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刘家人都沉浸在悲伤里,没人看见沈愿。
脑力工作也很耗费体力,沈愿累一天没什么力气,想快点回家吃饭。
刘家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自己推门进,然后径直走到刘村长面前,“村长这些你拿着。”
刘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沈愿又带着吃的来了,粗布袋子里窝窝漏了出来,那一大碗的野菜糊糊都够两个人吃的了。
这么多的粮食,他哪里能要,连忙拒绝,“你这孩子快拿回去,叔还能养得起家,哪要从你这拿吃的?你快带回去。”
一旁的刘婶子也立即道:“是啊,好孩子你拿回去。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婶子和叔帮不了你什么,更不能问你要东西,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沈愿坚决要给。
没有刘村长那日给的粮食,他刚穿来就得立马又饿死。
现在刘家都这么难了,一家子都想去摸河里的鱼,也没人说问他要粮食。
沈愿能感觉到,不仅是刘叔刘婶,刘家人心里都念着他一个人带弟弟妹妹生活不易,所以才只字不提。
之前来,他都没见到刘家其他人,今日倒是见齐全了。
沈愿揉着手腕可怜兮兮道:“可不能再叫我拿回去,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叔,婶,你们真心疼我就让我躲个懒,歇歇手吧。”
他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就是胡诌,想让人收下饭食。
偏沈愿蹲着身,仰头讨巧卖乖,看着可怜又可爱。刘家人低头看着沈愿,被他模样弄的心里一软,辛苦他走这一趟,感谢他心里一直的惦念。
刘大哥是个干瘦汉子,村子的庄稼把式不爱说话,但心眼实诚,知道谁好谁坏。
他心里谢沈愿好意,嘴上说不出好听话,干脆也蹲下去,闷声道:“来,刘大哥背你,送你回家,这样不累。”
沈愿:……
怎么办,好心动啊。
他真的不想走路了。
沈愿最后还是自己走回家的,刘家人口多,佃的地也多。
每天起早贪黑的侍弄庄稼,还吃不饱饭,人累的都没多余力气,沈愿也就心里想想,哪能真叫人背。
刘家人不好耽误沈愿回家吃饭,只好把人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感谢的事,总有机会能做,不急于这一时。
刘村长家人多,十好几口人呢。
沈愿带的这点东西,都不够村长家所有孩子吃的。
但每个孩子都能吃一点。
吃饭的时候,刘四嫂没真要刘大嫂和刘大哥的饭,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吃的本来就少,不吃饭人哪里受得了啊。
沈愿送来的那碗野菜糊糊刘四嫂吃了大半,花花的口粮就用粟米饭熬煮弄了粘稠的米浆喂她。
孩子有了吃的,也不肚饿的哭喊,很快就睡着了。
刘四嫂动作小心擦着孩子的嘴,看着花花瘦小的身形,心里又沉又闷。
沈愿送来那些吃食,虽不能让刘家人吃饱,但也解决了刘家的一个危机。
牛蛋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都是三四岁的年纪。
是刘二哥还有刘六哥两家的孩子。
三个孩子端着自己的破旧小陶碗,哭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挪到牛蛋身边蹲着,把自己的小碗往前递。
大一点的孩子小声道:“哥哥,我们喝了鱼汤不好,饭给哥哥吃。”
另外两小的跟着点头,说着说着又呜汪汪的要哭起来,“哥哥吃,我们不好。”
“呜呜呜——”
那碗鱼汤,牛蛋没喝上一口,替弟弟妹妹们受了罚。
牛蛋吸一下鼻子,他没要弟弟妹妹们的饭,而是板着红彤彤的小脸,严肃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偷吃东西了,知道吗?”
三个孩子憋着眼泪点头,他们再也不敢偷吃了。
哥哥被打的好疼好疼,妹妹也差点因为他们偷吃,没有饭吃,会饿死。
这场争吵,吓坏了孩子们。
四个小孩凑在一起眼泪拌饭,珍惜的吃着来之不易的稀饭。
不远处的大人们看着听着,也默默的红了眼睛。
……
新的一天,沈东依旧带着二弟沈西去挖野菜,三弟沈南在家带妹妹小北。
平婶子和她的几个儿媳妇,每天都会帮着兄弟两挖一些。她们除了挖野菜,还要忙活地里庄稼,离开的早。
等人走后,兄弟两就默默的自己挖自己的野菜,也不同别人说什么话。
其他跟着大人一起来挖野菜的孩子们后面会一起玩起来,二人一直都是当没看见,低头吭哧干活。
就想着能多晒点菜干,好拿去县里卖,这样能赚钱。
谁知一直躲着他们不敢靠近的牛蛋,今天竟然贴了过来。
沈东看他一眼继续挖自己的野菜,沈西扭头奇怪看他,“你这样过来,不怕柳树哥打你嘛?”
沈柳树,今年十岁,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过,是村子里孩子们中的小霸王,说一不二小孩们都怕他。
这会沈柳树被一群小孩包围在中间,视线也在往这边看。
牛蛋缩缩脖子,但还是没走。
“我怕他打我,不过他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和你们玩。”牛蛋紧张的抿一下嘴,把小手里攥着的野菜塞到沈西背篓里。
之前没吭声的沈东突然道:“我大哥给你家送吃的,是因为你家之前也帮了我们,不是拿粮食逼着你,非要你来和我们玩。所以你害怕的话,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牛蛋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想和你们玩。”
说完又落寞低头,“但我也害怕柳树哥打我,这可咋办啊呜呜呜呜。”
孩子急的哭出来,沈西在一旁挠头,“这样吧,你先别哭。我大哥可厉害了,他肯定知道该咋办,晚上我问问他,明天告诉你。”
牛蛋抹一把眼泪点头,“那好吧,你一定要问啊。”
说完,他就在沈柳树的死亡视线下挪走了。
沈东皱着眉不大高兴,“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拿这样的事情去烦大哥。”
沈西也不高兴,噘嘴挖野菜,小小生闷气,“可是大哥明明都说的,有什么都要和大哥说……”
沈东打断他,“如果大哥觉得烦不要我们了,你到时候不要抱着我哭。”
还在噘嘴生气的沈西眼睛一下子热泪盈眶,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不要。”他声音闷闷,抽泣着说:“大哥要我们,不要我我就抱着二哥你哭,你嘴巴坏,说坏话成真,我要一直缠着你哭!”
沈东不理他,继续挖野菜,“随便你。”
沈西觉得他二哥真的是太太太讨厌了,总说一些他没有办法接受的话。
趁着沈东不注意,他把眼泪抹在沈东后背上。
快被沈西用脸顶出去的沈东还只能装作不知道,不然这小子还有得作。
今日刚到茶楼,沈愿就被纪兴旺请到雅间继续想故事。
期间有热茶,还有一小碟子糕点。
沈愿吃着感觉像是米糕,不怎么甜,但胜在软糯。
他只吃一小块,剩下的习惯性收起来,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一个上午,沈愿故事剧情进展不少。
纪兴旺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下午沈愿喊他去雅间记故事。
他终于能借机知道故事后续发展了!
昨天真是想的他一宿没睡着觉。
今天的剧情是柳老爷子把楚期的玉佩藏起来,楚期暂时在草庐住下。
因为柳茗青捡到楚期的那天正好是初七,便叫他初七,倒也是一种异样的缘分。
初七每天不是跟着柳老爷子一起晒草药,就是跟着柳茗青去山里采药。
因为他身手好,哪怕是失去记忆,身体的功夫还是能下意识的使出来,在山上采药时,救了柳茗青好几次。
也因此柳茗青采到一些从前没采过的药,成功救好几个病人,两人都因救人高兴不已。
这天,柳茗青去城里医馆卖草药,她也想偷偷打听一下楚期的身份。
以为要为此耗费一番功夫,谁知她刚到城门口,就看见有一张寻人的告示,画上之人正是初七。
柳茗青这才知道,原来初七是大世家嫡孙,名唤楚期,身份极其尊贵。
她想到爷爷见到楚期时的反常,还有爷爷刻意掩盖楚期身份的行为,都让柳茗青感到异常不安。
快速卖掉草药,柳茗青没有任何停留,赶回草庐。
可草庐里,空无一人。
爷爷和初七都不见了。
柳茗青四处找人无果,回到草庐时,见到不知何时回来的柳老爷子。
“爷爷,初七呢?”柳茗青拉着爷爷的手臂焦急的问道。
柳老爷子手撑着拐杖,佝偻腰背,浑浊的眼神看向虚空之处,“死了。”
柳茗青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出去寻人,爷爷一生行医,治病救人。
身为医者,祖宗规训,第一条就是不可伤人性命。
否则死后不得入祖坟,尸体归于山林,让猛兽啃噬。
她知道,爷爷不会下死手。初七应该是出了事,但还没死。
“站住!”柳老爷子喊住要走的柳茗青,正如孙女了解他,他也了解孙女。
为了阻拦孙女,他道出了真相,“他是杀你父母的仇人之子!我就是要他们也尝尝丧子之痛!”
纪兴旺越记越兴奋,简直两眼放光。
如此血海深仇,这医女与公子还如何能在一起?那公子又出了何意外?最终能不能被救回来?医女内心的煎熬抉择,让纪兴旺跟着一起煎熬抉择。
他握着毛笔眼巴巴的等着沈愿继续说。
但是沈愿停下了。
纪兴旺不嘻嘻了,“又没啦?”
沈愿点头,“是的,”
纪兴旺肉眼可见的失落,又要等明天了,他低头回味一番,突然想到要开始对外说故事,连个名字都没有呢,于是抬头问:“咱这故事叫甚名字?”
沈愿:“《人鬼情缘》。”
纪兴旺写故事名的手一顿,鬼?
第22章
纪家在庆云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商之家,有自己的商队,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与周围诸国也都有生意往来。
各个国家有不同的民俗文化。
纪兴旺和纪家商队的一个人交好,对方每次走商回来,都会找他喝酒,说一说在外见闻。
鬼,对于武国百姓来说或许会比较陌生,甚至是闻所未闻。
但他还真从那好友口中听说过。
七国中,属于北国最强盛。
不仅是战力强,北国的书简藏数也极多。
听说那边人死之后会祭祀,人会变成鬼。
但他们武国没有相关,也不知道要如何祭祀,人变成鬼后又会怎样。
好友在北国走商时,说是远远的遇到过一场丧葬,说天上会飘白色的钱,还有很多童男童女,衣着华贵的人一起陪葬。
对方说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没有真的见过。那次远远瞧着,还有怪调的乐声,听着心里发毛。
纪兴旺还记得自己当时因害怕不敢继续听,让好友赶紧别说了。
但他知道“鬼”,尚且还是有好友真的去过北国,才有得知的出处。
可沈愿是从哪听来的?
“小愿家中有人去过北国?”纪兴旺问道。
沈愿摇头。
他知道纪兴旺奇怪什么,也早有应对,“我哪也没去过,但我脑子里知道很多东西。”
纪兴旺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何说法?”
沈愿认真又严肃,“其实之前我差点饿死,在将死之际,我朦胧间好像去了很多的地方,看到很多人,很多事。可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家中破旧的门板上躺着。”
“但我的脑子里又确实多了很多东西,我这次写的故事,就是按着脑子里多的那些东西编撰的。”
纪兴旺闻所未闻,惊奇不已,“竟是这样神奇!你不害怕吗?”
沈愿摇头解释,“最开始有一点怕,不过后面想到家中人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云游的老道过来给我批命,说我日后有仙缘。我把这个当做我的仙缘来看,就不觉得怕了。”
纪兴旺了然,原来是有仙缘!怪不得没去过北国,却知道鬼。想出来的故事,还有什么失忆,他都从来没想到人还能不记得事情。
更想不到故事还能这样编撰。
武国有许多神明传说,虽然大家没见过,但大家都经历过大旱求雨。虽不知具体如何供奉神仙,但对于神仙,百姓们的心里还是很信奉的。
沈愿这情况,也确实只有得遇仙缘才能说得通。
纪兴旺很快就相信沈愿的说法,并且指着沈愿在竹简上用潦草简体字写的故事章节梗概,神神秘秘的问沈愿,“这是不是仙缘告诉你的符咒?画密密麻麻,就能想到故事?”
沈愿:……
行吧,总不能说这是简体字。
“没错。”沈愿苦笑点头,“不过也可以理解成是另一种字。”
纪兴旺闻言仔细端详一番,啧啧两声,“咋可能嘛,啥字能这么像狗爬的一样?一看就是和老道画的符咒一样样的。”
为了能让沈愿相信,还把自己写的竹简拖过来让沈愿对比,“喏,你看,这样的才是字。”
一边是纪兴旺规规矩矩,横平竖直都非常板正的字,一边是沈愿放飞飘逸,只有自己认得的草书。
沈愿微微闭眼,拒绝公开处刑,“好了掌柜的,咱们不说了。”
草书行笔流畅自然,字体无拘无束又奔逸之感,主要是写起来速度快,不费手。沈愿觉得用来写章节梗概最好,速度又快又轻松。
不过纪掌柜宁愿相信那是符咒,也不愿相信那是字,还是让沈愿噎了一下,虽然乍一看确实有点像。
趁着纪掌柜不在,沈愿默默欣赏,肯定点头。
嗯,好看。
他们审美不同,不能强求。
傍晚,沈愿离开茶楼,纪掌柜又拿一堆吃食让他带回去。
六个大窝窝,两碗粟米饭是标配,今天还多了小半碗的酱菜,还有一小碟糕点。
沈愿今日照例给王三虎塞了一个窝窝,知道推拒不过沈愿,王三虎干脆收下。
托沈愿的福,他现在每天早上能泡半个窝窝吃进肚子里,干活的时候更有劲。
这两天大包扛的比之前多不说,感觉身体都没有那么累了。
“小愿,俺娘说后天来县城卖菜干,你家要是有,帮你家带来一起卖了。”
菜干在镇上和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小集市上面也能卖,还不需要交进城费和摊位费,不过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只有在县城给铜钱的会多一点。
加上县里没有地种菜,菜干也好卖。
就是路途有些远,进县城卖东西需要给进城费,不另交摊位费的话,还要时刻注意不能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久,不然被巡逻的小吏逮着,是又要没收又要罚钱的。
但夏税只要铜钱和粗布,陈粮都不要,只要新米。
哪怕远一点,需要交进城费,村民们想要积攒铜钱还是会来县城。
家里确实已经晒好一批菜干,晒完的菜干缩水严重,几个孩子忙活这么久,也就只有大半背篓。
顺便卖了也行,后面卖的人多,会卖不上价。
“好,那三虎哥回去和平婶子说一声,麻烦平婶子了。”
沈愿回到家,照例新煮上粟米稀饭,让沈东看火,他给刘村长家送了一碗粟米饭还有一个大窝窝
昨天的陶碗没拿回来,今天顺便给带回家去。
刘家人没想到沈愿又送吃食来,但眼下家里也确实需要这些粮食。
刘村长干脆和沈愿说:“粮食全都记上,等地里出收成了,一起还给你。”
沈愿给的时候,没想着要刘家还。
当初救命的粮食,比他给的这些,要贵重的许多。
更重要的是,在沈愿心里,他觉得刘村长那时候,不仅仅是给粮食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不让刘家还的话,他们不会再要他给的东西。
“成,就按着叔你说的办。”
要走的时候,沈愿看到刘村长家的牛蛋一直偷瞄他,那小眼神,和今天刚回家的时候,西西看他的样子差不多。
有种话要说不说的感觉。
昨天牛蛋看到他还不这样,沈愿估摸着两孩子应该是有事。
回去的时候得好好的问一下西西怎么回事。
沈愿回到家,锅里粟米稀饭差不多好了。
昨天晚上沈愿提前和沈东说过,今天少做一点野菜和麦麸煮的糊糊。
麦麸吃多对身体不好,能少吃尽量少吃。
家里现在在吃的上,比之前有条件许多,麦麸少吃一点让肚子更饱一些就行。
吃饭的时候,沈愿抓到沈西偷瞄他五次。
他还发现,沈东也时不时会抬头看,不过看的不是他,而是沈西。
吃完饭,沈愿依旧没有抢到刷碗的活,沈东人小力量大,家中里里外外家务活计基本上都是他包圆。
就连沈西和沈南也插不上手。
沈东干活迅速,手脚麻利,一会就把碗刷干净,顺带擦干净灶台,把松散的柴火重新垒一下。
在沈愿要舀水洗漱之前,把水弄好,“大哥快来洗脸漱口吧。”
之前沈家只有早上会洗漱一番,若不是怕牙齿坏掉,没钱去看大夫,没牙不好吃东西,为了省水省时间,也不会每天都洗漱。
沈愿穿来之后,沈家从一天一次的洗漱,变成了两次。
水用完他去挑就是,累一点没关系,但牙齿不能坏。
沈愿盯着沈东看片刻,开始洗漱。
他洗漱完,沈西、沈南和沈北也洗漱好了,沈北是沈东帮着擦了脸,洗了脚。
沈愿看着脏兮兮的水,又看还没有洗漱的沈东,他对沈西道:“西西是不是有话对大哥说?”
沈西下意识点头,随后又摇头,想到沈东白天的话,抿着嘴心里难受。
沈愿摸摸他的头,“西西先带着弟弟和妹妹先去睡觉,大哥过一阵子和东东回去。那时候如果西西想说,就和大哥说好嘛?”
“好。”沈西乖巧点头,带着沈南和沈北去主屋。
沈东准备用剩下的水洗脸洗脚,但沈愿快他一步,直接端起木盆,把里面的水给倒了。
沈东缩回手,看沈愿重新舀水,连忙道:“大哥不用给我舀水,我自己来。”
沈愿动作没停,但也没有回应沈东。
沉默让沈东感到不安,他突然感觉灶屋变得很大,周围很黑很黑,瘦小的身体不敢动,紧张与惶恐快要吞噬他。
沈愿将破旧布巾浸透在清冽干净的井水中,拎干。
随后蹲下身,拉着沈东的手臂,给他擦脸。
细密的汗珠被抚去,掌心下瘦小的手腕,布巾覆盖下的脸,都在轻微颤抖。
这几天沈愿一直在想着故事,一有时间就在心里构思,对几个孩子的关注确实少一些。
他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忙。
既然察觉到了沈东不对劲,就得及早解决。
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沈愿感受着掌心下的轻颤,给沈东洗完脸,又擦一擦沈东的手,动作轻柔,指节都擦得仔细。
“打水的地方在村子中间的井,木桶提水吃力,挑水也吃力。东东怕大哥辛苦,所以每次用水都非常的节省是不是?”
沈东僵硬站着,轻轻点头。
沈愿继续道:“东东把家里打理的很好,从不让大哥操心,也不让大哥动手家里的琐事。对大哥很好,什么好的都先想着大哥,其次是弟弟妹妹们。吃的大哥先吃,弟弟妹妹们后吃,东东最后吃。干净的水大哥先用,弟弟妹妹们后用,东东用最脏的水。就算是大哥说不要,东东也会偷偷这样做,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是不是?”
之前沈愿就说过,也动手给沈东换新水,但沈东下一次继续节省。
根本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沈东的身体越发僵硬,他连头都有些不敢点了,“大哥生我气了吗?”
“大哥为什么生气?”沈愿抬头问他。
沈东垂眸,神色落寞,“因为我不听大哥的话,没有换干净的水。”
沈愿点头,“嗯,大哥生气了。”
这一瞬间,沈东如坠冰窟。
第23章
沈东此时满脑子都是完了。
大哥生他气,是不喜欢他,那会不会离开他?
会的吧,大哥会离开他。
他听村子里有人说过,沈柳树的大哥就是不喜欢沈柳树,所以走了。
沈东害怕的不行,颤抖着抓住沈愿的手,视线因为眼泪积蓄变得模糊,“大哥别生气,我不好,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别不要弟弟妹妹们……”
弟弟妹妹们没有大哥,会死的。
他没有大哥,应该也会死。
但没关系,没关系的……沈东在心里无声的安慰自己。
沈愿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在暗中吞噬着沈东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任由沈东抓着手,小孩害怕的已经无法控制力道,抓的他手腕有点疼。
“东东,大哥生气,是气你对大哥太小心翼翼。”
沈愿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在崩溃边缘的弟弟,“你怕我苦,怕我累,竭尽所能的精心照顾,小小年纪任劳任怨的像一头老黄牛。你一直都把自己放在最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可是东东,你有没有想过,大哥也会因此很心疼你?心疼的夜里会睡不着觉,就想着东东什么时候能爱一点自己,放心一些呢?”
沈东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难以置信。
心疼、他吗?
他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干涩难耐,眼眶的热度要烫伤他。
沈愿用另一只轻抚沈东的脑袋,“东东,知道大哥为什么要给村长家送吃的吗?”
沈东点头,哑着声音道:“因为村长借粮食,大哥在报恩。”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沈愿用下巴轻蹭沈东的脑袋,痒痒的,“其二就是村长借粮,让我们东东不用再下跪磕头,能够早点回家,不多受罪。”
“大哥每次想到东东那天额头的伤,就多感谢村长一分。他不仅救了大哥,也救了大哥心爱的弟弟。”
“东东,不要怕大哥会离开。你们这么好,大哥不会丢下你们走的。我们一家人,以后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大哥要缠着东东,缠到东东厌烦为止的。”沈愿笑着问沈东,“东东会不会因此害怕?”
沈东的眼泪决堤,他猛地扑进沈愿怀里,死死的搂着沈愿的脖颈。
他是哥哥心爱的弟弟!他很不一样的!
这还是沈愿第一次感受到,沈东热烈的情绪宣泄。
“我不怕呜呜呜呜呜,大哥缠我,我一点、一点都不怕呜呜呜呜呜……”
沈愿抚沈东的背,给孩子顺气,“东东答应大哥,以后不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要学会爱自己,对自己好。也不要害怕担心,你和弟弟妹妹们是大哥的家,你们在哪,大哥就会在哪。”
“所以,以后在大哥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嘛东东?”
沈东哭的不能自己,抽泣的厉害,好不容易断断续续的说出:“那大、哥、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缠、着我。”
沈愿知道,沈东失去过太多的亲人,害怕再失去,他内心的恐惧需要许多许多的爱来填补。
正好,他什么不多,爱有很多。
“一言为定,东东。”
沈东哭了一场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沈愿捏一下他的鼻子,笑着给小花猫重新洗脸。
等洗漱完回去睡觉,几个孩子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西气鼓鼓的背对沈东。
他昨天晚上太困睡着,都没能问大哥问题!都怪二哥,之前吓他不让他说!
沈东经过昨晚,想法有了些改变。
他开始相信,大哥是真的不会离开他们。
原本并不赞成弟弟们拿小事烦大哥,这会见沈西生气,难得出声安慰,“等晚上大哥回来你问,我不说你了。”
沈西眼睛一亮,也不吹气了,绕着沈东追问:“真的吗真的吗?也不说话吓我?二哥你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要我死的,咋能说那么可怕的话呢!”
像大哥会讨厌他们这种话,他是听不得一点点。
沈东怕被眼前的小不点缠上,没敢摆笑脸,而是面无表情的点头,“真的,你动作快点,我们要多挖野菜去卖钱。”
“我快呢!”沈西背着背篓小跑起来,还不忘扭头问沈东,“二哥你看我这样快不快!”
“快快快,你最快。”
沈西叉腰:“我最快!”
……
茶楼加急要的长桌和惊堂木,徐大贵只用一天就做了出来。
沈愿到茶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徐大贵送完桌子要回去。
他为抓紧做出来,昨天一宿没睡。
能早点自然是好的,这会送来,今天上午茶楼就能开始说书试一试。
沈愿把剩下的钱和徐大贵结清。
茶楼直接买徐大贵那的木头,按着用料算一百一十文,手工费用全价算五十文,加急费五十文。
木头的一百一十文之前算定金已经给过,手工费和加急费一百文现在结清。
一下子就有两百一十文到手,徐大贵愁容都少许多。
虽然很久才会有这么一单,甚至可能不会再有,但不管怎样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且,也能证明,他即便是只有一只手,也能又快又好的打木具。
徐大贵领钱后谢过沈愿,怕耽误沈愿的事,没敢多寒暄,道别回村。
人走之后,沈愿召集茶楼众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大伙早就做好茶楼要说书的准备,因此在沈愿说今天就开始的时候,大家干劲满满,等着沈愿分配任务。
方早上本就是大堂的跑堂,在看沈愿如何招待客人之后,他跟着摸索学习,如今也是提升许多效果显著。沈愿知他学东西快,又肯下功夫,能说会道,就让他先在外头拉客。
这个拉客不是简单的叫人进去喝茶,而是要将沈愿之前写好的故事看点绘声绘色的说出来,吸引人进茶楼听。
这便需要口才好,不怯场且热情活力的人来干。
茶楼里除了方早上和沈愿,还真挑不出来其他人。
方早上在外面招揽,大堂的跑堂活计就只能让纪掌柜代劳。
春天婶子他们几人暂时还是在后院干活,按着原样不变。
沈愿的规划是,等茶楼客多起来有起色后,再在茶楼上新吃食。
当然这些吃食他都会想办法在故事里提起,勾起茶客的好奇心来,还能愁卖?
糕点吃食收益可是非常可观的。
至于茶楼说书人这一职位,暂时只能是沈愿代替。
今天说书效果要是好的话,他后面需要继续写故事,精力有限,肯定是得另外找人说书的。
时间不等人,沈愿分配好活,就让纪掌柜用幡布写《人鬼情缘》,待会好挂出去,吸引识字的人看。
他自己则是给方早上讲之前整理好的故事看点,确保方早上记得并且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方早上不愧是学习高手,不出半个时辰,便讲的有模有样。
虽说还是差点代入感,不过提起人的好奇心完全足够。
纪掌柜把写好的幡布挂上,方早上站在门口清嗓子,沈愿对着后院的几个叔叔婶婶道:“今天茶客可能会有点多,大家炒茶煮茶需多注意,不要弄错。”
几个叔婶连连点头保证,“放心吧小愿,咱们肯定不能出错,绝不添乱!”
沈愿笑着离开,深吸一口气后,坐在了长桌后。
右手边,是纪兴旺倒的茶水,左手边是边角打磨圆润的惊堂木。
茶楼门口,方早上轻快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纪家茶楼新出一则故事说书,讲的是那前朝事,人鬼情缘!”
“嘿!什么叫人鬼情缘!便是那山中医女,与那世家公子的爱恨纠葛!”
“生前如何人尽皆知,死后如何谁人知?诸君是否想知人死后的模样?那便来听咱们的人鬼情缘!”
上午的多福街人不多也不少。
纪家茶楼的生意虽然不成,但这条街的布庄、首饰铺子、胭脂铺子比较多,也有酒馆,饭馆,点心铺子,客流量总体说起来是好的。
这会有不少的夫人小姐们出来逛铺子,也有不少公子们呼朋引伴的去酒馆喝酒。
一直以来都习惯性忽视的茶楼,突然挂上新的幡布,还在外吆喝起来。
本以为是要吆喝茶水,也没多注意去听。
谁知那吆喝声一直不停,还时不时的敲一下铜锣,强行吸引注意力。
就这么一分神去听,还真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人鬼情缘。
什么人?什么鬼?什么情缘?
完全不知道鬼的人满脑疑惑,鬼?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北国有鬼这个说法的人满脸震惊,鬼?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最后一句话,更是将大家的好奇心吊到顶端。
死后如何谁人知?想不想知道死后是何模样?
想!当然想!
在方早上不懈努力吆喝下,终于把周围铺子里的客源拉出来,朝着他们纪家茶楼来。
“茶小二,你说的鬼是什么东西?”
“这世上当真有鬼?是北国人说的那种鬼吗?”
“死后模样是什么样?你又是如何知道?”
“你们茶楼有北国人来?”
新奇的说法引起好奇,围过来的人只想快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面对众人的提问,方早上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等他们声音稍微小一点之后,笑着招呼人进茶楼,“诸位要是想知道,不妨进茶楼里听一听!”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人鬼情缘》故事中!”
所以,这人鬼情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得到满意回答自然不耐,但纪家也不是好惹的,只好忍着不耐烦,在浓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气冲冲的进了茶楼。
要是说的不让他们满意,就算是纪家的家仆,他们也照训不误!
沈愿视线在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身上扫过,又掠过他们的脸。
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想想也是,一直以来被尊着捧着的人,想知道什么就要立即知道,被如此的卖关子,有些气性也正常。
在纪掌柜的笑脸迎人安排下,所有人都落座。
他顺口问道:“客人需要什么茶水?”
各个都是不差钱的主,既然这么问了,哪有不点一壶的道理。
于是,纪家茶楼今日刚开门,就赚了比平时开门一整天还要多的茶水钱。
纪掌柜喜滋滋的去后院报茶名,沈愿则是拿起惊堂木一拍,尚且有些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沈愿笑着问好,“问诸位茶客好,在下是说书人沈愿,接下来会为大家说一则前朝故事,我给它取名为《人鬼情缘》。”
第24章
说书人?这又是什么?
不等众人多想,惊堂木“啪”的一响,所有人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在沈愿身上。
大堂众人面带不满看向沈愿,若是这小子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必要叫这茶楼伙计好看!
听众们身份尊贵很不好惹,沈愿心里清楚。
他早有准备,现在可不是怕,怯场的时候。
茶客们盯着长桌后的人少年看,对方神态放松,从容自然,清越的声音带着吸引人的情感,心神慢慢被勾住跟着对方说的字字句句起伏。
原本还带着火气,态度不屑不在意的茶客们,渐渐的目光越来越清澈。
哪里还记得最开始的不快,全都跟着故事情节陷进去了。
讲的竟然是大世家公子的事情!哎哟,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还能听上大世家的事呢?
哎呀!那楚公子竟是掉下悬崖了!死了吗?
没死没死,但快死了。
柳医女能把人救上来吗?
沈愿讲到柳茗青拽楚期的时候,茶客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生怕他们喘气声大,柳茗青就救不上楚期一样。
此时沈愿恰到好处的停顿一下,茶客们动作一致,勾着脖子攥紧衣服,眼巴巴的看沈愿。
然后呢?然后呢?人有没有救回来啊?
见把茶客们的情绪和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沈愿这才揭秘,人被成功救回。
茶客们肉眼可见松一口气,有一个放松时刻。
不过这个放松时刻不能持续太久,不然茶客会走神。
紧接着,沈愿就说到了楚期失忆的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讶的茶客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就近彼此交谈,竟然还有失忆?
人失去记忆会是什么样?
惊堂木再次发挥作用,沈愿在给了一点讨论时间后,啪的一声响,再次把茶客们的思绪拉回。
失忆的点茶客们刚消化完,又发觉到柳茗青的爷爷不对劲。
给他们好奇的啊,越听越入迷。
沈愿有很好的台词功底,说书的时候还用上了面部表情进行一些表演,声调与表情结合,茶客们仿佛看到了许多人物在眼前,给他们演绎一段段故事。
他们似乎跟着柳茗青一起去救治难产的妇人,被老虎咬伤的猎户,从高处摔下的村民,也跟着柳茗青进入深山,为救病人不顾危险,没日没夜的找寻草药。
而失去记忆,被叫初七的青年,一直跟在柳茗青身边。
他们历经艰险,一次次的在死亡边缘徘徊,又一次次的将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救回来。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柳茗青和初七成功找到草药,柳茗青成功救回了人,心中都涌动不已,鼻腔酸涩。
坐在最前面的许夫人用袖子抹去眼角泪花,如果她的女儿生产时遇到了不顾产妇婆家阻拦,也要救人的柳医女,如今应该还活的好好。
右后方的卢公子神色落寞,如果他大哥遇到不顾性命只为救人的柳医女,或许也不会因为强权无大夫敢医治而亡。
也有茶客在想,如果他们的夫君能有一直陪着,支持着柳茗青的初七一半好,那她们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
不同经历的人,听同一段的故事,有不同的感想。
就在茶客们代入自己,陷入情绪的时候,沈愿道:“好了,今天的故事到此结束,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预示着说书彻底结束。 !!!
怎么没了!!!
茶客们也顾不得自己的情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后面的呢?怎么不说了?你继续说啊!”
“我们还没听够呢!鬼呢?鬼你也没说啊!”
“快继续说,公子我有的是银子,要多少我都给你!”
“对对对,我也有的是银子,给你银子,你快继续说!别停下!”
沈愿哭笑不得,只好又拍惊堂木,以为他要继续说呢,人群立即停下。
“故事比较长,人精力有限,一人每日只能说两场。上午下午各一场。后续情节,会在明天的上午说,下午说的还是上午场的内容。诸位要是对后续感兴趣,在明日上午辰时过来便可。若是觉得说书人说的好,诸位喜欢,也可以按着心意给些打赏,沈愿在此先谢过。”
确定今日没后续情节的茶客们很失落,但他们还真对沈愿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刚开始进来时,心中还多有不满。眼下即便是没有真的得到答案,可他们就是生不起气来,反而满脑子只想沈愿能多说一点,让他们能多听一些。
这故事新奇没听过,他们每天都做差不多的事情,早就腻味。如今有这么个新玩意出来,如此有趣,心中甚喜。
心情高兴了,就爱发银子!赏赏赏!
纪兴旺端着个托盘在大堂桌子中穿梭,空荡荡的盘子很快堆的满满当当。
全是碎银子啊!
这一场的打赏,快赶上茶楼半个月盈利了!
纪兴旺眼睛放光,兴奋的吞咽着口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捧着一托盘碎银子走回去的。
他是真彻彻底底信了沈愿,这小子是真有仙缘,遇的怕不是财神爷爷吧!
茶客们听完故事意犹未尽,听故事的时候茶也没想起来喝,这会正好喝喝茶,聊聊刚刚听的故事。
茶楼大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就是画风有点不太对劲。
沈愿路过一桌茶客的时候,听到那年轻的女茶客对边上的同伴说:“我瞧着初七对柳医女那么好,就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原因。你说我回去把我夫君砸了,他能不能失忆?失忆后是不是就能和初七一样,我说往东他不会往西?什么都听我的?”
另一人在沉默后,竟然认同点头,“有道理,还是姐姐聪明。妹妹回去也试试?”
沈愿立即阻止道:“两位茶客,可不能乱砸人的脑子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被听到说话的两个女茶客干巴巴的笑了笑,明显失望,“不能失忆啊,成吧,那不砸了。”
沈愿松一口气,他是真没想到这点,下次讲的时候,得加上“不能砸人脑袋,不会失忆但会死人”。
大堂的十来张桌子坐满之后,方早上就没有再继续吆喝了。
不少人都被鬼这个字吸引进来,后面来的一些茶客都是茶楼本来的茶客,方早上已经眼熟认识,在他们进来之前解释过茶楼里在说书。
若是听着感兴趣,又好奇前面的,下午的时候还有一场。
这么解释一番,半路进去的茶客们没有因为好奇而发问,打断沈愿说书。
倒是他们虽没听见前面的,但依旧被故事情节所吸引,都想着下午要听个全场。
沈愿在大堂溜达一圈后去楼上雅间继续写后续故事,不然后天没得讲了。
到楼上竟然看到了纪平安。
他惊喜道:“平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我说的故事?怎么样?”
纪平安点点头,“不错。”
沈愿高兴道:“是吧!我也觉得说的很不错。还得了很多的打赏呢。之前都没见你来,今日一来就碰上第一天说书,可真巧。”
纪平安神色不自然的撇过头,沈愿看过去,觉得不太对劲,想了一下后问道:“平安哥你不会是之前每天都来,今天看见说书这才进来,怕有人闹事?”
“行了,闭嘴别说话。”纪平安故作不耐,反正是不看沈愿。
他这副想关心人又不想被人发现,结果还是被抓包的炸毛感,逗的沈愿哈哈大笑。
纪平安实在是受不住沈愿的笑,他扭过头瞪沈愿,“还笑!”
沈愿捂嘴摇头,“好好好,不笑了。”
纪平安确认沈愿不笑后,又看向窗外,“纪兴旺说你得遇仙缘,所以知道许多事情。即便没有去过北国,也知北国关于鬼的传言。”
沈愿还以为纪平安要问他关于仙缘一事,却不想纪平安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问他:“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看着纪平安不愿扭过来的脸,沈愿从他的话音中也能听出来,那张脸上应该充满了落寞。
猜到纪平安心里是有遗憾之事,他点点头,“有的。”
“是你梦里的仙缘告诉你的吗?”纪平安确认道。
沈愿再次肯定,“是。”
纪平安闻言嘴角露出苦涩轻笑,没再开口。
中午茶楼的灶屋炖了只鸡。
单独给沈愿炖的。
纪兴旺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让沈愿吃鸡喝鸡汤,补身体。下午再另外炖一只给他带回家去,让沈愿别节省。
话是这么说,但沈愿一个人也吃不完一只鸡。
给三花婶子他们一人分了一碗鸡汤,带一些鸡肉。
纪掌柜都有一碗。
“大家一起吃才香嘛。”
现在沈愿说啥就是啥,加上也确实是抵挡不住鸡汤的鲜美,就算是他们也不是想喝鸡汤就能喝上的。
鸡可不便宜呢。
一人一碗鲜香鸡汤下肚,又是干劲满满。
春天婶子做的一手好汤水,味道是真没得说。沈愿边喝鸡汤边琢磨下午写个糕点方子,让春天婶子试着做看看。
下午的茶楼比上午更加热闹。
不仅是上午的那些人全来了,甚至还带了不少人进来。
大堂坐不下,也没人愿意去雅间,担心听不着。
纪兴旺只能带着人从雅间搬桌椅下来,把大堂挪出些位置,增加六张桌子。
方早上也不用在外头吆喝,再吆喝茶楼大堂真的连落脚地都没有了。
一时间,后院煮茶不断,大堂里方早上和纪掌柜来来回回的跑,一刻也不停的上茶。
茶客们时不时的问话,最多的就是说书人沈愿什么时候来。
方早上不由想到他们上午一副听不到想听的就要手撕一切的模样,与眼下和蔼期盼的样子,真是派若两人啊。
嘿!他们小愿真是厉害!
第25章
大堂坐满了人,显得有些吵闹。
而在沈愿出现之后,人群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沈愿,视线跟随沈愿移动。
沈愿心中觉得有趣,很像是一群等着放粮的仓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期盼赶紧下粮。
落座后,他都不需要再动用惊堂木,大堂已经是一片安静。
茶客们想要沈愿快一点讲,又不敢催促,全部屏息凝神的等待。
虽然大部分人上午都听过一遍,但是他们好像听不够一样。中午回去的时候都在一个劲的回味,实在是太有趣,还是想再继续听一遍。
沈愿清一下嗓子,开始说书。
他的记忆好,短时间内说的内容都记得,因此桌上没有竹简对着看,凭着记忆去说。
茶客们随着沈愿声调的情绪变化,面部表情,身临其境,沉迷于故事里。
听到难产的妇人被婆家嫌弃,死活不给她找大夫,说她生不出孩子死了也活该时怒容满面,又在柳茗青不顾一切为产妇寻药,及时救治母女平安时,跟着欣慰高兴的笑。
听到猎户被老虎咬断手臂,命悬一线,可命令猎户去狩猎老虎的世家子,因猎户没能猎到老虎,下令城中不得有大夫替他医治时,跟着气愤却无奈。在柳茗青不顾强权阻挠,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保下猎户一条命时,激动的落泪。
听到村民从高处摔下,无钱医治,宁愿躺着等死时心酸悲哀,在柳茗青无心钱财,直道命比钱重要,全力救活村民时跟着热泪盈眶。
初七与柳茗青越走越近,初七为了柳茗青受伤,柳茗青照顾初七彻夜未眠,初七只认识柳茗青,对方是他唯一安全感来源。柳茗青事事也想着初七,哪怕是山间看到漂亮的花,也会给初七摘下。
她觉得初七长的很漂亮,最漂亮的花与他最相配。
初七会反手将花插在柳茗青的鬓角,“这样最好看。”
茶客们随着情节发展或紧张,或高兴,或揪心,或难过,或庆幸,或甜蜜喜悦……
直到惊堂木声响起,他们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又结束了。
茶客们还沉浸在故事中,回味着情绪的余韵,心中很是不舍。
即便是听了两遍的茶客依旧意犹未尽。
“再来一场!”
“对!再来一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再来一场,便一发不可控制,整齐划一的再来一场呼喊声,甚至传到街上,引得不少人从铺子里探头,路上行人驻足朝着茶楼方向好奇张望。
啥情况?茶楼里打起来了?
沈愿连喝两杯水,终于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茶客们热情,沈愿比他们还热情。
故事能够感染人,获得喜爱,沈愿心里特别高兴。
“再讲一场怕是不行,我的嗓子会坏。要是坏了,那明天就说不了书了。不过我可以给诸位唱一首歌。”
歌?
啥玩意?
茶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没听过,那肯定有意思!
“好!唱一个!”
沈愿清一下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沈愿唱了一首《但愿人长久》,曲调婉转,带着淡淡思念哀伤。沈愿自己的本音音色清越有些欢快,不太适合这首歌,他改了音调,低沉许多。
前面的词听的茶楼茶客们一愣又一愣,不是很能听得懂什么意思,但感觉形容很厉害的样子。
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时候,茶客们脑海中想到自身的经历,又想到故事里柳茗青和初七救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不由两眼泪汪汪。
思念,思的人是亲人、是爱人、是友人、是再难见到的人。
纪平安站在楼梯口,神色不明的看向沈愿。
从未听过的曲调唱法,却精准无误的传递着情绪。
唱出来的词,更是连他家藏书都不曾见过的好。
若非是有仙缘,这样的词,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不可能作的出来。
不,是即便是读过书,也不一定能作出来。
曲子前半部分,形容的应该就是仙界吧。
纪平安看着沈愿,他想,若仙缘是真,那鬼神之事,定然也是真。
沈愿唱完一曲,茶客们更意犹未尽,又纷纷喊着再来一遍。
沈愿哑着声音告饶,“不行了不行了,再唱嗓子真的要坏了。”
嗓子要坏?那怎么可以!
“茶小二呢!快快快,我要打赏,我有灵芝,拿来给沈小哥养嗓子。”
“我也打赏,我家有人参!”
“我家有鹿茸!”
“我家有雪莲!”
且不说这些东西对嗓子管不管用,沈愿觉得茶客们后面已经完全没有在想他的嗓子,而是不愿意被他人压下一头。
他拉一下捧着满满打赏托盘的纪兴旺,“掌柜的,你说咱们不然弄个打赏榜?”
纪兴旺:啥?
茶客们现在争着当榜一没空管沈愿,正好沈愿得空,把人拉到一边,言简意赅道:“就是把茶客们的打赏都记下,每周更新打赏了总数,按着高低排名。前三咱们给说书相关福利,榜一福利最多,依次降低。”
纪兴旺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应该当掌柜,沈愿才应该当掌柜。
瞧这脑子,想赚钱的法子那是一套一套的。
“这事得赶紧和公子商量,咱们最好明日就开始。”纪兴旺激动道。
钱赚的越多,茶楼就越安全啊!
沈愿也是这样想,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安身立命,再也不饿肚子。
大堂里,榜一的位置还在竞争,有的气血上头,已经喊出城郊一套宅子了。
沈愿想到自家四面漏风小破屋,实在没忍住要上楼的脚转了个弯,准备去问问宅子在城郊哪里,结果没走两步,后领就被拽住,扭头一看是纪平安。
“城郊宅子年年要交税,少说二十两。过户也要银子,按着地价大小一成算,你有那银子?”
沈愿豪宅梦碎,一下子被穷清醒了。
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卖了我也没有。”
纪平安提溜着人往楼上走,没忍住笑了一声,“也不见得。把你卖了整天说书,倒是值钱的很,我瞧着大堂里的那些茶客应该都会抢着买。”
楼下争相爆金的茶客们还在比拼着财力,沈愿立即道:“我不给别人说书,就给平安哥赚钱的。”
纪平安微顿,正要张口,就听沈愿又很认真的说:“不是套近乎。平安哥你人好,就想给你赚钱,不给别人赚。”
“我人好?”纪平安松一些沈愿的衣领,自嘲道:“只有你这样说。”
说罢,又摆着脸训沈愿,“你以后别对谁都这样,稍微对你有点好脸色,就觉得人好。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是不是傻?”
沈愿嘿嘿一笑,“反正我知道,平安哥不会卖我的,你就是人好。”
纪平安看沈愿脸上露出的笑,像小狗似的。他家商队多年前从北国带回一只白色长毛的幼犬,他取名叫雪球。
雪球的眼睛又黑又亮,大大的,很是漂亮。咧嘴看着人时,就像是在对人笑一样,异常可爱。可惜水土不服,没能活多久。
纪平安看沈愿对他笑,脑海里诡异的冒出雪球摇着尾巴对他笑的画面,实在可怕。
他按耐住要摸沈愿脑袋的手,语气生硬,“快上来说正事,就知道贫嘴。”
纪平安说的正事,就是谈一下茶客打赏一事。
之前二人都以为盈利来源是茶楼的茶叶,以及后续推出的吃食上赚,没有想过打赏一事。
沈愿是没想到茶客们会如此热情,如此财大气粗。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现在的有钱人,那真是最少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积累,家资颇丰。
加上又没有其他撒钱的娱乐项目,遇到个有趣喜欢的,出手阔绰也是常理。
纪平安听这两场,也看出说书的前景有多好。
沈愿是小傻子,卖了还帮他数钱,但他不能真卖沈愿。
“茶客的打赏,你全都拿走。”纪平安随意道。
沈愿倒是想要,“平安哥,你是想盗贼没处去,让他们去我家逛逛吗?”
他拿那么多银子,这不是昭告四方,快来抢他。
纪平安一顿,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很快就不是问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沈愿又继续说:“而且,这事吧,我觉得纪家主也不会同意。”
沈愿心里清楚,那么多钱呢,怎么会同意全给他啊。
哪怕是在前世,在网站上写文的也没办法拿全部的打赏,都要扣一半的。
他平安哥估计不能继承家业,总说他傻,因为一点好就相信别人。他觉得对方才是,因为一点好连家底子都能掏。
这样做生意,忒败家。
纪平安一噎,他爹还真不可能同意……
要命,被说中了。
“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去和老头说。”纪平安保证道。
沈愿想赚钱不假,但他想安安稳稳,长期的,有保障的赚。
纪家主要是因此对他有嫌隙,趁着平安哥不注意,给他穿小鞋可就不好了。
他宁愿先少赚点,但能安稳长久的赚下去,“不用了平安哥,我们打赏五五分。故事我自己留在手里,说一场给一场的钱。说书人茶楼得招新的来顶替我,不然我后面没办法写故事。”
纪平安因为不能做主把打赏全给沈愿而不太高兴,他闷声道:“你后面出的吃食方子,茶楼卖多少,按着五成给你。”
“可以啊,那这样的话,方子写出来就是茶楼的。”沈愿见纪平安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拍拍他肩膀,“平安哥,你不想让我吃亏,我也不想让你吃亏啊。”
纪平安扭头不看沈愿,手臂没动,“我能吃什么亏?”
沈愿笑了一声,想起打赏榜的事,问了纪平安能不能做。
纪平安把头又扭了回来,“以后说书相关,你拿主意就行。还有那个新的说书人,也由你来招。银钱支出方面不用担心,我让纪兴旺走我的私账,不会惊动家里,放心干吧。”
沈愿闻言,一个起身,扑过去抱人。
纪平安又没能躲过,气急败坏道:“我说你下次袭击人的时候能不能提个醒?”
这样真的会显得他不适合做刀吏啊!
沈愿哈哈哈的笑,“瞧这话说的,提醒还能叫袭击嘛。”
他也确实有些身手的,躲不过正常啦。
纪平安语塞,行吧,你高兴就好。
打赏的钱对半分也不少,今天上午一整场的打赏就有近二十两银子,下午场的只多不少。
后面可能会少,也可能会多,这个完全说不准。
纪平安问沈愿是按天拿打赏的钱,还是按月拿。
沈愿寻思着家里现在也没地方,就说先按月拿,正好可以连着说书场次的钱,糕点提成一起发。
商谈好说书一应事宜,纪平安起身离开,他对沈愿道:“这两天我不在县城,有什么事和纪兴旺说。还有,庆云县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安稳平静,你说的盗贼不会再有,不用担心安危。”
“平安哥要去哪?”沈愿又有些奇怪道:“衙门准备彻底清缴了?之前可一直拖着呢。”
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纪平安如实道:“去邻县接人。清缴也是为了要来的这个人,是个大人物,县令怕有盗贼在会惊扰大人物,影响到他的仕途。”
“那还真是大人物。”沈愿感叹道。
明明庆云县有码头,还要前往邻县多接一站。甚至县令都怕留下不好印象,影响仕途,开始清缴盗贼了。
要知道盗贼强盗这些在庆云县是死活清理不掉的,毕竟清理掉的话,可就没有现成理由多收税,还得另外想税收理由。
县令这次真的是“大出血”。
第26章
既然不用担心盗贼,沈愿心思灵活起来。
“那平安哥我这个月还是每天领打赏的银子,下个月再按着月来,想盖个房子。”
家里那破旧的小茅草屋实在是没办法住人。
还有那木板床,木板早就嘎吱嘎吱响,沈愿睡觉都不敢翻身有动作,就怕木板受不住力道,直接从中间给断了。
桌椅板凳也需要新添,再弄个鸡舍,养几只鸡。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补身体。
还要再买一只母羊,给小北北喝羊奶。
钱要是够的话,沈愿想着也要买一头毛驴,方便他进县城。
前世他拍戏需要会骑马,骑驴肯定也不在话下。
还可以弄个木板车套上,带着弟弟妹妹们来县城玩,沈东几个还没来过县城呢。
“好。”纪平安道:“你若想要在县里买宅子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房子地段和价格不会被骗。”
县城里牙行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遇到生面孔,那是能使出一身牛劲来坑人。
纪平安见得多,怕沈愿被骗,干脆提前和他说一声。
按着现在的打赏程度来说,在县城里买宅子,也是很快的事情。
不过沈愿还是想在村子里住。
先不说弟弟妹妹们住习惯了,他也蛮喜欢村子里的村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搬家。
“多谢平安哥了,后面需要的话,会和哥你说的。”
纪平安点点头,“有什么事直接和纪兴旺说,他会去办,走了。”
纪平安走后,沈愿抓紧时间写了道甜点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