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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补充一句百试百灵的话,“是我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丁十六颔首,“属下等领命。”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下了。

沈愿睡得朦朦胧胧,觉得有人在床边。

他迷糊睁眼,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

对方伸手捋他额前碎发,沈愿嘀咕道:“子隽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上来睡吧……”

说罢眼睛一闭,又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沈愿坐在床上捧着个精美匣子发呆。

床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所以昨晚宋子隽并没有回来。

那这匣子是哪里来的?

他一睁眼这玩意就在他怀里抱着。

沈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兔子趴伏睡觉形状的暖玉。

摸着触感温润,线条流畅自然,栩栩如生。

沈愿将其握在手中,掌心如同伏卧一只小兔。

这边也有生肖属相,他的生日日期和生肖属相都与前世一样。

属兔。

沈愿想来想去,看这玉的材质,匣子的精美程度,不出意外是谢玉凛叫暗卫送来的。

估计玉是夜里的时候刚到,暗卫趁着大家都睡了放他怀里。

也能解释为何昨夜他屋中有人来,但是暗卫没动静了。

哎,也不知道五叔公他在幽阳那边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沈愿把匣子收好,不论是兔子暖玉还是这个匣子,都十分贵重。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起,沈愿出门在外也用不着这些装饰。

被窃贼摸去就不好了,还是藏在家中稳妥。

沈愿昨天白日受了惊吓,晚上睡得晚,早上便起晚了。

赶不上在家吃饭,想着干脆去县城随便买点吃两口。

收拾好之后,沈愿骑马去县城。

沈安娘在厨房里,看着干净到一层不染的屋子,坐在灶台边发呆。

也不知道家里是进了什么人,一觉醒来灶屋里头打扫干干净净。东西呢啥也没丢,快见底的蜂蜜罐子、精细的白面缸子倒是还被填满满当当。

真真是奇了怪。

听到外头的马声,沈安娘回神,提着一个大食盒出去。

她将食盒给沈愿,“小愿,姑姑做了新吃食,是你之前说的什么布丁。还有用你给的发酵方子,做的一些面食。你拿去吃,和同僚们分一分,叫大家都尝尝。对了,你平安哥的那份我盐和蜂蜜都放的少,在最底下,别弄错了。”

沈愿把食盒带上,“辛苦姑姑啦。”

沈安娘笑了笑,把她觉得灶屋里奇怪的地方和沈愿说了。

沈愿估摸着是昨夜暗卫们进去吃完他留的饭菜后自行打扫的,他安抚沈安娘,“没事姑姑,是我叫人弄的。”

沈安娘闻言放心了,笑着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

沈愿先去纪家,把纪平安那份吃食给他,正好看看他的伤。

“你姑姑做的吃食是真没话说。”纪平安嘴巴里塞肉包子,人快要被香迷糊了。

“这肉她竟能做的这样香,一点腥气都没有。我家厨子要是能弄成这样,我也不能不爱吃猪肉。”

沈愿道:“你让厨子弄点料水。”

他将大料泡水,用来去猪肉腥臊的方法告诉纪平安。

纪平安闻闻肉包子,“真神了,加了草药,倒是一点药味吃不出来。”

沈愿点头,“按着配比来,味道不大的。”

“你这包子弄的不错,面皮吃着软乎。要不要拿去茶楼当点心卖?”纪平安道:“那边糖蒸酥酪好是好,不过好多人总说吃不上。精细白面虽然价贵,不过比糖蒸酥酪的那些原料要好弄得多,保管人人都吃上。”

沈愿一寻思也成,“那我让姑姑过两日去茶楼那边教春天婶子。”

不过要给茶楼做点心,肉包子有些太扎实了。

沈愿拟了蜜豆馅料的,里面加饴糖,包小一点。定制个小蒸笼,一笼子放四个就成。

从纪家出来,沈愿和往日一样先去衙门,再去纪家茶楼说书。

他吃一个包子填肚子,留两个给纪兴旺,其他都给春天婶子他们分着吃了。

上台前喝些茶水润润喉,茶客们见沈愿来,立即鼓掌欢呼,等着听说书。

沈愿拍响惊堂木瞬间进入状态,带着一茶楼的茶客们,进入另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韩影让赵月和赵凡带着柳清雨跑,自己和陆水覃、陈然风三人留在怀星楼里拖住人。

怀星楼的一众打手,都不是韩影的对手。

老鸨柳娘也没想到合一剑派的人竟然会用刀。

韩影对于柳娘的惊诧没有奇怪,“师父曾和我说过,大师兄是门派里出了名的剑痴。在他看来,剑客手里的武器,只有剑。所以,他不会用刀实在是正常。”

“不仅是他,我的很多师兄师姐,都爱剑如命,不愿尝试其他。可我不一样。”

韩影视线扫过刀身,“手中的武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它们做什么。告诉我我大师兄在哪,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

柳娘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他在哪。”

韩影不知信没信柳娘的话,换了个问法,“那便告诉我关于我大师兄的事。”

从柳清雨的话里不难听出,老鸨柳娘是恨他大师兄的。

但最开始见到柳娘时,对方表现出来的是对他大师兄恩情的感激。不过后面柳娘所作所为,可与她说的完全不一样,还是柳清雨说辞更可信。

“告诉你也行。”柳娘冷静道:“杀了柳清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杀她做什么?”一旁的陆水覃实在不理解。

柳娘面无表情,“她想逃离怀星楼,离开柳安县,离开我。在她产生离开念头的那一瞬起,就不是我女儿。”

“所以,你那么恨我大师兄,也是因为我大师兄离开了柳安县。”韩影几乎是肯定。

柳娘冷笑一声,“我难道不应该恨他吗?”

“他当初将我从肉市救出,又救了那么多人。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让我们能够好好的长大,不然他救我们干什么?可他却说要教我们保命杀招自保,他自己要继续去闯荡江湖,要去做什么大侠。”

“他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活,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学。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都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大侠的小人!”

陆水覃有些同情柳娘幼年遭遇。

想想当年的柳娘只有六七岁,刚从被人杀了吃肉的阴影里逃出来,骤闻恩公要离开。身边也全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大家都没有自保能力,就算是学了所谓杀招,一年半载也不成气候。别说可能都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饥饿的人还是会再次抓住他们。

他们会一直活在随时被抓住吃掉的恐惧中。

“所以,在凌大侠离开之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陆水覃问道。

柳娘看向他,觉得他脸上同情的神色实在是过于刺目,“你以为一个小女孩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怎么活呢?你以为我的怀星楼是怎么开起来的?”

陆水覃和陈然风走南闯北有一段时间,又在保平镇那样一个暗无天之的地方待了三年。

他们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些人,对你、”陆水覃憋了一会,憋出一句,“对你做不好的事了?”

柳娘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嘲讽道:“收起你们这些恶心的嘴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同情我?”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全身而退的活下来?”

韩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把我大师兄救下来的其他人,送去了肉市。”

柳娘歪头看韩影,坚决道:“是啊,我不靠任何人的拯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我凭借自己活了下来。活到现在,还有这么大的怀星楼,这里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让他们生,他们就不能死。我叫他们死,他们就不能活。”

“我给他们命,我庇护他们,我对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凭什么还想着走?”

“要走的人,全都该死。”

一个不足十岁的肉贩子,凶狠程度没有一个成人敢小觑。

柳娘就这样在如同地狱一样的柳安县,慢慢建立起势力、威望。

随着灾荒过去,土地产出粮食,她将隐藏在肉市暗处的力量转变,建立起怀星楼。

她会挑选满意的人,生下孩子。

那些被她选中的人,安安稳稳在怀星楼待着,便相安无事。

只要是想走,死路一条。

包括她的孩子们。

柳娘并不知道凌风去了哪里,她只是恨凌风当年不管不顾的救她,又不管不顾的离开。

让她必须要自己独自面对她永生不愿再面对的场景,她当初不论如何哀求,凌风都不愿意带她走,直说江湖险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去的地方。

可对她来说,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那时候的柳安县更加可怕。

她恨每一个侠士,每一个合一剑派的人。

都是一群满口仁义侠气,惩恶扬善,实则只在意自己名声有没有远扬,根本不在意被救之人真正死活的虚伪小人。

她要杀光这些败类,不让他们再去残害他人。

韩影没有得到他想到的信息。

但还是留了柳娘一具全尸。

确认柳娘死了,怀星楼的打手们不再抗争,反而感谢韩影。

他们带着韩影去楼里修建的密室,里面被关押着许多人。

有的被关了许久,折磨的不成人形,形同骷髅。

这些人各个门派、男女老少都有。唯独没有合一剑派,打手说合一剑派的人要是没跑出去,全都被杀了。

密室里不仅有江湖侠士,还有几个是柳娘的丈夫,都是想要离开怀星楼,最后被抓回来。

柳娘的孩子若是想逃,抓回来会被丢到地窖活活饿死。

韩影三人这才明白,为何柳清雨会在地窖里了。

三人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有赵月和赵凡的飞针,把怀星楼里的人全部放走便离开去追赵月三人。

出怀星楼的时候,韩影看到之前指路的乞丐。

“你认识我大师兄吧。”

当时要不是这个乞丐说怀星楼,他也不会过来。

老乞丐道:“那时候凌大侠救的不只有孩子。”

“当初,凌大侠是准备教我们保命的功法,等我们学成后再离开。后来他见我们资质平庸,想要学成实在太难。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等灾过去,大家能吃上饭解决危及后再走。他说江湖很大,他晚几年进去早几年进去都没什么。但我们的命很重要,所以要留下保护我们。”

只是谁也不曾想凌风去县令家弄吃食回来的时候,会无意间发现当地县令与他国细作见面,那些人发现了凌风,开始满城找人追杀。

“凌大侠久久不回来,我不放心出来找。运气好我碰见了他,他将那小袋粟米交给我,让我躲起来。说他被人追杀,得先出城。”

“后来城门被封,谁也进不来出不去。衙门的人每天都在杀人,杀每一个身形看起来和凌大侠相似的人。”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衙门为什么要追杀凌大侠,以为是为了那小袋粟米。还是后来县令被查和细作结识,勾结外贼卖国,我想凌大侠是发现了这个才被追杀。”

“我和凌大侠身形也有些像,那时候只能东躲西藏,靠着那小袋粟米活了下来。再回去的时候,柳娘已经把孩子们全部卖去肉市。她一个孩子,在肉市混出了名堂。靠着凌大侠给她护身的一把匕首,杀了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后来,怀星楼建立起来。我想办法见到柳娘,和她说了当年的事,她只问我一句:凌大侠最后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应当是没回来吧。”

“再后来,我发现有人找凌大侠。怀星楼的人得知消息,就将人带去怀星楼,找凌大侠的人还有一些侠客,再也没有出来。”

陈然风道:“所以你知道我们找凌大侠,就干脆让我们自己进去,省得怀星楼找我们了?”

“有这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你们人多,是我见过的最多的。我想万一你们能把前面的人救出来呢,如果他们没死的话。”

韩影三人带着包袱追上赵月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城外亭子里,韩影将一个包袱给柳清雨,“这是从你娘屋里拿的,那柜子锁着,我估摸是她藏起来的好东西。看了一眼有银子首饰,你带着它们谋生吧。”

柳清雨打开包袱,除了韩影说的那些,还有几身简朴衣服,以及一个竹简。

韩影道:“竹简我看过,是我合一剑派的外门弟子修的功法。应该是我大师兄当年留下,既是他的东西,给了别人我也无法收回。你若是想修,我可以引你入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柳清雨盖上包袱,她问韩影,“我娘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我没别的能告诉你的了。当初让你救我的条件,我没……”

“不需要。”韩影笑道:“都说了,你求救,就救你。”

柳清雨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她郑重道:“多谢韩大侠,多谢诸位。”

韩影笑意更甚,嘿,大侠!

赵月问柳清雨,“你要去找你孩子的爹吗?”

“找不到啦,他为了让我跑,被我娘一刀杀了。”柳清雨摸着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韩影道:“教你功法入门也要时间,在你孩子出生之前,可以跟着我。我保护你。”

柳清雨惊喜道:“多谢韩大侠!”

韩影身心舒畅,“跟紧了。”

一行人离开柳安县,继续北上。

中途经过山川河流,合力端掉不少贼窝,帮助老百姓捉住偷窃、**、暴力强抢的,慢慢的六侠的名声随着他们的北上越传越广。

已经有人在找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六侠帮助,得以脱困。

茶客们跟着沈愿情绪起伏、充满感情的声音,似乎也领略到不同于庆云县的风景。

山川密林,江河湖海。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饮食方式。

还有韩影他们不畏艰难险阻,只为侠义之心,去帮助他人,救助他人。

让绝境之中的人,能够拥有一线生机。

就像韩影常说的一句话,你求救,我便救,没有为什么。

不要求回报,不需要回报。

仅仅是帮助你,让你能够活下去。

茶客们心中无比震动,这便是侠嘛?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怕,只为惩恶扬善?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侠者。

沈愿的声音压低,透着些缥缈之感,“五虞山的武林大会汇集天下各个大小门派,韩影出来已经有半年多,途径五虞山,想到武林大会在即,师父师叔今年也会参加,便带着几个好友去见见师门众人。”

“五虞山山峰耸立入云端,云海缥缈,天际辽阔,山中奇珍异兽颇多,早霞晚霞绚丽夺目……”

茶客们跟着沈愿的声音闭眼想象,最多只能想个模糊的大概。有些连大概都想不出来,他们没有见过群山,没有看过云海,是他们想不出来的仙境模样。

越是这样,反而觉得五虞山更令人向往,觉得神奇又好看。

更是觉得武林大会是个极其厉害的存在。

沈愿开始介绍参加武林大会的诸多门派,峨眉派、昆仑派、华山派、正一道派、少林、西域、万毒门、百草堂、千机门……

茶客们惊叹连连,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中,看到许多形形色色,不同门派,不同人物,不同的功法、武器、门派理念。

沈愿的音调升高,“此番武林大会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胜者,不仅是武林盟主,还能得到失传已久的心经。据传此练此心经得大成者,不仅功力无人能及,还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茶客们眼睛瞪的老大,有的更是喷出一口茶,嚯了一声。

延年益寿!

长生不老!

啥心经啊,他们也想要啊!

茶客们的心被沈愿吊到最高,听久了沈愿说故事,反应快的茶客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等着的不是故事继续,而是那该死的惊堂木声,伴随着沈愿一声,“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主簿大人啊,你停在这节骨眼上,是叫咱睡不成觉啊!”

“就不能再多说两句?”

“两句也不够,再多说一章吧!”

“说到谁是武林盟主,谁得了心经,还有那心经到底是不是那么厉害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是后面的内容。”

茶客们没能哄沈愿开口,不过他们今天也听得尽兴了,就算是多说一章,他们听完还是想听后面的。

高兴了的茶客们掏钱也高兴,打赏的银子很快堆满托盘。

沈愿到了点下台,得赶场子去说书工会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秦头,你怎么在这啊?”

沈愿到说书工会时看到秦时松还有些奇怪,他们这块的巡视是文刀不是武刀。

“咦?你脸怎么伤了?”沈愿盯着秦时松脸上的抓伤,昨个儿还好好的呢。

秦时松一脸晦气道:“我追着二流子从巷子里一路跑来的,脸上的伤也是他们弄得。”

说起这个秦时松就生气,“这群人有手有脚,去码头扛大包每天都能挣点铜钱补贴家用。偏不,非要聚集在一块,整天惹事生非。不是骚扰摆摊子的,拿人家东西不给钱,就是围着姑娘妇人调戏,还偷行人的钱袋子。”

沈愿知道这样的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危害治安。

还滑的像泥鳅,很难抓住。

“哎,这是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被遛着跑,也不是个事。”沈愿问道:“他们就不怕吗?我记得这些抓住了罚得挺狠啊。”

秦时松道:“都是老滑头了,对他们来说真被抓了也无所谓。挨几顿板子,送去干活。他们去的次数多,都混熟悉了,塞点东西给领队的,日子过得比他娘的在外头还舒坦,你说气不气人。”

沈愿叹为观止,还真是无可奈何。

“不过比以前来说,现在还算好不少了,至少伤人的少了。因为你那个《人鬼情缘》的故事,不少都怕鬼呢,确实能感觉到他们收敛许多。”

沈愿没想到《人鬼情缘》还有这个用处。

“人已经跑没影了,秦头你进来,我给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沈愿把人叫进说书工会,纪兴旺立即叫人看茶。

秦时松没让沈愿给他动手,自己对着黄铜镜子来的。

“庞县令说要招武刀了。”秦时松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些尸体,情绪低落了一瞬,安慰秦时松道:“如《人鬼情缘》所说,人死后会成鬼继续存在。之前的兄弟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我们身边。”

秦时松叹一口气,感受到沈愿温和的态度,他难得想要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见不着难免会想,又要招人,相处出感情了,继续死别。一直这样反复着,是真受不住。”

沈愿也无奈,这个职业不论古今,都萦绕着死亡。

只是这些武刀们的死,不会被记得不会被看见。

他们死了一批换新一批,来来去去。

衙门说要招武刀,补上来的速度很快。

庆云县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都活不下去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做武刀,至少在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黎宝珠吊着手臂,倚在武刀范围外的门框。

昨天还空荡荡,今日就有挤满了人。

明明长相都很陌生,可他看着他们的脸,又觉得无比眼熟。

来县衙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看武刀一下子死那么多,几乎死绝了。

以往每天见面,看到那么多人,心里烦。前两天人少了,心里又觉得怪。

人说没就没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人,他们还在对骂。

这会人又多起来,心里的滋味反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秦时松注意到黎宝珠,走过来看他手臂,“你就割那么点小口子,至于吊着胳膊吗?还一吊吊两三天。”

黎宝珠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最后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吊着,关你啥事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碰见沈愿,黎宝珠高兴挥手,“沈主簿!”

沈愿关心道:“你的手怎样?好些没?我托人给你送的药有在用吗?”

黎宝珠当着沈愿的面活动手臂,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已然大好,我就是吊着唬人的,我爹娘心疼给我屋里放不少银子呢。我最喜欢金银了,堆的越多越高兴。”

黎宝珠说的坦荡,沈愿轻笑道:“那你生辰送礼,我投其所好给你送金银。”

黎宝珠愣了一下,见沈愿不是嘲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沈主簿不觉得我这癖好不好,太贪财了些?”

“你又没偷抢别人的。”沈愿道:“就像有人喜欢玉石,有人喜欢茶叶,有人喜欢画,喜欢金银与喜欢那些没什么不同。”

“对!”难得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黎宝珠可高兴了,他将自己贴身带着珍惜无比的金戒指拿给沈愿看,“沈主簿瞧,这金的成色多好啊,这戒指的做工多精细漂亮啊!”

沈愿还真跟着黎宝珠欣赏了一会他的宝贝,虽说工艺比起后世的来看不够看,不过胜在朴实。

又是黎宝珠的心爱之物,沈愿实打实的夸了几句。

黎宝珠先是笑着,后来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把金戒指塞给沈愿,“沈主簿,你把它拿去换粮食吧。”

沈愿奇怪道:“啊?为何要拿它换粮食?”

“我以前和那些武刀对骂过,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出头,也有口无遮拦过。他们都死了,成了鬼。我想给他们家人买点粮食吃,希望他们看在粮食的份上,成鬼之后,不要伤害我手下的兄弟们,也别伤害我。”

黎宝珠说着顿了一下,“可以骂我出出气,再多可不行了,我觉得我会害怕。沈主簿,这真的是我最最最喜欢的金戒指,我拿它出去,能够显我的诚意不?他们不会那么怪我的吧?”

沈愿听着黎宝珠慢慢的说。

“沈主簿。”黎宝珠神色落寞,询问一个答案,“如果这次他们去翠明山,文刀们的刀给了他们,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这些日子,黎宝珠总是会冒出这个念头。

是不是给了武刀们刀,他们有些人就不会死。

沈愿抬手用指腹抹去黎宝珠的眼泪,他轻声道:“宝珠啊,别哭。”

“这事和你没关系。”秦时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黎宝珠红着眼眶抬头,秦时松神情严肃,沉着一张脸,声音低哑,“翠明山的匪寇与其他匪寇不同,他们手里的兵器精良,身手高超,还有矫健战马。就算是我们拿你们的刀,也不过是死的慢一点。”

“而且,不给我们刀的是庞丘,不是你。”秦时松看向黎宝珠,“你哭个什么劲?”

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沈愿,用有些哑的声音认真的说:“沈主簿,我是真的很想打他。”

第79章

没人能阻止黎宝珠花钱。

他为了自己良心安稳,还是用最喜欢的金戒指换了一堆粮食,给死去的武刀们家中送去。

其他的文刀们受他影响,也都买了些粮食要一起送过去。

秦时松和剩下的武刀们帮他们搬运,在前面带路。

经此一事,文武两刀的关系虽说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了。

大树村里,宋子隽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沈西坐在小凳子上,握着小拳头扮好徒儿,给他懒洋洋的师父捶腿。

宋子隽摇晃着大蒲扇,一本正经的对沈西说:“如今你也识了几个字,不过你的天赋比起你大哥那是差远了。我听闻他能一日识百字,你一日才十字,慢了慢了。”

沈西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的,我大哥真的特别厉害的。”

宋子隽嗯一声,“确实如此。不过你比一些庸才又好一些,有些啊十日加起来才能会十个字,所以在为师这里,算你过关。”

“当然,字呢后面还是要继续练,继续学。不是天生的过目不忘,就需要多加练习,增强记忆方能牢记。”

沈西听话的说:“徒儿知道了。”

宋子隽晃着大蒲扇轻抬一下左腿,沈西立即端着小凳子坐到他左边,开始锤他的左腿。

身心舒畅的宋子隽这才继续往下,“接下来,师父要教你如何用计。”

“听好,假若大树村的沈柳树揍你,你当如何?”

沈西想也不想道:“柳树哥他现在不会揍我。”

“假若,假若他揍你。”宋子隽无奈强调。

这题沈西也会,“找大哥。”

“不能找大哥。”

“那找二哥。”

“也不能找二哥。”

宋子隽都无语了,他怎么这么多哥能找。

沈西也不高兴了,他有两个哥哥,都不能找,凭啥!

在心里默念几遍尊师重道后,沈西才道:“上去和他对打。”

嘴上是这么说,但沈西心里还是坚定的要找大哥,找二哥。

宋子隽摇摇头,“以蛮力击之,实在是下下策。”

“那何为上上策?”沈西问道。

“他年长你许多,力量远在你之上,你想获胜极其艰难,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他胜你亡。此情况下,刚过易折,不妨养精蓄锐,先保全自身。日后寻得时机,将其彻底铲除。其中时机需细细谋划,一切要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宋子隽说了一大堆,沈西撅着嘴听,满脑子都是太麻烦,不如找大哥和二哥。

“师父,你说的都是靠自己。”沈西不满道:“难不成在有依靠的情况下,也不能依靠吗?平白挨顿打,多憋屈啊。”

宋子隽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道:“是啊,为师忘了,你是真的有依靠。”

“小狐狸徒儿。”

沈西扭头看宋子隽,“怎么啦大狐狸师父。”

宋子隽笑着坐起来,让沈西伸手,“这个给你,收好了,千万别丢。”

沈西看着他掌心的一小块方形的玉章,底下是一个复杂的图案,沈西看不出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师父?”

宋子隽道:“是为师给你的依靠,收好。”

见宋子隽不愿多说,沈西便没再追问,听话的将小玉章收好。

庆云县,庞县令府。

“怎么样,今天那沈愿说书,又说了哪些内容?”

书房里,站着六名庞家家仆,他们各自复述一遍今日沈愿说书内容,查漏补缺,尽可能一字不落的还原。

“说了五虞山上各个门派之间夹杂的恩怨情仇,上五虞山的必须得有个名头,韩影觉得自己出来闯荡,不算是和师门一同来武林大会,由于除了柳清雨以外全都来自江南地区,柳清雨也不愿回忆柳安县种种,六人便以江南六侠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

一人说完,另一人接着,“心经被各方盯着,除了名门正派,也有歪门邪道。五虞山处处危机四伏,不少名门正派弟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五虞山上的门派,除了武国境内,还有周边诸国。由于失踪的弟子,不仅仅是武国境内门派,周边诸国门派弟子也失踪不明。是在五虞山上人没了,所有人都在问五虞剑派要人。”

“韩影一行人也在暗中调查,因此韩影易容,没有急着与合一剑派的人汇合。期间他还教柳清雨修习功法,因柳清雨腹中有子,看似没有威胁,又是平平无奇没有听说过的江南六侠,所有人都没有对他们多加设防。”

“最后是柳清雨在房间内突然失踪,韩影几人上报之后,在五虞山内寻找柳清雨。”

听完全部,庞县令让人都出去。

回想今日的说书内容,依旧没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庞县令前几日与人相聚,对方爱听说书,在席间讲起柳安县一节。提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被韩影大师兄无意发现,对方也因此遭到追杀,引发后续一连串的因果。

庞县令不知道自己那日是如何回来,身上又出了多少的冷汗。

他总觉得天下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情,沈愿一定是知道点什么,所以借着说书来敲打他。

自那之后,庞县令便派家中仆从去听书,一定要一字不落的听来说给他。

结果几天了,一行人从柳安县离开,一路到五虞山,都再没提起相关。

这样的情况,庞县令并没有放心,反而是更加担忧

他不知道沈愿到底知道多少,才是最磨人。

深夜,庞县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想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那一句话,就总会惊醒睁眼。

庞县令不知第几次从里翻到外,这次翻身后,他发觉不对劲。

睁开眼一瞧,前面的小桌上,坐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庞县令吓得僵硬在床上,没敢动弹,好一会才谨慎问道:“来者何人?”

蒙面黑衣人道:“庞县令记性当真是不好,前段时间不是还请我出手杀掉衙门主簿吗?”

知道来人是谁,庞县令反而稍微松一口气,他坐起身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今日在下前来,自然是收庞县令当初买凶杀人时,答应给的翠明山。”黑衣人轻笑一声,似是打趣一般,“庞县令不会是真的忘了这茬吧。”

说起这个,庞县令脑门子青筋都在跳。

他反问道:“我让你去杀沈愿,你杀了吗?”

黑衣人点头,“不是已经派了人去,不过失手罢了。”

“哼,你是派人去了,还是挑大白天去。是生怕没人发现,没人及时救他吗?”庞县令拍着自己的心口,气得面红耳赤,压低了声音低吼,“你是生怕他们猜不出是我吗!”

“事情办成这样,还有脸来要翠明山?”

黑衣人不疾不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露出来的双眸黑沉沉的,“庞县令确定不给?哪怕你勾连细作,买凶杀人的事情暴露出去,也无所谓?”

庞县令这几日一直在被这件事惊吓,这会被人明明白白挑起来,反倒是没那么惊惧,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去说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前脚说出去,我后脚就把你西月国细作全都抖落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庞县令还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细作,安插进来扎根需要十几数十年。真到那个地步,你舍得被连根拔吗?”

黑衣人将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里面的茶水贴着杯沿没有洒落一滴。

他的声调依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有些脑子,可惜啊,你还不知道吧,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沈主簿湖心亭出事,这么多天安安静静,你就真以为安静了?”

庞县令狐疑,“你这细作的话能有何可信,万一你是诈我?谢玉凛都走了,庆云县能查我的人只有个纪平安,纪家那点力量,在我跟前也并不够看,能查到什么?”

“谢玉凛走了。”黑衣人笑了一声,“谁告诉你他走了?你看见他走了?”

庞县令愣住,是啊,谁看见了?

陡然间,他觉得后背发凉,说话也不利索,强行镇定思考。

“没走,那日你派去的人怎么可能靠近沈愿,还险些伤了他!”

“你也说了,是险些。”黑衣人目光变冷,眸底深处却又藏着隐秘的兴奋,“不妨告诉你,那日去的人,没一人活着回来。”

“叫谢玉凛知道是你买凶杀沈愿,你猜猜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啊庞县令?”

庞县令遍体生寒,谢玉凛没走,没走的话为什么对外说走了?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若是他落到谢玉凛手里,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黑衣人又道:“还有,你们武国的陛下,准备用沈愿故事里的方法祭祀先祖,告慰亡魂。武国皇帝知道你要杀沈愿,庞家百年世家,也一样得死。到时候,我们一起在路上相伴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庞县令心慌意乱,“不过只是一个故事,不过是说的人多,听得人多。陛下怎么会信……”

话说到这里,庞县令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因为他们庞家人也全都相信,并且在不久之前就按着故事里的方法祭祀过。

完了,全完了。

这下才是真的全完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彻底上贼船了啊!

倏然间,庞县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玉凛没走,还有那日叫文刀过去的人,是你?”

说完庞县令又摇摇头,纠正道:“不对,是你在利用这件事,确定了谢玉凛还在庆云县没走。你利用我!”

黑衣人呵呵道:“庞县令似乎不笨。”

“你拐这么一大圈,到底为什么!为了得到翠明山?那翠明山有什么,至于你如此大动干戈的也要得到?”

庞县令想知道答案,就是死,也得知道怎么死的啊。

黑衣人一双眼睛直视对方,平静道:“我敢说,你真的敢听吗?”

在官场多年的庞县令心里猛地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别说,我不再过问。”

“可是翠明山的地契就算是给了你,朝廷想要收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衣人道:“地契我拿走,但是地契上的持有人还有衙门上登记的名字,写上沈愿。我相信以庞县令的能力,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不会被人发现吧。”

庞县令更不明白了,“怎么是给他头上?”

“照做便是。”

庞县令又不敢多问,只好点头。

随即又想到什么,还是想留一条后路,“事情我会替你办好,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若是事发,你得想办法带我走,去西月国。”

黑衣人道:“不带你的亲眷?”

“只要我活着,还愁没有亲眷?”

黑衣人没点头说答应,“带你去西月有难度,得再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在武国会暴露,届时会离开,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走吧。”

庞县令心里知道以谢玉凛的速度,他在庆云县也待不了多久,当即点头,“什么事,你说。”

“此事你要是做了,庞家会被灭族,也无所谓?”黑衣人提醒道。

庞县令一瞬的犹豫后,眼神阴冷又肯定,“我只要我能活着。”

“好。”

……

“秦头,今个儿有空不,我去你家瞧瞧你侄子。”

沈愿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有沈安娘做的蜜豆小包子,还有春天婶子做的糖蒸酥酪,外加一些饭菜。

听说秦时松的侄子爱吃甜的,沈愿还专门让沈安娘和春天婶子多放一些蜂蜜进去。

秦时松家在县城外面十里外的杏花村。

沈愿直接骑马带着秦时松,几乎没坐过马的秦时松,下马后的反应和当初的王三虎简直一模一样。

刚到村头就下马,扶着村头的大杏树一个劲的干呕。

好不容易缓过来,板着一张脸给自己找补,“就是有一点不太适应,让沈主簿见笑了。”

沈愿倒是没笑,“我回去的时候再骑慢点。”

秦时松轻咳一声,连忙摆手,“不用。”

来得时候他感觉得到沈愿为了照顾他放慢速度,但这速度慢下来,就意味着时间拉长。

还不如快一点,早点结束的好。

秦时松家在杏花村的村尾,二人来的时候村子里基本上没人,都在地里忙活,只有一些毛孩子聚起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玩。

看到陌生人他们第一反应是害怕,纷纷躲起来。

若非看见熟悉的秦时松,他们早就扯着嗓子跑去找大人了。

“小元,三叔回来了。”

秦时松推开家里的破旧木门,泥垒的院墙有几处塌陷,院子里的黄泥地也不整齐。

秦家有三间土屋,叔侄两正好一人一间,加一个灶屋。

此时灶屋正升起炊烟,随着秦时松的喊声,灶屋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三叔你咋这个时辰回来啦?”

“之前和你说的沈主簿今日来找你玩。”

秦时松边说边带沈愿往灶屋走。

从门口到灶屋的距离很近,没一会沈愿就站在灶屋门口,逆着光,看见灶台前坐着一个清瘦少年。

少年没有双腿,身下是一块方正的木板,安装了小轮子。手边还有两个类似于小棍一样的东西,应是用来撑着滑动木板,以便于前行。

秦时松将手里食盒放在略显破旧的木桌上,“小元快叫人,沈主簿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小元仰头对着沈愿笑着打招呼,“沈主簿好,我叫秦小元,元宝的元。”

沈愿上前自然的蹲下身,伸出手也对秦小元笑,“小元你好,我叫沈愿,愿望的愿。”

秦小元极少能与人平视,这样的视角看人,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舒心,不由盯着沈愿看。

反应过来后又不好意思低头,才发现沈愿伸出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沈愿抓着秦小元的手握了握,“这是我打招呼的习惯,握手了,咱们就算认识啦小元!”

秦小元的手因为长期雕刻木头的缘故,有一层薄茧。

他还没被人这样亲密的对待过呢,被握住的手似乎在发烫,很不好意的说:“沈主簿,我手糙的很,还有些脏,会弄疼弄脏大人的手……”

“你的手比起你三叔,可一点也不糙。我也是干农活的,还扛过大包,一点薄茧可弄不疼我。烧火添柴我在家也经常干,更不会嫌脏,小元你放松,别害怕。”沈愿松开秦小元的手,笑眯眯的对他说:“小元你瞧着比我小,叫我小愿哥就成。”

秦小元总是听他三叔说衙门里什么不多狗官多,他有些好奇的看沈愿,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是狗官吗?

感觉不太像。

秦时松也想到了这点,立即出声提醒,“小元啊,沈主簿和衙门里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个好官。”

秦小元笑意更甚,他就说不像嘛!

“小愿哥,我屋里有三叔给我买的饴糖,我去拿给你吃。”秦小元喜欢沈愿,就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给他尝尝。

秦时松给人拦住了,“你那饴糖还没吃完?都快两月了,你给沈主簿吃,别再给人吃坏咯。”

秦小元一想也是,又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还有啥好东西。

“天色不早,咱们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小元你带我去看看你雕的木雕,我很喜欢你上次雕刻的木偶。”沈愿出声提议道。

见沈愿是真的喜欢他的木雕,不是他三叔说好话哄他的,秦小元高兴的笑起来,“好!”

秦小元每天吃饭,是秦时松做好了,他吃的时候热一热。

短暂的撑着上身趴在灶台上,把饭菜放进锅里和取出来,他还是能独立做到的。

秦时松自己做饭味道也不行,就是熟了能吃。

不过他对秦小元确实没的说,尽可能的给孩子最好的。

给他今天留的饭是粟米饭,还有蒸羊肉。

这饭只够秦小元自己吃,秦时松翻箱倒柜,说找肉拿去邻居家请人帮忙做,“隔壁六婶厨艺好,我去去就回,辛苦沈主簿等一等。”

沈愿把人喊住,“不必了秦头,我带了饭菜来。就在食盒子里呢,秦头你打开端出来就好,估计还热乎着。”

秦时松按着沈愿说的做,他说怎么这食盒子这么大,这么沉。

沈愿带了五个菜,烤鸭、蒸鸡、五花肉、桂花糯米糖藕、凉拌素菜。另加一整层的白米饭。

还有三份糖蒸酥酪,两份蜜豆小包。

蜜豆包子沈愿觉得自己会吃不下,就没有带自己的那一份。

秦时松和秦小元看着一桌子的菜,秦小元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的菜,白米饭更是没有见过,颇有些目瞪口呆。

“快吃饭吧,饿了。”沈愿道。

秦时松没想到沈愿带这么多好的吃食过来,他是知道糖蒸酥酪很贵,量也少,权贵们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侄子看向桌子上吃食惊叹的眼神时,硬生生止住了。

沈主簿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因此嘲笑他们,更不是在炫耀。只是真心想要与他们一起吃好吃的食物,仅此而已。

他若是以价格和还不起说事,倒是他狭隘了。

秦时松点头,“好!”

这顿饭三人吃得畅快,秦小元第一次吃白米饭,软糯香甜的白米入口没有任何硬物感。每一道菜,也是各有千秋,鲜香、咸香、香甜软糯……

糖蒸酥酪和蜜豆包子更是好吃,是秦小元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口感和香甜。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吃上一顿这样好吃的饭。

吃饱饭后,剩下没吃完的秦时松都弄好放在柜子里,他继续收拾饭桌,让秦小元带着沈愿去看他的木雕。

秦小元的房间挺大,外面的光线透过小小的木窗,照在屋里,一半明媚一半昏暗。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榻,还有一个大木箱子,一张桌子和凳子。

桌子上摆着简单的朴素的雕刻工具,留出能够走的路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被各种木雕摆满。

床榻上有一半的空间也摆满了木雕,比起在地上摆着的那些肉眼可见的精美细致许多。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的?”沈愿问道。

秦小元点头,“是的,那时候腿没了,整天就只能在屋里躺着发霉。三叔看不下去,把我弄出去晒太阳,借来工具给我做板子,说以后他去哪就拖着我走,我坐板子上就成。”

“我瞧他弄木头的时候,觉着有意思。通过工具,能把木头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随心所欲,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我就想试试。”

这一试就没能停下来,反而还真给他弄出些门道来,手下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愿环视一屋子的木雕,“你雕的这么好,没想过拿出去卖吗?”

说起这个,秦小元也可惜的叹气,“之前农闲的时候托去县城的邻居卖过一次,回来的路上邻居被人盯上,钱财和没卖完的木雕全部都被抢走了。幸好人没事,我三叔给赔了他们家被抢走的那部分银钱,后来我就歇下这心思了。”

沈愿了然,世道乱,匪寇盗贼多,普通老百姓想要做生意,实在是难之又难。

“小元,我想和你做个生意。”沈愿将之前的想法和秦小元说了,“我给你画像,你照着画像帮我雕刻木偶,可以提供颜料,你试着上色看。若是上色不行也无所谓,原木色的也挺好看。”

“价格嘛……”沈愿指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这样大的,不上色的一个我给你两百文,上色过关的一个给五百文。”

沈愿来之前是有打探过木雕市场价。

对外兜售的全是有传承的,老字号好手艺,随随便便一个巴掌大小的没上色动物摆件就是百文。上了色的按颜色复杂程度定价格,简单的颜色就翻一倍,稍微复杂点的要更贵一点。

沈愿没看着雕刻人形的,基本上都是花草动物。

他自己按着木雕铺子里面的大小和难度估摸了一番,定下了今日和秦小元说的进价。

秦小元惊讶的张嘴,他的木雕一个竟然能卖两百文?!

“小愿哥,不用的,我不要钱给你雕!”

沈愿道:“我要可多了,是要拿出去卖的。”

秦小元想了一下说:“那一个十文钱就好,我之前托邻居卖,就是一个十文钱。”

沈愿哭笑不得,“小元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雕的有多好吧?”

沈愿一指手边最近的小木猫,趴着睡觉的姿态,尾巴圈着身体,憨态可掬。

“这个差不多的大小形态,在木雕铺子里卖一百五十文。”

秦小元瞪大眼睛,竟然能卖这么贵!

他的手艺,当真能和铺子里的比吗?

“小元,我和你是平等的做生意。你技术好,我看上了,给你合适的价格,请你帮我做东西。相信你自己是很厉害的,你做出来的木雕,就是值得这个价格。”

沈愿的话让秦小元红了眼眶,他也能赚很多很多钱了。

他以后,是不是可以养三叔,而不是拖累三叔的累赘了?

沈愿笑着问秦小元,“木雕师父小元,你愿意接这个单子吗?”

秦小元愣愣的看沈愿,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

是木雕师父秦小元,不是废物秦小元。

沈愿见秦小元突然哭了,有些无措,“怎么哭了?是腿疼吗?”

他以前听过,这样的断腿会有幻肢痛。

沈愿着急的不行,给秦小元擦眼泪,询问他如何能缓解一点他的疼。

秦小元摇摇头,抽噎着说:“小愿哥,我就是在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知道秦小元不是腿疼,沈愿松一口气,“还好你不疼。”

秦时松站在门口,用手掌挡一下湿润的眼眶。

随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第二天纪兴旺就带着契书、颜料、画像还有一半定金以及一套新的雕刻工具出现在秦家。

昨天沈愿和秦小元约好了时辰,说会叫手下的纪叔来。

秦小元听到敲门声,看看时辰,外面人自称是纪叔,他才撑着小木棍,移动木板去开门。

纪兴旺按着沈愿说的,蹲下身将东西给秦小元,然后念契书,签契书。

很快就全弄好,纪兴旺还留下一个小食盒,是沈愿托他给秦小元单独带的一份糖蒸酥酪。

晚上秦时松回来的时候,发现平时早已会睡下的小侄子屋里还点着油灯。

他道:“怎么还不睡?”

油灯照耀下,秦小元的眼睛闪亮亮的,脸上的笑更亮,“三叔我忙呢,我现在能赚好多钱了,我以后可以养你了!”

“我算好了,我这批货雕完,就可以给你换一把刀。咱们不等那破县令换刀,小元给你换好刀!”

秦小元絮絮叨叨的,想到哪说到哪,眼睛就没离开过手上的木偶。

秦时松看着侄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秦小元。

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生机勃勃的秦小元。

“好,以后三叔就指望小元了。”

“嗯!”

第80章

“沈主簿!”秦时松专程在衙门门口等人,喊住沈愿。

“秦头早上好啊。”沈愿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顺便问一声秦小元,“小元最近怎么样?”

秦时松把手里的小竹筐给沈愿,笑着说:“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也不睡。整日抱着木头雕,将他的那些木雕染了一堆颜色,倒是一点不嫌累,精神头好的可怕。”

“这是他说觉得好的,听说你有弟弟妹妹,叫我带来给你捎回去。”

沈愿接过小竹筐,掀开上面的盖子,里面是一堆上了颜色的各种小动物。

他取出一只黄绿小鸟,颜色过渡均匀又自然,体型肥嘟嘟的可爱的很。

“真好看!”

沈愿肯定道:“东东他们会喜欢!”

“对了。秦头待会和我去一趟说书工会,小元生辰快到了,我给他准备了礼物。正好昨天送来,你拿回去给小元。”

秦时松有些惊讶,“小元和你说了他生辰是哪天?”

沈愿点头,“是啊,我去你家那日,我提起我四弟快生辰了,想请他给我四弟雕一个他的木偶。我顺口问他他的生辰是哪日,他说是十月十日。我四弟是十月二十三,他两生辰日离得挺近的。”

沈愿看向秦时松,问道:“秦头你脸色不太好,是小元的生辰有什么问题吗?”

秦时松哎一声,叹气,“五年前,我刚从战场上回来。那时候武国境内乱的要命,庆云县比起现在更是乱的不行。山上山匪众多,水上也有数不清的水匪。”

庆云县有山有水,沈愿都能想到那会得有多乱。

就是现在,也没见多安稳。

“杏花村靠近县城,又不在城中,村子里三天两头的遭难。我到家那日正好也是小元的生辰,家里特意买了些肉。肉还没下锅,山匪就来了。小元把肉藏在怀里,人蹲在地上。”

“村子里经过一遍遍的劫掠,各家各户都被掏空。山匪们搜不出东西,心有不甘,便开始杀人泄愤。山匪拖拽小元的时候,发现了小元藏起来的肉。这激怒了山匪,我哥和嫂子他们挡在小元身前,被山匪杀害。我到家的时候……”

秦时松声音哽咽,眼眶通红,隐忍着泪水,还有对匪寇的痛恨,“我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兄嫂、父母的尸首,还有被砍掉两条腿的小元。山匪以为他死了,但小元活了下来。”

“自那之后,小元再也没有过生辰,也从不会再提这一日。”

沈愿眉头紧锁,低声道:“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

“没事。事情过去五年,我只恨不能杀尽匪寇,还一次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我亲朋好友之后跑掉。”

秦时松对匪寇的恨意滔天,却也无可奈何。

他很快收敛情绪,语调也变得轻松一些,对沈愿道:“小元能够在你面前提起生辰,想来是释怀了一些。他之前的样子,我真怕哪天一睁眼,他人也跟着没了。”

“沈主簿,秦时松在此,多谢你了。”

秦时松对沈愿拱手,深深鞠了个躬。

他想,小元能够看开,与沈愿给他的活计有莫大的关系。

沈愿给秦小元的礼物,是一个轮椅。

他从秦家回来,就画了个图纸,去找徐大贵。

虽说灵活性差一些,不过也很不错了,至少在秦家的院子里移动是完全没有问题。秦小元坐在上面,也不用撑着身体去开门或是趴灶台。

秦时松看到轮椅的时候惊的不行,绕着轮椅来回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打仗的时候,多有腿不能再走动的将士。我曾听他们说起过,权贵腿疾会坐一种能够滚动的椅子。我想给小元做,但是没能做出来,不敢想我还能亲眼见到这样的椅子。”

轮椅的图纸,沈愿给了徐大贵。

“你带回去给小元试试,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去桂花村找徐大贵徐木匠。他会给你检查。”

秦时松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只能吼一嗓子道:“沈主簿,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小元换上了轮椅,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绕好几圈。

木头沉重,滚动的时候他需要耗费大力气,但他依旧高兴、满意。

他能动的范围,又大了许多。

坐在椅子上的感觉,也比在木板上要好太多太多。

……

《剑客》已经说至过半。

茶客们汇聚一堂,全神贯注的听着五虞山,武林大会事件的终结。

沈愿声调快慢起伏,茶客们跟着他的声音心都揪起来,想要知道柳清雨到底有没有事。

她还怀着孩子,功法才入门,大家都怕她死了。

昏暗的坑洞里面,消失的各个门派弟子们,全都在此处。

他们的内力早已被化去,虚弱的靠在石壁上。

柳清雨那点功力化不化的都一样,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被抓来了。

之前她就总会被柳娘关进地窖,对于现在的场景,她已经熟悉且习惯。

即便是光线昏暗,她依旧能来去自如。

不少人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瘦小女子走过,都以为自己是饿的眼花缭乱,出现幻觉。

柳清雨来回的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哪怕是一根藤蔓也好,她爬也能爬上去。

可惜,什么也没有。

外面韩影五人也在到处找柳清雨,怕单独行动出意外,韩影和赵家姐弟三人一处,陆水覃和陈然风一处,两头寻找。

五虞山很大,山林中猛兽众多,韩影叮嘱赵家姐弟二人多加小心。

越往里面走,就越潮湿,甚至开始弥漫雾气。

韩影慌神之间似乎看见了他师叔,带着赵家姐弟跟上

越走越不对劲,迷雾重重。

赵月提醒道:“这里的雾气不对劲。”

三人开始调整内力护体,尽可能减少吸入雾气。

赵月姐弟两实在是受不了,先找一个地方躲着,韩影继续往前跟。

直到一处隐秘洞穴,韩影仔细听。

沈愿声音压低,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茶客们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原是那合一剑派师叔,与外贼勾连,想要谋取心经,便将各个门派杰出的弟子们尽数捉住。以邪门歪道的吸功之法,将这些弟子们的内力全部吸收殆尽,转化为自己的功力。”

得知真相的韩影隐忍着愤怒,快速离开。

韩影如何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和善待人的师叔竟然是出卖门派,出卖家国之人。

他要将此事赶紧告诉师父。

韩影没有想到的是,他去找他师父的时候,对方竟然一掌将他劈晕。

茶客们听到这里嚯了一声,十分好奇为何韩影的师父要这样对他。

之前不是特别好,很看重这个徒弟吗?

不过想到韩影易容了,茶客们又寻思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一下子认出来,以为是什么坏人,这才及时制服。

醒来后韩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密室一样的地方,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们没有发现他醒了。

那两人正是他的师父和师叔。

韩影屏息凝神静静的听。

才发现这二人竟然是假冒!他师父和师叔去哪里了!

茶客们同时也瞪着眼睛,对啊,韩大侠的师父和师叔去哪了?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愿的声音还在继续,茶客们不经意的松一口气。

真好,还有得听。

坑洞那边,柳清雨来回的跑,指挥着众人挖坑。

此前柳清雨走来走去的时候,发现一个抱着柴火,小心翼翼的老者。

对方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柳清雨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山脚下的村民,只是上山砍柴不知道咋回事就看到一群人,然后被发现,接着就出现在这里。

老者知道柳清雨在找出口,就劝对方歇歇。

这里除了挖通一条道出去,就只能飞出洞口,别的没办法。

要是有内力的话,借力确实能飞出去。

现在大家都没有内力,第二条路根本行不通。

既然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第一条路。

柳清雨问老者,“大爷,你晓得坑洞外头是啥情况不?真要是挖地道的话,你能知道朝着哪个方向挖不?”

因着柳清雨大着肚子没威胁,加之她主动找老者说话,老者对柳清雨没有太多的防备,也不那么害怕,点头说道:“那自然是晓得,老汉在这五虞山生活数十年,打小就进山跟着爹砍柴,跟着娘挖野菜,闭眼睛都晓得这段路咋走。”

柳清雨一听觉得这事能成,于是挺着个肚子,振臂一呼,“各位侠士们,咱们大好年华,不能在这坑洞里面等死啊!我刚刚结识一位山下老者,他说了,若是能挖出一条道来,我们就能出去!更好的消息是,老者知道要从哪个方向挖,只要挖出道,咱们都能逃离这要命的坑洞!”

老者抱着自己的柴火抖抖抖,他话是那么说,可、可怎么可能真的挖出一条道啊!

其他各个门派的人一开始不为所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柳清雨不放弃,“做了我们可能不成功,但不做我们一定会失败。明明有一线生机,我等为何要直接放弃!”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内力,根本撑不住,又能挖多远?”

柳清雨道:“没有内力,你们的刀,你们的剑,你们的手脚,你们的勇气也没了吗?你们是一出生就有内力,只靠着内力活吗?”

“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撑不住,这坑洞里面数十人,齐心协力的向前挖,难不成真的就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众人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要从哪里挖?”

老者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动起来,心里也燃起希望。

柳清雨开始做起挖地道指挥人,所有门派的天之骄子们,拿着他们心爱的武器,开始挖地道。

众人不知道挖了多久,早已精疲力竭。

柳清雨也口干舌燥,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鼓舞大家。

终于,最前面传来一道欢呼声,“看到光了!”

“快!继续挖!”

外面天光大亮,坑洞之中不知过了多少日。

柳清雨疲惫坐在草地上,轻拍一下肚子嘿嘿一笑,“孩啊,为娘和你又逃过一劫。”

就在大家放松之际,五虞山响起了比武的钟声。

即便是各派都有弟子失踪,但是比武还是要照常举行,选出武林盟主。

密室里,韩影用赵凡给他的飞针将假冒他师父和师叔的二人弄晕,离开时顺手关上密室的机关门,将二人困在其中。

到外面听到钟声,韩影赶紧朝着比武的地方去。

根据他听到的二人谈话,他们给所有人的饭菜里面都下了一种异域毒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人并不会怎样,但只要是动用内力,就会爆体而亡。

因为柳清雨失踪,他们几人出去寻找,没有吃那顿饭,这才没有中计。

赵月姐弟二人一直在密林中找韩影还有柳清雨,他们听到钟声,想着韩影若是听见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去。

能找到一个是一个,所有人都朝着比武台去。

庞家,庞县令听完家仆复述今日的《剑客》内容,额头渗出冷汗。

那个沈愿一定是知道什么!

谢玉凛那么看重他,肯定是查到什么东西,告诉了沈愿。

合一剑派冒充的师父和师叔,出卖同门,出卖家国,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吗?

人做了亏心事会极度的心虚。

庞县令便是这样。

他已然认定沈愿知道他的秘密。

哪怕沈愿对他一个眼神也没有,两人甚至没有再见过面。在庞县令看来,这都是沈愿在按兵不动,等候时机。

不行,不能再拖了。

庞县令双拳紧握,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成功的离开庆云县,离开武国。

……

纪兴旺的大儿子一家终于从纪家的庄子来到大树村。

一家人到了地方简单的归整一下,就开始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下地,收拾田地。

纪雨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十三岁,二女儿十二岁,三儿子七岁,小闺女四岁。

夫妻两带着大儿子和二女儿下地,三儿子带着小闺女在住处收拾屋子。

沈西有了新玩伴,总是会拉着他们一起玩。

纪晓天和纪晓月不敢违背沈西,不管沈西说什么他们都点头同意。

生怕惹了沈西不高兴,会和在庄子里一样,被打骂挨罚。

纪雨夫妇二人也很担心两个孩子,但身为家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能在晚间回来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听话,不要有任何违背主家的意思。

前两天的时候两孩子听完还怯生生点头,后来纪晓天就仰着脑袋说:“沈西哥他们对我们可好了,和纪家庄子上的人不一样。”

纪雨夫妇二人自是知道沈家与纪家庄子不一样。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虽说原是沈家的库房,但屋子是新盖的,里面床榻柜子,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甚至在边上还搭建了一个木棚,里面有个小灶台,供他们能够自己做饭。

以前在纪家庄子上,他们想要做一顿饭,需要等好久才能轮上。

所以每次都是一下子做很多窝窝,慢慢吃。

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当天做就好,灶台就他们一家子人用呢。

可再好也不能忘了身份,还是谨慎小心些好。

纪晓天和纪晓月年纪还小,话听的时候答应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忘干净。

翌日一早,沈西站在院子里喊,“晓天、晓月,我给你们带了肉包子,快出来吃啊!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找柳树哥玩,他今天要打枣,咱们去吃枣!”

纪晓天和纪晓月哪里受得住这些诱惑,纪雨夫妇两伸手只拉住孩子残影,俩孩子疯跑出去,“来啦来啦,我们来啦!”

“柳树哥,我要最上面的枣,你给我打那些枣,那些又大又甜!”沈西仰着头在下面指挥打枣的沈柳树。

沈柳树拿着棍子往上举,打之前低头看一眼下面,“沈西你躲远点,我来打。小心砸着你!”

沈西闻言咻咻咻往后退,还不忘拉着年纪小的纪晓月一起。

直到背后贴到人,沈西才停下回头看,惊喜道:“师父你咋来啦?”

“听东东说这边有新鲜的甜枣能吃,过来看看。”宋子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上红下绿的枣,随意擦擦准备要吃。

沈西把手里的布袋子打开,献宝一样的往上捧,“师父你别吃那个小的,我这有大的,又大又甜,你吃我袋子里面的。”

宋子隽闻言将自己捡的枣收起来,不客气的掏沈西布袋子里的枣吃。

师徒两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其他的孩子们满地捡枣。

“沈西,你不是要大枣,怎么不去捡了。这些给你。”

沈柳树从枣树上下来,将他在上面直接摘的大枣递给沈西。

布里面兜着的大枣有二十来个,又大又红,看着就好吃。

沈西毫不客气的收下,“谢啦柳树哥,明天我带好吃的去你家,记得给我开门。”

沈柳树看一眼宋子隽,又很快收回视线,酷酷转身,“明天再说。”

“师父,快尝尝这个枣。我给你挑的是最大最红最好的。”沈西把枣递给宋子隽,期待着他吃完后觉得好吃的表情还有夸奖。

宋子隽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

“好吃。”

沈西得意仰头,“是吧,我选的枣不会差!”

宋子隽被他这副得意臭屁的小模样逗笑,忍不住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师父。”沈西被捏着脸,小声的喊了一声宋子隽。

宋子隽又捏两下,才放下手问他,“什么事?”

沈西道:“那日的问题,我今日给你新的答案。”

“我不找大哥、二哥,也不要挨打。我会和大哥一样,让他们喜欢我,成为我的朋友。就算是无法成为朋友,也要表面上过得去。这样的话,只要不是万不得已,就不会背后捅刀子。”

“对方不会,我也不会。”

宋子隽看向沈西,轻笑道:“以善待人,以诚取信,你大哥将你教的很好,你的悟性也很高。为师似乎没有教你什么,也没有别的能教你的了。”

沈西又给宋子隽塞了一颗精挑细选的好大枣,“师父你教会了我读书写字,辨识草药,了解他国风土人情。还有怎么算计别人,我刚刚的那些话,是结合了师父你教的,还有我观察大哥对待别人结合起来的。”

“不过你教的阴谋诡计我不会用在朋友身上,但会用在我看不顺眼的人身上。”沈西对着宋子隽狡黠一笑,“师父,解决之法中我全靠自己,这一关算我彻底过了么?”

宋子隽沉默许久,看着自己腿间布料兜住的大枣越来越多。

他拿起最顺眼的一颗,咬了一口说:“算你出师了。”

……

大半月后。

巡街的文刀们看一眼日头,对着前面喊道:“黎头,晌午了咱去公厨吃饭吧。”

黎宝珠点点头,“成。”

一行人朝着公厨走去,全都捂着鼻子。

“这热天都过去了,怎么街道比起热的时候还要臭啊?”

“是啊,之前都没这么臭,现在不捂着鼻子都有些受不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粪水洒地上了呢。”

“你别说,就这臭劲,还真像。”

文刀们怨声载道,各种猜测分析。

黎宝珠同样受不住味,捂着鼻子在前头听着,最近街道上确实是臭的很。

到公厨门口,他看到秦时松带着武刀也来了,当即放下手里的帕子。文刀们见状,也全都将帕子放下。

从前因为气味的事,两方也起过不少争执。

如今想想,若是武刀们有那个条件,同他们一样的家境,一定也会将自己收拾干净。

只是那时候即便是懂得这些,但也不愿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满脑子都只想能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攻击对方。

文刀们憋气,脸都要憋红了,谁都没敢在武刀面前捂鼻子,说一个臭字。

秦时松带着人走近,他用袖子捂住鼻子,奇怪的看向黎宝珠和文刀们。

“你们站这干嘛?不嫌臭吗?”

黎宝珠憋的实在受不了,赶紧用帕子捂鼻子,惊讶的问秦时松,“你也觉得臭啊?”

秦时松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说:“我又不是没鼻子。”

两方人一起进了公厨。

武刀们和文刀们聊了起来。

“你们巡视的地方不都是干净的地,怎么现在也很臭?”

说起这个文刀们也奇怪呢,“是啊,以前连马粪牛粪味道都轻,各家的家仆会第一时间将门口清扫干净。现在看着干净,但这臭味是真大。”

“天都比之前凉快了,怎么突然臭起来了。”

“谁知道啊。”

“你们那些小巷子呢,有比之前更臭吗?”

“有,都熏人眼睛。不知道还以为走粪坑里面去了。”

前面的黎宝珠和秦时松也在讲这件事。

“都已经好几天了,气味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黎宝珠道。

秦时松也是没想到文刀们巡视的地方,竟同样会变这么臭。

他点头道:“吃完饭回去和庞县令禀报一下,巡街时我们也多注意一些,再问问各家,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吃完饭,黎宝珠和秦时松去找庞县令。

二人没能见到人。

小吏告诉二人,“庞县令病了,不在衙门。”

秦时松和黎宝珠走远后停下。

秦时松神色严肃,“以我对姓庞的了解,他每次生病都是有事发生。”

黎宝珠赞同点头,“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找纪平安,告诉他这件事。你带着文刀还有武刀,先挨家挨户问问最近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动,臭味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成,沈主簿那边要说吗?”黎宝珠问道。

“我顺路过去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