沈韫珠依依不舍地将小皇子递还给画柳,忍泪道:
“皇儿乖,母后换身衣裳再来陪你。”
小皇子似乎也明白娘亲要离开片刻,瘪着小嘴,抓住沈韫珠的衣袖不肯松手。
沈韫珠轻轻拍着小皇子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母后一会儿就回来。”
小皇子这才松开手,眼巴巴地看着沈韫珠走进内室。
青婵替沈韫珠重新上好妆容,笑着指向不远处,惊喜道:
“娘娘,您瞧,小殿下都会扶着墙走路了呢!”
沈韫珠坐在妆镜前侧身望去,只见小皇子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宫女们的看护下,正扶着墙学走路。
沈韫珠唇角微扬,刚想回去陪孩儿,喜娘们却已堆着笑进门,欲引沈韫珠去喜房。
喜房中燃着龙凤花烛,满目皆是红彤彤,映得人霞光满面。
沈韫珠瞧着喜被上用金裸子摆成的囍字,不禁疑惑道:
“怎么不摆红枣、花生、莲子那些……”
画柳扶着沈韫珠坐进喜帐内,闻言掩着嘴儿笑道:
“皇上特意说不要那个呢。”
沈韫珠记起裴淮不肯要儿子的事儿,也不禁抿唇轻笑。
正说笑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
“皇上快到了!”
喜娘们连忙取来对凤纹盘金绣的喜帕盖头,沈韫珠顿觉眼前笼罩起一片红,低头还能瞧见盖头上的金流苏坠儿在不停晃悠。
很快,裴淮一身大红婚服,满脸喜气地大步走进来。
裴淮满眼都是坐在喜帐内等他的沈韫珠,完全没留意到追在自己腿边喊爹的小家伙。
还是姜德兴乐不可支地提醒了一声,裴淮才想起来蹲身揉了揉儿子的头,随口应了两声,又一门心思扑去孩儿他娘那里。
裴淮从宫女手中接过玉如意,满眼笑意地扫了眼众人,急不可耐地问道:
“朕要替皇后掀盖头了,说吉祥话儿的呢?”
喜娘们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应道:
“奴婢在。”
“一挑国色天香!”领事的喜娘先开口唱道。
裴淮沉下呼吸,执玉如意掀起了喜帕的一角。
盖头下,沈韫珠早已羞得不行,一双含情目颤巍巍地望向裴淮。
女子漂亮的小脸上飘着绯色,在烛光映衬下更是娇艳,果真当的起国色天香四个字。
盖头须得反复挑三次,裴淮很快便放下了盖头,忍不住滑动了下喉结,就方才那一眼真真是要将人看酥了。
“再挑称心如意!”
见识了美艳不可方物的皇后娘娘,房中顿时更添了几分盈盈喜气。
“三挑琴瑟和鸣!”
终于到了第三次,裴淮彻底掀起沈韫珠的红盖头。织金喜帕被如意挑落,顺着沈韫珠的脊背滑下,落在榻上。
“盖头落背,举案齐眉。花开并蒂,鸾凤和鸣。”
喜娘们齐声唱祝,裴淮径直坐在沈韫珠身边握住她的手,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只朗声笑道:
“赏。”
这也着实怪不得裴淮,实在是沈韫珠本就绝色,此刻艳李浓妆,更是叫人移不开眼,挪不动步。
喜娘端着金剪子上前,各取帝后一缕青丝,缠绕在一起,系成同心结,喜气洋洋地恭贺道:
“云鬓此日两两结,鱼水情深从此谐。”
沈韫珠垂眼瞧着那枚同心结,含羞带怯地伸指取来,妥帖收入怀中。
“请皇上、皇后共饮合卺酒。”
喜娘从双流壶中斟出两杯酒,呈到帝后面前。
裴淮端起酒盏,先饮一半,随后再与沈韫珠换杯共饮。
饮毕,将盏一仰一合掷于喜榻下,取阴阳和谐,大吉之意。
帝后二人的洞房自是没人敢闹,众人欢欣雀跃地庆贺礼成后,便退下将今夜留给了这对恩爱夫妻。
裴玠挥舞着小手,好奇地盯着爹娘不肯离去,连忙被青婵笑着抱走。
见沈韫珠目光追随着孩儿离开,裴淮忽而起身拱手,眉眼含笑地持礼道:
“吾欲一亲芳泽,不知皇后娘娘尊意允否?”
沈韫珠重又将视线落回裴淮身上,羞恼这男人故作客气,分明是在调笑她。
沈韫珠拈来从榻上一颗金裸子,掷去裴淮怀中,红着脸儿哼道:
“陛下自可从心所欲。”
裴淮笑意更深,坐过来将金裸子从榻上扫去。
裴淮凤眸幽深,抵着沈韫珠的肩将她轻柔地仰放在榻上,俯身珍重吻下。
很快,喜帐后隐隐传来水声缭乱。
花烛长明照夜堂,金玉撒遍合欢帐。
曳曳红光生春色,神仙也应慕鸳鸯。
第76章 番外1
那日大婚过后, 沈韫珠也没能立刻清闲下来。
次日,沈韫珠先是起了个大早,端坐在重华宫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而后裴淮又来陪她三朝回门, 一同去了不久前才搬来燕都的外祖家拜见。
还未等消停几日,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初一, 正是小皇子的周岁生辰。
重华宫中,沈韫珠一身藏青色凤袍, 怀抱着小皇子坐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
今儿个过生辰的小裴玠头戴一顶缀着红宝石的虎头帽, 脚蹬一双精致小巧的虎头鞋。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煞是可爱。
此刻小裴玠正趴在母后身前,极似裴淮的一双凤眸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只见他小嘴儿一张一翕地吐着泡泡, 偶尔还发出一些呜呜哇哇的怪音,惹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玠儿乖, 看母后这里。”
沈韫珠点了点小皇子的脸蛋儿,握着个绘着两只小狸奴的陶响球,来回晃动着哄他玩。
陶响球内里中空, 只装入了数十颗圆润的石粒, 摇动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
小皇子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立刻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努力想要抓住那只不停晃动的陶响球。
“猫猫……”
小裴玠乐呵呵地拉住沈韫珠的衣袖,指着陶响球上的图案叫唤道。
见裴玠连这个都识得, 沈韫珠不禁有些惊喜, 忙颔首夸道:
“玠儿真聪慧。”
话音刚落, 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狸奴“嗖”地一下从殿外窜进来, 竖起蓬松的大尾巴, 颠颠地朝沈韫珠跑了过来。
小狸奴刚去外面踩了雪,走进殿里时, 立马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这小狸奴正是沈韫珠之前生辰时,裴淮送给她的那只金团儿。
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金团儿如今越发圆润,走起路来都像是一团滚动的金球。
还没等走到沈韫珠脚边,金团儿便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原本竖起的尾巴也怯怯缩缩地垂下来,扭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韫珠见状,不由觉得好笑极了,忙指着门外吩咐道:
“画柳,快去把金团儿给本宫抱来。”
画柳领命追去殿外,很快便将逃之夭夭的金团儿抱了回来。
金团儿在画柳怀里轻轻挣动,委屈地“咪咪”叫着,一对儿琥珀色的猫眼更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韫珠。
“这是怎么了?金团儿不识得本宫了?”
沈韫珠不解地问道,心想从前金团儿好似是不怕生人的,就算不认得她了,也不至于如此害怕罢?
画柳捋着金团儿的背毛,笑眯眯地说道:
“回娘娘的话,金团儿是躲着小殿下呢。”
见沈韫珠讶异,画柳接着解释道:
“小殿下总喜欢拉着金团儿说话,还按着金团儿不许它走。金团儿很是嫌烦,如今一见到小皇子,便躲得远远的。”
金团儿在画柳怀里,闻言立马重重甩了下尾巴,众人见状都低声笑了起来。
沈韫珠听完,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倒不愧是裴淮千挑万选出来的小狸奴,这金团儿果真颇通人性。
小皇子转头发现了金团儿,当即不再执着于陶响球上的图画,而是伸出小手,指着金团儿,奶声奶气地喊道:
“猫猫,猫猫……”
画柳见状,立马将金团儿抱到小皇子面前。
小裴玠搂着金团儿,果然没两下就揉乱了它方才舔顺的毛,还伸出小手要去碰金团儿的胡须。
金团儿缩了缩鼻尖,闭着眼不搭理小裴玠,只躺在炕桌上装起死来。
沈韫珠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伏案笑得花枝乱颤,忙好声好气地将小裴玠哄过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抚摸会让金团儿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