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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水墨镜天(八)[VIP]

叶妄懵住, “你能看见我的影子?”

手电灯柱照到的地面上,青年的骷髅影子变得曲折狰狞。

原本只是头身分离,现在像四肢抽了骨, 软绵绵地像极了融化的蜡烛。

钟时棋虽心有疑虑, 但眼下首先要找到可置换公民。

他举起手电照向周围,想起刚才的话, 朝叶妄解释:“看不见, 刚才着急,口误。”

但不知为何, 他刚刚确实看见自己脚下,闪过两道影子。

只是两抹黑影稍纵即逝,根本没看见另外的身影是否是叶妄的。

叶妄半信半疑,越发觉得这里阴冷, 搓了搓胳膊说:“别在这里待着了, 那群公民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前边有排木屋, 过去看看。”钟时棋说。

说完。

身后的杂草丛中发出沙沙声。

叶妄下意识想回头。

却被钟时棋及时拦住,“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规则还不够熟悉,所以最好先别跟那些公民扯上关系。”

这阵细碎的动静牵动起钟时棋平静无澜的心,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怪抓恶意地钳住,在捏爆的边缘行走。

皙白的额头窜上一层冷汗。

钟时棋默然地拿袖子擦拭干净。

叶妄踌躇地拨弄着手中的簪子,“那……好吧,先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这条漆黑的路走了一会儿。

期间钟时棋回头看见那群公民一路躲躲藏藏, 跟着他和叶妄。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公民打算攻击他们。

叶妄咂舌道:“你说这群公民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钟时棋专注地探看着前边的路,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叶妄随意地把簪子往发尾上一插, 双手抱胸,边转身看他们, 边倒着走:

“我猜啊,没准跟建盏有关系。”

钟时棋目光沉沉,握着手电的指尖微微用力,这里的环境实在是不正常,脚下踩得是厚厚的黑沙,踏上去嘎吱嘎吱。

微风过境,便能引起小型的黑色漩涡,像数不清的细小的手企图捉住他们的脚踝。

“肯定有关系。”钟时棋发出疲倦的叹息,长时间的高度精神集中,体力消耗巨大,“不然我们能出现在这里?”

“你说会不会是乔墨忱想要长生不老,还是想实现NPC觉醒?”

叶妄看似分析得头头是道,实则全是瞎编。

钟时棋忍不住飞过去一记白眼,“你没事吧?这么老套的理由都能想得到?”

叶妄眯起圆溜溜的眼睛,用食指戳着他的肩膀,冷不丁揶揄道:

“我理由老套?钟时棋,你敢说你现在这么拼了命的下副本通关,难道不是想离开这个什么狗屁神秘监护人吗?”

闻言。

钟时棋脸色微变,但整体依旧保持着淡漠的态度。

只是说话的口吻有些疾言厉色:

“叶妄,顺利通关六个副本,离开这里的确是我的主要目标,但我认为这些事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不是吗?”

叶妄嗤笑道:“也对,那你怎么又会答应在A监护区开展鉴宝工作室?”

“开展工作室能同时让我自己和其他玩家一起进步。”钟时棋的语气颇显无奈,手扶了扶脑门,头颅微低,黑发遮住白净的脸颊。

余下的缘由他没打算和盘托出。

毕竟这是他和照九之间的秘密。

在成功通关六个副本前,尽可能地帮助照九离开这个地方。

越往前走,身后那群公民跟上来的速度越慢。

他们各个露出怪异的表情,爬着、扭着……

什么姿势跟过来的都有。

钟时棋停住脚步,远远地把手电光打到其中一个公民身上。

他像只蜘蛛似的撑在地上,仰头抵住脊椎的脑袋露出乌黑颜色。

这种异样对于钟时棋来说,并不觉得惊悚。

但是——

他撞了下叶妄的肩膀,“这名公民的脚是一对马蹄。”

白天进水墨镜天时,他只顾着观察公民脸上的状况,却忽略全身的情况。

叶妄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张了张嘴巴,“真是!真是对马蹄!”

随即手电光折射到旁边的公民身上,都是些兔脚、鸡脚、猫爪……

“虽然奇怪,但这些公民一直没有攻击我们。”钟时棋说,转头看前边,终于在看见几米开外建着一排尖顶小木屋,“可能有人在操控他们?”

叶妄一下就想到可能是乔墨忱干的。

“或许。”钟时棋不再纠结于这些公民,转头指着小木屋说:“进去看看。”

这些屋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岌岌可危的木台阶长满嫩绿的野草,木门两边挂着一串猪头肉,那猪嘴大大咧开,猛一看去,像在对你笑。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踏在木板上的咯吱声,钟时棋小心翼翼地跨上台阶,生怕一个不留神,把这脆弱的木板给踩塌了。

这几扇门都挂着铁锁,东西两边的屋子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人一间。”钟时棋说。

叶妄同意:“ok啊。”

话罢。

两人分别走向东西两边的屋子。

中间四间虽挂着锁,可没有灯光,门把手积满了灰,打眼一看,就没有人住。

东边的木屋门上悬挂着一块小木牌子,上面的字体歪七扭八地写着:水墨镜天的玉石很多,我想打个手镯送给朋友,你能帮我挑一块合适的吗?

木牌之下,摆着两块切割开的玉石。

一块是岫岩玉石。

这类玉石较为稀有,钟时棋蹲下去,瞥向另一块南红玛瑙后,目光狠狠震住。

“这是南红玛瑙……”钟时棋声若蚊呐,伸出的指尖蜷缩着收回,“是保山南红的品种。”

手电筒光静滞在玛瑙上。

青年的表情僵住,眼瞳止不住地收缩、放大,在震惊和逼迫自己冷静中,反复徘徊。

然而最终走向失控。

他的喘气声变得频繁起来,那股艰涩的感觉像是硬刺轧过柔软的喉咙,难以进行自主呼吸。

“钟时棋!”跑到西边的叶妄轻声喊道。

钟时棋犹如受到惊吓的兔子,猛地扭过头去,眼眶微红的看着他。

叶妄托着胳膊肘,怨声载道:“我真服了!真是走到哪儿都不会浪费这一身鉴宝技术,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还有任务要解决?”

钟时棋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干涩的音:“是的。”

叶妄喜欢刺激高难度的挑战,他跃跃欲试的摩拳擦掌,“好,那就开始喽!”

钟时棋擦掉额头的汗,紧张又无措地看了眼玛瑙,又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细长干净的手背上,毛孔炸开,里面溢出斑驳的血点。

缓慢地连成水线后,变成一滩血水包裹住两只手。

而那块猩红的南红玛瑙,慢慢地浮现出钟时棋父母的模样。

“嗯?我都说几次了?为什么这个玛瑙的细节你总是记不住?!”

母亲罗颖娜手持坚硬且锋利的尺子,狠拍着少年的双手。

少年手背生出细细的血渍,他瘦弱的身体疯狂颤栗着,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深色的瘀血痕迹,眼睛湿润蒙着一层水光,硕大的泪花随时都会滑落。

罗颖娜啪把尺子往地上一摔,崩裂的碎渣到处乱飞,有几块跳进少年的小腿上,刀扎似的疼痛向全身弥漫。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我能记住,请您再问一遍。”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影是少年父亲,钟以觉。

他举着一张表格,背后是透出明媚光线的落地窗,可如此温和的光色,仍然挡不住他冷峻的面孔。

“时棋啊,不是做父亲的不认可你,你想进入鉴宝协会,我当然支持,只是以你现在的技术,最好还是别去给我和你的母亲丢脸了。”

“若实在想去,成年后再谈。”

说完。

钟以觉把表格随手一丢,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罗颖娜搬起玛瑙塞进少年出血的手中,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

“时棋,我和你父亲都是鉴宝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必须要把这些技能熟练地掌握在手里。你的手很疼吧,等你学完鉴别这块保山南红玛瑙,妈妈就帮你处理好吗?”

罗颖娜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情绪,手抚上钟时棋的脸颊,恍惚地继续说:

“而且你知道的,爸爸妈妈收养你不容易,你作为我们的儿子,必须要有鉴宝这方面的天赋。”

“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没有福气,早早就离开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把钟家的鉴宝技术传承下去知道吗?”

“你不能像这些赝品玉石一样,创造出来是个赝品,就要当一辈子的赝品。”

这块玛瑙分外沉重,重到任何人都不能承受得住。

更遑论是年仅十五岁的钟时棋。

但他眼下没办法忤逆父母,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唰滚落,他狠狠咬了下唇瓣,机械般地说道:

“保山南红玛瑙有锦红、玫红、柿子红等色调,颜色过渡自然,透光观察可见朱砂点,这是南红的典型特征,赝品……”

少年钟时棋重复背诵的声音犹如鬼魅,盘旋在耳边。

叮——

【价值置换任务只剩半小时,请抓紧时间。】

系统的突然提示,把深陷回忆的钟时棋,拉了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双手不由自主地托着那块玛瑙,还在发抖。

手电筒无声地摔在一旁,死寂的环境里,仅有叶妄的自言自语声,跟钟时棋紊乱的呼吸声。

第52章 水墨镜天(九)[VIP]

黑夜里, 青年的头发微微浮动,脊背弯下去几分,粗布衣服廉价单薄, 肩上扭动着几根丝线, 他停一下、顿一下地放下南红玛瑙,双手支在地上, 头颅深深扎下去, 惊恐的汗珠啪嗒啪嗒落下,在锦红玛瑙玉石上绽开形状不一的水花。

捡回手电筒后, 钟时棋强逼着自己平静下来,电筒怼在两块玉石上,分别呈现出不同的透光颜色。

“岫岩玉是假的。”他轻喘着气,脸色微微发白, “就选这块锦红玛瑙。”

青年起身叩门。

很快屋内冒出一道年轻又澄澈的男性声音:“客人可是选好了?木牌上没有写, 如果选错了, 是要接受惩罚的。”

“选好了。”钟时棋说。

嘎吱——

低矮破落的木门晃晃悠悠被人从里面推开,小屋内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开门的少年逆着光线,慢慢探出头, 他的模样属于清纯中带着明艳攻击性的类型,身上同样是跟乔墨忱一样的粗布麻衣,可眼前这位,却没有打上一块补丁, 反而干干净净,是这群行为诡谲的公民中, 唯一见到的正常人。

“您就是阿忱请来的鉴宝专家吧?”少年嗓音沉沉,让开门口的位置, 请钟时棋进来,他个头要高很多,这件衣服遮不住脚踝,只能在小腿弯处滞空,可他毫不在意,转身坐进木椅子里。

“我是。你是乔墨忱的?”钟时棋将玛瑙搁置在桌上,轻轻转头打量四周。

这地方仅能容纳下两个人,四面的墙皮横生裂痕,夹缝中钻出几只顽强的小野草,单人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床下摆放着两双草编拖鞋。

地面铺满硌脚的碎石,即便是穿着鞋,也能觉得脚底硌得慌。

听见“乔墨忱”的名字,少年明显愣了一瞬,偏头看向锦红玛瑙,摸了摸说:“我跟乔墨忱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叫乔梓,是水墨镜天的上一任主理人。”

上一任?

这乔梓看着年纪轻轻的,难不成是英年卸任?

“你们乔氏家族人不少。”钟时棋自然地坐下去,漫不经心地聊道。

乔梓面目微怔,长发迤逦在身前,半挡住侧脸,以至于看不清他细致的情绪变化。

“所谓的乔氏家族并没有血缘关系。”乔梓说,“只要是属于高价值公民都可以改姓乔,那些低价值公民就只能一直做水墨镜天的豢养牲畜,异变成各种动物双脚的公民不再是公民,而是归纳于家禽一类。”

钟时棋腰间别挂的沙漏正在悄无声息地溢出黑沙,刻度也逐渐从一变成三。

这个乔梓果然是可置换公民。

但既然是高价值乔姓公民,又为什么能够进行置换呢?

“所以这里没有真正的家禽和动物。”钟时棋说。

乔梓微微笑,脸色是病态的白:“异变公民就是真正的家禽和动物。”

他指着锦红玛瑙,眼中流露出痴迷的色彩,“但是这块玉石选的真好,是我想要的,你能帮我打出一个手镯吗?”

乔梓轻轻扭着脖子,双手汇成一个圆圈,“他的手腕很细,大约这样。”

钟时棋闻言,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他总觉得乔梓精神不正常,就像长年累月关在屋子里憋疯了的感觉。

不由得捏紧拳头,默默地握住扇骨,面带笑容:“现在打?”

乔梓眼中一喜,“可以吗?”

转瞬欣喜若狂的神情一变,充满淡淡的阴狠,“但前提是你不能打坏了,不然——”

他敲了敲桌面,“你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听完乔梓的话。

钟时棋松弛地打了个哈欠,泪花朦胧地点头:“给我吧。”

乔梓十分宝贝这锦红玛瑙,捧在手心生怕摔了磕了。

但这倒让钟时棋起了别的心思,既然这乔梓就是能置换的公民,那究竟怎么才能看到他的骷髅影子?

刺激他?把这玛瑙摔碎?又或者其他的?

可目前来看,除了玛瑙没其他线索。

对了,他还有个水墨镜。

钟时棋翻出来戴上。

墨镜上脸的一刻,一身纯黑粗布衣的乔梓浑然换了一副模样,脚下的骷髅影子隐隐作现。

嚯,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想着试一下看有没有线索,还真没想到让他碰上了。

墨镜下的房间毫无差别,乔梓的面容变得更加憔悴,白到渗人的脸,发红的眼周及红肿的唇瓣。

脖子上弥漫着细细的勒痕,双手手腕上也有勒过的痕迹。

没能遮住小腿以下部分的皮肤上,蜿蜒流出一条刺眼的血丝,顺着紧实的腿部肌肉,濡湿了布鞋面。

完全是一副经受过虐打的模样。

而他身下的影子怪异得很。

手足连接处皆被割断,但这身形俨然要比乔梓更高壮魁梧一些。

叮——

【价值置换任务仅剩十五分钟。】

没时间了。

钟时棋抄起扇骨,直直奔向乔梓的骷髅影子。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乔梓砰得举起玛瑙狠狠砸向攻过来的钟时棋,他一脚踢翻桌子,横在两人中间。

这块玛瑙足以砸死人,看见天降巨石的钟时棋,紧急避险,扭头撤退半步,幸运地避开。

“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斯文点,玩个游戏?”

乔梓说。

钟时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踹开桌子,跳过去踩上乔梓的影子。

乔梓身形晃了一下,“不玩吗?”

钟时棋充耳不闻,一记扇骨刺下去,恶意值直线飙升到89%。

【注意!注意!注意!】

【鉴宝师钟时棋试图杀害乔姓公民,公民死亡后恶意值将到达100%】

接收到警告的钟时棋,缓缓停下攻击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按照乔墨忱所说的杀死对方的影子,完成置换任务的话,那他自己也会命丧于此。

钟时棋眉头紧锁,胸口大幅度起伏。

乔梓见他停下攻击,慢慢地笑道:“还不打算跟我玩游戏吗?”

钟时棋听着时间分秒流逝,耐心彻底走失,“说。”

“拆袋子游戏。”乔梓说。

他推开小木门,指着中间的屋子说,“看见那四间房了吗?里面分别放着不同的袋子,只要你将袋子上的绳线完整地取下来,我就跟你进行置换。”

“如果你反悔呢?”钟时棋自然不信。

乔梓面上淌出一层悲伤的情绪,转而消失不见,“不会反悔,客人——”

他伸出手,声音变得空灵又遥远,“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说完,乔梓坐回椅子上,他拼凑着玛瑙的碎碴,表情呆滞。

钟时棋别无他法,只能来到中间房屋。

没想到撞上同样被迫玩游戏的叶妄。

他愤愤怒骂道:“我就服了!凭什么乔姓公民不能杀?你们既然设计了这个游戏,就要遵守规则!”

“你那位公民叫什么?”钟时棋忽略叶妄的暴怒,问道。

眼睛端量着四间木屋,落灰的铁锁,漆黑的房间,进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可怖的画面。

“乔梓。”叶妄没好气地说。

“什么?”钟时棋原地一个晴天霹雳,表情裂开丝丝缝隙。

耳边瞬间浮现出乔梓刚才的那句“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像个无法暂停的魔咒,更像卡碟的留声机,连续又频繁地回荡着。

叶妄摇晃的小辫儿都为之一怔,“怎么?难道你那个也叫乔梓?”

“时间紧迫,先玩游戏。”钟时棋严肃道。

这条信息无疑暴露出许多线索。

譬如通过消弭仪式后能否继续存活在水墨镜天?

又或者乔墨忱一直提在手中的沙漏,发挥出了什么作用?

又为什么白天挖恶奴出来时,这些黑沙宛如沙漏,捅开一条缝,便唰唰的倾泻一空。

叶妄压根没深想,随便挑了间屋子说:“虽然但是,这游戏怎么玩?袋子上还能有绳子吗?”

钟时棋点头:“你没见过装米的袋子吗?”

叶妄:“……”

“嘿嘿,见过。”

他不好意思地拨了下发簪。

聊完。

钟时棋选择最左边的房间。

上面的铁锁咔哒解开,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漆黑。

叶妄有些不安,进屋前提醒道:“钟时棋,只剩十分钟,争取在置换任务结束后,继续跟你合作。”

“出来再谈。”钟时棋提心吊胆踏进屋子。

手电筒的电量不足,只能发出微弱的光。

刚进去木门砰的一声关上。

没走两步,便被一块坚硬的东西撞到了脑袋。

钟时棋吃痛一声,边捂住头,边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只见不算宽阔的屋子里,挂满了大米袋子,而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叮——】

【时间还剩八分钟。】

钟时棋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袋子有的抽了绳子,直接绑成死结。

他只能寻找完整的袋子。

可这些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有的还往下滴答水,有的拉下一条条黏糊糊的丝。

钟时棋捏着鼻子绕了两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没拆绳的袋子。

这袋子几乎快要撑爆。

好奇心和满心疑问,促使他上手碰了碰,硬如磐石。

然而下一秒——

袋子突然剧烈鼓胀,内部传来指甲刮擦麻布的刺啦声。

这反应把钟时棋吓得退后两步,脑门生出一层薄汗。

但碍于时间问题,即便里面真是公民,也必须硬着头皮上。

“打扰了。”钟时棋朝着袋子低了低头。

随后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半仰着头,伸手攥住袋子一侧的绳子。

第53章 水墨镜天(十)[VIP]

房间阴暗潮湿。

倒挂的袋子像一个个塞成人形的布偶。

没有五官, 没有四肢,没有肌肤纹理。

钟时棋聚精会神,用指尖拨开两条相缠的细绳, 额头攀上一层汗水, 心脏砰砰直跳,丧失了固定频率

【时间剩余三分钟。】

钟时棋加快拆解绳子的动作。

翻飞的指尖闪出了黑色的残影。

由于时间紧迫, 咬住手电筒的嘴巴微微发酸, 因此产生轻微的晃动。

他能清晰地听见牙齿摩擦手电表面的咯吱声。

【价值置换倒计时60、59、58】

钟时棋面色焦急,摸索出绳索的两个端点后, 将一根手指穿过其中一个端点下的环,再将环套在另一个端点上,最后用力一拉,解开紧绑住的袋口。

里面的物体砰砰掉落, 伴随着一些黑沙。

【叮——】

【鉴宝师钟时棋与公民乔梓置换成功。】

【您已获得进入乔氏家族的机会。】

“呼——呼”

钟时棋手心发凉, 他略显僵硬地蹲下, 逼近的死亡压力在顷刻瓦解。

他捂住涨热的脸颊,视线透进指间缝隙,看见堆成小山丘的黑沙中,冒出一个手镯。

他伸手将手镯捡起, 触感温润。

仔细打量后发现这是用锦红玛瑙打成的玉手镯,通体透亮光滑,泛着莹润红光。

他疑惑地嗫嚅道:“这是乔梓打给朋友的玛瑙手镯吗?”

翻来覆去勘验一番,跟乔梓摔碎的玛瑙玉石质地相差无几。

“这乔梓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钟时棋把手镯揣进兜里, 走出房间。

隔壁屋的叶妄叼着簪子倚在一旁,愉快的哼着小曲儿, 见他出来,招呼道:“顺利吗?”

钟时棋神色疲倦, 扯唇笑了笑,“略有收获。”

他还打算回到乔梓所在的屋子,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叶妄直接说道:“我刚才回我那边的屋子看了,里面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张破床、一套不值钱的桌椅和一套留下暗红血痕的衣服,看着怪渗人的!”

“好吧。”钟时棋草草扫了一眼,屋内的确如他所说,空无一物。

乔梓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更加给水墨镜天蒙上一份诡异的色彩。

回去路上,叶妄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问题不断:“钟时棋,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合作?来句痛快话嘛!”

钟时棋摩挲着口袋里的玛瑙手镯,漫不经心地聊着天,“跟你合作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吗?”叶妄一看有戏,“你想要什么?”

钟时棋不暇思索地开口:“我想离开这儿。”

叶妄一听,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只要我们强强联手,迟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钟时棋瞧他靠谱又不太靠谱的模样,只当是句玩笑话,疲惫地搓搓眼睛,“行,等你好消息。”

返回水墨林的住处,四支队伍的成员基本通关,只有高扇队的一名成员未能完成任务,被乔思量命人栽进第四间房窗下的奴仆坑里。

此时镜天蒙蒙亮,钟时棋抬头观察诡谲的天幕。

总觉得这里的天空与游戏外的完全不同。

镜天溢出的黑暗感,就像是边缘乍泄的黑沙流散得一干二净。

四支队伍站在院中,谁也没开口说话。

倒是高扇提议:“现在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剩余的三位队长,咱们要不要去水墨镜天的中心街道看看?”

以霖点头默认,毕竟高扇是排名第一厄林温纳工作室的成员。

她一贯听取高能力者的意见。

叶妄掐着个腰,边掏耳朵边说:“行。”

高扇见钟时棋没有反应,挤出一抹微笑:“你呢?”

“可以。”钟时棋眼睛掠过其他队员,望向漆黑的屋内,“不过我有个建议,奴仆对水墨镜天的地形比较熟悉,不如带上。”

高扇思忖片刻,“好,带哪个?”

早早摊平躺在床铺里的董文成,一把抓起小九扔到院子里,临关门前,还贴心地给小九塞了张纸和笔。

“带这个。”董文成说,“他知道的多。”

高扇、以霖面面相觑。

叶妄不语,只一味地笑。

钟时棋点点头:“那走吧。”

离开水墨林后,钟时棋等人来到街道上。

天色灰蒙蒙不亮堂,整条街道荒无人烟,两边的房屋大门紧闭,却灯火通明。

钟时棋和小九慢吞吞跟在队尾。

“这里的公民睡觉不熄灯呢?”

他看着亮如白昼的街道,有些疑问。

小九噔噔噔跑到一边,掏出纸笔,摁在墙上,刷刷写下,递给钟时棋:

这是乔墨忱定下的规矩,晚上不准灭灯。

钟时棋把纸折好塞回小九口袋,微微侧头道:“真是个奇怪的规矩。”

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小九猛地撤后。

剧烈的反应吓得钟时棋一激灵。

他即将触碰到裤子口袋的手,尴尬地滞在空中。

“你?”钟时棋哭笑不得,“那你自己装回去。”

小九挪着步子贴近,抽回纸后,又唰唰写下一行字,这回看完后的钟时棋,神情变成一副百思不解的状态。

小九写到:抱歉,我记得前边有个牌子,专门写着乔墨忱制定的规则。

钟时棋叹了口气,“嗯,没关系。”

说完。

拐进下条街巷后,前边挂着一个木制牌子,上边用潦草的字迹写满了。

“唔?”叶妄哼唧一声,“这条街上住的好像是姓乔的公民。”

他踢了踢街巷口处的小铁牌子——

乔氏住宅区。

钟时棋草草过了眼,“你说得对,但这边的木牌上貌似写了东西。”

他来到木牌前,低低念出声:“水墨镜天两项规定,不可违规,违规者重罚。”

钟时棋读得声音不大,足以使叶妄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除乔氏住宅区外,夜间不得熄灯。”

“第二,除乔氏公民以外,其余同性人员不得有(过度)接触行为。”

所以——

钟时棋掀起眼皮看向处在阴影中的小九。

小九是碍于第二条规定,才会有刚才的闪躲行为。

叶妄冷冷啐了一声,“这都什么鬼规定?不得与同性人员过度接触?怎么,这位乔氏墨忱先生歧视嫉妒同性啊?”

“不一定。”钟时棋对叶妄的一通吐槽,感到微微的头疼,他指了指木牌最下方的小字,“由初代主理人乔梓制定,第二任主理人乔墨忱修改。”

“又是这个乔梓。”叶妄扶住墙,“看来乔梓和乔墨忱之间有点联系。”

“我个人认为——”钟时棋摸住玉镯,起了使用“古董记忆”换取碎片信息的心思,“乔梓、乔墨忱的关系可能跟第二条有关。”

叶妄啧啧一声,想笑又忍住,“你别说,还真有点内味儿。”

高扇冷不丁地插话进来:“两位队长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我们直接翻墙进入乔墨忱家搜集线索来得更加实际。”

以霖扎起头发,推了推无片镜框,“我同意。”

钟时棋抬眼望向足有三米高的外墙,心中一沉,“可以,你们先来。”

高扇人高马大,身手敏捷,三下五除二,一段助跑后,便灵敏地攀上外墙,翻了进去。

以霖虽然身形偏瘦小,但道具给力,反手甩出个绳钩,喊高扇固定完毕后,攀岩似的一跃而进。

最后钟时棋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叶妄。

“你少看我,我既没高扇的能力,也没以霖的绳钩。不过——”

他原地点开电子板,笑嘻嘻地说:“你可以等我买个道具,也可以自己想办法进去。”

说完,便进入了电子商店。

见状,钟时棋淡淡摇了摇脑袋,刚想尝试着翻墙而入。

一言未发的小九,用手比划:跟我走。

钟时棋跟着小九走到黑色大门前,门口两侧摆放的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一对人形雕塑。

身体四肢雕刻得巧夺天工,唯有面部留白,没有五官。

钟时棋凑近看了一会儿。

材质是比较常见的树脂。

钟时棋余光扫见跑向大门的小九,有些无奈地说:“小九,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不能从正门进。”

小九绕过正门,走到边上一处长满藤蔓的地方。

从侧边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扇窄窄的侧门。

由于侧门被藤蔓半掩,难以直接看见。

门轴也因常年不用而锈蚀,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与正门锃亮的铜环形成鲜明对比。

钟时棋:“?!”

他收敛起惊讶。

轻手轻脚地穿过侧门,跟高扇他们汇合。

正当高扇准备询问叶妄时,身后的墙面突然崩裂。

钟时棋立刻扭头,刚拔出扇骨,就见叶妄灰头土脸地从低矮的洞口钻了进来。

众人:“……”

你就没有一个体面点的办法吗?

叶妄拍去身上的突,抬头看见已经进来的钟时棋,问道:“你怎么进来的?翻进来的?”

钟时棋眼睛忍不住弯下去,又硬忍着,最终噗嗤笑出声,“走的侧门。”

叶妄:“侧门?!”

他压低分贝咆哮,“这他大爷的居然有侧门?那我花积分买来的锤子和辛苦砸得墙,算怎么回事儿?”

钟时棋:“算你有钱,算你力气大。”

叶妄:“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安慰。”

“乔先生,您务必要抓紧时间了。”

寂静的乔氏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声音。

钟时棋立即退后,墙边垂落得肥大的扇形树叶完全遮住他们一众人等。

高扇和以霖始终站在后置位。

那道说话声愈来愈清晰:“您的进度条还剩10%就要达到100%了,到时候……”

那声音弱了下去,“你会同乔梓先生落得同等下场。”

乔墨忱冷声呵斥:“崔宁,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且记好,你现在的主人是我,不是乔梓。作为奴仆,你越界了,自己去领罚吧。”

语毕。

崔宁稳重的语调爬上些许颤抖,“是。”

而他貌似在往扇形树叶这边走。

叶妄瞬间冷脸,甩出簪子,闪过一丝冷光,低声说:“你们藏好,我去处理了他。”

结果没出半步,钟时棋一把把他扯了回来,同样小声说:“先别轻举妄动,你这样直接杀出去,会被乔墨忱看到。”

小九又叒叒掏出纸笔,擦擦写着什么。

可没等小九写完,崔宁噗通一声,倒在扇形树叶下边。

他口里吐着黑沙,双目圆瞪,浑身抽搐,手里攥着匕首。

完好无损的脖颈割开了一道深邃的口子,血水濡湿了整片地面。

见此情形。钟时棋他们分别愣了一愣。

而不远处的乔墨忱却在自说自话:“乔梓,你亲手设计的善恶进度条,也会杀死我么?”

他忽而发出一阵沉沉的笑声,戛然而止后,转变成一种诡异的温柔:

“会的吧,不过也算是一种荣幸。毕竟这进度条,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会诞生的。”

第54章 水墨镜天(十一)[VIP]

粗壮的棕榈树后, 四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钟时棋折下一片扇形棕榈叶,透过叶隙窥视,廊桥上的乔墨忱正提着一盏沙漏灯。

他看起来对这盏沙漏灯极为重视。

置换任务时也见过这盏沙漏灯。

里面的黑色流沙逐渐清空, 镜天漫出的灰暗颜色也陆续转变成鱼肚白。

乔墨忱把沙漏灯提到眼前, 一动不动,盯着最后一抹流沙散尽。

他伸手拧开顶端的盖子, 打里面取出一个类似建盏的物品。

由于距离问题, 细微末节看不清楚。

乔墨忱动嘴吹掉建盏上余留的沙粒,重新装进去后, 把沙漏翻转,动作熟稔,口吻寡淡:

“乔梓,新的一天开始了。”

顿时, 钟时棋只觉头晕了一瞬。

抵在墙上写字的小九也跟着眼前一黑。

纸上的字迹诡异地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消失。

当钟时棋看过去时, 纸上仅剩“重置”“沙漏灯”两个信息。

看完没过两三秒, 恢复成最初的空白纸。

惊诧之余。

高扇忽然指着掩盖住崔宁的棕榈树叶,满脸惊疑,“这叶子在动!”

钟时棋立即看向颤动的棕榈叶。

以霖被高扇护在身后,“什么情况?我记得这叶子底下盖住的是崔宁?”

“是。”钟时棋说, “我有种怪异的感觉,刚刚乔墨忱翻转沙漏的时候,你们有感到无故袭来一阵猛烈的头晕目眩吗?”

叶妄头晕得厉害,“我, 我现在还晕。”

高扇和以霖纷纷颔首。

说话之际。

从开始震颤的棕榈叶到突然被掀开,崔宁一骨碌爬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不见踪迹,土地上的血水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崔宁听见钟时棋他们声若细蚊的讨论, 猛地回头瞪住这群人,高声喊道:

“乔先生,这边有几位不速之客,您看怎么处置?”

自杀死亡的崔宁,突然诈尸复活。

这让在场四人无不露出震撼的神情。

乔墨忱循声而来,他先是扫见凿成狗洞的外墙,继而是这群惊魂未定的客人。

高扇稳住震惊情绪,小声说道:“要杀出去吗?”

未等叶妄和以霖发言,缄默不言的钟时棋,默了一瞬。

反复深呼吸几次后,忽地闪出去,一改往日的淡漠,面含微笑地客气说道:

“乔先生,你别误会,我们之所以半夜潜入贵宅,完全是因为想要抓紧时间破解进度条。”

乔墨忱不信的看着他们,“那你们有收获吗?”

钟时棋思索了几秒,“有的,你想听?”

乔墨忱乐了,“你要是真能提供出破解的信息,私闯民宅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略显肥大的长袖一闪而过,露出鲜红的玉石手镯。

面色阴郁地指着他们,“各位都会受到惩罚,譬如向我们捐赠出你们的双脚。”

果然,那些长有动物脚的公民,跟乔氏有脱不开的关系。

只是善恶进度条的增加条件,只针对玩家,不知道对NPC有没有用。

钟时棋眉目轻皱,最终决定搏一搏。

“可以。”钟时棋说,“但能不能让我们先休息一下,毕竟摸索了大半夜,有些困。”

旁边的三个人偷偷挤眉弄眼还交头接耳:

以霖:“叶妄,这就是你之前的同伴?”

叶妄微打胸脯,微扫鼻梁,“咋?这借口编得不成功吗?你行你上。”

高扇抓住他们肩膀,摁在墙边的犄角旮旯里,把分贝压低到极致,“别吵!”

乔墨忱摩擦玉镯的速度愈来愈快。

那透亮晶莹的玛瑙,擦得无比锃亮且抢眼。

他慢慢把平展的唇角扯出一个称得上正常的笑容,深褐色的瞳孔掩不住病态与执拗。

“崔宁,领他们去休息,三小时后带来大厅。”

崔宁:“是,乔先生。”

“期间不允许提供食物。”乔墨忱强调道,“再给他们脚上打上一层石膏,以免逃跑。”

崔宁:“是。”

随后钟时棋等人跟着崔宁离开院落,穿过廊桥,绕过几个拱门,来到一座偏僻荒凉的小院内。

拱门爬满干枯腐烂的藤蔓,像一只只枯瘪的手骨架。

院中更是荒无人烟,门破烂不堪,一碰便吱扭扭的响。

空气中漂浮细小的灰尘颗粒,散发着厚重的陈年累月的土味儿。

崔宁取来打石膏会用到的东西。

叶妄满嘴嫌弃:“这地儿没法儿睡吧?”

钟时棋:“只要想睡,哪都能睡。”

“请四位找地方坐下。”崔宁说,鼓捣完石膏粉兑水,搅和均匀后,准备打石膏。

以霖和高扇擦了擦凳子,勉强坐下。

叶妄瞪着崔宁,“你会吗?”

崔宁微笑:“老手。”

钟时棋搡开挑事儿的叶妄,面容温和地看着崔宁,眼神却暗藏危险与冷淡。

“打石膏前,我想问一句,乔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宁搅拌石膏的手微怔,肉眼可见地显露出慌张,擦了汗说:“在水墨镜天中,乔梓先生是善恶最为分明的好人。”

钟时棋:“那乔梓先生是怎么界定善和恶的?”

崔宁沧桑的面孔愈发崩裂,“乔梓先生对于善的界定很简单,只是绝不容许善中存在其他的情感,至于恶……”

他声音沉下去,弱到几乎听不见,“恶……”

“在水墨镜天,单指乔墨忱。”

“……”

得到回答。

钟时棋陷入沉默。

恶如此的具象化,还真是少见。

叶妄琢磨出点味儿,“那冒昧地问一下,他们的关系……”

“我不知道!”崔宁突然丢掉搅拌的棍子,抱住头低喊,“我不知道!”

叶妄:“呃,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以霖:“不然呢?”

“崔宁。”钟时棋沉稳喊出他的名字,修长的指尖在崔宁额心一点,触发“僵木”技能。

三四秒后,崔宁噗通晕倒在地,震起满地的灰尘。

叶妄他们哪里见过这个场景,皆是一愣。

高扇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照九的技能。”

“……”

僵木技能比他照九本人还好辨认吗?

谁都能看出来。

“叶妄,搭把手。”钟时棋和叶妄把崔宁拖到院内。

钟时棋掏出照九给他的雪花追踪器,弯腰贴在崔宁的后颈处。

“这小玩意儿有点眼熟。”叶妄打趣道,晃着叮叮当当的发簪。

钟时棋清楚叶妄想说什么,干脆先发制人,“嗯,照九给的。”

叶妄:“你好诚实。”

回到房间关门后,四人围桌而坐。

相当默契地静默了一会儿。

高扇干笑一声,“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钟时棋在崔宁身上放了追踪器,等会儿醒了,咱们就跟着过去。”叶妄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说起来乔墨忱的沙漏灯很奇怪。”以霖说,“像是有重置时间的能力,我昨天上铺时磕到的伤口,现在没有了。”

“我也是。”高扇附和,人高马大往这儿一坐,把凳子衬得跟个小马扎似的,“伤口自动愈合,而且跟没受过伤一样。”

“这也能充分解释崔宁死而复生的原因。”

钟时棋说,摸了摸脖子,瘙痒难耐的皮肤,现在已经不痛不痒。

叶妄听完,直接把疑问全吐出来:“那乔墨忱为什么会拥有重置时间的能力?又为什么善恶进度条的‘恶’是乔梓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呢?未免太抽象了!”

小九蹲在一边,托着下颌,转着眼睛听他们分析。

“恶可以先不讨论。”钟时棋说,“崔宁说善不能掺杂任何感情,如果乔墨忱对乔梓有……”

叶妄瞪大了双眼,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难道你是想说他俩有一腿?”

钟时棋头疼地摆摆手,“暂时不确定,也只是猜测。”

小九敲了敲钟时棋坐的凳子,把新写好的纸条递给他。

钟时棋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与此同时,看到小九略显灰扑扑的脸色。

叶妄好奇地凑过来看,伸着脑袋左右动,“写什么了?让我看看。”

“小九说乔墨忱的确是……”钟时棋微微震住,匪夷所思地看向满脸无害的小九,嗫嚅道:“喜欢乔梓。”

吃到瓜的叶妄三人,纷纷目瞪口呆。

钟时棋问小九:“你怎么知道的?”

小九低头闷写:做奴仆前,我也进入过乔氏,后来价值低廉,置换失败,才做奴仆。

钟时棋沉默住。

透着蓝黑色的瞳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高扇尬笑了一下,“所以才有了同性不得过度接触的规定吧。”

钟时棋把手伸进口袋,摸住光滑的玛瑙手镯,联想到乔墨忱手腕上的同款。

“那昨天夜里,在价值置换中乔梓给朋友打造玛瑙玉镯的任务,莫非是他准备送给乔墨忱的?”

“不对。”钟时棋又一秒否了这个想法,“乔梓不是认为乔墨忱是“恶”的代名词吗?怎么会主动赠送手镯呢?”

“没准是禁锢。”叶妄笑道,眸色有些透底的冷意,“利用乔墨忱的喜欢,把他制服并困住。”

“有些极端。”钟时棋说。

“不极端。”叶妄笑了笑,“你没恋爱过吗?”

“……”

这两者有联系吗?

叶妄一脸了然于心的模样,“谈一次就清楚了。”

钟时棋回头瞥向小九,冷不丁地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九唰唰写到:听不明白。等有时间,我也恋一个。

“嘶……”钟时棋想笑,“倒也不至于。”

叶妄笑眯眯地探过头去,“小九啊,你想恋爱,那你得有个清晰的目标,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小九像是难住,思索半天,才一笔一划的写下:会水、热情、热衷鉴宝。

“后两个我能get到。”叶妄搓搓脸,“会水是为什么?”

小九:因为会水的人救过我。

看到这行字,钟时棋觉得头脑发胀,心间有股无名焰火持续游走,好似再添点干柴,便会瞬间爆炸。

正当他准备询问小九谁救过他时,院中倏地传来沙沙沙的动静,像指甲刮过石头面发出的声音。

叶妄立即做出个噤声的手势,降低音量说:“崔宁好像醒了。”

第55章 水墨镜天(十二)[VIP]

“跟上去看看。”钟时棋说, 取出木盒里的耳夹,别在耳骨处。

第一次把追踪器拿到手时,他没有发现耳夹的存在, 还是刚刚给崔宁安插雪花片那会儿, 发现底层有一个可以掀开的暗红色绸布。

这两个是一体。

耳夹负责收音及提醒。

“我可不去。”以霖往椅子里一靠,长发穿过椅背, 堪堪垂地, “跟踪NPC这种危险且没用的事情,我不参与。”

“随你。”钟时棋没打算非要带上谁, 耳夹震出嗡嗡嗡的声音,脆弱的耳骨忍不住攀上一抹麻酥酥的触感。

“你呢,高扇?”钟时棋看着犹豫不定的男人,挑挑眉, 转头叫上叶妄和小九, 跟随耳夹提示, 往廊桥的方向追去。

高扇呵出一口长长的气,纠结写在脸上。

以霖不懂他的忧虑,手指戳点桌面,“没关系的, 根据女人的直觉来判断,这一趟他们准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高扇冷笑:“你的直觉要是有用的话,C监护区的监护人就不是圣依斯特,而是你了。”

以霖抬手在半空挥动, 一股金粉从手腕飞出,带着异香, 口吻得意地说:“我确实没有圣依斯特那么大本事,不过她从照九那里换取的线索, 是你意想不到的。”

高扇一不小心,吸入漂浮的金粉,眼前水墨色的装修宛如电影般褪去颜色,露出最初的原木色。

不由震惊道:“以霖,这难道就是照九提供给圣依斯特的线索?”

“飞蛾鳞粉。”以霖介绍,“在这个副本里,算个小道具。”

高扇:“不错,现在钟时棋已经和叶妄联盟,那我们两支队伍?”

以霖一眼看穿,“可以,但是我的队伍必须是最先通关的那一队。”

高扇眼神闪了闪,嘴角的笑沉下几分,“合作愉快。”

说实话无论高扇跟谁合作都无所谓,主要是以霖手上掌握着一些线索,足够支撑两队的联盟。

他更注重的是如何让自己队伍,单独获得最终的胜利。

廊桥铺设着碳黑色的木地板,檐上倒垂着一簇簇压下枝头的梓树花,淡黄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镜天中,独树一帜。

崔宁七拐八折,在一处破败不堪的小院,消失不见。

滋滋——

崔宁所在地,信号不好,耳夹冒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钟时棋站在拱门小院外面,抬头扫见开得正盛的梓树花。

若有所思地说:“这花名叫梓树。”

叶妄见怪不怪,“他喜欢乔梓,种几棵树又能代表什么?”

“进去吧。”钟时棋仍然觉得哪里不对,暂时说不上来,只能先进去看看。

嘎吱……

院里的破木板丢得到处都是,台阶上的门要开不开,一推竟然“啪擦”脱落了。

砰砸在地上,震起密密麻麻的土雾。

“服了,这地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荒凉?”叶妄捂着鼻子,边挥手驱赶灰尘,边往里面探寻。

小九温吞跟在身后,没有多余的动静,也没有嫌弃的表情。

钟时棋担心他跟不上,于是回头看了眼。

小九对上青年的视线,微微一愣,见他被灰尘呛得发红的鼻尖,默默扯下一块袖子布料,略显怯生生地递给他。

整个过程自然又流畅。

钟时棋冷清的目光,审视着埋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小九,摊手接过破布料,蒙住口鼻。

嗓音闷闷沉沉:“谢谢,我们搜集信息还有一会儿,你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小九点了点头。

环绕室内,只有一把积灰的凳子。

他不想坐一屁股的灰土,只好蹲在旁边等待。

钟时棋看到小九的行为,内心浮出一团淡淡的温柔。

与副本之外的照九全然不同。

小九不够自信、果断,甚至表现出胆小、怯懦的性格。

但这更加让他切身感受到披着监护人这层冷漠皮的照九,大部分是出自于自我保护的伪装。

“喔~”叶妄拿胳膊肘顶了钟时棋一下,无比唏嘘道:“你跟这刚成年的小家伙很有缘分呐!要不然等游戏通关后,给照九打个申请,让你带出去。”

“……”

“你以为他为什么叫小九。”

叶妄懵住:“???”

钟时棋:“抓紧时间找崔宁的去向吧,别等会儿直接打个照面。”

“你说咱们跟踪崔宁真有用吗?”叶妄一脸发愁,在衣柜处翻箱倒柜,“我认为这追踪器应该放到乔墨忱身上才最有用,其余NPC都是白搭。”

钟时棋默不作声摘下耳夹,递进叶妄眼底。

叶妄看着钟时棋冷峻严肃的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咽下唾沫说:“你干嘛?”

钟时棋默然勾起一个微笑:“你不是说要把追踪器安到乔墨忱身上吗?”

叶妄连忙摆手,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钟时棋重新把耳夹戴回去,刚戴好,便在书架上看到一本崭新的书。

他拿出来,没写书名,内容是一些简笔画,日期是重复的,每一页看起来都像是日记版的看图说话。

“这本日记是乔梓写的。”

叶妄翻完衣柜,一无所获,耐不住性子吐槽:“一个NPC居然把线索埋得这么深?咦?”

他凑到钟时棋跟前,看着云里雾里的日记简笔画,头更蒙了,“这是什么意思?乔梓喜欢玩你画我猜?”

“……”

钟时棋:“我有点后悔跟你合作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平心中翻涌出的无奈感,“这本日记足够佐证这里的每一天都是重复性置换,乔梓记录的日期全是三月初四。”

“而最有可能进行置换的是乔墨忱从不离手的沙漏灯。”

叶妄搓着下巴,清亮的眼珠左转右转,一副鬼机灵的模样,“那我们去把沙漏灯偷过来,试一试?”

“你去偷吧,我给你打掩护。”钟时棋说。

叶妄尴尬一笑,“真偷啊?我口嗨的。”

钟时棋听见耳夹重新发出指示音,挼了挼耳垂,语调突然加速:“追踪到崔宁的位置了。”

他猛地蹲下去,敲了下木地板。

“空心地板?”叶妄诧异,后退两步,看着掏出扇骨的钟时棋,拉爆了自我防备意识,“你悠着点,这还有十八岁少年呢!”

凳子旁边的小九默默抬眼,看着钟时棋。

只见他高举扇骨,带着锋利刀刃的那端,噗插进地板,然后手臂反复摇晃,硬生生地撬开了一块。

叶妄:“啪啪啪!”

他鼓完掌,贴过来说:“真有劲儿,可以下去了。”

钟时棋看着狭小的洞口,起身站直,目视着跃跃欲试的叶妄,开口:“你要试试吗?”

随后视线转移到院内梓树花下的几块破木板上,微微笑了笑。

叶妄说话间就付诸于行动,“试,我先下去探个路。”

说完,他两手撑着洞口旁侧,慢慢地钻了进去。

很快,底下传来叶妄的呼喊声:“钟时棋,下来吧,底下没人!”

小九好奇地走过来,刚想蹲下去,就被钟时棋出声阻拦:“你不用走这儿,跟我来。”

两人合力搬开破败的木地板,露出下面的小型木门,目测像是个地窖。

拉开后,有一层台阶,他们小心地下去后,迎面撞见满脸惊诧的叶妄。

他不可置信地冲过来,看了看正儿八经的地窖入口,瞬间破防:“不是?你知道这儿有入口?”

“也是才知道。”钟时棋憋住笑。

叶妄抱臂哼道:“没看出来你这人心思还挺黑的!”

“往前走吧。”钟时棋忽视叶妄的评价。

“前面挺黑的。”叶妄说,“我没灯,怎么走?”

钟时棋掏出那把手电筒,咔哒摁亮,照出面前的一条小土路。

愈发往里走,温度愈发冰冷。

直到出现一扇石门,三人才停下探索的脚步。

“我在乔梓的日记上见过这扇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