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愿下工骑马带着王三虎回到大树村。
今天春天婶子按着他说的方法做了排骨汤,沈愿带了两大瓦罐回来,正好送一罐给刘村长家。
刘村长做了很多,省去他许多的麻烦。
对方又不要他的银钱,拿些吃食送去,既能填肚子还能感谢。
沈愿抱着瓦罐去沈家,刘村长正在监工。
看到沈愿,他瞬间起身,急匆匆的走来,拉着沈愿走往远处走。
沈东几个看到沈愿想要去贴一贴,都因为刘村长速度太快,且一看就是有事要说,懂事的没有上前。
“刘叔这是怎么了?”沈愿看着刘村长的脸,有些担心道:“出啥事了?怎么这样不高兴?”
刘村长叹一口气,“小愿,你三姑怕是出事了。”
沈愿抱着瓦罐的手臂紧了紧,强行稳定心神后才问:“怎么回事?”
刘村长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包括刘婶子的猜想。
闻言,沈愿眉头紧皱。
范家肯定有鬼。
他们哪是心善放过沈家,分明是怕沈家人知道真相,千方百计的阻拦。
甚至还防着大树村的人,就怕村子里的人凝聚起来,去范家讨说法,他们应付不了所以找了孙家帮忙,压制大树村。
不得不说好手段。
“小愿,你说该怎么办?”刘村长肯定的说:“别家刘叔不管,但你要去范家讨说法,刘叔一家都跟你去。”
地佃不了就佃不了,大不了他家去开荒地。
也就是前几年辛苦些没什么收成,不过再苦也不会比打仗那几年苦了。
家里现在也有些积蓄,至少今年秋税和明年的夏税不用发愁。不管怎样,他们刘家肯定要跟着小愿去讨说法的。
沈愿心知刘村长话里含义,这是愿意为了他的想法,放弃刘家现在所有的佃地,一家子从头开始。
“叔,这事我来解决,你别担心。”
沈愿安抚住刘村长,顺手将装着排骨汤的瓦罐给他,随即调整好心情,去喊沈东几个回平婶子家。
孩子们年纪小归小,但也都察觉到沈愿的情绪不高。
以往大哥不高兴沉闷着,他们也不敢问。
现在不一样。
沈东喝一口排骨汤,如寻常聊天一般,“大哥今天不高兴吗?”
有了沈东的开头,沈西也睁着大眼睛看沈愿,“大哥你不高兴,西西吃饭都不香了。”
沈南不说话,只是看沈愿。
沈愿抱着小北北在喂热好,又放凉一些的羊奶。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最终没有选择瞒着他们。
“三姑可能出事了。”
沈愿大概和孩子们讲一遍事情缘由,沈东听明白了,沈西也明白了大概,沈南半知半解,但他知道三姑不太好。
“大哥,我和你去范家见三姑。”沈东毫不犹豫道。
沈西和沈南也点头,他们也要去。
沈愿不想弟弟们涉险,那范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大哥明天先去看看,你们在家乖乖的,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等大哥回来。”
沈愿对还想争取的沈东道:“东东,你是二哥,除了大哥以外你就是最大的。弟弟妹妹们就交给你看护好吗?这样大哥才能放心。”
沈东沉默片刻后,终于放弃要跟着沈愿一起去范家的想法,“好的大哥,你要安全回家。”
翌日,天蒙蒙亮沈愿就起身。
孩子们也一夜没睡好,就连小北北都醒了,四双眼睛盯着沈愿看。
“大哥,你不受伤,好好回来。”沈南率先开口。
沈愿微微吃惊,挨个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答应道:“一定。”
王三虎也知道沈愿有事,今天自己走去茶楼。
看着沈愿吃完饭要出门,不忘叮嘱他,“千万小心。”
沈愿点头,挥挥手翻身上马。
沈愿没有去范家,而是带着纪平安之前给他的腰牌,先去了纪家。
纪家家仆听沈愿自报家门,连腰牌都没怎么看,直接就带着沈愿去纪平安的院子里。
这会纪平安正好洗漱完,听说沈愿过来,连饭也不吃就要见沈愿。
如此着急见他,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沈愿见到纪平安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哥,田主范家以你的势力能不能对付?能对付的话,帮我个忙。不能的话,我就先忍一忍,等我能对付了再去收拾他们。”
纪平安看着沈愿气鼓鼓的样子,也明白事情严重性,“能啊,他们做什么事了?怎么给你气成这样?”
沈愿愤愤道:“他们欺负我姑姑!”
有哥哥的好处就是能和哥哥告状,让哥哥帮忙出气。沈愿把范家事情一通说,纪平安二话没说,“成,现在就去范家。”
纪平安让小厮多找些人手,又叫人去衙门喊了不少刀吏过来。
三十来号人,不是带棍子就是带配刀,一眼看过去还挺壮观。
纪平安怕人不够多,还问沈愿,“不够我再喊人,这时候就是要人多撑场子,叫范家害怕才可以。”
沈愿琢磨着够了,那范家沈愿昨晚和刘村长了解一些,祖辈拿了军功购置田地,因为家中无积攒无书籍更无人脉,因为得到一方土地,便佃地出去做田主。
真要说起来,范家在纪家面前确实是不够看的。
纪平安是生怕沈愿去吃一丁点的亏,最终没忍住,又叫了些人,凑了四十人。
这么多人,还带着武器,去剿小山头的匪都够了。
纪平安想的简单,叫沈愿生气,他吓也要吓死范家的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范家走,纪明丰知道儿子带人去挑事,盯着门口感叹。
真了不得,他儿子终于学会仗势欺人了。
还是沈愿有手段。
这么些人在路上,引起百姓们议论围观,都寻思着是不是要去剿匪。
最近庆云县安稳不少,夏税之前收的那笔剿匪税难得起了作用,夜间偷窃的都少了许多。
现在是又死灰复燃了?
百姓们的议论以及沈愿和纪平安的行动,全部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了谢玉凛的耳中。
谢玉凛正在吃饭。
一桌六道吃食。
谢玉凛从左到右,按着顺序吃,最后喝一口茶水。
吃了几圈后,暗卫禀报完毕,谢玉凛漱口后才问道:“沈愿是直接去的纪家?”
暗卫肯定道:“是。从大树村出来,直奔纪家,没有丝毫犹豫或是转换路线。”
谢玉凛又问:“他的玉牌丢了?”
暗卫摇头,“没有听到回禀相关情况,应是没丢。”
“你下去吧。”
谢玉凛挥退暗卫,坐在桌前赏了一会景,不远处的栀子开的正好,味道香郁却不刺鼻。
浓烈的勾人靠近,以为是多鲜艳夺目的花,实则纯白无暇,清爽宜人。
“宋子隽到哪了?”谢玉凛问身边伺候的小厮。
小厮回道:“还有两日水路,便能到幽阳。”
谢玉凛轻笑一声,“他倒是快。”
小厮仔细道:“宋谋士日夜兼程,陆路跑死了两匹马,加之水路顺风,行程缩短近半。”
按着这个速度,哪怕是回来速度比较慢,最多也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
“叫人备马车,去范家。”
谢玉凛一声令下,谢家祖宅的人便忙活起来。
收拾、清洗、带洗刷擦拭的用具。
范家宅院。
四十号人静悄悄的站在门口,将那段路堵的水泄不通。
沈愿和纪平安上前,沈愿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就传来门房小厮问询声,““谁啊!”
沈愿道:“大树村沈愿。”
门房顿了一会,这才打开门,一脸怒色,张口骂人,“惹人烦的东西,你们大树村没完……”
话还没说完,门也刚开一个缝隙,小厮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嗬!大铁刀!!!
纪平安冷着脸问道:“你说谁惹人烦?”
小厮腿都要抖成筛子,手指紧紧扣着门边,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敢移动紧盯着刀柄,哆嗦着说:“我!我是惹人烦的蠢东西。”
纪平安哼一声,把刀收回来,“去把范重武给我叫出来。”
范重武,范家家主的名讳。
小厮偷偷看一眼二人身后乌泱泱的人,打头的还都是身着官服,腰间配刀的官吏。
更别提眼面前还有一个手里提刀的汉子,他哪里敢不听,立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出大事啦!”
很快,范家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也不少。
为首的人便是范家家主范重武。
五十多岁,因着有习武之故,加之日子过的清闲,精神头不错,没有太多老态。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人,还有几个青年,瞧着五官面貌都有相似之处,应是范家子。
“是何人敢在我范家门前放肆!”
范重武声音洪亮,即便是看见纪平安手中的刀,还有门前站着的一群刀吏和纪家家仆,面上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意。
反而是双眸如鹰一般,盯着纪平安看。
纪平安眼神一暗,心知这范重武背后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势力。
不然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态度。
纪平安悄悄将沈愿挡住一些,怕他涉险。
“前些年还喊我七爷的范家主,如今是有了贵人相助,七爷也成了在你门前放肆之人?”
范重武皮笑肉不笑,“你也说了,是前些年。”
说着,范重武像是才看见沈愿一样,视线重重的落在沈愿身上,“这位便是大树村沈愿?怎么不露脸瞧瞧?”
沈愿有意打听沈安娘下落,便向前一步。谁也没想到范重武会在这个时候,突兀的伸手,一把拽过沈愿,袖中匕首露出贴紧沈愿脖颈。
他神色带着挑衅,看向纪平安,“纪七,你这么护着,是很在意他?认的弟弟?”
纪平安神色难看的要命,范重武能知道他认沈愿做弟弟,想来他一直在关注。
“知道还不快放开?你若是真的伤他,谢五爷也不会放过你!”
以为谢玉凛的名声能压一下范重武,谁知他冷笑道:“不就是说了一个新奇的故事,值当什么?和勾栏瓦舍里面杂耍卖艺的有何不同?谢五爷不放过我?真当我傻,信你这鬼话?”
纪平安脸色难看,紧盯范重武,精神极度紧绷。
范重武神色怨憎,“纪平安,你当年一脚踹的我儿不能生育,此后郁郁而终。往日我范家不去找你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敢来我范家寻说法。手里有把刀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今天剁了你弟弟,让你小子也整宿哭去!”
沈愿感受着脖颈处的微凉,倒是淡定,还有心思问纪平安,“哥,这咋回事啊?”
纪平安眉头紧皱,说出当年与范家的牵扯。
“范轩当街调戏民女,我抓了他进牢。他出来后心中怨恨,竟是趁夜闯入民宅,对那女子用强。我那夜正好巡视,发现及时,缠斗中不小心将他那玩意给割伤。”
“你他娘再说一遍是不小心!”范重武神色激动,满脸怒气,“轩儿说了,你那刀就是朝着他那去的!”
范重武真的恨死纪平安,要不是他那一刀,他儿子也不会吃各种药,不仅没好还吃垮了身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床上,做个废人。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为了沈愿的安全,最终还是没说出他要是不脱裤子,刀也砍不着的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我弟放了。”纪平安也发狠道:“不然范家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范重武到底还是被纪平安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内心震动,同时也异常高兴,看来无意间抓到了纪平安的命根子了。
他毫不在意的嗤笑,若是几年前,他还真会放开。
权势压人,范家比不上纪家,不能报仇不说还要笑脸相陪,他认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范家这几年处处低调行事,还真当他范家和以前一样,能任他纪家拿捏不成?
更何况,主子派人传消息,昨晚刚到,要他想办法杀了沈愿。
他还在想要怎么动手,没想到今日人就送上门来。
真是老天都助他!一举两得!
范重武根本没把纪平安的话放在耳中,而是对沈愿道:“说起来也是有缘,你那姑姑嫁的人正是我家轩儿。纪平安让你姑姑守寡,你倒是和他做起了兄弟。”
沈愿压根不知道沈三姑嫁给谁了,这会知道不由一愣。
纪平安更是不可置信,眼神都有些慌张,他看向沈愿,生怕沈愿因此恨他。
沈愿了解前因后果,哪里会讨厌纪平安,他直接对范重武道:“我觉得我哥做的对,如果是我,我也割。还有,我姑姑是不是出事了?你们范家把我姑姑怎么样了!”
范重武气脸肉都在颤动,觉得沈愿有这个想法是有病。
他狠声道:“我看你小子也是想死!不妨告诉你,沈安娘她死了!”
“范家主,你现在最好放开我。”沈愿尚能让自己平静说话。
范重武毫不在意,“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沈愿最后提醒一句,“我下手没轻没重,可别给我喊疼。”
说罢不等范重武反应过来,沈愿已快速肘击,抓取,越位,直接一个擒拿。
速度实在太快,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范重武手里的匕首已经掉在地上,他自己正因手臂疼的大叫,“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沈愿看着清瘦,手上的巧劲足,按的范重武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反而越来越疼。
纪平安配合迅速,把匕首往后踢去,离的最近的刀吏将其捡起。
又上来两人,接替沈愿控制住范重武。
纪平安仔细的检查沈愿脖子,那匕首锋利,范重武中间情绪激动,还是在沈愿脖颈上弄出一道血痕。
给纪平安气的眼睛都红了,拽着范重武的衣领,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
范家的几个儿子要上前阻止,全被刀吏和纪家家仆直接挡在门里。
两方气势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沈愿没管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而是看向范家站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往外靠的家仆。
他发现,那些人手里有刀。
武国管制铁器极其严格,除了衙门刀吏有配刀之外,私人不准有。
百姓们用铁都是定量,登记在册。
范家的家仆竟然有配刀……
难怪这范家家主一出来的气势就极其昂扬,甚至还在挑衅,想要为范轩报仇。
在官吏面前,明目张胆的亮出刀来。此人背后的势力,想必不容小觑。
他哥怕是会吃亏。
而且,今日若真动手,一定会见血。
沈愿低估了事情严重性,准备先把范重武绑回去,仔细询问他姑姑的情况。
擒贼先擒王,有范重武在,范家人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范重武挨了纪平安几个拳头,实打实的力道,砸的他头晕眼花。
他万万没想到,那沈愿竟然还有这一手。
真是小瞧了他。
范重武多少察觉到沈愿想做什么,于是对着门里疯狂大喊:“快动手!把人留下!”
第52章
因为视线阻挡,纪平安不知道范家门后有一群手持大刀的护卫。
沈愿无意看见,在范重武喊完的瞬间,拉着纪平安快速后退。
范家门后的人持刀往外冲,纪平安才在后退间隙看清。
他先是护着沈愿,随即看向一旁被按住的范重武,这老头是疯了吧!
私藏兵器,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就在持刀的护卫要跑出范家大门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小愿!小愿!叔带着人来给你撑腰了!”
沈愿听到熟悉声音,立即转头看去,是刘村长带着大树村一众大汉来了。
“叔!”
村民们手里没有刀,但各个都拿着东西。
有镐,有棍,有菜刀,甚至还有板砖。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一路跑来,没有害怕,只有为村子孩子出头的意气。
因为刘村长带着一帮人过来,吸引了一瞬范家那边的注意,就在这一瞬的注意中,传出箭矢破空的声音。
瞬间惨叫声四起,范家护卫不得不回身抬手劈开箭矢。
不消片刻,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
此变故实在是太快,就连早有准备的范重武都没想到。
那些箭矢从哪里来的!
纪平安在这紧要关头,瞬间明白,这是谢家的暗卫动手了。
箭矢无眼,看着方向,是从范家内部射出,彻底避免从外部射击会伤到沈愿的可能。
纪平安眉头一跳,他反手拽着沈愿,准备先离开。
只是刚转身,就被三个身着黑衣,蒙着脸的男人拦住。
中间那人看着沈愿,露出来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主子在马车里等候,请移步。”
在他说话之际,另外两名暗卫直接上前,将范家敞开的大门关上,隔绝不少的血腥气。
沈愿知道谢玉凛来,对方要见他,他无法拒绝。
纪平安松开手,“这里有我,一定会问出你姑姑下落,大树村的人我也会照看好,你别担心。”
沈愿颔首,“好。”
随后他又对靠近的刘村长喊道:“叔,我有事要先走。你们跟着我哥,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刘村长拍着胸口保证,“成,你去忙你的,叔一定给你姑姑讨说法!”
告别大树村一众,三名暗卫也没有留下,而是护着沈愿去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衣着整洁干净的小厮放下塌凳,掀开帘子,低垂眉眼恭敬的请沈愿上去。
沈愿刚靠近马车,便闻见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弯腰钻进马车里才发现中间放着一个固定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花绿叶的栀子。
栀子花的香气浓郁霸道,将谢玉凛自身的冷香全部掩盖。
不过这香气唤醒了沈愿童年的记忆,孤儿院中有三丛栀子花,每到花开的时候,他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卖栀子花。
纸杯倒水,里面放一朵,卖两块钱。只要一朵栀子花的,就五角钱。
行人们买了它,会夹在头发上,也会夹在衣服上,能香一整天。
沈愿那时候喜欢别一朵在耳边。
闻着熟悉的香气,一直萦绕鼻尖的血腥气逐渐消失,整个鼻腔被栀子花香充斥包裹。
沈愿身体的紧绷感有所松懈。
“受伤了?”
谢玉凛寒凉的视线落在沈愿脖颈处的伤口,沈愿下意识抬手要摸,被谢玉凛出声阻止,“别碰,我叫人来给你处理。”
手上有脏污,确实不能触碰伤口,沈愿闻言直接放下手,等着谢玉凛喊小厮上来。
谢玉凛看着沈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模样,不由觉着有趣。
心中起了逗弄之心,不等他开口,小厮就进了马车。
谢玉凛随意靠在背后丝绸软枕上,对着没有带手套的小厮道:“带上手套。”
上药用的是专用的木片,沈愿觉得不用这么麻烦,“五叔公来应该是有要事要做,给我随便上一下药就可以,不用太仔细。”
谢玉凛稍微偏头,将沈愿整个身影纳入视线范围内,“这么替我考虑?”
沈愿挠头,实话实说,“就是不想太麻烦五叔公。”
“不清楚范家真正的底细,就带着纪平安过来讨说法,最后若非暗卫出手,加之刘意出现的巧,扰乱一瞬范家视线,你以为自己能全须全尾的离开范家?”谢玉凛饶有兴趣的问沈愿,“闯祸的时候不觉得麻烦,现在给你上个药,才想起来麻烦人了?”
沈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和训小孩一样。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都没有被院长他们说过的……
怕影响小厮处理伤口,沈愿只能尴尬不自在的攥紧衣袖。
察觉到小厮上药有些费力,沈愿自己仰一下脖颈,小厮上药的动作一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下的动作又轻又快。
同时,沈愿也不忘回谢玉凛,“范家这次是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会私藏兵器。”
更没想到范家人会对他生出杀意。
沈愿最后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在范重武突然抓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一直有防备。
心里也有在想,范家背后的人是谁。
现在想想,想要杀他的,明面上只有谢家的二房。
可是又说不通,毕竟在之前他还没怎么得到谢玉凛保护的时候,谢家二房的人都不敢真的要他性命,只敢暗暗逼迫。
这会谢玉凛不仅派了更多的人保护,甚至还回击了对方,这时候却偏要杀他,实在是不合理。
有这个胆子,一早就干了。
谢玉凛看沈愿一双大眼睛,眼珠子时不时的转一下,也没再之前的问题上过多言语,“想着谁想杀你?”
沈愿嗯一声,“不是谢家二房的人。”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谢玉凛轻笑道:“倒是不蠢,他们不会敢再对你动手。不过范家一事,你的安危受到威胁,皆与我有关。”
“怨恨我吗?”谢玉凛突然问道。
沈愿说没有,但也没骗人,“就是有点烦,不知道哪里会出来一把刀子戳我。”
顿了一下后,沈愿又道:“说起来,其实这些事也不算是五叔公的原因。诚如五叔公之前所言,我的说书迟早有一日会引起更高权势阶层之人的注意。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五叔公的帮助,派那么多暗卫保护我。”
不然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谢玉凛短暂的沉默后,有些认真的问沈愿,“派那么多人跟着你,不觉得是限制了你的自由,被人盯着掌控?”
沈愿奇怪道:“没有啊。他们又没有限制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怕谢玉凛不信,他还举了个例子说明,“如果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那个地方会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暗卫劝我不要去,那我就不会去。都说了有危险还非要去,那不是嫌命长嘛。”
“说的似乎很听话。”谢玉凛指尖敲着丝绸软枕,一下又一下,“之前让你有事来谢家祖宅,怎么不来?”
他将视线停在沈愿被裹着一圈白布的纤细脖颈上,“若是你今日来寻我,便不会吃这样的苦头。”
沈愿微愣,有些茫然的转头看向谢玉凛,“啊?五叔公不是不喜欢被打扰?”
谢玉凛指尖一顿,“谁和你说的?”
“子隽哥啊。”
“子隽哥?”谢玉凛的声调难得能明显听出情绪,他很疑惑,这两人在暗卫的监视下,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称呼都这么亲昵。
小厮上完药包扎完,立即起身告退。
马车里只剩下沈愿和谢玉凛,并不算特别大的马车车厢,此时却显得有些空旷。
沈愿道:“五叔公也曾说过,没有要事不要打扰。还需得是关于我自己性命安危的要事,所以我才没有去谢家祖宅。”
说完沈愿还睁着双大眼睛明晃晃的问谢玉凛,“所以五叔公现在的意思是,我以后只要遇到事情就可以寻你吗?”
如此直白不加掩饰的询问,反倒是让一直以来运筹帷幄的谢玉凛有一瞬的失去掌控的感觉。
似乎他的情绪和想法在被眼前的人掌控,他看似有两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
此时此刻,他在被一个看着听话乖巧,实则野性难驯的小孩牵引着。
谢玉凛觉得有趣,这感觉挺新鲜,他又往丝绸软枕深处靠,整个人状态放松眼神却紧紧的锁着沈愿,淡淡道:“不遇到事情,你就不来寻?”
“跟着纪平安喊我一声五叔公,按着谢家的规矩,作为小辈,是要每日来问安的。”
谢玉凛的视线一直在沈愿脸上,等着沈愿的回答。
世家大族规矩多,沈愿能猜到。
他不由道:“五叔公你人真好,之前一直都没计较这些。不过我每天早上挺忙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中午的时候去谢家祖宅问安可以吗?平安哥衙门比较忙,我代他的那份一起,还请五叔公勿怪。”
谢玉凛沉默片刻,把纪平安给忘了。
瞧着沈愿诚恳,孩子倒也挺礼貌,知道规矩便守规矩,还算讨喜。
谢玉凛难得没拒绝,而是道:“嗯,应你的话,不会怪罪。”
“范重武我要带走,有事问他。你需要从他那得到什么,告诉我。”
沈愿自然不会和谢玉凛抢人,他也知道谢家暗卫审讯的手段肯定比衙门厉害多了,便对谢玉凛说了,想要知道他姑姑的所有事情,他姑姑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马车外正好传来暗卫的声音,“主上,范家逆贼全部伏诛。范重武与其子尽数捉拿,其家眷也被看守。”
谢玉凛:“带下去审讯,问问沈安娘的情况,要详细。”
暗卫拱手道:“是。”
等人走后,谢玉凛看向沈愿,“你在害怕?”
沈愿身体僵硬着,“有点。”
被叫上马车之前,他就看见了一些人被箭矢射穿的画面。还不是像演戏片场那样假的,他一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么多人,都死了吗?
沈愿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快速接受适应。
谢玉凛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沈愿自我调整。
人要有所经历才能成长、存活。
娇养着被全面保护着的花朵,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久的。
疼也好,害怕恐惧也好,都是必经之路。
等沈愿平息后,谢玉凛才开口道:“庆云县的主簿年迈,需要换人。此位只需审核官府文书,管理官物,都是些杂事,你来做主簿,能胜任吗?”
沈愿想了一下摇头,“我要写故事,而且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谢玉凛道:“有了官身,对你来说是保护。”
沈愿瞬间就明白谢玉凛的意思,他说书就算再厉害,不如一个刀吏让人尊敬敬畏。
武国的主簿在县里面权利并不大,但多少算个文官小头子,简直就是给他身上穿了厚厚的护命甲。
“杂事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知人善用不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就可以。你想要继续写故事,并不会有所影响。”谢玉凛看一眼沈愿瘦小的肩膀,没忍住又加一句,“我会派人去辅助你,不用担心做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饭直接喂到嘴边,沈愿觉得他要是还不点头,实在是太不知好歹。
“只要不耽误我写故事,搞说书,那我完全没问题。”
沈愿也想得清楚,当小领导嘛,确实是要学会用手下的人。有谢玉凛派人来帮他,还是能成的。
如今没有科考,官场上就连最低等的小吏都是权贵垄断,压根没有普通老百姓什么事情。
所有的官位都是权贵之间举荐来举荐去的,制度如此,沈愿接受的很快。
以为事情全部解决,沈愿要下马车之际,他听谢玉凛道:“之后每天中午来谢家祖宅学一个时辰的字。”
第53章
沈愿回到大树村的时候,刘村长已经带着一群人回去,正忙里忙外的继续盖屋子。
“小愿回来啦!”
刘村长看见沈愿立即喊他,有些担心的问:“今天的事,叔没给你添啥麻烦吧?”
带着人去范家那边,初衷就是给沈愿撑场子。
他想的简单,不能让孩子一个人面对。
刘家人要去,王三虎也带着家人要去,他们行动瞒不过村子里的人,说了一嘴后,村民们都说要去。
什么去了不能再佃地,都是狗屁话。
整个村子都不佃那田主的地,哭的怕是那田主。
他们是穷,没见识。可道理他们明白,此事若是退缩,任由外人欺负他们村子的人,往后就不会有人把大树村的人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他们弱,都能踩上一脚。
到了地方看到那群人,还有刀吏的时候,刘村长心里难免也发慌。怕他擅作主张过去,不仅没能帮到,反而还添乱。
尤其是后面,他们都是被刀吏们护在后头的。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说是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要不是他们见多了山匪打家劫舍,有些还上过战场,怕是能当场吓瘫。
沈愿急忙摇头,真心的感谢,“没有的事!幸亏有刘叔你那一嗓子,让我们这边人动手的时机更好了。叔你们有没有受伤?”
刘村长摊开双臂转一圈让沈愿看,“全乎着呢,一块油皮都没破。你那大哥一直叫人护着俺们,还有些黑衣服的人也很注意到护着我们,大家伙都好好的。”
“没给你添麻烦就成,不管怎样以后有事,小愿你尽管招呼,咱们一起扛不带怕的!”
沈愿扑过去抱刘村长,一口一个叔。刘村长红着个黑脸,憨笑着。
“有你姑姑的消息,也告诉咱们一声。”
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没人真放心得下。
沈愿认真点头,“好。”
范家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面要等消息,眼下沈愿要做的就是去谢家祖宅学字。
之前沈愿就挺想学武国的字,不识字多少还是有些困扰。
不过这边大部分人都不识字,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就是他要写故事,如果用武国的字直接写的话,中间能省下一道,可以节约些时间。
可惜他一直没有渠道去学,因此谢玉凛提出叫他去谢家祖宅学认字的时候,沈愿还挺高兴的。
第二天中午沈愿在茶楼早早的吃完午饭,便骑着自己的马来到谢家祖宅,外面看门的小厮瞧见沈愿,都没多问,直接恭敬领着沈愿进院子。
教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沈愿看对方不苟言笑,身形板正,猜想应该是哪个暗卫。
学字的一应东西,谢家这边都准备好。
还有一个小厮专门负责磨墨,在一旁伺候着。
这边教写字没有系统化的教法,不会学什么偏旁部首,音标读音这些。
就是青年写一个字,告诉沈愿怎么读,是什么意思,然后沈愿跟着读写。
本来计划一天学三五个字就可以,但没想到沈愿记性好不说,还很通透,很多一点就通。
一个时辰不到,完全熟记了二十个字。
就是写的不太好看,但确实是记住了。
“你的悟性很高,明日若依旧全部记住,会再加强力度。回去后不要忘记多多练习。”青年嘱咐一遍沈愿,便让沈愿离开。
小厮把沈愿送走,青年则是捧着沈愿习字的竹简来到主院的书房求见。
谢玉凛的檀木桌面上,摊着写满字的竹简,听属下禀报,“沈愿悟性强,学习速度快。就是字迹不工整,书写起来随心所以,乱七八糟。”
时下会字的人们,喜欢板正如方块一样的书写。
觉得这样是美的。
谢玉凛盯着沈愿以行书手法恣意书写的字,看的时间有些长,直到属下离开,也未能从那被称之为乱七八糟的字迹中收回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谢玉凛唤人来研磨,他摊开新的竹简,摘下套在手上的丝绸手套,洁净有力的手指提笔下落。
他在仿写沈愿的字。
沈愿听话的很,让他回去练字,他就好好练。
拿着小树枝,在后院的地上写来写去。
大堂传来一阵喝彩声,纪家后面送来学说书的家仆已经完全出师,可以独当一面说书。
谢家那边派来学习简易版《人鬼情缘》的也已经出师,分散在各地,流于市井间。
庆云县的码头就有一个。
沈愿之前还去听过,这些人跟着他学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但真当着人面开始说故事,脸上表情丰富不说,衣着举止也全部都像是为了谋生讨活计的普通老百姓。
一点也看不出来别的,实在是厉害。
因着故事的新奇,最近庆云县上到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都在讨论鬼,讨论生前死后。
传播影响力很大,沈愿晚上回家的时候,还听到大树村有人谈论鬼魂。
因着刘婶子她们去县里码头买鱼听到,觉得新奇回来给大家伙一讲,被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沈愿此前没有和村子里的人说过他说的故事,因为王三虎也在说书的缘故,有不少人知道什么是说书,但具体的内容不清楚。
因为故事太吸引人,刘村长寻思着沈愿肯定知道这些,还特意问沈愿这故事是不是真的,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都说了要帮着宣传,沈愿自然是点头。
还给村子里好奇的众人补充一些现在还没说到的,关于鬼魂的部分内容。
一听说生前要是恶事做尽,哪怕生前不会被惩罚,死后也会遭报应。
有几个会偷人东西的村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哆嗦着问沈愿,“这死后是咋受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