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日子到头了
那人突然狞笑道:“没钱?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 不如跟爷回山寨,伺候得爷舒服了,或许还能免你们几个月供奉!”
说罢, 身后一众彪形大汉发出猥琐的哄笑。
苏清宴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面上却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浅笑。
心中飞速盘算:硬碰硬是下下策, 这伙人明显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自己现在还带着一群雏鸟。
他故作惶恐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好汉息怒!非是小弟不肯孝敬,实在是……实在是另有隐情啊!”
他压低了声音, 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大哥有所不知, 我们这破庙, 近日怕是沾上了大麻烦!”
那人见他神色不似作伪, 狐疑道:“什么麻烦?少故弄玄虚!”
苏清宴凑近些许,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几分后怕:“大哥可听说近日官道上不太平?前几日,是不是有一队官差模样的人,在附近搜查什么?”
那人眉头一皱,这事他确有耳闻, 似乎是有上官在追查要犯, 具体却不甚清楚。“是又如何?”
苏清宴一拍大腿,表情夸张:“哎哟!大哥您想啊, 那些官差为何偏偏在这附近转悠?不瞒您说, 小弟前几日侥幸听到些风声……”
他故意顿了顿, 吊足对方胃口,“据说, 是京城里逃出来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牵扯到天大的案子!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搜寻呢。我们这破庙地势偏僻,保不齐就被哪位人物看中,暂时落脚。您说,这时候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凑钱交供奉,万一惊扰了哪位不该惊扰的,岂不是给黑峰寨招祸吗?”
首领将信将疑,但看苏清宴说得有板有眼,联想到近日确实有些陌生面孔在附近出没,心里不免打鼓。
他们这些山寨,最怕的就是引来官府的注意。若真如这小白脸所说,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见对方神色动摇,苏清宴趁热打铁:“大哥您一看便是英明神武,黑峰寨又威名远播,想必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平白惹上麻烦吧?不如宽限些时日,待风头过去,小弟必定备上厚礼,亲自上山拜谢!”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给了对方十足的面子。
黑峰寨头领沉吟片刻,觉得为这点小钱冒险确实不值,反正这破庙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他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哼!量你也不敢骗我!就宽限你们半月!半月后若再见不到供奉,休怪爷爷不客气!”说完,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悻悻而去。
看着那群彪形大汉消失在林间小道,躲在庙里的少年们才敢探出头来,个个面露崇拜地看着苏清宴。
“头领!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吓跑了!”瘦高少年林文萧兴奋地喊道。
苏清宴松了口气,后背也出一层薄汗。
他转身,表情严肃地看着这群半大孩子:“危机只是暂时解除。指望别人永远不来招惹是不现实的,我们必须尽快自强起来。从明天起,训练加倍!另外,我们要想办法搞点正经营生。”
他深知,公关技巧能化解一时危机,但真正的立足之本,还是得靠自身的实力。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云隐。”顾北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冷冷唤道。
“陛下。”云隐入内恭谨跪地。
这么多日了?还未有苏清宴消息?”
“属下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云隐听着顾北辰言语已有震怒,内心一惊。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翻遍大梁每一寸土地,也要把苏清宴给朕找出来。”顾北辰的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云隐干脆利落地应道。
“重点排查江南方向。”顾北辰补充道,他记得苏清宴曾提过向往江南水乡,“还有,查他离宫前可曾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宫中是否有内应协助。”他不信苏清宴能毫无痕迹地离开皇宫,必定有人相助。
“属下明白。”云隐领命退出。
王川这才敢稍稍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早朝……”
“称病,免朝。”顾北辰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他现在没心情去应付那些聒噪的朝臣。
“是。”王川连忙应下,连滚爬爬地退下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乃至周边州府的气氛都莫名紧张了几分。
官道上盘查似乎严格了些,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也察觉到似乎有暗中的力量在搜寻什么,但谁也不敢多问。
顾北辰表面如常处理政务,偶尔还会召见大臣商议国事,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近身伺候的人都提心吊胆。他批阅奏折的速度比以往更快,决策也更显凌厉,甚至带着几分迁怒般的严苛。
“陛下,京城及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客栈、驿站、码头、车马行均已严密排查,未见苏大人踪迹。亦未发现大规模银钱兑取或贵重物品典当的记录。”
“陛下,通往江南的各条官道、小道,乃至水路,均有暗哨日夜监视,未见形似者。苏大人似乎……并未选择常规路线。”
“陛下,宫中内侍、侍卫均已暗中筛查一遍,暂未发现与苏大人离宫有直接关联者。当日值守宫门的守卫回忆,苏大人持的是陛下此前特赐的通行令牌,神色如常,并未引起怀疑。”
每一次回禀,都让顾北辰的脸色更沉一分。
苏清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他那个脑子,竟然能谋划得如此周密?还是说……真有高人相助?
顾北辰甚至开始怀疑,苏清宴是否根本就没离开京城,而是躲在了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他下令暗卫对京城进行地毯式搜索,连各大臣的府邸、勋贵的别院都不放过,闹得一些官员人心惶惶,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顾北辰极其不悦,甚至生出了一丝罕见的……焦躁。他习惯了运筹帷幄,将一切掌握在手中,唯独在苏清宴身上,一次次出现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宴一边带着少年们加强体能和简单的格斗训练,一边琢磨着生财之道。
这荒山野岭,资源有限,他能想到的,无非是打猎、采集山货。但这些都是辛苦活,收益也有限。
这日,他正带着林文萧等人在山林边缘辨认可食用的菌菇和野菜,顺便看看能否设置些陷阱捕捉小兽,忽听得山脚下传来阵阵喧闹声,似乎还夹杂着吹吹打打的乐声。
“老大,山下好像很热闹?”林文萧踮脚张望。
苏清宴凝神细听,那乐声似乎是迎亲的调子。“走,下山看看去。或许能打听点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用猎物换点盐巴之物。”
他让其他少年留在山上,只带了机灵的林文萧,两人提着两只刚打的野兔,朝着山下的村庄走去。
村口果然张灯结彩,一户人家正在办喜事,宾客盈门,甚是热闹。新郎官穿着红袍,正满面春风地迎客。
苏清宴一眼瞥见门口贴的大红“囍”字,旁边还写着“春梅花归宁”之类的字样,心想原来是这家嫁出去的女儿叫春梅的,今日回门。
他本不想凑热闹,正准备绕道去村中杂货铺,却冷不防在熙攘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绝不该在此地出现的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气质清雅温润,在众多粗布衣衫的村民中,宛如鹤立鸡群,扎眼得很。
那位正与村中一位长者交谈,侧脸轮廓俊美,不是温宣逸又是谁!
苏清宴心中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就想转身躲开。
温宣逸怎么会在这个小村子?查案?什么案子能劳驾堂堂刑部官员亲自跑到这偏僻村落?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顾北辰发现他跑了,动用官方力量追查?
他心跳如鼓,拉着林文萧就想往人后缩。
然而,温宣逸似乎心有所感,恰在此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清宴身上。
温宣逸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神色复杂难辨,疑惑,探究,还有一丝……苏清宴看不懂的热切。
避无可避,苏清宴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上前拱手道:“温大人?真是巧遇,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您。”
温宣逸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还礼笑道:“苏……公子,别来无恙。确是巧遇,温某亦未曾料到。”
他目光在苏清宴略显粗糙的布衣和手中的野兔上扫过,笑意更深,却带着探究,“苏公子这是……体察民情?”
苏清宴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呃,温大人见笑了。说来惭愧,在下游历至此,盘缠用尽,只好暂居附近山中,靠打猎采撷度日,让温大人见笑了。”
温宣逸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温和道:“苏公子洒脱。不过山野清苦,若有需要,温某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时,旁边那位长者,正是村里的里正,好奇地问道:“温大人,这位公子是您的旧识?”
温宣逸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位是苏公子,乃是……温某在京中的故人,才华横溢,不想在此巧遇。”
他一番话说得妥当,苏清宴缓了一口气,心下稍安,对温宣逸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温宣逸,果然是个心思缜密、处事圆滑的人物。
里正一听是温大人的故人,立刻肃然起敬,连声道:“原来是苏公子,失敬失敬!今日恰逢小老儿家中侄女桃花回门之喜,若苏公子不嫌弃,还请赏光喝杯水酒。”
苏清宴正想推辞,温宣逸却含笑接口道:“既然里正盛情,苏公子便一同坐坐吧。温某也有些事,想向苏公子请教。”
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度。
苏清宴心知躲不过,只好应承下来。他将野兔递给林文萧,低声吩咐他先回山上报个平安,自己稍后就回。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的院落,温宣逸显然身份尊贵,被奉为上宾,与里正及村中几位长者同坐主桌,苏清宴也被安排在了他身侧。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温宣逸才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里正,日前托你打听的那位游方郎中,可有什么消息?”
里正连忙回道:“回温大人,小老儿问遍了附近几个村子,都说近半年并未见过类似特征的郎中。您说的那桩旧案,怕是难有头绪了。”
温宣逸叹了口气,神色略显凝重:“无妨,有劳里正了。此案关系重大,虽时隔多年,但刑部既接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清宴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稍定。
看来温宣逸确实是为查案而来,并非专门追捕自己。他查的似乎是一桩陈年旧案,线索指向这个村子,但暂时并无进展。
趁着旁人敬酒喧闹的间隙,温宣逸侧过身,举杯向苏清宴示意,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苏公子,听闻你颇得圣心,怎会突然离京,流落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却锐利,“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信得过温某,但说无妨。”
苏清宴心中警铃大作。温宣逸这话,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戏精附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与无奈,苦笑道:“温大人慧眼。说来……是在下不自量力,惹怒了天颜,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再奢望圣心?”
他含糊其辞,将原因归结于“惹怒天颜”,这在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身上,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潇洒中带着几分颓唐:“如今这般,山野自在,倒也落得清静。温大人只当从未见过苏某便是。”
温宣逸凝视着他,眸色深沉,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
眼前的苏清宴,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其清俊风姿,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愁绪与洒脱交织,竟比在京城时更添几分引人心折的魅力。
他心中那份原本被压抑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络起来。
他微微一笑,亲自为苏清宴斟满酒,语气愈发温和:“苏公子言重了。人生起落,本是常事。温某并非多嘴之人,苏公子尽可放心。”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清宴的酒杯,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亲昵,“只是,山野清苦,终非长久之计。苏公子若暂无去处,温某在江南尚有几分产业,或可……”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经相当明显。苏清宴心中暗叫不好,这温宣逸果然还没死心!他连忙截住话头,举起酒杯,笑容明朗:“温大人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苏某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如今在此地,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准备做点小生意,倒也自在。”他此刻巴不得同同他划清界限。
“哦?做生意?”温宣逸挑眉,颇感兴趣地问,“不知苏公子打算经营何种营生?或许温某也能参详一二。”
苏清宴正想随口敷衍,忽然心念一动。
眼前这温宣逸,不就是现成的人脉和资源吗?大理寺少卿,官面上的人,若能借他的势……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温大人,在下确实有个初步想法。此地山清水秀,盛产竹笋、菌菇等山野之物,品质极佳,只是村民们苦无销路。在下想着,若能组织村民,将这些山货统一收购、加工、包装,再运往城中售卖,或许能帮村民增加些收入,在下也能赚些微利糊口。”
他顿了顿,观察着温宣逸的神色,继续道:“只是,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恐难取信于乡民,也缺乏启动的银钱和销路。温大人见多识广,人脉宽广,不知可否……代为引荐几位城中可靠的商贾?或者,若能得大人一言半语的肯定,想必村民们也更愿意尝试。”
果然,温宣逸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他没想到苏清宴在如此境地,竟能想到这般既有远见又切实可行的主意,且懂得借势运作。这比他预想中单纯的怜惜与招揽,更有意思得多。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苏公子此议甚好,利民之举,温某理应支持。这样,收购山货的初始银钱,温某可先垫付一些。至于销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递给苏清宴,“你可持此印,去城中‘翡翠绸缎庄’找林掌柜,他是我故交,在城中人脉颇广,应能帮你牵线。”
苏清宴心中大喜,连忙接过私印,郑重道谢:“多谢温大人仗义相助!苏某定不负所托,将此事务必办好!”
他发自内心感谢苏某,有了温宣逸的资助和引荐,他的山寨少年团脱贫致富有望了!
温宣逸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心情也愉悦起来,笑道:“举手之劳。期待苏公子大展拳脚。”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温某此次查案,恐还需在此地盘桓数日,若苏公子有事,可来村中驿馆寻我。”
两人又闲谈几句,宴席方散。
苏清宴告辞离去,脚步轻快。有了温宣逸这笔“天使投资”和关键人脉,他的山货买卖的计划可以立刻提上日程了!
然而,他刚走出村口,还没回到山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文萧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煞白:“头领!不好了!黑、黑峰寨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好多人,把庙给围了!说……说我们骗他们,要砸了我们的庙,把我们都抓去当苦力!”
苏清宴脸色一沉。
看来,之前的缓兵之计并未完全奏效,黑峰寨的人回过味来,或者又得到了什么消息,前来找麻烦了。而且这次,恐怕不是几句巧言就能打发得了。
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光靠公关技巧不行的时候,就得准备点“硬通货”了。
他摸了摸怀中温宣逸给的私印,又掂量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恢复了几成的身手,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走,回去看看。”苏清宴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文明’与‘武力’地完美作战方案。”
苏清宴随林文萧疾步赶回山神庙,远远便见庙前空地上乌泱泱围了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斧的汉子,气势汹汹,远比上次来得人多。
为首的不是上回那个头领,而是一个脸上带疤、眼神凶戾的壮汉,正不耐烦地用刀背敲打着庙门前的石墩。
“里面缩着的龟孙子,再不出来,爷爷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疤脸汉子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
庙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少年们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呼吸声。
苏清宴心知这次恐难善了,光靠忽悠怕是过不了关。他定了定神,示意林文萧躲到树后,自己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从容的笑意,缓步走了出去。
“诸位好汉,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小弟方才下山置办些物什,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嗤笑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小白脸?听说你挺能说会道,把老子手下的憨货都给唬住了?哼,今日爷爷我倒要看看,你的舌头是不是比老子的刀还快!”
苏清宴拱手,笑容不变:“好汉说笑了。小弟初来乍到,只想带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讨口饭吃,实在不愿与贵寨冲突。上次与那位头领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想必是近来风声更紧,大哥有所察觉,才再次前来确认?”
疤脸汉子却不吃这套,狞笑道:“少跟老子来这套!什么狗屁大人物,老子在这片山头混了十几年,怎会不知?分明是你这小子狡诈!今日若不交出足够的买路财,就把你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抓回寨里,自有你们的用处!”
他目光淫邪地在苏清宴身上打转,身后众匪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苏清宴心中冷笑,知道温和路线走不通了。
他脸上笑容淡去,腰杆微微挺直,语气也冷了下来:“好汉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小弟也直言了。我等在此,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并非软柿子任人拿捏。若大哥执意要动手,恐怕贵寨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哟呵?吓唬老子?”疤脸汉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爷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老子不能全身而退!”说着,他大手一挥,“给我上!把这小白脸给我拿下!”
几名喽啰立刻持刀扑上。
苏清宴眼神一凛,只见他身形灵动如狐,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脚下步伐巧妙一错,手肘如电,精准击中一名喽啰的腕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喽啰的刀应声落地。
苏清宴顺势夺过刀,反手一架,格开另一人的攻击,动作行云流水,竟带着几分悍勇之气。
他这身手,明显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
疤脸汉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恼怒取代:“妈的,还是个练家子!一起上,废了他!”
众匪见头领发话,纷纷呼喝着围拢上来。
苏清宴虽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分心护着身后的破庙,顿时险象环生,臂膀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嗓音自林间小径传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人在此行凶扰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宣逸带着六七名随从,缓步而来。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温雅,但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官威,目光扫过场中混乱,不怒自威。
疤脸汉子一愣,看清温宣逸的衣着气度,心知来了硬茬子,尤其是对方随从按在腰刀上的手,明显是官面上的人。
他虽凶悍,却也不敢明目张胆与官府对抗,尤其是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时候。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疤脸汉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温宣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略显狼狈的苏清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苏公子,你没事吧?”这一声“苏公子”和关切的态度,立刻将苏清宴的身份抬了起来。
苏清宴心领神会,立刻借势下坡,拱手道:“温大人,您怎么来了?这些好汉似乎对小弟有些误会,非要收什么‘山头税’,小弟实在拿不出,这才动了手。”
温宣逸目光转向疤脸汉子,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哦?收取山头税?本官供职刑部,奉命在此查案。却不知,诸位是奉了哪家衙门的公文,在此收取税赋?还是说,这朗朗乾坤,竟有山匪敢冒充官差,勒索百姓?”
“刑部?!”疤脸汉子脸色骤变。
他们这些山匪,最怕的就是刑部这类专司刑狱的重案部门。温宣逸亮明身份,语气虽淡,却满是。
温宣逸继续施压,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喽啰:“尔等聚众持械,围攻良民,按律当如何?本官看你们也非大奸大恶之徒,若是受人蛊惑,现在退去,本官或可网开一面,只究首恶。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让所有匪徒脊背发凉。
疤脸汉子心知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小白脸竟然认识大理寺的高官!再纠缠下去,恐怕整个黑峰寨都要倒霉。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清宴一眼,抱拳对温宣逸道:“原来是温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大人朋友,实在该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一刻也不敢多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迅速撤走了,比来时更快。
几名随从想上前去追。
温宣逸唤住了他们:“穷寇莫追。”
危机解除,庙里的少年们欢呼着冲出来,围住苏清宴,七嘴八舌地感谢温宣逸。
温宣逸走到苏清宴身边,看着他臂膀上的伤,微微蹙眉:“苏公子,伤可要紧?我随行带有金疮药。”
苏清宴摆手笑道:“皮外伤,不碍事。这次多亏温大人及时出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温宣逸淡淡一笑:“恰巧路过,听闻动静而来。苏公子吉人天相。”
他目光扫过破败的山神庙和那群面黄肌瘦却眼神晶亮的少年,若有所思,“不过,此地看来并非久留之地。土匪虽暂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苏清宴叹了口气:“温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眼下……”他适时露出为难之色。
温宣逸沉吟片刻,道:“苏公子先前所言的山货生意,温某觉得甚好。既然有此打算,何不早日着手?若能安顿下来,有所产业,这些少年也能有条正路可走,不必再担惊受怕。”
苏清宴心中一动,这确实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佳方案。他之前对温宣逸还有有戒备,但经过刚才之事,觉得此人虽有自己的心思,但行事还算正派,至少目前是可靠的合作对象。
他不再犹豫,拱手郑重道:“温大人高义!苏某正有此意。”
接下来月余。山货生意在村里渐渐铺开,苏清宴白日里忙着品控、记账、调度人手,晚上则教少年们认字算数,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苏清宴还特意在村中租了几间民房。几个少年有了安身之所,如今既能吃饱穿暖,对苏清宴愈发言听计从。
温宣逸偶尔会过来看看进展,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城里的消息或实用的建议。
他不再提让苏清宴跟他去江南的话,但那份若有似无的关照和偶尔流露的欣赏,却让苏清宴感觉有些微妙。他知道温宣逸的心思没断,只是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
可人家未开口,苏清宴总不好说些什么,万一是误会,岂不是显得自作多情。
这日,温宣逸又来查看新收的一批冬笋,品相极佳。他赞许地点点头:“苏公子果然有经世之才,这生意已初见规模了。”
苏清宴笑道:“全赖温大人鼎力相助。”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温大人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温宣逸笑容淡了些,摇摇头:“年代久远,线索寥寥。”
他看向苏清宴,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温和,“苏公子日后有何打算?莫非真打算在此长居,做个山货商人?”
苏清宴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笑了笑:“目前觉得这样挺好,自在。至于以后……谁说得准呢?”他心中确实享受这种白手起家、脚踏实地的生活,但偶尔,也会想起皇宫里那个总是撩拨自己的男人。
他总有一种预感,自由的日子,或许并不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温宣逸看着他侧脸在夕阳下镀上的一层柔光,眼神柔和,轻声道:“是啊,谁说得准呢。或许……会有更好的机缘也未必。”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言。
山风吹过,夹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苏清宴的营生渐渐步入正轨。
而此时御书房。
“陛下,”云隐再次现身,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我们查到,在苏大人离宫后,刑部温宣逸温大人曾以查案为由,多次离京,方向……似是临水村一带。”
温宣逸?顾北辰眸光一凛。他记得温宣逸对苏清宴似乎一直有些不同寻常。难道是他?
“查。”顾北辰冷声道,“仔细查他离京期间的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以及……他最近的动向。”
“是。”云隐恭谨退下。
顾北辰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缓缓收拢。苏清宴,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掘地三尺,朕也会把你找出来。
而此刻,远在偏僻山村,正兴致勃勃规划着美好未来的苏清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嘟囔道:“奇怪,谁在骂我?”
这日傍晚,他正核对账目,林文萧气喘吁吁跑来:“头领,温大人来了,还带了位脸生的公子,瞧着气度不凡,在村口榕树下等着您呢。”
苏清宴心下诧异,温宣逸平日来访多是独自一人或带随从,今日竟有同伴?
他整理了下微皱的粗布衣衫,信步走向村口。
暮色四合,枝叶繁盛的榕树树下,温宣逸正与一人对坐饮茶。那人背对着苏清宴,身着靛蓝锦袍,身姿挺拔,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矜贵与……莫名的熟悉感。
温宣逸抬眼看见苏清宴,无奈招手:“苏公子,有位故人,想见你一见。”
那“故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个本该高坐庙堂、运筹帷幄的顾北辰,又是谁?!
苏清宴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幻觉?还是……索命的来了?
顾北辰放下茶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清宴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臂膀上已经结痂的细痕和略显清瘦的面庞,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又恢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多日不见,苏爱卿……别来无恙?”
温宣逸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就昨日,皇上突然出现在温家,威逼利诱,自己才不得已出卖了苏清宴。
苏清宴头皮发麻,强压下转身就跑的冲动,硬着头皮上前,依着规矩便要行礼:“草民……”他这“草民”二字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
“免了。”顾北辰抬手虚扶,指尖并未触及他,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他下拜的趋势,“此地非朝堂,不必拘礼。”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苏爱卿”那三个字,却咬得清晰,提醒着彼此的身份。
苏清宴直起身,感觉那道目光如同蛛网般黏在自己身上,挣脱不得。他干笑两声:“不知……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着对策。跑?看样子是跑不掉了。硬刚?那是找死。只能……继续演了。
顾北辰仿佛不知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视线转向桌上简陋的粗瓷茶壶,自顾自又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与这乡野环境格格不入。
“听闻你在此地做得不错,这些山野之物,经你之手,倒成了紧俏货色。”他语气听不出褒贬。
苏清宴摸不准他意图,只能谨慎应答:“陛下谬赞,不过是糊口之计,顺便帮衬乡里。”
“糊口?”顾北辰挑眉,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朕竟不知,朕的尚宝司少卿,已经到了需要靠山野糊口的地步。还是说……宫中的锦衣玉食,比不上这乡野粗茶淡饭?”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已然明显。
温宣逸适时开口,似在打圆场,实则暗藏机锋:“陛下,苏公子或许是经历风波,心生倦怠,向往田园之乐,亦是人之常情。”
顾北辰冷哼一声,并未接温宣逸的话,目光仍锁着苏清宴:“倦怠?朕看苏爱卿精力充沛得很,不仅能与山匪周旋,还能得温爱卿鼎力相助,将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话语一顿,声音压低,带着冰冷,“只是,苏爱卿莫非忘了,你的身份,你的职责?还是说,朕待你……还不够‘优厚’?”
最后“优厚”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装傻充愣混不过去了,必须表态。
他抬起头,迎上顾北辰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隆恩,臣……草民没齿难忘。只是当日……臣一时糊涂,触怒天颜,自知罪该万死,不敢再玷污宫闱,故才……才出此下策,远走他乡。如今只求在此了此残生,绝不敢再惹是非,望陛下……开恩。”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错误,又表明自己不过求个安稳,试图降低顾北辰的怒火和戒心。
顾北辰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苏清宴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了此残生?苏清宴,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想在何处了此残生?”
苏清宴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就在这时,顾北辰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好奇张望的村民和远处忙碌的少年们,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许:“不过,你既然有此经营之才,留在乡野,确是埋没了。”
苏清宴和温宣逸皆是一怔,不解其意。
顾北辰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暮色中的村落和远山,玄色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帝王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朕此次微服,一为体察民情,二来,也确实有意整顿江南漕运与商事。苏清宴,你既有此心,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清宴:“朕欲在江南设立皇商总会,统筹漕运、盐铁之外的,譬如你这山货、乃至更多民生所需。你若愿意,便替朕去做这第一任会长,整合江南商贾资源,疏通南北货殖,利国利民。做得好,前事朕可既往不咎,许你富贵安稳。若做不好……”他顿了顿,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苏清宴彻底愣住了。
这转折太快,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从逃跑的“幸臣”,到乡野小贩,再到……皇商总会会长?这跨度未免太大了!
顾北辰这又是在唱哪一出?是真心用才,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温宣逸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他没想到顾北辰会抛出这样一个提议,这显然比单纯将人抓回去,要高明得多。
顾北辰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如何?苏清宴,是选择跟朕回京领罪,还是……接下这皇商总会会长之职,替朕,也替你自己,搏一个前程?”
苏清宴心念陡转。
回京领罪?下场可想而知。接下这职位?看似一步登天,实则仍是受制于人,且江南商界水深,绝非易事。
但……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摆脱眼前困境,又能真正施展所能,甚至……或许能拥有更多谈判筹码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有的选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躬身道:“承蒙陛下不弃,草民……愿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顾北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似乎对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很好。具体章程,稍后朕会让人与你细说。温少卿。”
温宣逸连忙躬身:“臣在。”
“苏清宴在此地的安全,以及前期筹备事宜,你多费心协助。朕希望不日之后,梦看到你的成效。”顾北辰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
“臣,遵旨。”温宣逸低头应下,眼神复杂地瞥了苏清宴一眼。
顾北辰最后深深看了苏清宴一眼,那目光深沉,带着太多未言明的意味,然后转身,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离,苏清宴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温宣逸,苦笑道:“温大人,这下……可是上了条更大的船了。”
温宣逸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淡淡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也多怪在下,若非在下透露你的行踪,陛下他也不会……”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也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若真想寻我,便是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于事无补,只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苏清宴望着顾北辰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自由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又兜兜转转,被拉回了那个人的掌控之中,而且是以一种更彻底、更无法挣脱的方式。
皇商总会会长?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玉佩,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酬劳”,果然烫手得很。而他的“甲方爸爸”,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这个试图违约的“乙方”。
第52章 又被老板抱着亲
苏清宴心不在焉地走回小院, 脑子里乱糟糟的。岂料在小院门口,便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清宴回头,便见顾北辰撩帘利落下了马。他的心不由地漏了半拍“陛下他又回来干什么”。
顾北辰径直走向他, 目光扫过村落后方那片简陋的房舍, 语气平淡无波:“带路。”
苏清宴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心头一紧,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寒舍简陋不堪,实在不敢有辱圣览……”
顾北辰恍若未闻, 已自顾自向前走去, 声音随风飘来:“朕倒要看看, 这地方有何魅力, 让你如此流连。”
苏清宴语塞, 只能默默引路。
云隐早已机警地将林文萧等少年支开, 小院内外静悄悄的。
顾北辰抬手一推, 木门吱呀作响,他抬脚而入,华贵的玄色衣袍与这泥筑矮墙简陋小院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环视一圈,目光掠过打扫干净的院落和墙角那几株野花, 最终定格在那间主屋上。
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他静立片刻,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良久, 他缓缓转身, 深邃的目光落在门口略显局促的苏清宴身上。
“这便是你想要的?”顾北辰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问更令人心慌。
苏清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回陛下,是。草民所求,不过方寸之间的身心自由。”
“自由?”顾北辰低低重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蓦地逼近几步,抬手,微凉的指尖拂过苏清宴的眉骨,“所以,这月余自由,可曾让你快活?”
苏清宴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问话激得一颤,下意识想偏头躲开:“……此地清静,衣食虽简,心却安宁。”
“安宁?”顾北辰的手指滑至他唇畔,细细摩挲,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那朕呢?你惦记着的安宁时光,可曾有片刻……想起朕?”
苏清宴心尖猛地一缩,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陛下天威浩荡,草民岂敢忘。” 他试图拉开距离。
“不敢忘?”顾北辰的眼神暗沉下去,指尖用力,几乎要揉碎他的唇瓣,语气中的怨气再难掩饰,“好一个不敢忘!苏清宴,你看着朕说,这分开的日日夜夜,你可有半分……如朕想你一般,想过朕?”
这近乎直白的诘问,让苏清宴呼吸一窒。
他忍不住回过头,撞进顾北辰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执拗还有一丝怨气。
“陛下……”他刚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哽。
“回答朕。”顾北辰打断他,目光紧锁,不容他逃避。
苏清宴唇动了动,那句“没有”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未能出口。他的沉默,在顾北辰眼中已是答案。
下一瞬,顾北辰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苏清宴骨骼生疼。
温热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覆下,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这个吻不再是以往的试探或戏弄,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压抑已久的思念,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恐慌,攻城略地,纠缠不休。
苏清宴起初还徒劳地推拒着他的肩膀,却在顾北辰越发用力的拥抱和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中渐渐失了力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环住了顾北辰精瘦的腰身,诚实地开始回应。
感受到他的顺从,顾北辰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吻得愈发深入动情。
间隙中,他微微睁开眼,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眸、微颤的长睫和染上绯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弧度。
随即,他又闭上眼,更深地沉浸在这个缠绵的吻里,仿佛要将这月余的分离尽数弥补。
待顾北辰离开,林文萧和其他几名少年就围了上来,个个脸上带着不安。
“苏大哥,”林文萧搓着手,支支吾吾地问,“刚才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是你的旧识吗?”
苏清宴顿了顿,含糊地点了点头:“嗯,算是吧。” 他不想多谈,转而问道,“你们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没、没什么!”林文萧连忙摆手,随即脸上露出担忧,“苏大哥,你……你会跟他走,会离开我们吗?”
他这话一问出口,旁边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立刻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围上来:
“苏大哥,你别走好不好?”
“我们舍不得你!”
“你走了,我们又没家了……”
看着这群半大孩子依赖又惶恐的眼神,苏清宴到了嘴边的“跑路计划”瞬间咽了回去。
他心软了。自己一走了之容易,可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怎么办?难道让他们重操旧业,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他实在狠不下这个心肠。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苏清宴叹了口气,揉了揉最近一个孩子的脑袋,“我暂时……不走,行了吧?”
少年们这才破涕为笑,欢呼起来。
可安抚好了孩子们,苏清宴自己的烦恼却一点没少。
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是真的不想回到那个如同黄金牢笼般的皇宫。更重要的是,他和顾北辰之间这算怎么回事?
不是夫妻,没有名分,放在现代,顶多算个婚前同居。
纵然,他对顾北辰,确实有真情实意,这点他无法否认。可顾北辰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绵延子嗣是皇家的责任。若有朝一日,顾北辰迫于压力立后纳妃,生下皇子公主,那时他苏清宴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像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在深宫里看着别人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一想到那种场景,苏清宴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乱得很。
与此同时,回京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温宣逸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顾北辰,几次欲言又止。
顾北辰虽闭着眼,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淡淡开口:“温爱卿,有话不妨直言。”
温宣逸斟酌了一下词句,缓声问道:“陛下,恕臣斗胆。您既对苏……公子有意,为何不召他回宫随侍,反而委以皇商会长之职?此举,臣有些不解。”
顾北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看了温宣逸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哦?爱卿这般好奇朕的私事?”
温宣逸连忙低头:“臣不敢,只是……”
“告诉你也无妨。”顾北辰打断他,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苏清宴此刻心似浮萍,只想逃离。朕若强行将他锁于宫闱,不过是折其羽翼,徒增怨怼,他岂会开心?”
他顿了顿,心中暗自补充道:况且,予他实权,让他立下功业,也是为了日后他能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坦然立于朝堂,甚至……入住后宫。只是这后半句谋划,他并未宣之于口。
温宣逸恍然,心中却不禁腹诽:陛下果然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真是……腹黑。面上却恭敬应道:“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顾北辰瞥了他一眼,转而吩咐道:“还有一事。找些妥当的差事,安置好他身边那几个小子。人有了牵绊,自然也就有了软肋。”
“是,臣明白。”温宣逸垂首领命,心中已然明了,看来陛下对苏清宴是志在必得,而苏清宴那边……方才院中情景,也并非全然无意。自己,或许真的该放下了。
次日,风离便奉旨来到了这间农家小院。
他一身劲装,环视着周围的环境,眉头蹙起,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刚从屋里出来的苏清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高高在上:“苏……贤弟!陛下口谕,念你……及其身边之人居住简陋,有失体统,特恩准已在京中为你等备下住所,方便苏贤弟日后履行皇商总会会长之责。”
林文萧等少年见他对苏清宴态度傲慢,脸上都露出不忿之色,心中憋着气,但看风离官威十足,也知道得罪不起,只能暗暗握拳忍耐。
苏清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不快,拱手道:“有劳风侍卫传旨。草民多谢陛下隆恩。”
他看了一眼身旁敢怒不敢言的少年们,心下叹息,也罢,既然暂时走不了,总不能一直让他们跟着自己在这山野吃苦,去京城见见世面也好。
风离冷哼一声,对于苏清宴这种“不识抬举”还能得到陛下如此安排颇为气恼,一甩袖,转身便离开了。
待他走远,少年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
“苏大哥,你看他什么态度!”
“就是,皇上身边的人都这么目中无人吗?”
“苏大哥,我们一定要去京城吗?”
“行了,都少说两句。”苏清宴打断他们,正色道,“既然陛下安排了,我们就去。不过话说在前头,京城不比这山野之地,规矩多,眼线也多。你们既然跟着我,就要守规矩,谨言慎行,若是谁不听我的话,惹是生非,连累大家,到时候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摘个干净。听到了吗?”
少年们见他说得严肃,也都收敛了情绪,齐声应道:“是!苏大哥!我们都听你的!”
看着这群无父无母、此刻因有了依靠而眼神重新亮起来的少年,苏清宴心中那份为人兄长的责任感又涌了上来。
此去京城,是福是祸,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53章 做回老本行
进了京城, 苏清宴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先安顿在顾北辰“恩赐”的一处三进小院里。
院子位于城南,不算顶富贵的地段, 但胜在清静整洁, 足够宽敞, 比起山野破庙和乡村简陋的屋子,已是天壤之别。
少年们东摸摸西看看,兴奋得小脸通红。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苏清宴就把除了林文萧以外的六个小子拎到跟前,板着脸宣布:“从明天起, 都给我去学堂读书。”
“啊?读书?”最小的豆芽菜, 本名叫石清的孩子, 脸立刻垮了下来, “头领, 我……我一看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读!”苏清宴瞪他一眼, “不指望你们考状元, 但起码要能识字、会算数、明事理。难道想一辈子当睁眼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深知在这时代,没有根基的平民,读书是改变命运最踏实的路径之一。虽然科举艰难, 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次日, 他亲自去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私塾打了招呼,交了束脩, 将六个孩子塞了进去, 并严厉叮嘱必须用功。
至于林文萧, 已经十七岁,过了蒙学的最佳年龄, 但人机灵,算数快,苏清宴便将他带在身边。
接下来是生计问题。
顾北辰虽给了住处,却没给“俸禄”,那“皇商总会会长”目前还是个空头衔,启动资金、人手、章程一概没有,显然是要他自己“白手起家”。
苏清宴摸着怀里所剩无几的银钱,叹了口气。心里免不得埋怨起顾北辰,总是这般只管杀不管埋!
“文萧,之前和温大人合作的山货生意,线路和几个老主顾你都熟悉。这笔生意以后就交给你主要负责。”苏清宴将账本和温宣逸给的私印复制凭证交给林文萧,“本钱我还能再挤一点给你,但以后进货、送货、结款、开拓新客户,都得靠你自己。做得好,这就是咱们的根基。做不好,咱们就得一起喝西北风了。”
林文萧既紧张又激动,用力点头:“苏大哥放心,我一定做好!”
打发了林文萧去忙山货生意,苏清宴开始琢磨自己的出路。
皇商总会会长,名头听起来高大上,但眼下是空中楼阁。他得先有立足之本,积累资本和人脉。
思考再三,他决定重操旧业——公关。
只不过,这次服务的对象不再是跨国企业,而是这京城的百姓、商户,甚至……官员。
他在院门外挂了块简单的木牌,用端正的楷书写了六个字:“清宴居,解烦忧。”
下面一行小字:“专理疑难杂事,调和纷争,维护名望,价格面议。”
牌子一挂出去,左邻右舍都好奇地探头探脑。这“解烦忧”是做什么的?算卦?调解?还是包打官司?看着稀奇。
开业头三天,门可罗雀。
苏清宴也不急,每日在院里喝茶看书,偶尔指点一下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功课,气定神闲。
第四天上午,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是个穿着体面、但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在门口徘徊了好几趟,才鼓足勇气敲了门。
“请进。”苏清宴将人引入简陋的“会客室”——其实就是收拾干净的正厅。
来人自称姓马,在东市开了间不小的绸缎庄。
“苏先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叨扰。”马掌柜搓着手,唉声叹气,“小人店里……闹鬼!”
“闹鬼?”苏清宴挑眉。
“是啊!”马掌柜心有余悸,“就在库房!值夜的伙计连着好几晚听到女子哭声,还有白影飘过!吓得两个伙计都病倒了,现在店里人心惶惶,伙计不敢值夜,客人听了传言也不敢上门,这个月的生意一落千丈!请了道士做法事也不顶用!再这么下去,我这铺子非得关门不可!”
苏清宴沉吟片刻,问:“哭声和白影,具体是什么时辰出现?库房里最近可新进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马掌柜仔细回想:“都是子时前后。新进的货物……就是一批从江南来的上等苏绣,别的没什么特别。得罪人……”他苦笑,“生意场上,难免有磕绊,但要说谁会用这种手段害我,一时真想不出。”
“这样,马掌柜,今晚我去你库房看看。”苏清宴道,“至于酬劳,若我解决了此事,你付我十两银子。若解决不了,分文不取。如何?”
马掌柜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见苏清宴气度沉稳,不像江湖骗子,连忙答应:“好好好!只要先生能解决,莫说十两,二十两也成!”
苏清宴含笑应下,鬼?怕是有人装神弄鬼才是。
是夜,子时,绸缎庄库房。
苏清宴没带林文萧,只身前来。
库房里堆满布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他让马掌柜和伙计都在外面等着,自己找了角落隐蔽处,静静守候。
夜渐深,万籁俱寂。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幽怨的女子哭声,果然从库房深处传来!
苏清宴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声音来源。哭声断断续续,伴随着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方向挪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库房最里面,一排高大的货架后面,似乎有淡淡的白色影子在晃动。
不是鬼。苏清宴几乎立刻断定。那影子移动的轨迹和速度,更像人。
他猛地吹亮火折子,同时厉喝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
火光乍亮,照出货架后的情形——哪里是什么女鬼白影,分明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白色里衣、脸上不知涂了什么显得惨白的少年!少年正扯着一匹极薄的白色轻纱,在货架间摆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脚下,还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黑猫。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喝问吓得魂飞魄散,“啊”地惊叫一声,手里的白纱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苏清宴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小鬼,跑什么?说说,谁指使你来的?”
少年挣扎不脱,又惊又怕,哇地哭了出来:“没、没人指使。是我自己……我娘病了,需要钱抓药,马掌柜前些日子辞退了我爹,我家没了生计,我就想、就想吓唬他,让他生意做不下去,说不定、说不定就会重新请我爹回来干活……”
苏清宴一愣,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每夜溜进来,披着白纱学女人哭,还带了只猫制造动静?”
少年抽噎着点头,指指那只黑猫:“它……它是我养的,机灵,能钻进来。我、我没想害人,就是想吓唬人……”
苏清宴叹了口气,真是糊涂孩子。他带着少年和猫走出库房。
外面焦急等待的马掌柜和伙计看到“女鬼”原形,都傻了眼。
听完少年结结巴巴的交代,马掌柜更是气得直跺脚:“胡闹!简直是胡闹!你爹干活偷奸耍滑,屡教不改,我才辞退他!你竟用这种法子报复!”
少年哭得更凶了。
苏清宴摆摆手,对马掌柜道:“马掌柜,事已查明,并非妖邪,乃是人为。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用错了方法。你看,此事如何了结?若报官,这孩子少不得一顿板子,你店里的闹鬼名声也未必能立刻洗净。”
马掌柜犹豫了。他固然生气,但毕竟没造成实质损失,这孩子也确实可怜。
苏清宴见状,提议道:“不如这样。让孩子给你诚心赔罪,写下保证书,保证绝不再犯。他娘的药钱,我让他爹来给你打个欠条,日后做工慢慢还。至于你店里的名声……”
他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帮你挽回。十两酬金,照付即可。”
马掌柜思忖片刻,觉得这处理方式最为妥当,既出了气,也显得自己宽厚,还能解决麻烦,便点头应允。
次日,“清宴居”苏先生智破绸缎庄“女鬼”案,既揪出捣乱之人,又促成主家宽恕、帮扶困难家庭的消息,便经由赵掌柜和伙计之口,在街坊间传开了。
众人这才明白,这“解烦忧”原来是做这个的!能查事,能调解,还能维护名声!
苏清宴拿着到手的十两银子,又用其中一部分,帮那少年请了大夫给他娘看病,并设法给少年爹找了个搬运的短工。此事办得漂亮又厚道,“清宴居”和苏先生的名声,算是初步打了出去。
有了绸缎庄案例,“清宴居”渐渐有了人气。来找苏清宴的,多是些市井百姓遇到的棘手事、麻烦事。
西街卖烧饼的王大娘,怀疑隔壁卖粥的李鳏夫勾引她守寡的儿媳,两家整天指桑骂槐,闹得整条街不安宁。
苏清宴接活儿后,而是先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那李鳏夫其实只是心善,见王大娘儿媳独自拉扯孩子辛苦,偶尔帮忙挑个水、修个门,并无越矩之举。
反倒是王大娘的儿子生前好友,一个常来买烧饼的货郎,眼神总往小媳妇身上瞟。
苏清宴找了个机会,当着王大娘和李鳏夫的面,“无意中”点破了货郎那点小心思,又委婉提醒李鳏夫帮忙要注意分寸,最好通过王大娘。
一番操作下来,王大娘打消了疑心,对李鳏夫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两家关系缓和,货郎也讪讪地不再常来。
苏清宴收了二十个烧饼当酬劳,皆大欢喜。
老字号酒楼醉仙楼,生意突然被对面新开的、装潢华丽的馐珍阁抢去大半。
醉仙阁的掌柜急得嘴上起泡,听说苏清宴的名声,便来求助。
苏清宴去两家酒楼都吃了一遍,又观察了客流和伙计服务,心中有了数。
醉仙楼菜品扎实,味道正宗,但装潢老旧,服务也略显刻板。馐珍阁则胜在环境新颖,菜品花样多,噱头足,但味道其实不如醉仙楼稳定,价格也偏高。
他给醉仙楼掌柜出了几个主意:将酒楼传承的历史、几道招牌菜的典故,编成有趣的小故事,让说书先生在饭点简短讲述,增加文化底蕴。
推出怀旧宴,主打老一辈人记忆中的老味道,吸引怀旧客群。
改进服务,对老主顾可适当赠送一些小菜或甜品,增强归属感。
他让掌柜暗中放出风声,质疑馐珍阁某些昂贵食材来路不明,可能以次充好。
同时,苏清宴匿名写了篇对比品评,巧妙地点出醉仙楼的“真材实料,匠心传承”与馐珍阁的“浮华噱头,价高质平”,通过茶馆说书人和市井闲谈的方式扩散出去。
不出半月,馐珍阁因“食材风波”和“华而不实”的评价,客流有所回落。
而醉仙楼则因怀旧主题和口碑回暖,吸引了一批忠实的老顾客回流,生意重新红火起来。掌柜千恩万谢,奉上丰厚酬金。
这几桩事办下来,清宴居苏先生的名头在京城平民和商贾圈子里越发响亮。
大家都知道了,城南有个年轻俊俏的苏先生,脑子活,办法多,说话在理,办事妥帖,专解各种疑难杂事,还能帮着维护名声、改善经营。
这些动静,自然逃不过宫里的眼睛。
御书房,顾北辰听完云隐的详细汇报,指尖在奏折上轻轻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他倒是忙得很。那几个孩子呢?”
“回陛下,六名幼童已入城南私塾读书,据说颇为用功。那名唤林文萧的少年,帮着打理山货生意,也甚为勤勉。苏……公子对他们管教颇严,起居读书皆有定规。”云隐一丝不苟地回禀。
“管教严?”顾北辰轻哼一声,“他对自己倒是放纵得很,什么活儿都敢接。” 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只狐狸,果然走到哪里都不安分,但也确实……有点本事。
“那个公关小店,近日可有什么特别动静?”顾北辰问。
“并无特别。接的多是市井纠纷、商户经营之事。苏公子行事颇有分寸,并未触及律法,也未曾与朝廷官员有过密往来。”云隐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昨日,有位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家人,似乎去‘清宴居’咨询过,具体为何事,属下还未及细查。”
“工部的人?”顾北辰眉梢微挑,“去查清楚。还有,继续盯着,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是。”云隐领命退下。
顾北辰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公关小店?解烦忧?苏清宴,你倒是会给朕惊喜。朕倒要看看,你这小店,能开到什么程度。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王川。”
“奴才在。”王川连忙躬身。
“去准备一下,朕明日要出宫一趟。”
“陛下,明日还有……”
“称病,改日。”顾北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去看看,朕的这位‘皇商总会会长’,是如何在民间‘解烦忧’的。”
翌日上午,天气晴好。
“清宴居”小院,苏清宴正在指导石头写字。这孩子进步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汗。
林文萧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苏大哥,外面来了位公子,气度不凡,带着随从,说要见你。我问姓名,他只说姓……顾。”
苏清宴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姓顾?他来了?
“请……请到正厅。”苏清宴定了定神,对石头道,“你先去后面找文萧哥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布袍,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厅。
顾北辰今日穿了身靛蓝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气度。
他正负手欣赏着墙上苏清宴手书的一幅字——“知行合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比起上次在山村,脸色似乎红润了些,但依旧穿着朴素,周身却透着一种沉静干练的气息。
“陛……顾公子。”苏清宴拱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陛下?显然不合适。直呼其名?他还没那个胆子。
“苏先生不必多礼。”顾北辰语气平淡,自行在主位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听闻苏先生此处‘解烦忧’,生意兴隆,特来瞧瞧。”
苏清宴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却只能挂着职业微笑:“小本经营,糊口而已,让顾公子见笑了。不知顾公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烦忧’需要化解?” 他特意在“烦忧”二字上微微加重,带点调侃。
顾北辰端起林文萧刚奉上的茶,是普通的粗茶,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放下。“烦忧么……确实有一桩。”
“哦?愿闻其详。”苏清宴做出倾听状。
“家中有只养了许久的……狐狸。”顾北辰目光幽幽地看着苏清宴,慢条斯理道,“聪明伶俐,甚得我心。可惜野性难驯,总想着往外跑。每次抓回来,关也关过,哄也哄过,甚至给了它一片山林让它撒野,它却总不满足,一不留神,又溜得无影无踪。苏先生你说,这般不听话的狐狸,该如何是好?”
苏清宴:“……”
他感觉额角青筋在跳。指桑骂槐是吧?你才是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保持微笑:“顾公子这问题,倒有些特别。这狐狸既然聪明,强关硬锁恐适得其反,激起它的逆反之心,跑得更快。依在下浅见,不如投其所好。”
“如何投其所好?”
“狐狸喜欢自由,便在不危及它自身和主人的前提下,给它一定的活动空间。主人或许可以……偶尔也陪它去山林走走,让它知道,最好的风景和归宿,其实就在主人身边。”苏清宴一本正经地胡诌,心里却暗自腹诽:我这算不算自己给自己挖坑?
顾北辰听着,眼中笑意渐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先生果然见解独到。给它找点事做、让它有成就感……嗯,有些道理。那依先生看,若这狐狸不仅想跑,还对主人安排的‘终身大事’消极怠工,主人又当如何?”
苏清宴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正题在这等着呢。
他正色道:“顾公子,您为草民量身定做的皇上商总会会长一职,固然是个好主意。只是草民初来乍到,贸然闯入,恐成为众矢之的,非但开拓不了山林,反可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故而,想先在自己熟悉的公关小店试探一番,此非消极怠工,实乃稳妥之计。”
顾北辰凝视他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一只牙尖嘴利、思虑周全的狐狸。如今经营得如何?”
这就是有意提供帮助了。
苏清宴心中微动,但不想过于依赖,便道:“目前尚可应付。只是……”他顿了顿,想到昨日工部主事家眷的咨询,或许是个契机,“近日确有一事,或许需要借助主人您的一点‘人脉’。”
“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继续营业
苏清宴斟酌片刻, 所幸站起身来,合上了内室的门。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顾北辰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苏清宴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定了定心神, 这才开口道:“昨日有位工部营缮司主事的家眷前来, 说是家中老宅年久失修,想翻新,但邻里以‘动土会破坏风水’为由,联合阻挠,甚至聚众闹事。主事身在官场, 顾忌名声, 不便以权压人, 普通工匠又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故而十分苦恼。”
顾北辰指尖在桌面轻叩:“工部的人, 自家修宅子却被邻里所困……倒是有趣。你想求道圣旨?”
“并非要借官威压人。”苏清宴连连摇头, “此事症结在于风水和邻里口碑。若能请动一位在民间颇有声望、又懂得堪舆之学的方外之人, 比如……钦天监的某位老博士,以私人身份前去帮忙看看风水,说几句‘此地翻新实则利及四邻’之类的话,再辅以些小恩小惠安抚相邻, 矛盾自解。这比主事自己出面, 或我空口调解,要有效得多。”
顾北辰挑起了眉:“倒是越来越像只狐狸。”
苏清宴见小心思被戳破, 正要开口辩解:“陛下……”
顾北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钦天监的周老博士, 年高德劭, 精通风水,且向来不涉党争, 在民间声誉极佳。朕可让他恰巧路过看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你既接了这活儿,打算收多少酬金?”
苏清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其中十两,是给周老博士的辛苦费,二十两是我清宴居的佣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陛下能促成此事,这佣金……可分你三成。”
顾北辰险些被气笑:“朕缺你这六两银子?”
“礼轻情意重嘛。”苏清宴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再说,陛下今日微服前来,不也是体察民情、顺便看看草民有没有认真干活么?这佣金,就当是孝敬您的……零花钱?”
“伶牙俐齿。”顾北辰哼了一声,眼底却并无怒意,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纵容,“周博士的事,朕会安排。至于银子,你自己留着吧,多买点好茶叶,下次朕来,别再用这种粗茶糊弄。”
“是是是,一定备好上等的雨前龙井,恭候陛下大驾。”苏清宴从善如流,心里却琢磨着,上等龙井可不便宜,这波好像亏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多是顾北辰问些“清宴居”的琐事,苏清宴挑些有趣的事说了,气氛竟难得地平和。
直到日头渐高,顾北辰才起身:“朕该回了。”
苏清宴依礼送他到门口,正要拱手作别,顾北辰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等苏清宴反应过来,顾北辰已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随即俯身,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姿态吻了上去。
缠绵的吻带着清晰的占有意味和温热的触感,在苏清宴唇上停留了片刻。
苏清宴倏然睁大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撞着。
顾北辰松开他,指尖却仍流连在他唇角,目光沉静地望入他惊愕的眼底,低声道:
“朕替你安排周博士,替你铺路,可不是不求回报之人,清宴……”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暧昧,语气里含着三分戏谑,七分不容错辨的深意。
苏清宴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方才应对自如的从容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北辰似乎很满意他这难得的失措,指腹在他下唇轻轻一抹,终于彻底松开,转身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茶,记得备好。”他留下一句,身影这才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院门外。
苏清宴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流氓。”
可骂归骂,方才被吻住时瞬间加速的心跳,和此刻脸上仍未褪去的热度,却骗不了自己。
林文萧从后院探头探脑地出来,小声问:“苏大哥,顾公子走啦?”
“……嗯。”苏清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去,把上次收的那罐雨前龙井找出来。”
“现在泡吗?”
“……先找出来备着。”
几日后,工部那位主事的老宅翻新之事,果然顺利解决。
周老博士果真“偶然”路过,一番勘察后,捋须笑道:“此宅地基稳固,翻新动土,不仅无害,反能疏通地气,惠及左右。”
他还指点了几处简单的风水布置,说得头头是道。
围观的邻里乡亲见这位闻名京城的老博士都如此说,疑虑顿消,加上主事家又主动出钱将相邻的公共巷道路面整修了一下,皆大欢喜。
“清宴居”苏先生之名,自此不仅在市井商贾中流传,也开始悄然在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圈子里传开。
都知道城南有位苏先生,不只会调解民间纠纷,连官家后宅的麻烦,也能找到妥当的法子化解,且口风极紧,办事妥帖。
苏清宴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银钱也宽裕了些。
他换了些像样的家具,也给孩子们添置了新衣,但自己依旧穿着朴素的布袍,每日读书、教孩子、处理委托,日子平静而充实。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日顾北辰离去时的眼神,还有在皇宫中与其缠绵的日子。
“顾北辰……”他呢喃地在口中轻卷着他的名字,莫名心悸。
这日,苏清宴正在后院教林文萧看更为复杂的账目,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哭喊:“苏先生!苏先生救命啊!”
苏清宴与林文萧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
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跌坐在门前,脸上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恐惧。
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神色不善的闲汉。
“这位娘子,快请进来,慢慢说。”苏清宴示意林文萧将人扶进院内,关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窥视的目光。
那妇人进了院子,情绪稍定,抽噎着道出原委。她夫家姓陈,是西城一家胭脂铺子的掌柜。三日前,陈掌柜去城郊进货,至今未归。今日一早,突然有几个自称是“赌坊”的人上门,拿着一沓按了手印的借据,说她丈夫欠了赌坊六百两银子,如今人跑了,要拿铺子和她抵债!
“我相公向来本分,从不赌博!那些借据定是假的!他们、他们还要抓我去……我不从,他们就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跑出来,听说苏先生您能解难,这才……”妇人说着又哭起来。
六百两?赌债?强抢民妇?苏清宴眉头紧锁。这不像普通的债务纠纷,倒像是精心设计的局,目标可能就是这间铺子,或者这个妇人。
“娘子可还记得那些人的样貌?借据你看清了吗?可有报官?”苏清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