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剑客》已经讲到七章,这一章,韩影将离开县城,再次启程。
按照故事进度,也算是一个小副本的结束。
当初被韩影从棺木中救出来的少年原是金月县医家赵家嫡幼子,赵凡。
赵家世代行医,虽说不是大医世家,但弟子也遍布武国各个州府行医。
在诸国争战时期,赵家医师遵循医祖训言,从各个州府汇聚在武国与敌国的战场之中。
赵家男丁也尽数上前线,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幼子赵凡。
女眷们看顾宅院,带领仆人们上山采药,制药,交由官府运粮队伍一并送往前线。
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年,终于停下。
赵家儿郎们却无一人回来。
家中女眷们这些年操劳,苦苦支撑宅院,故去近半。
原先人丁兴旺,弟子满门的赵家,如今嫡系也就只有四女赵月,幼子赵凡。
在赵凡十二岁这年,他们的母亲也积劳成疾,离开人世。
她临死前将装着赵家祖传医术典籍的暗室钥匙,交给了赵月和赵凡。
失去父母兄长,赵家的传承却不能断。十八岁的赵月认真的对十二岁的赵凡说:“阿弟,我们一起重新将赵家医馆开起来吧。”
重开医馆,需要大夫。
赵母故去后,除了他们二人,赵家已经没有能坐堂问诊的大夫了。
姐弟两自幼年起便开始学医,赵月的医术比起赵凡要更好。
赵家医馆重新开业,赵家独门针灸术随着再现。
此法赵月已经熟练,赵凡因为练习时日尚且短暂,尚需再练。
赵家针灸术,能一针让患者减少大半痛觉,各种伤病都能以穴位疏通疗愈得以减缓,直至根除。
不仅如此,它还有一奇效。
能够让濒死之人得到无限的力量,传言能起死回生。
不过施展针灸术者,会因此丧命。
所谓命有因果,该死之人活,那么牵入因果中的人便死。
至今为止,没有人听说赵家有人施展这个针灸术。
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各占一半。
而赵家医馆开业没多久,金月县的曲县令家眷便上门,替家中嫡次子曲师明提亲。
女子十三四便开始嫁人,赵月这样的年岁还在家中的,就算是大世家也不常见。
这个年纪的女子嫁人反而困难,所嫁之人条件往往会比自家差一些。
而此门亲事真说起来,是赵家高攀了。
任谁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定是能成,不曾想赵月竟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
“家父家母在世时,给我定了娃娃亲,有信物为证。”
她的意思明显,自己有婚约在身,就算是县令也没办法说什么。
赵月以为她拒绝,曲家就不会再提此事。
结果却是曲家根本不在意她说的,曲师明本人也日日去赵家或是医馆寻她。
赵凡因此和曲师明打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将人赶走。
赵月不堪其扰,连报官都没有用。
他爹就是金月县最大的官。
是金月县手眼通天的土皇帝。
如此过了一年,曲师明越发过分,以往他不会阻碍赵月给病人看病,现在他会出手阻挠,威胁金月县百姓不准再踏进赵家医馆一步。
不仅如此,赵家家仆只要是上山采药,回来的途中就一定会被抢,还会被一顿狠揍。
谁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赵家也毫无办法,只能不再去采药。
医馆已经被曲师明搅和的开不下去,采了药暂时也用不上。
而从赵家医馆出去的大部分病人,其他医馆都接治不了。
因为赵月是用赵家祖传的针灸术搭配着草药去医治,其他大夫就算知道草药配比,也无法施展针灸术啊。
活活拖死了几人后,终于有人受不住,偷偷去赵家,求赵月施针治疗。
医者仁心,赵月无法看着病人在她眼前痛苦,自己眼睁睁看着不救。
再一次施针后,病人痛苦缓解,拜谢后离开赵家。
却在出门的那一瞬间,被守在外面的曲师明一剑刺穿心口,当场毙命。
“我说过,你不嫁给我,就不允许再行医。”曲师明擦拭长剑上的血迹,笑的如同炼狱恶鬼,“我不能杀你,但我会杀任何一个,被你医治的人。”
赵月来不及悲伤,整个人如坠冰窟,致命的毒蛇齿尖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她随时都会被咬死。
赵月发了高热,卧床一月有余。
每次赵凡来看她,脸上身上都有伤。
即便是他掩藏的再好,但根本瞒不过医者的一双眼睛。
赵月虚弱的用指尖轻触赵凡嘴角淤青,“阿弟,别再去找曲师明了,阿姐不想再看你受伤。”
赵凡气急,“要不是他吓阿姐,阿姐也不会生病!”
“与他这样的人置气,你后面不得气疯了?”赵月从床头的小格子里面取出药膏和打磨光滑的竹片,替她的弟弟上药,柔声劝他,“听阿姐的话,以后别再去了。他……他是个疯子,阿姐真的怕你出事,别让阿姐担心,成吗?”
赵凡心里纵然不愿,但更不想姐姐为他烦恼忧心,只好点头同意。
安静了没几天,赵家外面又乱起来。
原来是之前在赵家医馆看病的那群人,全部都聚集在赵家医馆门口,求赵月将针灸术教给其他医馆的大夫,救他们一命。
曲师明只是不让赵家人再行医,又没有让别的大夫不允许行医。
只要赵月将针灸术交出来,他们怎么着也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只能等死或是一直忍受病痛折磨,苟延残喘。
赵家的针灸术,只传给赵家人和弟子。
但这些人里面,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
在学之前需要过测试才可。
测试包含对人品、技能、天赋,缺一不可。
许多人,只有一二,三者全合格的少之又少。
赵月即便是不去测试都能知道结果是什么,不会有人能合格。
就算是他们赵家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十个人合格学习针灸术。
而直觉告诉赵月,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
病患们在赵家门口赖着不走,情况越演越烈,最后以死相逼。
赵家人亦是苦不堪言,不知如何应对。
宅中上下因为门被堵住,无法出门采购,吃的都快要见底。
不是没有试着跑出去,可全都被逼退回来。
眼看着要饿死人,赵家内部也开始出现问题。
求生的本能让赵家人开始求赵月交出针灸术。
赵凡举着匕首,像是一匹狼,护在赵月跟前,不让这些人靠近他阿姐一步。
双拳难敌四手,赵凡被几个人合伙按住,姨娘们围着赵月,软硬兼施。
她们也只是想活着,实在是没法子了。
针灸术要是能让人不挨饿,她们也不想这样逼从小看着长大,又一起扶持一路走来的孩子们。
十年战争时期,那么艰难的岁月都彼此依靠坚持下来,不曾想会在安稳之后分崩离析。
赵月看着被打的赵凡,终是点头。
她将针灸术交出去,赵家的门能打开,里面的人不用再饿死。
同时,赵家也只剩下赵月和赵凡姐弟二人了。
其他人全都走了。
经此一事,他们心里都清楚,是曲家动的手。
只要赵月一日不嫁给曲师明,这种危及生命的事情就还是会发生。
他们将赵家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拿走,再不回头。
正如赵月所想,没有人学会针灸术。
无一人有此天赋。
确认无人学成,曲家直接绑了赵凡,逼赵月嫁给曲师明。
赵月孤身前往曲家,“我知道,你们本意并不是想我嫁来,是信了传言,以为赵家的针灸术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代价是施针者,一命换一命。”
嫁给曲师明,不过是为了哄骗同样相信此说法的人。
最初曲家手段还算温和,应是没有感觉到威胁。现在越发激烈,一是因为时间拖的太久,二应是有旗鼓相当的人,也开始有所行动,他们等不及了。
不过是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赵月也无所谓是哪个炼狱。
近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让赵月厌倦,亦感到无比绝望。
“如果我说,这个说法是假的,你们信吗?”赵月问道。
曲县令冷笑一声,“赵家人在战场上的事传出来了,事关长寿,就算是上面的人也瞒不住,除非把所有见到的将士全部杀光。”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赵家所有人,包括赵家弟子,全部都因此而死了。”曲县令用闲聊的语气,说着令人胆寒又恶心的话,“他们大部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存活后,死在各方的围猎捕杀。”
“可惜,不是所有会针灸术的都能让人起死回生。围杀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那又怎样呢?赵姑娘,不论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你都走不掉的。”
“金月县是曲家的地盘,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你只能在我曲家手里。”
赵月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她一想到家人为救死扶伤尽数上战场,有大半存活下来,本可以归来团聚,却死在这样荒诞可笑的事情上,便只觉得恶心。
赵月在痛哭之后,心如死灰的答应曲家,嫁给曲师明。
前提是放她弟弟离开。
曲家一口应下。
赵凡因为学艺不精,从未在外展示过相关,赵月想着赵凡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曲家人当着她面放人走,会在背后把人抓起来,钉进埋葬族中叔伯的棺木中,让赵月毫无防备。
若非韩影路过听出不对将人救下,赵凡会被活埋。
心系姐姐安危的赵凡在被救下后,飞跨向前,死死禁锢住曲师明。
他快速抽出银针,直接插入曲师明颅顶穴位,曲师明瞬间丧失挣扎力气,身体软绵绵的任由赵凡摆弄。
曲家其他人害怕曲师明有个三长两短,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赵凡脚踩曲师明的脸,对着韩影拱手,高声道:“恩人,今日我有要事要处理,事关至亲生死,此去怕是回不来。救命之恩,下辈子赵凡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韩影将剑抱在怀中,吹一下额前碎发,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肆意的笑,“这些是恶人?”
赵凡恨曲家,恨的牙痒,“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韩影眉头一挑,那感情好啊,他下山就是为了惩凶除恶。
“说说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会帮你。”
赵凡万万没想到韩影会出手帮他,短短一句话,不亚于绝处逢生。
牵连不相干的人实非他所愿,但阿姐的安危又是重中之重。
他宁愿是自己死掉,也要阿姐活着。
正如阿姐用自己的命,换他离开一般。
赵凡立即将事情大致与韩影说了一遍,韩影听完只对赵凡讲了两句话,“说的是真话,你和你阿姐,我保活。说的是假话,你和你阿姐,也得死。”
赵凡半点没有被吓到,掷地有声,“赵凡句句属实,有半点虚假,任凭恩人处置!”
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韩影对赵凡的反应很是满意,“叫声韩少侠,少侠惩凶除恶,与你走一遭。”
“韩少侠,此番事了,我有命活,此生便当牛做马报答你恩情!”赵凡红着眼眶,直接跪地,咚的一声响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我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求少侠出手相助,救我阿姐一命!”
韩影上前,利落拉起赵凡,“起来,救人!”
曲家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软趴趴的曲师明睁着眼睛,眼看着自己被执剑的少年直接扔出去,重重砸在厚重木门上。
落在地上的曲师明,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口中溢出血。
该死的赵凡,还有这个带剑的疯狗,等他能动了,一定活剐了他们!
“来者何人!”
曲家护卫各个持刀,护着小厮将曲师明拖进去。
韩影握着剑鞘,伸出手臂,横着剑身,“合一剑派,韩影。交出赵月,饶你们一命。”
曲县令从里面出来,听闻此话,不由冷笑,“做梦,给本官杀了他们!”
护卫们一拥而上,韩影握着剑鞘的手微动,内力催动长剑出鞘,单手握住剑柄,眨眼之间剑光四起,韩影身形如电,在人群中极速穿梭,血腥气与惨叫声弥漫在曲家门口。
护卫们倒了一地,韩影沾血长剑也搭在曲县令脖颈上,笑的人畜无害,“还是做梦吗?”
暗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打得在偷偷弄毒粉准备毒死曲家人的赵月一个措手不及。
“阿姐!”
赵月听到赵凡声音,也来不及收拾地上散落的药粉,惊讶道:“阿弟你怎么会在这!是不是那些畜生把你给抓回来了!”
“不是的阿姐,韩少侠带我来救你出去!”
救赵月出暗室后,韩影一番摸索,取走曲家的账本。赵月和赵凡姐弟两则是给曲县令和曲夫人,以及几个在家的子辈灌了昏迷的药,够他们睡上一天一夜。
曲家其他人不敢妄动,只能看着三人离开金月县。
曲县令清醒之后也没有派人去追,他被韩影那一剑吓破了胆,贪污的证据又被人抓在手里,这事他只能忍下。
最新一章,就是韩影斗百卫,勇救赵医女。
故事说完,茶客们纷纷高呼喝彩。
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剑出鞘,百人折损,身如游龙,迅如闪电!
韩影不仅是身手了得,头脑也好,先发制人拿走曲县令致命把柄,后顾之忧短短一瞬便完全解决。
“韩少侠!韩少侠!韩少侠!”
茶客们不由自主的呼唤韩影,在沈愿营造的身临其境的说书氛围中,他们似乎看见了少年剑客,侠义心肠,一剑劈开阴霾黑暗,救人于水火。
对于书中所言能起死回生的针灸术,话语中无意提及的炼狱,还有内力之类,茶客们亦是记得清楚,好奇不已。
纷纷期待后面的剧情。
纪家茶楼内实在是太热闹,街对面的铺子都能听见喝彩声。
看着坐满人的纪家茶楼,对比自家冷冷清清的铺子,周围铺子的掌柜的们也只能摇头叹气。
没法子,谁让他们不是开茶楼,没有个能写故事,会说书的呢。
打赏榜前三名差不多已经定下,第一名是邻县来的,主家是幽阳林家,做的首饰生意。
第二名是钱庄秦万金,第三名是酒楼赵裕丰倒是和《人鬼情缘》时没有变化。
他们三家打赏的金额都不菲,已经不是后面的人轻易能追上。
因此这几日的打赏正常许多,没有刚开始那么的疯狂。
前三名每日的打赏保持在两百两左右,以防止被人后来居上给抢走。
沈愿如今一日两场打赏,去掉分给纪家茶楼的一半,到手能有五百两左右。
比起一场千两分成少很多,但一日五百两,也是赚疯了。
空掉的小金库又丰起来,沈愿寻思再攒攒,继续买地。
沈愿给谢玉凛的礼物,是为他画一幅画。
绢布和矿石颜料,他都是选了市面上他能托人买到的最好的。
他每日除了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然后一天两场说书,写一章新《剑客》,其他所有空闲时间,基本上都用在画谢玉凛上。
起型定稿就用不少时间,他总觉得没有画出谢玉凛那副清冷疏离的神韵。
花了五天时间,才将大致形体定下,是他满意的,沈愿大松一口气。
准备歇歇,放松一下,正好柳如风和许掌柜过来茶楼这边找他,说是给刀吏们准备的答谢东西,柳家和许家都准备好了。
想问问沈愿后面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直接送去衙门,给刀吏就成。
还有要给谢玉凛,出力的护卫、暗卫们也准备了。
不过他们两家对谢家那边的人,别说护卫见不着,暗卫神出鬼没,他们更见不着。而谢玉凛,怕是比见暗卫都难。
上一次陈家的人能搭上谢玉凛,还是因为谢玉凛突然来纪家茶楼这边看画的缘故。
沈愿道:“正好衙门那边快下值,你们两家把东西准备好,我去那边说一声,你们直接将东西拉过去。至于谢家的,送完衙门,我带你们过去。”
柳如风和许掌柜连连道谢,赶紧回去拉东西。
沈愿把门关好,和茶楼众人挥手再见,骑马去衙门的刀吏所。
他的官服没穿,到刀吏所的时候,被路过的文刀看见,对方没怎么见过他,还差点把沈愿赶出去。
“快去去去,衙门重地,也是你能随意进来的?也不怕挨板子。”
黎宝珠与往日一样无所事事的躺在刀吏所的树底下晃腿发呆,听到刀吏出声赶人走的声音,有些新奇的勾着脖子看去。
嘿,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误闯进刀吏所……豁!沈主簿!
黎宝珠一个鲤鱼打挺,粗溜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沈主簿怎么来刀吏所了!”
被提醒的文刀一听是主簿,吓的两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他连忙低头道歉,“属下眼拙,竟是没有认出主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沈愿抬起手,文刀感受到沈愿动作,紧闭眼睛,等着脸上挨一巴掌。
但他等来的只有肩膀被轻轻一拍,还有宽慰的话语,“我们没有见过面,你认不出我很正常。这里本就是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准进。我没穿官服,让你误会,你叫我走也没有错,你叫什么名字?很敬业嘛。”
这个文刀出声叫他走时并没有恶意,反而是有些担心他会因此挨板子,沈愿又不是好赖不分,能听明白感受到。
文刀被沈愿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红一片,“属下叫刘奇,这些都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当不得主簿大人如此说。”
黎宝珠这会也走到近前,对着沈愿就谄媚上,“主簿大人好久不见,身形又挺拔了。”
沈愿低头看看自己,“是吗?我长高了?”
“自然,长高不少呢。”黎宝珠比划一下自己的额头,“上次主簿大人在这,这会都到这了。”
他的手最后停在自己的脑袋上。
沈愿了然,原来是长高了,他说怎么感觉最近晚上睡觉腿有些不舒服。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累的原因。
太久没有经历过生长时腿痛的感觉,搞得他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知道武刀们在哪吗?”沈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到武刀,这里全是文刀,“我找秦头有事。”
听说沈愿是找秦时松,黎宝珠心下一惊,这两人咋会有联系?
他稍想片刻后道:“属下晓得,那地方偏僻不好找,属下带主簿大人前往?”
路况不熟,沈愿应了黎宝珠的话,“好,那麻烦你了黎头。”
知道沈愿也记住了他,黎宝珠心里又舒坦了,他往前走,“嗐,多大事啊!主簿大人跟紧属下。”
第72章
刀吏所范围不大不小,刀吏人数却不少。
所过之处沈愿碰见不少文刀,眼下快下值,在外巡街的全部回来,三三两两结伴,看到他和黎宝珠便驻足问候。
七拐八绕走好一会,都快走出刀吏所,去到街面上,终于到地方。
武刀们尚未回来,沈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子破旧不堪,门框上的木门都缺角,真怕推一下就倒。院子地面上的黄土也坑坑洼洼不平整,似乎没有夯实。
虽说不打仗,县城里却也并不太平。山匪盗贼颇多,武刀数量比起文刀其实是多的。
但这上百人的空间,比起文刀少了十倍不止,只有一个小破院子,估计勉强能站人。
又因挨着街道,空气中隐约有马粪牛粪的味道传来,沈愿微微屏息,让自己慢慢适应习惯。
黎宝珠直接用帕子捂住口鼻,还给沈愿递过去一副,“这是新帕子,属下还没用,主簿大人可以挡挡。”
沈愿笑着拒绝,“多谢好意,不过这味道我也习惯了。”
大树村到县里的路上也有味,县里的黄土路除非是大户人家居住的街道上没什么味以外,其他地方多多少少都有。
说起来村子里空气比起县城要清新不少,除了施肥那些日子以外,也没味道。县城百姓住的地方有限,大部分修不了旱厕。他们倒夜香要给钱的,巷子里有不少人家为了省下这点钱,会偷摸倒外面,那味道更大。
闻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不是居住在附近的人过去,那味道真是冲鼻子熏眼睛。
武刀这边的味还好,只是隐约能闻见。
“沈主簿?”
小门被打开,吱呀一声特别响亮。秦时松打头进来,满脸的汗,看到沈愿在这里也是十分吃惊。
随即就瞧见一旁的黎宝珠一副嫌弃模样,拿着个帕子捂鼻子。
文刀巡视的地界全是大户人家居住区域,干净又敞亮。
他们巡视地界破败不堪,恶臭熏天。
这地方这么点味,还隔着一堵墙呢就受不了,秦时松越想越气,大手一伸,直接抽走黎宝珠手里帕子,抹他自己一脑门的汗。
“姓秦的你有病啊!”黎宝珠气的跺脚,张口就骂。
秦时松把擦过汗的帕子又往前一送,“还你。”
“擦过你臭汗的谁还想要!”黎宝珠气冲冲,嫌弃一瞥,用本想给沈愿的新帕子继续捂口鼻。
怕又被秦时松发病抢走,他专门往沈愿背后躲了躲。
秦时松也确实看在沈愿的面上,没有闹的很难看。
“这地方味不好闻,沈主簿要说什么抓紧说。”秦时松心直口快,说不来好听话,他就是觉得沈愿比黎宝珠金贵许多,不适合在这受罪。
见沈愿无遮无挡,还寻思自己掏出个啥能给沈愿挡挡,结果就是啥也没有。还发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不比外头传来的粪味轻。
一向不在意这些的秦时松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兄弟聚在一起,可想而知味道多大。
“沈主簿往远处站站,都是汗臭味,别熏着你。”
秦时松话刚说完,黎宝珠就怒目而视,嚷嚷道:“姓秦的你是真有病,主簿大人好端端在这站着,又没说什么,你在这阴阳怪气给谁看?”
一句话,不同的人听有不同的意思。
文武两刀向来是水火不容,黎宝珠听出来的意思自然是不好。
沈愿与秦时松接触虽不多,但石头巷那次也算是深入交谈,他对秦时松多了几分了解。
这是在关心他,怕他受不住味。
不过因为秦时松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外形也凶猛彪悍不好惹,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会。
黎宝珠也没错处,沈愿不想二人这样吵起来,当即道:“今日来找秦头,是有事要说。”
闻言黎宝珠只能对着秦时松冷哼一声后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说事。
秦时松也对着黎宝珠哼一声,谁也不让谁。
等人走后,秦时松才问沈愿,“主簿大人找属下是有何事?”
沈愿将柳家和许家事情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番,“他们两家家主得救,想要感谢。两家都是很不错的人,还请秦头能带着武刀的兄弟们接纳他们的谢意。”
秦时松没忍住乐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主簿大人将我等看的太重,哪需要你卖情面说请。”
往常衙门里任何的好事,没有一项是他们的。不说巡街安排的地方,就是衙门歇脚办公的地方,公厨吃饭的地方,手里的佩刀,哪一项不是最差。
这会突然和他说有人要感谢他们,还准备谢礼,主簿亲自来说,请他们武刀接受。
哪怕是直来直去的秦时松,也能明显感受到沈愿的善意和温和。
他是真的在将人当成人去看,给足了他们武刀身为人的尊重。
在秦时松的带领下,武刀们跟着一起去县衙门口。
柳家和许家的人已经将东西弄来,全部都在左侧一处等着。
看到人出来,柳如风立即挥手,“大人,这呢这呢!”
听沈愿说要送人需要的东西,不用十分精贵也成。柳家和许家两家人凑在一起琢磨了一阵子,给武刀们送的是衣物和皮靴。
衣物还不是单层,是双层。
这样的话,秋冬时,可以在夹层里面塞草絮等物御寒。
一双皮靴子要一两银子,这样的双层麻布,还是三十升精细的布料,成衣一件至少五百文。
武刀们爱不释手的抚摸皮靴和双层麻衣,他们活到现在,头一回有这样好的东西!
“原来皮靴子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三十升的麻布,好厚重,好结实。”
“我有靴子和好衣服了?”
“这衣服和鞋,往下传能穿好几代了!”
“这真的是给我们吗?”
“穿皮靴去剿匪,可再不怕跑掉了。”
“谁说不是,脚板底都能少受不少伤。上回草鞋被石头尖扎穿,脚受伤了和土匪打仗的时候都没能发挥好,硬生生挨了一刀。”
“这衣服我给我娘穿,她去年受冻,今年一整年人都不大好。”
“你还好了,至少老子娘还在。我娘早些年就被冻死了,一辈子就没过个暖冬。”
想起家中亲人,武刀们高涨的情绪也变得低落起来。
秦时松及时喊了一声,“好端端的大好事,一个个的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来谢谢主簿大人,谢谢柳家主、许家主。”
沉重的氛围被秦时松一嗓门吼散,武刀们纷纷道谢。
柳如风笑道:“当不得,当不得。正如沈主簿所言,是我们柳家、许家要多谢诸位英勇,为查私盐一事奔波劳累,在盐矿不惜生命去厮杀。正因此,也还我们两家主君清白,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呐。”
武刀们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这是他们头一回听到对他们的肯定和在意。
如此话语,倒是弄得人鼻头泛酸。
骂他们的话,他们能骂回去,这样温和的话,他们手足无措。
一个个抱着怀里的皮靴和麻布,都茫然的看向秦时松。
秦时松一副要你们何用,看我的神色,扭头对上沈愿三人时,自己也只憋出一句,“都是分内之事,不用放心上。”
给纪平安的东西,是一张契书。
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只要沈愿需要,两家都必须站在沈愿一边。
帮助他。
这是纪平安知晓此事后,亲自登门说的。
两家人自是毫不犹豫答应。
衙门这边东西送完,沈愿带着人去谢家祖宅。
他提前让暗卫去通禀,到地方的时候落云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
柳家和许家的人不能进去,给护卫和暗卫的东西,与衙门那边武刀的并无不同。
这也是两家商议出来的结果。
都是拼命的,不好因为一个是世家的护卫暗卫,另一个是衙门的刀吏,就厚此薄彼。
皮靴和麻布的做工都很结实,由两家主母亲自督工,无半点懈怠糊弄之意。
落云打眼一瞧,虽说朴素了些,但确实是用了心的。
更别说以往都不会有人记着这些小人物,只会想尽办法与其中的大人物拉近关系,耗费家财送奇珍异宝。
“东西收下了,多谢两家记挂。”落云态度温和,笑着对柳如风和许掌柜说道。
柳、许二人没想过谢家这边的人会如此和颜悦色,面上带笑的寒暄几句,心中都很惊讶沈愿竟是被谢家人优待至此。
落云问沈愿要不要进去坐坐,沈愿还要回去画画呢。不然赶不上时间送给谢玉凛,便实话实说要准备礼物,下次再来拜访。
落云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与沈愿三人道别,带着人将东西弄进祖宅。
又过了几日,沈愿如同往常,一大早先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处理一下郭明晨和许康符不好处理的事。
还没进衙门呢,就见纪平安带领武刀们匆匆离开衙门。
纪平安看见沈愿,顿下脚步叮嘱他,“晚上早些回家,莫要在外逗留。”
说罢便加快脚步离开,沈愿担忧的快速跑向衙门找许康符打探消息。
“收到消息有山匪作乱,他们去剿匪了。”许康符道。
沈愿惊讶道:“武刀们拿着那些破败的刀去剿匪?!”
这哪是剿匪,这不是去送命嘛!
许康符心知沈愿担忧,宽慰他道:“以往也都是用这些的,虽说有折损,不过刀再差也是刀。一般来说,山匪们手里的刀也不怎么好,同武刀们的也差不多。毕竟他们也没有其他的渠道弄这些,基本上都是从与武刀们对抗中夺取的。”
话虽如此,沈愿还是担心。
“之前不是清缴过,说没了嘛?怎么又冒出来了?”
许康符也纳闷呢,“是个灰头土脸的村民来报的官。他说想弄些野味填肚子,走的深了些,回神后觉着深山害怕准备离开时却远远瞧见有不少人带着大刀在山中鬼鬼祟祟。他躲着没敢出声,等那群人走远后才敢下山报官。”
“这次去也是踩点,验证信息。不出意外的话,不会交锋打起来。”许康符给沈愿再吃一颗定心丸。
沈愿把话听进去,他说要去找庞县令。
“什么?给武刀们换刀?”庞县令不可置信的看沈愿,“是你疯了还是本官疯了?本官没听错吧?”
“他们的刀是什么样的,县令大人就没见过吗!武器锋利结实的话,攻击力也能提升,剿匪捉贼也能提高成功率,大人为何不同意?”沈愿据理力争。
庞县令嗤笑一声,笑沈愿想得美,天真的可怕。
“你当兵器是好弄的?不仅是百姓们用铁限制,衙门里也一样。他们要换刀,铁量从哪来?是沈主簿能变出铁,还是本官手一指就能点出一座铁矿来?”
沈愿直接道:“下官了解过情况,衙门每年用铁有限是不假。但是批的铁量加上旧刀铁量足以换新刀。今年的铁量拿去给武刀们换新刀完全够用。”
他这些日子在衙门时间是短不错,但衙门里记载的一些东西,他能翻阅的都在翻阅。
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庞县令以为沈愿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在衙门待的时间久点,后面又回去说书,每天就早上来衙门晃荡一圈,然后一天不见人影,对衙门的事都不在意,不了解呢。
他反应迅速,“那些铁量要批给文刀的。”
庞县令反应快,沈愿反应比他还快,“文刀的刀我也见过,破损程度在可用范围内。若是有超过此范围的,单独更换便可,不妨碍武刀那边换刀。”
“文刀不会同意。”
“我去说。”
庞县令一噎,脸色难看,双拳紧握紧张的额头冒汗。
那些铁量都被他典了出去,他去哪再弄铁回来!
这该死的沈愿,怎么处处克他!
第73章
“刀刀刀刀刀,你一个文官,张口闭口就是刀的做什么?这事也不需要一个主簿操心!”
庞县令一甩袖,故作镇定,“所以以后此事你就不要再提。”
沈愿慢悠悠来了一句,“县令大人莫不是忘了,主簿职责之一就是管理这些的啊。按理说上面年年批下的铁量,是由下面人申请,主簿经手,再报给上官。此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一直以来都拿捏用铁量的庞县令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他习以为常,竟是给忘了。
沈愿是谢玉凛的人,此事万万不能在他跟前露馅,不然和在谢玉凛跟前露馅有何区别?
在谢玉凛跟前露馅,那和陛下知道了又有何区别?
私自挪用铁本就是杀头的大罪,他这么多年来挪用的铁量加起来,够杀他庞家满门了。
庞县令面颊轻微抽搐,强压不宁心绪,“这事本官过两日给你答复,毕竟事关用铁,锻造兵器,容不得马虎。即便是衙门里,稍有差池,也是会被安上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之重罪啊。”
沈愿直觉庞县令反应奇怪,不过既然给了他具体时间,也给了不想同意是谨慎小心的缘由,那等等也是无妨。
换刀的事情也急不来,快到说书的时辰,沈愿先回茶楼。
今日这一场说到了韩影与赵家姐弟二人一同离开金月县后,结伴上路。前面途径几地休息,韩影不忘打探他大师兄凌风的下落。
同时给赵家姐弟二人解密了为何赵家针灸术会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门派传承的习武之人,都有各自门派的内功心法。
师门收徒,亦非人人都可,首先得看根骨、天赋。
所谓天赋,便是能不能引气入体,修行内力功法。
若是不能,那么便只能锻炼身体,学学外门功夫,无法精进内里。
韩影听赵月讲关于针灸术的时候,就知道她提起的所谓天赋,就是能修习内功的才能。
独门针灸术加上内力辅助,将濒死之人拉回,而施展针灸术之人其实是在通过针灸传送内力,最终内力耗尽而亡。
便是所谓,一命换一命。
赵月和赵凡才明白,原来他们一直练的针灸术运气之法,叫内力。
人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保命的杀招是不行的。
赵家姐弟二人亦不想成为拖累,在韩影的指导下,调用他们的内力,开始自创起飞针封穴的招式。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不少盗贼,韩影就让二人练手。
从一开始的控制不了飞针距离,到能飞出去,但飞错穴位。明明想定住人,结果把人弄的口歪眼斜,引起同伴注意。
后来二人技法越发熟练,已经能够在人不动的情况下,精准飞针入穴。
三人一路向着北走,来到保平镇。
“三位是打南边来?那在咱们保平镇可得多待一阵子,过了咱保平镇啊,可就是北面的地界。往后想看水乡,都难见咯。”
城门口的官吏将三人黑市买来的假路引还回去,贴心的说明地界特殊,态度极好,与寻常所见官吏大有不同。
韩影初次下山,不怎么了解,便也没多在意。
赵月自从进城之后就在留意,一路上只要是无意间对视上,不管是行人还是摊主或者是在外揽客的小二都会带着善意的微笑对他们点头。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这里的人好像活的特别幸福快乐一般。
“姐,我饿了。”
“赵姑娘,我也饿了。”
韩影和赵凡都是吃得多吃不饱的年纪,赵月无法只得找地方坐下吃饭。
三人从金月县出来之前,赵月回了一趟家,将藏起来的金银还有一些做好的能保命的药丸,能带的都带了。
随意找了一家饭馆坐下,小二立即过来问询。
韩影和赵凡好养活,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
赵月点了两盆粟米饭外加一碗粟米饭,又要了两个菜。
盆是韩影和赵凡一人一盆,她自己吃单独的那一碗。
她吃完了,韩影和赵凡也正好吃完。
付银钱的时候,小二视线微不可查的扫向赵月的包袱。
天色已晚,今日无法再赶路,只能留在保平镇住一晚。
三人一路溜达,随机选一家客栈进去,定了两间房。
韩影赵凡一间,赵月一间。
深夜,万籁俱寂。
迷烟缓缓充斥屋中,一刻钟后,门才被轻轻从外推开。
外面的人直奔床榻去,在手触碰到赵月枕边的包袱时,肩膀上搭了长剑。
韩影目光如炬,沉声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偷盗之人面色一沉,极力维持镇定,“我就是偷东西的,你们今日在饭馆吃饭,我瞧见她包袱里有黄金,所以才暗中跟着打探,动手偷窃。”
来人正是饭馆的小二,他说的诚恳,不忘求饶请求饶他一命。
韩影非但没有将剑移开,反而贴紧对方脖颈,瞬间渗出血来。
“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一次机会。”
真当他初出茅庐好糊弄不成,赵月的包袱里面有黄金不假,但是在饭馆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来。
是在客栈交钱的时候,因为包袱没有放平稳,露出一角及时遮盖住了。
能够在那一瞬捕捉到的人,视力和反应都不菲。
饭馆小二说偷偷跟着打探,他不说是合一派最厉害的,但他师叔都打不过他,区区宵小跟在后面,他能感觉不到?
分明是这个客栈的小二和饭馆的小二串通起来,互通有无。
饭馆小二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韩影,只好如实相告。
与韩影猜测的一样。
不过韩影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