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镇子,怎么回事?”
赵月和他说了官吏还有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不同于其他地方之处,仔细回想这个镇子的人似乎穿着也很不错。
倒不是说衣着有多好,而是有补丁的很少,路上所过之人说话也都是中气十足。
饭馆小二皱眉道:“说了我会死的。”
韩影告诉他,“不说你立马就会死。还有,你和客栈小二有内力,会功夫。你们又是什么人?”
韩影警告对方,“我小弟已经用银针将他放倒,别想着他会察觉,进来救你。不说实话,你两都得死。”
沉默片刻后,饭馆小二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地上,“站累了,我得坐着说。”
“我与客栈小二本是游侠,我叫陆水覃,他叫陈然风。一路劫富济贫在江湖上也混出了些名声,因此有不少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经过多番打探,前来找我二人,花钱救命。”
各国打仗,武国内外皆动荡不安,战场死伤无数,衙门也没人。
各地小世家与当地官府联手,剥削百姓,趁机快速丰富自己的钱袋子。
水匪、土匪、盗贼横生,民不聊生。
世家和官府的剥削尚且能忍,留着命才能有更多的钱生出来。
等朝廷恢复元气,还要靠着老百姓出政绩。
但匪寇盗贼们并不会在意这些,他们杀人如麻,叫人活不下去。
稍微有些名气的侠者们,是被匪寇盗贼盯上的百姓们唯一出路。
三年前,被匪寇控制的保平镇逃出去一个姑娘。
“她自称是镇长女儿,还拿着令牌证明,求我们救命。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丰厚的报酬,眼下无钱。”
“我兄弟二人行侠仗义,哪是见钱眼开?二话不说跟着那姑娘来到保平镇。”
说到这里,陆水覃肉眼可见的颓靡不振。
他们二人自从入江湖,行侠仗义起,就没有失败过。
这次他们依旧以为会成功,不曾想即便是二人联手都不是那匪寇对手。
“是任姑娘冲出来替我们挡住了致命一击,我至今都记得她口吐鲜血的样子。”
陆水覃烦躁的抓着头发,那日他与陈然风逃走,步伐却有千斤重。
两人伤养好后,默契的回了保平镇。
不为别的,就为了答应过任姑娘,也为了她以命相救。
只是不等他们动手,保平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家被屠戮,匪寇占据任家。关押小吏以及其家人,将镇中小吏全部换成匪寇。
匪寇们装作百姓在镇中生活,越来越多的人投靠此贼首,镇子里匪寇也越来越多。
他们在行人进镇之后,挑选外地远一些来的人下手。
先洗劫一空,再将人卖去更远的北面。
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没办法做权贵们的奴仆,但却能上生死台与人、与兽搏杀,给权贵们观赏,也能送进各自风月场所,供权贵们玩乐……
送到那些地方,化作牙人的匪寇们能得到数目不菲的银钱。
“贼首迟雄还逼百姓杀人、抢劫、**……只要是恶事,就逼着百姓们去做。不照做的人,当场杀掉。他将谁做了什么恶事,都记录下来,让百姓画押认罪。这些都是死罪,谁也不敢离开保平镇,也无人敢背叛。”
待在保平镇,他们是白身良民。
离开保平镇,他们是有罪罪犯。
陆水覃还能苦中作乐,“我和陈兄当初选了抢劫富户,这事我两在行。后来,我们就这么留下来了,没人能出得去。想要在保平镇活着,每个月都要交钱给迟雄。交不出来的话,就拿人抵。他们会把人带出去卖掉。”
“还有三日就到了交生钱的时候。偷你们的银子,是知道你们不可能活着出去。在他们之前下手拿走,巷子里的人就有钱活命了。”
陆水覃彻底无望,“我知道的全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反正也就前后脚的事。”
说书新一章到此停下。
沈愿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话音刚落,茶客们的交谈声就像群蜂飞过,楼上楼下都在飞。
“那迟雄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他真狠啊,这一招下去,就算是上面发现不对劲,派人过来,百姓们都得替他遮掩。毕竟替他遮掩,就是替自己遮掩。”
“算时间,故事里的武国刚停战。朝廷恢复元气整顿也需时日,保平一个小镇,想要被注意到近三年内不可能的。”
“一座镇子,倒成了囚笼。”
“韩少侠他们能逃出去吗?”
“韩少侠一剑能斩百人,定能闯出这保平镇!”
“那任姑娘,任家上下几十口人死的冤啊。虽说任姑娘的死,叫陆、陈两个游侠选择侠义而折返,却也只能深陷泥潭,不得自拔。”
“你这一说我又担心了,赵姑娘和赵小弟两人刚开始会内功催动飞针,对付普通的毛贼土匪还行,这保平镇里的可是个狠角色。陆、陈二人也有内力,还颇有威名,都没能打过呢。韩少侠一个人真的能成吗?”
茶客们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吃着甜点,配上淡茶,聊得惬意。
纪兴旺收了打赏后,被沈愿叫上二楼。
他还以为沈愿要他抄写新章。
“掌柜的,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办。”
纪兴旺立即道:“小愿有事就说,掌柜的拼尽全力给你办好。”
沈愿笑道:“我想要个地方,面积要大、宽敞。最好就在县里,距离咱们茶楼、衙门都近一点。院子或者是铺面都成,要是遇到合适的,帮我看看,最后你挑选最合适的三个,我再去看。”
纪兴旺没有多嘴问要地方干什么,沈愿没说他就不问,只把沈愿说的做好就成。
“好!我晌午吃完饭就去牙行先溜达一圈。”
“辛苦掌柜的,我请我姑姑明日做个烤鸭子送来,你爱吃这个。”
纪兴旺连连点头,“这个好!我是真好这口。活了快四十年,我就没见过谁的烤鸭子做的像你姑姑那样好吃的。要我说,庆云县内别说是外头饭馆的厨子,就是权贵们府上养的私厨,都没你姑姑这好手艺。”
沈愿晚上回家,将纪兴旺的话转达给沈安娘,听的沈安娘笑个不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做吃食也没那么好吃的,纪掌柜太客气了。”
“姑姑你做的吃食就是很好吃。”沈愿出声肯定,“我最喜欢你做的吃食,做什么都好吃。”
沈西听着声从外头钻进来一个头,咧嘴笑嘻嘻,“是啊是啊,姑姑超厉害。”
沈安娘笑看兄弟两,对沈愿道:“西西跟你学的嘴巴也这么甜。”
看着孩子们,沈安娘是打心眼里欣慰高兴。她这次回来,感受最深的就是孩子们的变化。
沈东还是和以前一样,少年老成,很是沉稳。但他在稳重之余,也会有向兄长表达自己的时候。上回他去帮着王家盖房子,掌心磨出水泡,以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说出来让。
但那天晚上,他等到沈愿回来,伸出自己的手,“大哥,你帮我挑水泡。”
沈愿见状心疼的不行,一边挑一边吹,挑完后还一直问疼不疼。
沈东点头,“我疼的。”
沈愿就继续帮他吹,也没说不让沈东再去的话,因为是沈东自己想去。
他们都记着当初王家对他们家的好,平婶子的野菜,王三虎的照应,王家其他人的默许。
兄弟两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感谢。
沈西变化是最大的,以前总爱蹲在一个地方开始自言自语,也不是很敢对外人说话。如今变得活泼开朗,整个大树村就没有他能说会道,一张嘴从早到晚叭叭叭叭,对喜欢的人他能把人夸上天,都说他可爱。
就算是沉默不爱说话的沈南,从未表露过自己想法的他,如今也能表达自己要吃什么,不要吃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当初一度以为养不活的沈北,现在被养的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都会说话了。
十里八乡沈安娘就没见过比他们家小北北更精致漂亮的小娃娃。
对于孩子们的改变,沈安娘是真的很高兴。
沈安娘笑,沈愿跟着一起笑,视线落在沈西小发揪上的两条发带上。
自从宋子隽说收沈西为徒之后,他没怎么见到宋子隽。但是晚上回家时,总是会见沈西身上多出东西。
玉佩、皮革嵌宝珠腰带、银质手镯、草编蚂蚱、绸缎里衣、做工精美的小皮靴、上好的砚台、毛笔、书写布帛……
今日是绸缎绣竹纹的发带。
家中如今不缺钱,沈愿给弟弟妹妹们的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
但因为渠道和身份的原因,他能用钱买来的东西,不论是品质还是工艺,都比宋子隽送给沈西的要次很多。
根据沈愿对这个世界规则了解,就算是宋子隽,他的身份弄到这些东西,也很不容易。
这是真的将他弟弟放在心头上,仔细认真对待,呵护宠溺着。
日子平静且充实的又过了两日。
沈愿因一直没有纪平安消息,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昨晚还做了噩梦,他梦见秦时松因为佩刀被匪寇直接砍断,眼看着要中刀,纪平安用刀帮他挡了一下。
结果周围响起咣当咣当声,不绝于耳。
梦里的沈愿打眼一瞧,所有武刀们的刀全部被砍断。
纪平安和武刀们最终因为兵器缘故,死伤惨重。
最后一幕是纪平安和所有武刀们躺在血泊之中,沈愿直接吓醒。
幸好是梦。
想到到了和庞县令约好的日子,沈愿左右也睡不着,干脆直接起床收拾一下去衙门,武刀的兵器必须得尽快解决。
翠明山。
正在蹲点的纪平安还有武刀们两日来不眠不休,也深入搜索,没有发现匪寇踪迹。
纪平安对秦时松道:“该做的都做了,还是没发现。得回衙门。”
上次在盐矿一战,秦时松一直记得最后逃窜的匪寇,他固执道:“不成,既然有村民看见,说明他们就躲在翠明山里面。我怀疑和上次逃窜的匪寇是一伙的,那村民不是说了,他们的刀看起来很新,很利落。”
“我上回中箭,那群匪寇射出来的箭上还有铁箭头。铁是稀罕东西,两方手里都有,肯定是一伙的。”
这还真不是。
纪平安也不好和秦时松解释,上次那批“匪寇”是谢玉凛的暗卫。
铁箭头是他们的标配。
“万一就是两伙人呢?”纪平安道。
秦时松想都没想的说:“不可能,要是两伙人,两伙人还都有铁,这么多铁做的兵器,他们从哪弄来的?”
“两方定会因为提供铁的那方,给谁多了给谁少了心生忌惮。有忌惮就会有矛盾,有矛盾就会有动静。不可能到现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要是这么能忍,只能说明图谋更大的东西。”
纪平安知晓内幕,无奈道:“你就当他们是真的沉得住气,或许是忌惮谢家人还在这里,怕闹出动静来引得围剿。”
“既然如此,私盐矿那时候为何会有匪寇出来。他们不应该躲着,等谢家人走吗?”秦时松等着纪平安回答。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作为上官,我命令你回去。”
以为秦时松又要骂骂咧咧几句才罢休,纪平安都做好准备,没想到今天人转性子了,脸都憋红,都没骂他,只是气呼呼的带着武刀往山下走。
纪平安奇怪了看秦时松的背影,没忍住问道:“出奇,你怎么没和以往一样嚷嚷我狗官?”
秦时松头也没回怒道:“老子乐意!”
若是那日他没有和沈愿聊过,后来没有暗中确定,他对着纪平安什么话能骂不出口?
只是如今那些话都烫嘴,他骂出来,自己心里头也不舒心。
纪平安不知道秦时松为何恼羞成怒,被他反应逗乐。
笑了一会后,他想起秦时松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虽说私盐矿那边的“匪寇”是假的,但翠明山的却是真的。
报假官可是大罪,更别提报有匪寇的假官。
那村民要不是确定,他不敢去衙门报官。
而他们一群人在翠明山待了两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人。
寨子更是无踪迹,像是根本没有匪寇,无根据地一样。
眼下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村民说谎,但显然不太可能。
另一种就是匪寇藏的很深,如秦时松所言如此沉得住气,怕是图谋更大。
纪平安眉头紧锁,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惨叫声。
前面的秦时松已经抬手打手势,几个身手敏捷的武刀上前打探,其他人迅速隐藏自身。
纪平安上前,到秦时松身旁,辨别下面的声音,和秦时松互通,“好像有马的声音。”
秦时松也聚精会神的听着,“下面是樊家村,两天前去衙门报官的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樊五,祖上有猎户,他身手五感比起常人要好。”
纪平安啧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提醒他当时樊五没看错,这里就是有匪寇。
出去探查的武刀们很快回来,急切道:“纪大人,秦头,是匪寇进村洗劫了!”
第74章
“他大爷的!老子山里找了两日没找着,这厮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打家劫舍!真当咱们武刀是吃素的啊!”
如此挑衅,秦时松按住佩刀,气得不行。
纪平安眉头紧皱,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先下山去救樊家村民。”
武刀们剿匪有经验,立即分为三队。
最灵活快速的在前头,赶下去救人。武力最厉害的在中间,能及时补上。其他人垫后,赶路的同时也要注意后方安危。
樊家村内。
匪寇们蒙着面,骑在马上,手持长刀,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途中遇到奔散而逃的村民们,直接扬起刀砍杀,樊家村内,惊叫声、哀嚎声四起。
武刀们赶来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倒在血泊之中。
匪寇们发现武刀,立即调转马头,两方很快厮杀起来。
刚交手武刀们就发现这群匪寇用的刀,正如那村民所言,很新。
也意味着结实,锋利。
他们又骑着马,武刀们再灵活,也无法完全避开。
躲闪都不及,更别提去救人。
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这些匪寇,等后面的武刀们来。
几番交手后,砰的一声响,是抬刀抵抗匪寇劈砍动作的武刀刀身断裂的声音。
断刀落地,发出当啷声。
马上的匪寇高举长刀,直直劈下。
后面武刀赶来时,前面的武刀们负伤惨重。
不是他们来的慢,是战斗速度太快。
第二批武刀投入战斗时发现了新的点,这批匪寇们的身手,要比以往遇到的强太多太多。
这样的身手,竟然是匪寇?
武刀们打的依旧吃力。
秦时松跟着第一批武刀过来,纪平安跟着第二批。
二人汇合时,各自身上都带着伤。
“你那边什么情况?”纪平安问道。
秦时松吐一口血水,皱眉道:“死了几个兄弟,其他的都重伤。他们这刀有问题,太锋利了,不像是咱们庆云县会出的精品。”
纪平安神色沉重,“马也不对劲,个头大,体格壮。而且这群人身手也好的离奇,处处透着怪异,你小心点。”
“知道。”秦时松快速回了一句,二人立即散开。
樊家村的村民们在短暂的调整后,也全部拿起农具,除了十岁往下的,还有高龄腿脚不便的,其他人全都集结起来一起打匪寇。
在这生存,就不能只等着衙门的人救。
有过几次击退匪寇经验的村民们,凭借对位置的熟知,与武刀们配合。
但即便是樊家村的村民们和武刀们加起来,都不是这群匪寇的对手。
“小心!”
纪平安转身飞扑,将一个十岁的少年扑倒在地,刀划过皮肉的声音诡异又恐怖。
纪平安牙关紧咬,疼痛已经麻木,凭着一口气撑着回防。他单手撑地,握刀的手奋力往后甩,抵挡住致命的补刀后,顺势往边上滚,暂时退到安全范围。
匪寇的攻击没有因此停下,纪平安背后又有匪寇。
背后皮肉被划开,鲜血浸染后背,血水顺着衣服往下滴。纪平安无力再动,眼前景象都在飘浮。
“起来!”
秦时松大喝一声,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拖拽纪平安,匪寇的刀落在地上没能砍中人。
地上全是纪平安后背的血,此时最该做的是不要动纪平安,可秦时松已经顾不得许多,不动纪平安就被匪寇砍成两半了。
他只能一边托拽纪平安,一边抵抗匪寇。
手里的佩刀也终于不堪重负,碎成几段。
秦时松一个滚身,躲开攻击的同时抽走纪平安手里的刀,在匪寇刀落纪平安脑袋的时候,一刀劈下削去匪寇一只手。
他快速检查纪平安脑袋,随后松一口气,对已经昏迷的纪平安道:“纪大人,虽说你脑门多个刀口,但怎么说我保住了你的脑袋,醒了之后可别怪我。”
不知过了多久,樊家村恢复了平静。
匪寇不知为何突然离开,武刀们死伤无数,能动的屈指可数,无力追击。
秦时松满头满身的伤,持刀死守着纪平安。空气中是兄弟们身上鲜血的味道,耳边是剩下的兄弟悲恸的泣声,他漆黑的双眸死死盯着离开的匪寇方向。
樊家村的村民帮还能走动的武刀一起搬运尸体,让故去的人平稳的躺着。
村子里飘起炊烟。
得吃饭,吃饭就是还活着。
“大人,吃点东西吧。”樊家村的村长将一碗野菜糊糊端到秦时松手边,不好意思的说:“村子里的粮食几乎都被抢走了,大人别见怪。”
秦时松接过破旧陶碗,不知道烫一样,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下,喉间一片腥甜,目之所及全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尸首。
“秦头,樊大夫要见你。”
秦时松的思绪被来的武刀打断,他点头,“你伤的也重,快去休息。”
武刀沉默点头,一瘸一拐,慢慢的走到摆着尸首的边上,随后坐下。
“再陪你们坐一会,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
秦时松眼眶泛红,强忍着情绪听樊大夫说话。
“那位纪大人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小人用草药暂时处理了一下,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需要尽快送到县里,大医馆里的大夫或许有办法。”
樊大夫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陶瓶给秦时松,“这药丸有保命奇效,我也只有这一颗。路上纪大人要是不太好,将药丸给他喂下,能再拖最多一个时辰。”
如此奇效保命药丸,想来是祖传之物,是极其珍视的。
秦时松接过小陶瓶,郑重道谢,“多谢樊大夫出手相救。”
樊大夫连连摆手,充满愧疚道:“纪大人是为了救我孙儿才这般,是小人对不起纪大人啊!”
救人是纪平安自己的行动,秦时松自知无法替纪平安说什么,只能拍一下樊大夫肩膀以作安抚,便去背上纪平安。
樊家村有牛车,但车实在太颠簸,纪平安的伤受不住。
秦时松背着人,带上情况看起来最好的两个武刀,一起前往县城。
一路上,秦时松都在奔跑不敢停下,他慢一点纪平安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快到城门的时候,秦时松喉间腥甜气更重,胸口上下起伏剧烈,腿也快要没有知觉。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纪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全都落秦时松身上。
秦时松被这一口血吓得精神,连忙停下查看,发现纪平安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气息更是弱的要感受不到。
他心道不妙,快速掏出小陶瓶,将那颗保命药丸给纪平安服下。
后面的路秦时松更是片刻不敢耽误,直奔纪家,精疲力竭直接趴倒在门口。
安稳许久的纪家,又乱了起来。
上一次这么乱,是纪平安和纪平冬被绑走的时候。
赵月韵哭红了双眼,纪明丰来来回回踱步,焦头烂额。
屋里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十几个大夫彼此对着药方。
庆云县内排得上号的大夫,全都被纪家请来,所有大夫都是一个意思。
人只能先吊着命,两日后还不醒,就不会醒了。
县衙里。
沈愿被庞县令晾了好一会,不过人好在是来了,在沈愿没有开口前就道:“武刀们的刀,本官会换。不过衙门的用铁量,也确实要严苛把关才行。不然到了年底发现用超了,那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啊,就由沈主簿你呢去和文刀说,让他们在武刀去剿匪的时候,把他们的刀啊换给武刀用。反正嘛县里面的巡视在这个短时间里,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问题,刀破旧一点没事。”
不等沈愿说话,门就被从外面暴力踹开。
秦时松在纪家吃了些东西,喝了点水恢复一些精力后,便直奔衙门。
他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手里提着纪平安的刀,外面看守的小吏跟着冲进来道:“县令大人恕罪,属下实在是没拦住……”
庞县令瞧着秦时松这副模样,猜也猜到出什么事。
沈愿瞳孔骤缩,立即上前,担忧道:“秦头,你们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哥呢?”
秦时松将沾满血的刀直接架在庞县令肩膀上,怒目而视,“姓庞的,你给我们烂刀,害我兄弟枉死。今日我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
若不是他们手里只有烂刀,今日一战何至于平白死那么多兄弟!
最后那些匪寇,竟是无一人亡,全部逃走。
他恨呐!
秦时松此时怒气是真,庞县令也怕他乱来,没敢激他。
“刀不是故意给你们不好的,实在是铁量不过啊。秦领头,你消消气。我保证,以后武刀们出去剿匪,佩刀都像你用的这把一样好。”
庞县令先礼后兵,“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啊。秦领头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你侄子不是。他一个没了双腿的人,再没了叔叔照看,以后可怎么活啊。”
秦时松冷笑一声,“你不用威胁我。”
他视线看刀身,“这是纪平安的刀,他快死了。你以为他真有三长两短,纪家会放过你?”
庞县令面色微变,没想到纪平安竟然出这样的变故。
怔愣片刻后又镇定不少,“纪家终归只是商贾,他的死也非我造成,而是匪寇,怎……”
“纪家不行,还有谢家。我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用尽自己的一切……”沈愿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满脑子都是噩梦里纪平安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有秦时松说纪平安快死了的那句话,“旁人杀不了你,我杀!”
“庞丘,你最好祈求我哥没事。”
沈愿说罢飞跑着离开,秦时松斜眼看庞县令被吓的一头冷汗,嗤笑出声,“我杀不了你,但能杀你的人,不止一人。”
庞县令抹去额头冷汗,那沈愿确实邪性,谢家嫡系那位很看重。
要是沈愿真想尽办法,说不定谢玉凛真会插手。
真论起来,虽不是他动手,却也和武刀手里的刀不好有些渊源。
要是最后再查出他私自贩卖朝廷批下来的用铁量,那岂不是全完了!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这事一定得解决。
第75章
沈愿骑马先去谢家祖宅。
庆云县的大夫,能去的应该都去了纪家。
谢玉凛身边的大夫到底不一样,沈愿想让纪平安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马行至中途,沈愿与谢玉凛的马车遇上。
落云坐在马车外喊沈愿,“沈主簿!”
沈愿勒停马,奇怪落云为何在这。
“凛公子让大夫来了,有两个呢,都是好手。公子让我给你带话,叫你别担心,大夫和药材都会给最好的。”
沈愿闻言,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也是他关心则乱,纪家和谢家怎么说也沾亲带故,谢玉凛人就在庆云县,怎么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去纪家。
一屋子的大夫已然束手无策,只能等这两天看人的具体情况。
纪明丰和赵月韵听说谢家派了大夫过来,犹如绝处逢生,直接冲出门去迎接。
两名大夫进去看纪平安,各自的药童提着医药箱子跟着一起进去,其他人全部被请出来。
纪明丰这才分出心神,去感谢沈愿,“多谢小愿请来谢家的大夫。”
沈愿摆手道:“不是我请来的,是五叔公得知平安哥消息后,派了人来。”
纪明丰和赵月韵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敢这样想。
纪家和谢家虽说有些渊源,但他们的女儿是去给偏房做的妾室,连个正室都不是。更别说还是旁支庶出,不是嫡系。
能让谢玉凛派人来瞧,肯定不会是因为纪家和谢家的那点关系。
二人狐疑看向落云,落云只是微笑,在沈愿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摇头。
纪明丰夫妇二人见谢家来的人无意解释,便也没有再过多询问。
纪家茶楼。
沈愿托了暗卫去给纪兴旺带口信,说明原因,今日他无法去茶楼那边说书。
对于这些突发情况,此前也早有方案应对。
茶楼其他的说书人们,都是同步学习新一章的说书内容。
若遇到沈愿不能说的情况,也能由其他说书人顶上,不会耽误茶客们的功夫。
不少人都是冲着沈愿来听,就认他说的。
此番来却没听成,多少有异议。
纪兴旺给每人送了一壶茶,并给出沈愿明日一定会来说书的准信。茶客们也能理解急事不便,加之纪兴旺处理快速,回复明确,故事也是照样说,茶客们心头的气来得快消的也快。
谢家的两个大夫和庆云县的大夫们是一个看法。
若是两天后人还是不醒,怕是就难了。
他们看了一下庆云县大夫们的药方,加以改进后,又添了几味新药进去。
这些药市面上都没得卖,只有谢家才有的珍贵草药。
多这几味药,活命的几率也会随着增多。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交给纪平安自己。
大夫出来后说人可以进去看看,沈愿立即向前。
看着毫无血色,趴在床榻上的纪平安,沈愿有一瞬间失神。
他蹲在纪平安床头,伸手想碰一下纪平安的脸,都怕弄疼了人。
背后白色麻布下,隐约渗透出来的血迹,让沈愿呼吸都微滞。
这得伤得多重啊。
沈愿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纪平安的手背,声音低哑,“哥,你一定要活着。”
沈愿待到晌午才离开纪家,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秦时松。
“秦头,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就是路过,我还赶着去樊家村。”秦时松不敢进去,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再不喜纪平安,也不能否认,他在衙门的那一群官里面,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沈愿看秦时松身上随意处理的伤口,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上药,包扎的麻布都是脏的。
“进去吧,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不了,兄弟们都还在樊家村等我。”秦时松神色落寞,“不好叫他们在外头过夜的,我得带他们回家。”
沈愿知道,这一场仗,牺牲了许多人。
“带他们回家也需要人手,等我一下,我帮你一起。”
秦时松这次没再拒绝。
沈愿说得对,他需要人手。
早上跟在后面看护,一起跑回县城的两个兄弟已经趴下,躺地上都动不了。
樊家村那边能搬运尸首的不足十人。
他们光尸首就有五十三具。
沈愿进纪家,和纪明丰说明缘由。
纪明丰二话没说,让纪家的小厮和护卫去帮忙,还将纪家能套的平板车全部套上,用来运尸首。
沈愿又去请了两名庆云县的大夫跟着走一趟。
看到沈愿带出这么多人,还有牛车马车,秦时松对着众人躬身,郑重道:“秦某在此,多谢诸位了。”
路上,大夫替秦时松重新处理了伤口,好好的包扎一番。
到樊家村已经是下午。
村子里一片安静,刚靠近村口,就能闻见血腥气。
沈愿看着地上土的颜色,是血水浸透的深褐色。
樊家村的村名也有许多受伤严重,沈愿让两名大夫去给他们医治。
他自己跟着秦时松等人去处理武刀们的尸体。
秦时松对武刀们道:“记得把穿了皮靴的,都把皮靴脱下来收好了,别中途颠簸掉了。这些是要给他们家人留着的。”
尸首全部抬上板车,秦时松嗓音沙哑喊道:“走了!回家!”
周家村,武刀周四的尸首躺在破旧的院中,周家人扑跪在地,趴在早已没有气息的周四身上,痛苦哀嚎。
“儿啊!娘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再睁眼看看娘吧,睁开眼看看吧。”
“爹!呜呜呜呜呜,爹啊!”
“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周四啊,孩子以后再没爹,我也再没丈夫了啊。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走了……”
秦时松把周四的皮靴递到周母手边,“这是他的鞋子,你们拿去典当了,能换些银钱。”
周母眼含热泪,看着那皮靴,痛苦不已。
不仅是为人死了,更是为了以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周四死了,没有刀吏的身份,家中就要继续交税。
周家只有她和儿媳妇,还有个七岁的孙子,顶梁柱没了,叫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母紧紧抱着那双皮靴子,哭得更狠了。
而周四家,已经算是武刀里比较好的情况。
有的武刀家中有卧病在床,需要银钱吃药的亲人。
有的家里人多,全指着有武刀这个身份,能够不用交税,让家里能喘口气,活下去。
有的只剩下母亲,或是父亲,家中靠着唯一还活着的孩子,如今也死了。
还有的家里只有个媳妇,孩子才一点点大。
家家户户都难,没有一家是好。
若是家中有好,当初也不会选择让孩子做武刀送死。
这表面风光,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沈愿跟着一路走下来,越发沉默。
他像是一起经历了数场生离死别,目睹每一家背后的辛酸痛苦。
底层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活着呢。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沈愿回过一次大树村,告知了沈安娘纪平安遇险之事。沈安娘只让他放心守着纪平安,家里一切都有她在。
这两日里,沈愿除了去茶楼说书外,就是在纪家守着纪平安。
终于在一个凌晨,纪平安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喊饿,要吃的。
沈愿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和纪平安正好对视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就在外间,听到沈愿喊人,也立即起身。
看到纪平安睁眼,心口大石终于落地,一个劲的谢天谢地。
谢家的大夫这两日同样一直守在纪家,他们第一时间给纪平安把脉。
后续的治疗依旧不可松懈,但好在无性命之忧了。
纪家和沈愿的阴霾,随着纪平安的苏醒而飘散。
“小愿啊,哥想喝汤。”纪平安见沈愿明显憔悴,又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喝你姑姑做的那个排骨汤。”
纪平安寻思着,只要让沈愿回家去,以沈安娘的性子一定会拉着沈愿吃东西,好好补一下身体。
沈愿看出纪平安是找借口,让他回家呢。
“哥,这两日我有好好吃饭。但就是没什么胃口,吃的少。你醒了我就不担心,胃口会慢慢变好的。”沈愿还是心有余悸,他盯着纪平安的眼睛,对他说:“我真的,很怕你死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珍贵无比,沈愿真的无法失去任何一个人。
纪平安语调松快的打趣,“还没给你过生辰呢,这是我头一回参与你的生辰宴,没舍得变鬼。”
沈愿这才想起来,自己生日快要到了。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
沈愿回了趟大树村,纪平安想让沈愿回来休息是真,想喝沈安娘做的排骨汤也是真。
正如纪平安所想,沈愿刚到家就被沈安娘喂了一堆好吃的。
心里大石落地,沈愿吃饱喝足,觉得困,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
睁眼的时候,沈愿发觉床边坐着个人。
“哟,醒啦。”宋子隽手里端着陶罐,里面是香喷喷的排骨汤,正拿勺子舀汤喝,“快起来吃饭吧,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沈愿这觉睡得沉,精神头恢复不少,他坐起来穿鞋,“子隽兄不是在山中很忙,怎么会在这?”
“凛公子给我派了别的活。”宋子隽神秘一笑,“猜猜是什么活?”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和我有关?”
宋子隽笑道:“答对了,贴身保护你。后面的日子,我可是要住进你家来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沈愿知道谢玉凛对他的保护,但一直以来暗卫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除非他叫人出来。
就算是贴身保护,只有一个宋子隽也很奇怪。
宋子隽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不是贴身保护。就是只专注于你的事,我不是想着正好要教西西嘛,住你家里方便。阿愿,你给住不?”
宋子隽排骨汤也不喝了,捧着陶罐眼巴巴看沈愿。
沈愿无奈笑道:“你收收神通,住吧住吧,家里住得下。”
“阿愿,你真的是太好了!”宋子隽单手搂着沈愿肩膀,语气夸张的说。
随后想起正事,提醒沈愿,“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庆云县会出现一些陌生面孔。若是有人向你搭话,别应他们。”
“《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去了,那边派了人来接触你。”
沈愿问道:“他们是想挖人,还是想灭口?”
宋子隽喝一口排骨汤,啧了一声,“都有。”
“挖不到,就灭口。”
“哦还有,凛公子让我对你说一声,他提前回幽阳去了。”宋子隽松开沈愿,用勺子捞排骨吃,“他说你准备的礼物等下次见面再给他。”
沈愿奇怪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宋子隽没瞒着,当即告诉沈愿原委,“北国那边派使臣过来谈贸易之事,不知北国那边说啥了,咱陛下气得抽刀追着他们砍。人也没真砍到,但这一弄毕竟不好看。凛公子回去给陛下收拾烂摊子呢。”
说完才想起来叮嘱沈愿,“这事你可别和别人说啊,背后议论君王,我是要掉脑袋的。”
沈愿:……
“亏你还能想起来这点。”
深夜,味鲜居湖边柳树下。
舞姬小心谨慎,将一小块布帛塞进一棵柳树底下的坑洞,迅速掩埋好。
过了不知多久,有一黑衣人前来,挖出布帛,查看上面的信息。
【庞县令请主上杀大树村沈愿】
【出千两另允下一年铁量】
黑衣人盯着布帛看了许久,才将其收起来。随后掏出小匣子取出里面的笔墨,另取一小块布帛。
【再加翠明山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