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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二)[VIP]

它含苞待放。

上面挂满泥点, 黄澄澄的花瓣活像颗肉球频繁蠕动着。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猎人脚下无声,手持猎枪进来。

钟时棋回头,猎人正怒视着他们, 并举起猎枪警告道:“这些屋子都是有人居住的, 你们这样私自擅闯民宅,小心引起民愤!”

“抱歉。”钟时棋点头致歉, 语气不卑不亢, 并反客为主,“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顺便想问怎么称呼你?”

猎人目光斜过去,张嘴咬下手套,握住枪柄,腔调不稳地说:“我姓向, 叫我向哥就行。”

钟时棋“哦”了一声, 转头看了眼报纸上的女猎人照片, 又细细端量了向哥一会儿,内心初步断定,向哥不是女猎人。

“那我们住哪儿?”蒙尔叶纳直白的问。

有时这些等级比钟时棋高的玩家一发言,他就生出一种大家智商都处于同一水平的感觉。

既不至于聪明得令人不安, 又不至于蠢得无可救药。

向哥哼一声,白一眼道:“镇上最西边有个民宿,你们可以到那边落脚。不过……”

向哥黄扑扑且瘦骨嶙峋的脸,向上一提, 挤出个似笑非笑:“民宿主人比较喜欢——”

他摸住蒙尔叶纳的脸蛋,“你这一款。他从来不收住宿费, 只需要缴纳一些幻品。”

“幻品?”钟时棋茫然,心中寻思免费住宿就足够匪夷所思, 紧接着又冒出个缴纳幻品,“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向哥松开蒙尔叶纳,甩甩发酸的手,他的手指细且长,皮肤白净,与脸部肌肤不一致,“入住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

向哥不再多作解释,开始拿枪吓唬他们离开,“快走快走!”

罗涟和蒙尔叶纳最先轰出去,尾随其后的钟时棋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鞋带瞬间散开。

他立刻蹲下去系鞋带,就在这时,向哥的双腿出现在视野里,对方的裤管异常宽松,裤脚直接盖住鞋面,但是向哥稍一走动,鞋子后面就会变得不贴合,露出脚后跟。

据目测,这是一双约44码的脚。

向哥貌似发现钟时棋观察的视线,拿猎枪戳了戳他的肩窝,“还不赶紧走!”

钟时棋立即绑好鞋带,揣着这个疑团前往西边的民宿。

刚走下台阶,就听见一声闷响。

木屋里的猎人轻便的跳进土坑,光滑的手掌抚摸过向日葵肉球,轻声细语道:“枯鱼奈,有人来找你了。”.

钟时棋去往民宿途中,一直听蒙尔叶纳捂住左脸抱怨:“这个死猎人,就知道拿枪恐吓人,我的脸都被他捏肿了!”

罗涟只笑了笑,“还好,没有很肿。”

“不过这猎人手劲虽然大了点儿,但没有属于常年握枪产生的硬茧子。”蒙尔叶纳说。

“或许是他戴手套的缘故。”罗涟敷衍完事。

钟时棋顿时察觉到一束充满审视的目光投向自己。

他看也没看,径自戳穿问道:“你想说什么?”

罗涟嘴角一抬,像是这个提问在他意料之内,“我很想知道,照九为什么会派你参加混战赛。”

“这个问题么……”钟时棋放缓脚步,佯装思考状,手背支着下巴,须臾给出个解释,“我也想知道。”

罗涟:“……”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小幽默在身上。”

钟时棋扬唇轻笑,心思全在分析那一位身形怪异的猎人,嘴上潦草回答:“是吗。”

罗涟:“……”

向日葵小镇即将面临日暮时分,崎岖不平的土路长且遥远,日头沿着连绵的山木沉了进去。

昏黄中散发些许火烧云霞的天幕渐渐变淡,直至钟时棋足以看清山脚种植的遍地向日葵时,这才发现他们已经顺利到达一座名为“奎奎民宿”的房屋面前。

这边的向日葵跟普通常见的品种并不一样。

它们足有数米高,花茎粗壮,沉甸甸的花头随着日落逐渐朝下,从钟时棋的视角看过去,这群向日葵像是一张张涂满黑色的大嘴,边上的黄色花瓣更为它们平添一抹诡异。

“这些向日葵是打了生长激素吗?”蒙尔叶纳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的白毛扎了一下,他立刻收回手,咽了咽口水。

罗涟近距离看了一会儿,钟时棋站在他们身后,静静观摩着巨大的向日葵脑袋。

沉思中听见罗涟说:“不是。你们还记得这个本是谁的吗?”

钟时棋温声道:“江陈安。”

罗涟:“没错。”他卷起袖子碰了碰结实的花茎,上面有粘稠的汁液流下来,“最近江陈安破例收了一名叫叶妄的新手玩家。”

“所以呢?”钟时棋听他说话像AI助手,问一句答一句,“你想表达的重点是这个本跟他们两个人都有关系?”

罗涟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反手撕断沾染汁液的袖子,“你自己猜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蒙尔叶纳把汁液往地上一抹,嬉皮笑脸地想戳钟时棋肩膀,却被躲过,他略显不悦道:“可不能随便议论总监护人噢~”

钟时棋淡淡一笑,“那议论你。”

蒙尔叶纳笑容尬住,“这是什么意思?”

钟时棋好心地指了指罗涟扔在地上的袖子,又怼了怼他的太阳穴,“蒙尔叶纳,请问你B级鉴宝师的身份是买的吗?”

蒙尔叶纳:“?那又是什么意思?”

奎奎民宿灯火通明,清一水的暖色调。

钟时棋推门进去,便被人贴脸询问:“您要住宿吗?”

冷不防冒出来的一个……人?

迟疑两秒后,

不太像。

他困惑地皱了皱眉头,疑惑不解地看着眼前这名向日葵人,语速不自觉放慢:“我要住宿。”

原本向日葵黑黢黢的中心圆圈的位置,被一张人脸取代,可它的躯干和四肢又是由花茎构成,怪异中又带着荒诞。

后进来的罗涟和蒙尔叶纳也是一脸惊愕,罗涟还好,看上去表情不是过分僵硬。

向日葵人倏忽贴近钟时棋,那奇异的面孔顷刻间成倍放大,它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嗓音尖锐且不悦耳:“尊敬的客人,我是奎奎1号,请您随我来办理入住吧。”

钟时棋跟上奎奎1号。

这个民宿前厅简朴又低调,但装修整体以暗黄色为主,头顶的天花板是由向日葵花瓣组成的,它们应该是晒干后黏上去的,美观且耐看。

“客人,请您登记一下身份。”奎奎1号取来纸笔,并且手中握着一张类似身份证大小的空白卡片,“只需填写名字与性别。”

面对异常的登记环节,钟时棋留了个心眼,故意把“棋”字写成了“其”。

在他准备填写性别时,奎奎1号忽然压住表格,“客人,我们小镇支持所有性别,除了男和女,其他的性别也可以填写。”

“比如?”钟时棋用笔戳住下颌,虎视眈眈的盯着奎奎1号。

奎奎1号指着自己,“无性别。”

“我知道了。”钟时棋快速填完登记表,话锋一转,“你们这里住宿费怎么算的?”

奎奎1号把卡片对准他,像是相机取景框一样,闻言,挪开卡片瞪住钟时棋,“向哥没有告诉你吗?我们这里住宿费只收取幻品。”

他说完收起卡片,随手拉过一颗向日葵,把卡片往里面一插,空白的位置瞬间印出钟时棋的五官轮廓。

“那怎么收取?”钟时棋微微吃惊,“幻品指什么?”

奎奎1号用笔在卡片底部写上一串数字,又取来黄色印章,拉住钟时棋的手腕使劲一盖,做完这一套流程,才慢吞吞解释道:“你幻象中出现的第一个物品。”

钟时棋追问:“包括人?”

奎奎1号咧嘴笑了,粗砺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小隔间内:“包括。”

“请坐吧,钟先生。”奎奎1号指着他后面的软椅说道。

钟时棋回头看向软椅,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纯粹是个普通的椅子。

可即便如此,仍没有放下戒心。

这个隔间到处透出一股极为压抑的氛围。

钟时棋坐下之前问了一句:“是每个来到小镇的人都需要在这里办理入住吗?”

他看着奎奎1号盖的印章序号:S+级1009号。

奎奎1号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莹润剔透的梅花杯,他转身把向日葵花瓣掐出汁液后,苦涩的草木腥气充斥整个隔间,他的话音逐渐变得空灵且遥不可触:

“当然了。”

钟时棋觉得那股腥气钻进鼻腔内,迅速封锁住了大脑,他潜意识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是一层云雾袭来,像来势汹汹的催眠剂,黑蓝色的瞳孔微微缩小,再然后他看见了黑夜中海上潜行的豪华游轮.

此时的监护大厅中,黛佧希冲好茶水,跟照九一同观看混战赛。

照九捻起手帕擦去指尖水痕,目光平静如水地睨着屏幕中已然中招的钟时棋,嗓音温润又清澈:“黛佧希,你猜一猜他的幻象中会出现什么。”

黛佧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诧异,“可能是他的家人、朋友又或是恋人之类的吧。”

照九闻言,触摸茶杯盏的指尖一顿,语气不自觉低了几分,充满些微期待,“有道理。”

说完,重新看向屏幕,画面中的钟时棋四肢发颤,陷入幻象的他睁大着眼睛,拨开重重云雾,掉出来的竟是一颗矢车菊蓝的宝石袖扣。

刹那间屏幕内外的两人均是一怔。

第72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三)[VIP]

连屏幕前的黛佧希都为之一愣,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一抖,温热的水顺着指缝流了出去。

“这颗袖扣……”黛佧希顾不上擦,讶然看向照九, 此刻他正紧紧握住茶盏, 圆弧型的指甲捏得发白,“我记得是照九大人您的。”

场面静默良久, 照九仅仅僵持着一个动作, 视线像是锁定在画面上,遂喉结一滚, 发出轻哑的声音:“黛佧希,之前的计划实施了吗?”

黛佧希清楚这时的照九是想停止计划,但她晃晃脑袋,堆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您比我更清楚。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把钟时棋送进混战赛。”

照九紧绷的肩线一沉, 黑发堪堪遮掩的眼瞳中, 几乎不可能地流露出一点微弱的懊悔。

他重新提起茶壶,往茶盏里注水,腔调依旧拿的冷静沉稳,只是茶水的弧线发了抖, “我只是随口一问,计划继续。”

“照九大人,”黛佧希有些哑然,这样的心口不一的监护人, 她倒是少见,劝慰的话溜到嘴边, 又改了口,“其实您不一定非要离开监护区的, 不是吗?”

照九倒水的手微微僵住,表情一冷,狭长的眼睛觑向黛佧希,指节敲了敲理石桌面,语气充满警告:“这不是你该问的。”

黛佧希立刻抿住嘴巴,“嗯。”

而昏暗的监护室中,照九的影子被屏幕的光影拓的又细又长,他频繁且毫无规律的敲打着手指,目光恍惚了一下又一下。

内心不由自主开始权衡,这种程度的利用对于他和钟时棋而言,是否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照九扪心自问,却如同画面中的钟时棋一样,没有获得确切的答案。

也许在自主权衡之下,没有得到充分的结论才是最令照九束手无策的。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来压制内心产生的沉重的愧疚。

他发出轻轻的叹息。

黛佧希转头观察阴影中的男人,他看上去有些颓败,平日里精致凌人的气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抹不开的惆怅。

于是大起胆子问:

“照九大人,我印象中的您是最注重利益和回报的,你做任何事情前都会权衡利弊,但这次……您有结果吗?”

照九默了一瞬,敲打的动作戛然而止,层次黑色长发飘在胸前,他眨了眨眼,意料之外的笑了一下,“权衡利弊之下,是没有结果。”

照九长久的望着屏幕里的钟时棋,他一看见这颗袖扣,眼睛登时瞪大了一圈。

怎么会是照九的袖扣?

奎奎1号冒犯又礼貌地摊开手:“这颗宝石就是您提交的住宿费。贵客谨记,手上的序号不能擦掉,否则在镇上会被当做怪人。”

“怪人指?”钟时棋显然还没从懵圈中抽回神,下意识地反问。

奎奎1号皮笑肉不笑,且答非所问:“您的房间号是1009。”

说完,他便走出隔间。

罗涟和蒙尔叶纳也都顺利拿到房间号码,剩余的五名玩家陆陆续续办理完了入住。

1009位于十层,他们八名参赛人员全部处于同一层,并相邻。

“我说各位,”1001房间的长发女人说道,她指缝夹着香烟,嗓音悦耳且深沉,“晚上睡觉时都留只眼站岗,别到明天早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蒙尔叶纳冷笑两声,钟时棋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她是谁?”

“她是江陈安监护区的A级鉴宝师,乔风也。”蒙尔叶纳热心肠的介绍道,“也是这场赛事中唯二的A级玩家。”

“哦。”钟时棋没什么兴趣,转身开门进入房间,啪一声隔断和其他人的连接。

整个房间摆满蜡烛,窗台、桌子及手边柜,全是火光摇曳。

床头挂着一幅精美的油画,是梵高的向日葵。

温馨的氛围并不能让钟时棋放松警惕,他疲倦的坐进沙发中,观察四周的同时,又自动回想起幻象中看到袖扣的场景。

钟时棋不知不觉地按住胸口,心跳很快。

照九的所作所为也已经全然超出他的认知。

为了逃离,无所不用其极。

可偏偏钟时棋能够理解,因为想逃脱的人,不止他一个。

只是袖扣出现在幻象中,打破了他对一切的猜测。

幻象中可以是任何人、任何物品,但绝对没有想过会跟照九有直接关联。

他难耐的闭了闭眼睛,一贯毫无波澜的心绪竟被搅得惊涛骇浪。

随着夜深,钟时棋有些打盹,个人战的赛事模式残酷,不敢轻易入睡。

正当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时,由于太困,加上手背支撑着下巴,导致上面的序号变得模糊不清。

但钟时棋还没注意到,门忽然被敲响了。

顿时困意如雾散开。

他转头扫了眼墙上钟表,凌晨一点钟整。

寂静无声的环境给予人强烈的压力,钟时棋悄无声息地贴近房门,叩门声却逐渐小了下去。

“贵客?”门外是奎奎1号的声音,他刻意拉长调子,细细的嗓音在夜间分外惊悚,他又拍门,“贵客,我是奎奎,来给您送夜宵的。”

“贵客?”奎奎1号的语气愈来愈诡异,起初只是轻拍房门,现在是抡圆了拳头在砸门,软绵的调子骤变得高亢且凶狠,“开门!”

危机临头,钟时棋依旧面不改色,一边冷静抽出红木扇骨,一边压住门把手,防备拉满后,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嗯?”

钟时棋甚至来不及反应,奎奎1号抡起餐盘就冲他砸过来。

砰——

幸亏钟时棋灵活,避开以后,反身一脚把奎奎1号踹进了房间,紧接着隔壁一排客房,咚咚咚被奎奎2、3、4号等,狂暴的捶门。

钟时棋丝毫不敢懈怠,一直握着门把手,隔壁最先冲出来的是罗涟,他三下五除二便把暴走的奎奎给五花大绑丢在一旁。

扭头瞟向钟时棋:“这什么情况?”

钟时棋云淡风轻摁着门:“不清楚。”

罗涟看着把门拍得震天响的奎奎门,“难道是因为只有咱俩出来了?”

然而钟时棋还没说话,其他玩家就给出了答案。

乔风也噙着根烟便风风火火杀了出来,她一高跟鞋踩爆奎奎的向日葵脑袋,边换气边啐了一口:“什么脏东西,吓死我了!”

而剩余的五扇门紧闭不开,这些奎奎又敲了将近三分钟,随后怏怏离去。

“你们两个,”乔风也掐灭烟头,丢进走廊垃圾桶,“都干什么了?引来这些脏东西。”

罗涟倚在墙壁上,双腿交叠,如实相告,“刚洗完澡。”

乔风也又剥开一颗棒棒糖含进嘴里,眼睛一撇,“你呢?”

钟时棋依然把着门,这时的他已经发现手背上变模糊的序号,心中立刻知道这些奎奎为什么会突然发起攻击。

但他不打算告诉乔风也和罗涟,随便攒了个理由:“我在休息。”

“休息?”乔风也瞪着他,“个人战也敢休息?”

钟时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白眼递过去,“你失智了?”

乔风也顿时暴怒而起,“我说你个低级鉴宝师!你……”

话说一半,便冷不丁让罗涟拦下,他和事佬似的说:“淡定淡定,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我回去休息了。”钟时棋懒得再跟他们争辩,松开门把手,里面的奎奎1号瞬间鱼贯而出。

钟时棋对准张牙舞爪的奎奎1号,反手就是一刀,干脆利索地动作给乔风也、罗涟看得一楞。

他弯腰揪起奎奎衣服擦了擦扇骨,淡淡道:“胜利者不分等级。”

乔风也一脸懵逼看着钟时棋,又看向无奈的罗涟,刚想反驳唾骂,1007房间的门板砰得爆裂炸开。

接二连三的事故彻底引爆了宁静的夜晚。

钟时棋目光快速掠过1007门牌号,声音一顿,反应过来,“是蒙尔叶纳。”

罗涟立即围上去,裂开的门板上疯狂蜷缩蠕动的正是蒙尔叶纳。

乔风也面色沉静,“他看起来跟我们触发的事件不一样。”

钟时棋隔着一臂的距离蹲下身去,走廊的灯光若隐若现,打在蒙尔叶纳身上,竟诡谲的反出了斑驳的光波。

撕拉——

钟时棋麻利地撕开蒙尔叶纳的衣服,看见情况后,不由得一愣,“玛瑙皮?”

罗涟也跟着凑近,“的确是玛瑙的质地。”

“这跟玉石斗兽场的玉石人很像……”钟时棋嘀咕道。

“玉石斗兽场?”罗涟惊诧,“你去过那里?”

钟时棋对他剧烈的反应不理解,反问:“有问题吗?”

身后的乔风也幽幽开口:“玉石斗兽场,连接的古董是监护人照九的西洋古董扇。”

“先救人。”罗涟打断乔风也的解释,“他究竟背着我们干什么了?怎么整个上身全都变成玛瑙皮肤了?”

“不止玛瑙皮。”钟时棋说,指着蒙尔叶纳微微发黑的脸,“你没发现他的脸部周围有向日葵的黄色花瓣冒了出来吗?”

这一发现不禁令他们大惊失色,即便等级再高,全新的副本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的挑战。

“怎么回事儿……”罗涟喃喃道,“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如果不尽快找出缘由,恐怕我们两个……”

罗涟看向钟时棋,“也会变成蒙尔叶纳这样。”

其实钟时棋大概能猜到蒙尔叶纳变成这样的原因。

入住奎奎民宿前,蒙尔叶纳曾接触过巨型向日葵的汁液。

而当时罗涟胜在警惕,及时把袖子撕了下去,所以没有导致异变。

但——

钟时棋注视有些蓄势待发意味的蒙尔叶纳,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后退。”

罗涟、乔风也不懂但照做。

只见昏黄的走廊里,瘫在门板上的蒙尔叶纳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爬了起来。

第73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四)[VIP]

“救……救……”

蒙尔叶纳的嘴巴堵满漆黑的泥巴, 呜咽着发出模糊的求救声,“我……”

“别动。”罗涟拔出锋利短刀,“我帮你把泥巴挖出来。”

“等到你挖干净, 恐怕他就已经死了。”钟时棋立在墙边, 暗中观察蒙尔叶纳的一举一动,忽然轻喝道, “他在异变。”

罗涟准备上前的步伐一停, “你有办法?”

钟时棋诚实回答,“没有。”

罗涟气结:“你?”

“但这个异变有规律。”钟时棋从走廊桌台取走一把烛台, 毫不客气往蒙尔叶纳身上一扫,光影火速坠落,钟时棋平静的嗓音回荡在走廊中:

“他身上的玛瑙皮只是单纯的覆盖住躯体,并没有完全融合, 没准割开这层皮, 还有命可活。”

罗涟借助烛火的光, 检查完玛瑙皮和蒙尔叶纳的融合度,认同点头:“可以试试。但前提我对这种精细的分割工作不是很熟练。你们两个——”

罗涟把割皮难题抛给钟时棋和乔风也。

乔风也含着棒棒糖,一说话散发出甜腻的菠萝味儿,见这份重担即将降临自己头上, 当场婉拒:“别看我,我晕血。”

下一秒两双眼睛同时望向墙边的钟时棋。

他提了下眉,表情不明,冷不丁丢出一句:“再推来推去, 他可要死了。”

蒙尔叶纳仍旧痛苦的哀嚎,其余五人无动于衷, 甚至连房门都没出。

罗涟见状,连连叹气:“我来我来。钟时棋, 麻烦你帮我打一下光。”

钟时棋过去给他打光。

烛光给蒙尔叶纳这层透亮的玛瑙皮,蒙上一层朦胧的颜色,罗涟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泛着白光的刀刃撕拉划开皮层。

刹那间一堆腥臭的汁液喷了出来。

钟时棋、罗涟反应灵敏,暂时躲过致命的汁液。

光下的皮层已经逐渐剥离,徐徐露出囚困在内里的蒙尔叶纳的肢体,他像是被薄膜包裹住的新生儿,液体粘稠且拉丝。

乔风也一旁围观,看到这一幕,慢悠悠咬碎棒棒糖,玩味的视线默默停在钟时棋身上。

罗涟几乎把耐心耗没了,崩溃的说道:“蒙尔叶纳,你能使个劲儿吗?我都割开一半了,你还出不来?”

泥巴强有力的吸附在蒙尔叶纳的口腔中,他的脸已经变成干土的颜色,轮廓边缘的玛瑙皮层上的向日葵花瓣越长越密。

“罗涟,从额头开始重新割。”钟时棋立刻转变方式,将烛光往蒙尔叶纳头上一照,意外发现玛瑙皮的光泽愈发透亮,玛瑙皮下还有鲜活跳动的青色血管,“赶快!这层玛瑙皮在吸食他的血液!”

罗涟立刻连续吞咽口水,脸上冒出密密的汗珠,即便作为高玩,也一时不能接受为熟悉的同伴切割皮层。

他把沾满汁液的短刀递给钟时棋,握住烛台手柄,压力极大喘息道:“你……你来,我真不行了……”

“闪开点。”钟时棋猛地把烛台塞给他,右手抓过短刀,眼睛瞄准额头的尺寸,指尖卡住发际线衡量中心位后,一个短准快的手起刀落,顿时从额头到胸膛的玛瑙皮悉数被剥开。

蒙尔叶纳如获新生般钻出来,他呼哧呼哧喘着气,脸色憋得又红又紫,还不忘感谢。

“不用谢。”钟时棋哐叽丢掉短刀,面色冷静无虞,“作为专业鉴宝师,切割的工作还是十分熟悉的,不过罗涟你的技术有待提高。”

罗涟摊平躺在地上,胸口仍在起伏,并坦然承认:“当然了,我只是个古董爱好者,又不是专业的。”

钟时棋:“……”

乔风也随手把糖棍塞进垃圾桶,她上下拍了拍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说,“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我先回房了。”

钟时棋临回房间前,看到蒙尔叶纳正在清理地上的玛瑙皮。

钟时棋回房间后,一直思索那堆能将人裹住闷死的玛瑙皮从何而来。

并且蒙尔叶纳刚刚渡过生死危机后,还能面不改色收拾差点害死他的玛瑙皮?

一个个问题和疑点接踵而来。

但耐不住高压过后产生的疲倦和手头不充足的证据。

凌晨三点钟,他缩在沙发中,攥着扇骨,惴惴不安睡去。

副本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天光乍亮,走廊一道尖促的惊叫,彻底打碎了这份沉寂。

钟时棋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打了个寒颤,短暂的睡眠驱散了一些沉沉的倦意。

同时电子面板接收到一条来自系统发布的任务消息。

内容相较以前,这次显得十分言简意赅,连播报的必要都没有:【请八位参赛人员,前往帐篷餐厅成功享用早饭。】

“什么时候吃个早饭也这么困难了……”钟时棋边揉眼睛边无奈道。

“叶福、叶福你快醒醒!”

那是个女生的哭喊声。

钟时棋来到走廊,这时罗涟、乔风也等人也相继出现。

“叶福是谁?”钟时棋问。

女生哽咽道:“是我的妹妹!是奎奎!一定是这民宿的奎奎杀了叶福!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两个人不是参赛人员。”罗涟贴近钟时棋低声道,“而且你看叶福的死状也是被玛瑙皮闷到窒息而死,跟蒙尔叶纳昨晚的情况一模一样。”

钟时棋脸色凝重地观察死亡的叶福和女生,倏忽问道:“你们是双胞胎?”

女生叶禄泪眼涟涟点头:“是。早上总管奎奎喊我们享用早餐,我只是睡了会儿懒觉,准备出门找她的时候,尸体就已经在这里了。”

原来这些奎奎还有一个管理者。

钟时棋慢慢撤回视线,准备动身下楼。

罗涟敏锐捕捉到他的动作,轻声问:“你去哪儿?”

钟时棋整整睡乱的衣衫说:“事情已经发生,留在这里也拿不到什么线索,还不如抓紧时间去做任务。”

尽管走廊刚发生了命案,气氛凝重,但系统的任务无人敢怠慢。

钟时棋众人怀着不同的心思,陆续走向民宿外的帐篷餐厅。

这个时间段,餐厅寥寥无人。

钟时棋进去坐下,随便点了一份早餐。

“客人,”端着餐饭的奎奎19号叫他,“您的用餐隔间在这边,请跟我来。”

钟时棋指着面前的桌子问:“我在这里吃就好。”

奎奎19号灰呼呼的脸堆出一个假笑,“不好,您必须到隔间享用早餐,这是规矩。”

“你们这里的硬性要求可真奇怪。”钟时棋极为不满地跟着奎奎19号来到隔间门前。

奎奎19号把餐饭移交到钟时棋手中,并做出请的姿势:“早餐规定时间为十五分钟,请客人尽快食用,否则会影响口感。”

钟时棋看着奎奎19号用粉笔在门板上写下:S+1009号。

于是他往别的隔间一瞟,最里边的序号是S+1007号。

看到这个数字,钟时棋重压眉头,心中默念:这个号码似乎是蒙尔叶纳的。

刚刚走廊发生死亡案件,其他玩家全部都在,可唯独没有看见蒙尔叶纳。

莫非蒙尔叶纳比他们先一步接到了早餐任务?

钟时棋走神中,奎奎19号第二次请他进入隔间,而剩余参赛人员也陆续到齐。

面对一无所知的空间,钟时棋自然明白后面潜藏的危险,但对于个人战类型的赛事,只能靠自己搜集线索。

嘎吱——

他轻缓的推开门。

隔间里面是一望无际的黑,仅有天花板像是铺设着一层幽蓝的星空顶,碎光折射到地上,竟映出一股水漾的波纹。

耳边继续传来奎奎19号的声音,“计时开始了。”

说完。

钟时棋便一脚踏进去。

然而站都没站稳,十分突兀又急速的失重感扑面打来。

手上的餐饭全部打翻,噼里啪啦坠入水里。

恒温甚至带着些温度的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失重感仅存一下,顷刻间,数道明亮的冷白灯光遍布整个隔间。

黑暗陡然消散,光线晃得钟时棋直眨眼,胸腔被水浪挤压得发憋,双手奋力向上游动时,喘息间瞥见一面全透明的玻璃墙壁。

一时间,急促的换气声产生一秒的停顿。

玻璃之外是钟时棋肉眼观看到却无法形容的震撼与视觉惊悚。

这明显是一个开阔的人造赛场,呈阶梯式的观众席位上不间断地迸发出雀跃的欢呼。

而以观众的角度去看钟时棋现在的状态,便是赛场上的巨型向日葵总管奎奎,正伸手取出帐篷中的S+1009号隔间。

它像是一个单独的方形玻璃水房。

与其他隔间一样,危险的悬挂在半空中。

总管奎奎恶趣味的晃了晃钟时棋所在的水瓶,并冲观众们津津乐道:“请各位保持安静,早餐服务即将开始,接下来由这八位客人上演一场逃脱大戏。”

“凡是超时没有离开的,便会随着水温增高而消逝。”总管奎奎语气缓慢,恣意的表情像是在介绍让自己满意的商品,“而成功逃脱的,则会拥有一只为您量身定制的向日葵——”

它微微躬身,“也就是奎奎。”

湍急如海啸的浪潮重新把钟时棋砸回水中。

他喘着粗气紧紧贴在光滑温暖的玻璃墙壁上。

通过澄澈的水面尚且能够看清底下铺满一层层碎玛瑙玉石,它们在水底泛着柔和的光泽,同时也暗示着高风险。

铛——

总管奎奎敲响铜鼓,嗡嗡的轰鸣声使人头皮发麻。

“真正的早餐就埋藏在玉石之下,率先找到并吃完的前七位,可以进入第二轮比赛。”总管奎奎说,“但只有一名胜者可以拥有专属奎奎。”

“这个……”钟时棋像只章鱼贴住玻璃,竭尽全力浮出水面换气,“破奎奎到底是什么东西……”

铛铛铛——

总管奎奎:“比赛开始喽!”

钟时棋边骂边观察,随后瞄准一个隆起的位置,一个猛子扎进去,熟练的速腾着双脚奔过去。

倏忽他余光中出现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

敏捷游动的身形一时怔住。

钟时棋抬头看向第一排的观众席。

那是……猎人向哥么?

第74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五)[VIP]

隔着玻璃, 钟时棋只能看清个大概。

简陋且朴素的装束、黢黑的皮肤和一把老旧的猎枪。

竟然真是他。

这个念头刚闪过,向哥便睁大黑漆漆的眼睛,朝钟时棋的水箱看了过来。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当前的局面, 摸住枪管哈了口气, 眼睛始终含笑的盯着钟时棋。

这抹笑容看得钟时棋心头发慌。

咚咚咚。

总管奎奎敲了敲钟时棋的水箱,他突兀的眼珠贴上来, “注意着点儿, ”继而目光扫向其余的水箱,阴恻恻道, “别一个不小心,碰到假玉石。”

钟时棋冷眼盯着他,声音在水箱中无限扩大,“你们向日葵小镇……”

“向日葵小镇?”总管奎奎发出吃吃的笑声, “你们都还没有进入真正的向日葵小镇呢!”

钟时棋被噎住, 密闭的空间会使人脱离逻辑思考陷入暴躁, 他猛地拍住玻璃,略显崩溃的咆哮道:“你什么意思?!”

然而总管奎奎头一转,不再理会。

随着水箱温度逐步增高,钟时棋硬逼着自己平静下来, 当前只有活着出去才是最要紧任务。

时间所剩无几,他毫不迟疑钻进水底,眯着眼睛寻找食物。

这些个玉石一颗叠一颗的摞在一起,呈小山堆状。

钟时棋屏气浮游在水下, 通过波动的水光,来判断食物的位置。

噗嗤——

倏然一道震耳的泄气声, 响彻赛场。

这是?

他瞪大瞳孔。

隔壁的水箱由下至上,飘起了猩红的水雾。

蒙尔叶纳正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墙壁, 他的脸部边缘再度生长出密匝的向日葵花瓣,剔透的玛瑙皮从脚面开始一层层附着而上。

他貌似感知到死亡的降临,蒙尔叶纳的表情愈发狰狞与恐惧。

而那些玉石犹如弹丸一颗颗崩进蒙尔叶纳的身体中。

其中有一颗穿透胸膜,嗖飞向水箱的玻璃。

随即迸发出混着水的碎裂声,渐渐渲染成红色的水,沿着裂缝倾泻。

而大肆被水冲击的后果,足以预见到,总管奎奎敲一声铜锣,“S+1007号选错食物死亡。时间剩余八分钟。”

话没说完,总管奎奎恶劣地摇晃起即将分崩离析的1007号水箱,里面的水花和玉石携着尸体不断翻滚。

最终玻璃墙壁无法支撑数次撞击,整个水箱哐爆裂,顿时水雾纷飞,蒙尔叶纳和玉石如敝履砰得摔向坚硬的赛场上。

高达数十米的乌黑场地上,蒙尔叶纳的尸体反而像一块透亮的大型玛瑙,这层皮死死附在身上,直到他触发假玉石的惩罚机制,爆体而亡。

如此残暴的死状和方式,看得钟时棋当场僵住,他泡在水箱中,即便水有温度,却依旧感到冷气横生。

原来昨晚费心竭力的把蒙尔叶纳救回来,也不能阻止今日的死亡。

总管奎奎:“就剩五分钟喽!”

他的倒计时与催命符无异。

钟时棋快速撇开僵硬的四肢,借助澄澈的水和赛场数道大灯折射进来的光,迅速分辨出假玉石的范围以后,又一个猛子钻进去,双脚像带了脚蹼似的灵活又高速。

期间他瞥见乔风也的水箱空空如也,不知道何时通关成功,此时正站在赛场上,冷眼旁观着焦灼又窒息的局面。

这份惊讶仅仅留存一两秒,随后钟时棋立刻投进破局中。

按照灯光检测,左边的假玉石发出的光面粗糙且杂质较多,右边的平滑且水头光亮,真品可能性高达90%往上。

再就是通过纹理折射,真品玛瑙玉石可见微小的晶体结构及条带相互交融。

左边区域的玻璃制品玛瑙则露出许多气泡群和搅拌纹。

思及此,他飞快的游出水面换完气,这次直接割断左臂的袖子,使出蛮力紧紧勒住口鼻,并且在打结时,他双手有一秒的迟疑。

是打死结还是活结?

总管奎奎:“还剩两分钟。”

听见极短的时间,钟时棋脸色一冷,下意识绑成了死结。

而勒住口鼻是防止发生意外导致张嘴溺水。

正当他做好准备以后,耳边倏地传来罗涟水箱落地的声音,总管奎奎阴沉沉笑道:“又一位客人成功了,留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哦。”

钟时棋草草略过一眼,心中已然慌了些许,他直奔右边的玉石区域。

他宛如得水的鱼儿,速度极快又轻盈。

但是当他即将摸到右边的玉石时,一个侧身,口袋里的蝴蝶刀忽然掉了出去,沉重的刀具顺着水波砸向左边区域。

钟时棋瞬间一惊。

他不清楚这把蝴蝶刀落到玉石上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且想去阻拦也简直是不可能。

索性一鼓作气,莽向右边区域,他一摸到玉石,便立刻刨了起来。

余光能扫见蝴蝶刀马上落到左边区域。

他刨的动作越来越快,顾不上手指发出针扎的刺痛感,双臂快到抡出了残影。

总管奎奎:“三十秒倒计时,29、28、27……”

在倒数计时的强烈压迫感下,钟时棋终于在玉石中翻出一块跟玉石形状相似的面包块。

这么点也叫食物?

钟时棋边内心吐槽边立刻游出水面,再用扇骨反手割开绑住口鼻的袖子,一把将面包块塞进口中。

“时间到。”最后一声锣响过后,这些水箱都平安落地。

钟时棋捡回蝴蝶刀,转身砸开玻璃,巨大的水流冲击力,把他冲上赛场。

“欢迎七位客人光临真正的向日葵小镇。”总管奎奎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金黄色的向日葵U型枕。

钟时棋浑身湿漉漉的,单薄的衣衫紧紧贴住躯体,白色上衣因为湿水,变得微微透明,细薄的肩胛骨影影绰绰勾勒出线条。

由于刚经历过死里逃生,他说话的气息不稳,“什么叫真正的向日葵小镇?”钟时棋指着那些水箱,“进入隔间以前的不是吗?”

“当然不是。”总管奎奎说,“无论你们是谁,想要进入这里,必须要通过游戏来验证个人能力。”

“怎么?”钟时棋冷笑,“会害怕我们杀了你?”

“抱歉,我们本身就是虚构的物体。”总管奎奎道,“不止我们,这里只是一个人幻象中出现的小镇。”

“就是幻品,你们同样上交过。”总管奎奎意味深长地扫过他们,最后锁定钟时棋,“所以你们的专属奎奎会跟幻品有关联。不过——”

他眈眈看着泡的发白的钟时棋,“这位客人散发着跟我们相同的味道……”

钟时棋心中一震,怒气上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别生气。”总管奎奎又凑近嗅了嗅,“味道没错,这是虚构的味道,用你们鉴宝师行话来解释——”

他指尖指向发懵的钟时棋,慢吞吞吐出两个字,“你是个赝品。”

“奎奎。”

压根不给钟时棋表示震惊和追问的机会。

猎人向哥叫住总管奎奎,“第一轮游戏已经结束,你先回去筹备第二轮吧。”

总管奎奎对向哥的态度那叫一个毕恭毕敬,说一不二。

钟时棋茫然的看着向哥,一个颠覆个人认知的问题于内心爆发:赝品是指?他个人本身还是副本里的身份?

迷茫之际,向哥丢给他一个称得上逻辑自洽且合理的答案,“你不用胡乱猜测。这座小镇都是一件幻品。赝品这个概念,奎奎他没读过书,单纯是个向日葵,鹦鹉学舌,听到新鲜词汇就往别人身上贴。”

钟时棋俨然不信这么拙劣的解释,“是吗?但我觉得奎奎说得没准是对的,要不然你也不会一直待在幻象中。”

撂下这番话,留下神情复杂的向哥,径自走到蒙尔叶纳身旁。

“他已经死透了。”罗涟轻声说,眼眶闪烁着水光,“其实他的能力很好,只是运气差。”

钟时棋蹲下去,抽出蝴蝶刀又一次割开玛瑙皮,“皮下的身体已经产生严重僵硬和闷臭,看来我们昨天晚上就没有救活他。”

罗涟:“什么?”

一直保持沉默的乔风也站出来说:“钟时棋说的不错。这层玛瑙皮只要缠上就会一点点的与身体融合,你们昨晚割皮救人,只是延缓死亡时间,但无法真正的救活他。”

“是的。”钟时棋叹了一声,擦干净刀后,重新塞回口袋,不断滴答水的衣服平添了重量,他给蒙尔叶纳盖好尸身,有些无力的开口:“所以向哥,这里的水箱游戏和玛瑙皮都是你创造出来的?”

“对也不对。”向哥说,“这只是幻象产物,但这些游戏和规则是我的专属奎奎一手制定的,他说过了,第二轮游戏获胜者,可得到一只奎奎。”

“像总管奎奎那样的?”钟时棋情绪有些激动的质问。

“不是。”向哥否认,“获胜者得到的奎奎,最开始是没有心智和个人认知的,但他会根据你们上交的幻品,逐渐变成一个像总管奎奎这样的人。”

“这毫无意义。”乔风也反驳道,她嗜甜有点严重,说话间又拆开一颗。

“怎么没意义?”向哥笑道,“你们会理解的。”

钟时棋默无声息的成为旁观者,比起这些诡异的对话,他更在意的是“赝品”。

“来吧。”向哥说着,青天白日中竟然放起了烟花,他却习以为常,“跟我去小镇上,你们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休息好了,才能继续参加游戏。”

第75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六)[VIP]

钟时棋仍在打量向哥和这座小镇的诡异之处。

向哥这人身高比他要高出半个头, 几乎跟照九持平。

他的脸部纹理清晰可见,尤其是涂黑以后,五官像镶嵌在上面, 如果擦去黑色, 这位向哥更像是……

钟时棋心中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刚想说话。

忽然听见乔风也咬掉棒棒糖问:“向哥, 你看着有点眼熟啊?”

向哥挤了挤炭黑的面部, 眼里先是流淌过疑惑,紧接着眯成一条缝, 笑吟吟反问:“我是个大众脸,凡是你说谁我都能沾上点边儿。”

“是吗?”乔风也自顾自含糊道,“这人怎么有点江陈安的影子?”

向哥颇显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好了,跟我走吧。”

换地方的途中, 仅剩的七人默契又警惕地保持沉默。

钟时棋坐的是一辆供乘客游园的硬塑料敞篷车, 加上驾驶位共五排, 他和罗涟在最后面的座位。

罗涟是总监护人江陈安派来参赛的玩家。

想必他对江陈安的了解程度一定更高。

钟时棋心想。

如果正面问罗涟,他也会回答,但少不了后面会合作。

噔。

塑料车轧过减速带,发出剧烈的挤压声。

这甚是短促的一声中, 倏地罗涟问他:“你认为他像吗?”

“你指?”钟时棋心如明镜,却需要一个能够落地的理由开展这场友好的沟通。

罗涟努起下巴,指向驾驶位的向哥,“他。”

钟时棋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像也不像。”

罗涟愣了一秒后失笑, “钟时棋,你的戒备心真够重的。”他背靠住不盈一撞的座位把手处, 饶有兴致的看着钟时棋,“不过我能理解。这样的做法或许会给你带来一线生机, 又或许让你身陷地狱都有可能。但我们的合作是相互且有诚意。”

这番恳切且充斥威胁的话语,难以削弱钟时棋心中半分警戒。

他说:“目前你的诚意还没有体现。”

罗涟点了点头:“你知道江陈安设计这个副本的初衷吗?”

塑料车噔噔行驶在起伏不平的马路上,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山脉,这座幻象小镇的云层特别低,宛如遇水搓出的泡沫,它低到像是只要登顶山峰就能伸手摸到。

向哥倏忽喊道:“前方是个云层悬崖桥,各位坐稳了,免得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钟时棋刚颔了颔首,一听见警告,立刻惜命的抓住手边的扶手,抬眼之间,这辆塑料车咣当开进桥上。

顿时间,他的视野全被浓白的雾气所包围。

这些雾气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刺鼻又苦涩。

由于突如其来的高度刺激,导致钟时棋一时没能想起来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咯噔,嗖——

飞驰的塑料车压过最后一块木头桥板后猛然刹停。

桥上白雾退散,钟时棋惊魂未定的睁开眼睛,轻轻喘息着扬头,看见眼前画面后,瞳孔微微定住。

这是一处极具童话风格的地方,它的整体是一株挺拔的向日葵,花茎为通往各个房间的电梯,而花瓣及中心位置则是住宿的空间。

“小向?”花茎最低处展开一扇门,出来一个面色漆白的女生,她装扮繁复,茂密且长卷的发丝几乎掩去一半的脸,“这些是?”

向哥把猎枪交给她,并轻笑着介绍:“这些是来咱们家中做客的,喜欢玩奎奎的游戏。”

钟时棋:“……”

哪个正常人会喜欢你奎奎搞出来的破游戏?

“噢!”向哥又洋洋得意地看他们,搂住女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妻子,枯鱼奈。”

这就是枯鱼奈?

钟时棋一眼便察觉到奇怪之处。

个子高的女生并不少见,有轻微喉结的也不稀有,但当这些特点全部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或许有些过于巧合。

更别提盖住一半面孔的头发和肥大拖地的衣裙。

枯鱼奈声音又轻又弱:“那便让我给大家安排房间吧。”

钟时棋领到边缘房间9号,这室内依旧是朴素的木头制品家具。

“这是衣服。”枯鱼奈递给他一个密封袋,始终沉着眼睛,没有看他,“是一套普通的家居服,需要你换上,外面的灰尘太大,不干净。”

“谢谢枯鱼奈夫人。”钟时棋双手接过,有意识地想去看枯鱼奈的脸,可她不停地捋头发,根本看不清一点。

待目视枯鱼奈离开,对门的8号房间,罗涟探出身来。

“进去聊聊?”他问。

钟时棋:“可以。”

罗涟落座沙发,“关于江陈安的故事,基本上我们监护区都知道,只有隶属于其他监护人的玩家不清楚。”

钟时棋关门进入浴室换上家居服,倚在门边上问:“什么故事?他和叶妄的事儿?”

罗涟微微惊讶,“你知道?”

钟时棋:“诡船副本时,叶妄浅浅提过一句,但这其中的故事我一概不知。”

罗涟:“其实也没有多大的隔阂,一切都是江陈安的妄想。”

“我们在这里推线索其实没什么用。”钟时棋转回身看向浴室中的镜子——

勾勒出的男人身条日渐消瘦,连最小码的家居服都能穿出宽松感,他有些忧愁的挠了挠鼻子,忽然之间,镜中闪过一道金色的残影。

他霍然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可残影一闪而过。

罗涟见他话说一半,不禁疑惑道:“钟时棋,你在干什么?”

他很快压下这份惊愕,顺手关好浴室门,喘了一口气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需要独自休息一下。”

“好吧。”罗涟沉默一瞬,起身往外走,开门时停顿,“即便这是仅容许一人存活的赛事,我也希望跟你合作一把。”

钟时棋这次没有秉持强硬的态度,“我会考虑的。”

反锁好房门,钟时棋跑进浴室,但现在镜面空无一物。

“刚刚那是谁的影子?”他皱起眉头,满心疑问。

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仅仅维持到晚餐前。

枯鱼奈依次敲门通知,日暮以后,奎奎安排了新游戏,正在楼下等他们参加。

钟时棋站在窗边,看着一个个玩家到达汇聚点。

不出意外,他是最后一名抵达的,总管奎奎不满地指着他道:“你迟到了。所以这第二轮游戏你先上。”

钟时棋毫无惧色,面色沉静,“可以。”

总管奎奎宣读游戏规则:“第二轮游戏是云层悬崖秋千。”他指尖冲向众人身后,“参加者需要在三分钟内借助秋千,荡进悬崖壁上的汤池洞。”

他拍拍手,“这是今晚各位能够制作专属奎奎的地方。”

乔风也举手发言,“我们得到奎奎有什么好处吗?”

“就是。”

其余人的抱怨声一触即发。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玩游戏,你就拿个奎奎糊弄我们?”

“安——静!”总管奎奎吼道,“专属奎奎承载了你们提交的幻品,它可以替你们承担第五轮游戏的失败后果。”

“等到六轮游戏结束,你们中唯一的幸存者,便可以把这只奎奎带出副本。”

钟时棋啧了声,“听着还有点意思。”

罗涟哑然:“你这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可真让钦佩。”

总管奎奎怒视他一眼:“S+1009,你先上。”

钟时棋还没应声,就被另外两只服务生奎奎架上秋千。

这悬崖高达百丈,摔下去必死无疑,云层能见度低,几乎看不清汤池洞具体位置。

肉眼无法观测,相机更是糊的一团糟。

假如就这么直接荡过去,大概率会撞死在悬崖壁上。

目前最紧要的是先定位。

总管奎奎推了他一把,烦躁的问:“赶紧的!”

钟时棋这一踉跄差点跌倒,幸亏眼疾手快,抓住了桥上绳索,但条件反射地发力,导致手心摩擦破皮,生出薄薄的血瘀。

“嘶……”他疼得直抽气,按揉间,瞥见血瘀,忽而想到,“红色……”

如果肉眼、相机都无法穿透云层,那么红色激光笔是不是可以实现定位?

想到这里,他打开电子面板,一键进入商店,划拉半天,才看见压在最底下的激光笔——

一千积分一根。

不是,纯抢劫啊?

钟时棋咬咬牙买下,在坐上秋千以后,双手会和绳索绑在一起,他只能把激光笔含在嘴里,靠转动头颅定位。

总管奎奎即将松开秋千前说道:“三分钟内,你不会撞上悬崖壁,但时间一到,你没有找到洞口的话,就会撞壁而亡。”

说完,嗖一下悬崖秋千犹如下坠的抛物线,急速冲了出去。

第一个来回,他把激光笔定在上方,没有洞口反射的光斑。

第二个依旧如此,中间悬崖壁结结实实,没有洞口。

最后一次总管奎奎冷笑提醒:“这次再找不到,你就要结束了。”

当第三次的秋千划出弧线后,钟时棋满头大汗地往下面照,没有反光点,便快速转到一侧,在秋千即将往回荡的时候,一个刺眼的光点晃过。

钟时棋几乎没有迟疑,双手互相割开绳索,整个人如箭离弦,冲着硬邦邦的悬崖壁扑了过去。

显而易见的准头和想象颇有差距,在将要扑进洞口时,他发现已经无法到达,自己还会撞到洞口上方。

于是咬紧牙抽出蝴蝶刀,横冲扎在悬崖壁上,由于坠落的冲击力和惯性,连人带刀足足下坠了近两米的距离,才堪堪停住。

而这时,他脚下就是洞口,钟时棋心跳快要停止,双手麻嗖嗖,浑身由于惊惧和突然的爆发力,产生轻微的发麻和颤抖。

他一寸寸挪动刀子,在确保能够顺利进入洞口的前提下,不小心扫了脚下一眼,如迷雾深不可测的悬崖云层就贴在脚边,它像蛊惑人心的假象,一点点吞噬着他们。

噗通——

钟时棋摔进洞口中,热气腾腾的水雾瞬间把他包裹。

这时总管奎奎的声音传进来:“S+1009号第二轮游戏通关,汤池洞中会自动为您生成一个专属奎奎,提醒,他是由您提交的幻品诞生的,所以他的思维和性格都跟幻品的主人一样。”

“简而言之,专属奎奎就是各位心理的真实映照。”

钟时棋奄奄一息躺在温暖的池边,表情像是没有缓过来,嘴巴微微张着,大口大口吸着空气,他抽了抽鼻子,余光中池下的水雾渐渐浓厚。

他听完总管奎奎的话,其实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因为那样幻品的主人不是自己,而是照九。

钟时棋手掌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想去按住心跳不规律的胸口,又不能顺利到达。

他难耐地闭上眼睛,正当准备让体力恢复一下时,一只力气极大的手猝不及防将他拉进了池中。

“100……9号。”对方从背后围绕住钟时棋,“我是奎奎0091号,你可以叫我91号。”

钟时棋想回头看,但双手被反剪扣在腰背,91号贴着自己,语气和作风都无比熟悉。

“91号,松开我。”他尝试着下达命令。

91号果然愣了愣,松开了手,“好的。”

钟时棋如愿回头,层层水雾中,91号的模样再清晰不过,他有些迷茫和震惊。

他不理解的不仅仅是面前出现的专属奎奎,更不理解的是提交的幻品为什么会是那颗毫无意义的蓝宝石袖扣。

潜意识出现的东西往往是躯体的主人最珍视或最想得到的东西亦或是人。

而袖扣和91号的出现,是打碎和迫使钟时棋产生自我剖析的源头和谜题。

洞口外的悬崖上危机不断,洞口内热气丛生,两人身形紧贴,甚至流露出一丝丝的暧昧。

钟时棋理智尚存,强大的逻辑思维强迫他恢复冷静的态度,他远离91号,靠在池边,尽量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不对,你是虚构的。你只是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的心理映照。”

“我当然是虚构的。”91号说,他步步逼近,水下波浪涌动,“但是最后一句不对,我的自我意识和幻品有直接联系,所以我即将或者会做的一切行为都来自于幻品主人的心理映照。”

“一句话概括,我是幻品主人内心欲望的投影。”

“是么?”钟时棋犹疑道,“那你知道他现在想要干什么?”

91号默默贴近,手臂绕过水层,绕过钟时棋的脊背,呈全环绕式,拥入怀中,目光直线垂落,盯住被池水熏得发红的嘴唇,温声道:“他在想,或许现在的91号是虚构的,但这个吻不是,是他——”

91号审视着钟时棋逐渐错愕的目光,“内心欲望的投射。”

说完,一股前所未有的温软触感贴上钟时棋的唇瓣,两人下颌上的水汽,通过肌肤的摩擦相互交融。

第76章 枯鱼奈与向日葵(七)[VIP]

钟时棋仅是怔住半秒, 便猛然搡开了91号,瞳孔流过讶然与疑惑,但比起这些, 更令他无措的是, 面对照九袒露的欲望,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感。

他顿时拉开两人间距, 流畅的下颌仍在滴水, 嗓音发沉:“你只能是虚构的91号。即便如此,也代表不了任何。”

洞外传来激烈的尖叫声, 仅是一瞬,便听见一束重重的闷响,下一秒洞口上方便有红色的血水蜿蜒流下。

铁锈味儿饱含腥气的气息随风飘进洞内,钟时棋冷不丁抖了下肩膀, 看似面不改色, 实则内心如台风过境, 把这份冷淡的面皮掀翻至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