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竟有人先出声。
不 过见是钱掌柜,旁人也没了怒气,都 推举他作为试吃的第一人,毕竟钱掌柜不 仅厨艺好,嘴也挑,遇见不 合口味的菜品,定要狠狠挑刺。
陆琼知道这位郎君厨艺不 错,加上众人都 乐意,她也难得不 用费心思选人,便笑着递上粥:“那便请这位郎君先品尝!”
钱掌柜见她这么自 信,心里冷笑,笑一声:“多谢陆掌柜。”
碗里配了勺子,桌也有蘸料,不 过他偏不 用蘸料,在他看来,唯有原味才 能吃出这食材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先盛一勺粥,送到嘴边就能闻到一股厚重的香味,蟹香、肉香……明明很杂乱,却 意外地交融在一起。
而且味道也很鲜,比意向中要好很多。
见他吃了好几口,却 半天 不 说话,旁人也揪心得不 得了。
这到底是好吃还是不 好吃?
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钱掌柜缓缓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在指尖擦几下,叠好手帕才 不 急不 慢道:“这粥……”
不 好吃?
陆琼也挑眉,看着他一言不 发。
吊着众人的心,钱掌柜才 把话接上:“这粥的火候不 够,还需再多熬一会 儿 ……蟹也选得不 好,这羊肉膻味太重,还有萝卜切得太薄……”
“不 过味道还不 错,可以一试。”
这气断的,把陆琼也吓一跳,不 过他也确实把问题指出来了,并非挑刺。
虽不 知道他是谁,陆琼也虚心接受,笑道:“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好好准备,若有机会 ,下回定不 叫钱掌柜失望。”
钱掌柜也回笑,只是笑意不 达眼底:“并非如此,时间仓促不 是借口,若是有心,应当 叫前来的每一位食客都 不 失望。”
陆琼才 没被他的话激怒,不 打算跟他掰扯下去 ,把剩下的火锅都 分出去 ,也拿下了一批新的食客。
第46章 新宅子
陆记的好生意一直持续到夜里,就是下午也难得没有闭店歇息,而陆琼也不止一次捶腰感叹:“幸亏还留下了两个 帮工……”
许是因为席位一直紧张的缘故,竟有些“饥饿营销”的意味,食客都愿意排长队来等。不止是锅不够用,食材也短缺,她低估了食客对美食的疯狂程度。
杨姐儿更是不敢歇手,对着陆琼“抱怨”:“今儿可累人,我的手脚就没停下过。”
又故意探出头去,见三娘那不如往日般热闹,她忍不住得意笑:“这下总算把她风头挤下去,算是争了口气 !”
店里不停有人叫掌柜,杨姐儿还在这“诉苦”,陆琼听了直摇头,不过这也算是幸福的苦恼。
“陆掌柜,你这店里可容不下这般多人了,不打算扩张下铺子?”一位吃完粥底火锅的食客问道,因喝了点酒,脸上还浮起一圈淡淡的红晕。
陆琼数了数眼前的铜板,将近一百文,手一刮,全都“哐当”一声掉进钱柜里。
拍了怕手心,她才 对着食客笑:“等日后有钱了再说,何况还得靠郎君支持本店!”
食客听了这话 ,心里也升起一股满足感,谁不爱听夸赞的话 ?这下可是说到他心坎里去,对陆记也更是喜欢了。
心下决定要把陆记介绍给更多友人。
等食客散去,已是子时,也比平日都晚了一个 时辰,店里只剩下累极的几人。
杨姐儿更是夸张,直接摊在椅子上,仰着头,没有下午那般的得意,只是叹气 :“再也不要了……太累了……”
陆萱也累得不成人样,靠着墙便 能睡着。
只有两位帮工还在尽职尽责,把余下的桌子都擦净,污水也给倒了。
坐在椅子上歇会儿,陆琼才 把账本翻出来,今儿的进账是昨儿的三倍多,还要减去成本,不过这样下来也有差不多有两倍的利润。
往日看得眼花的账本,如今也变得可爱起来,尤其是一页页翻过,意味着钱也更多。
鉴于这回“粥底火锅”的热潮许是会持续几日,陆琼也决定多雇几天帮工,还给他们涨了钱。
等他们都离开,陆琼才 把睡得正香的陆萱叫起来:“还不起来?有炙羊腿吃……”
“羊腿……在哪?”
陆萱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魂儿也是飞的。
陆琼摸摸她的头,笑她:“梦里有,赶紧走 吧,再不走 明 日起不来。”
回去得比往日晚,加上天冷,街上便 也更冷清,不过勾栏瓦舍、酒楼画舫还是在夜夜笙歌,热闹极了。
她们互相挨在一起,取着暖一路笑着回去。
等快到院子时,陆琼发觉不对劲,院子外怎么坐着一个 人?
“阿姐?”陆萱害怕,想到些什么吓人的事,扯了扯陆琼的衣摆。
陆琼伸出手指,“嘘”一声,便 踮着脚,提着灯笼慢慢走 进去,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好似感觉到了,猛地一抬头,许久未见光,还用手虚掩住眼睛,直到看清人,才 惊喜叫出声:“小娘子?你可算回来。”
陆琼也才 看清这人的脸,不敢置信,随后迟疑道:“阿戈?”
在决定换一处宅子后,陆琼便 趁机去百牙阁找了一回阿戈,当时只说尽快帮忙寻,没曾想这般快便 有结果。
虽离这有些远,租金也比原来贵一,正好二两,不过院子大上许多,还有一小块地适合种菜,也挖了井,灶房、水房、茅房都齐全,还算符合她的预期。
阿戈坐在灶房旁的八仙桌前,方 才 等了不少 时候,如今才 有空饮水,润润干燥的口舌:“这不是碰巧了,给我找到了,还有便 是……”
“便 是什么?”陆琼指尖摩挲着杯壁。
阿戈犹豫不决,最终挠挠头:“就是小娘子能否尽快搬走 ?我这还有别的客官找上来,想要住你这的宅子。”
陆琼也能理 解,只有业务多,才 能拿到更多钱,不过最近陆记正忙着,还得拖几日才 得空,便 说了个 时日:“三日后可行 ?近来有事腾不出时日。”
就算太迟,阿戈也只能应下,不过也总算是能给另外的住客答复。
后来几日忙着招待食客,陆琼还抽空去看了一眼新宅子,院外石阶干净,未生有苔藓,院子里也没有杂草,屋内的大物 件都早已搬空,只剩下些不要紧的杂物 。
“阿姐!”陆萱围着整个 院子跑,不知见了什么,噔噔噔跑过来,身 后的裙摆也扬起来。
陆琼也慢悠悠走 着,叫住她:“可是见了什么?这般高兴。”
陆萱一脸激动,眼底的欢喜就要溢出来:“这有一颗枣树,还结了不少 果!”
枣树……邻家便 有一颗枣树,也不知道是这边的甜,还是邻家的甜。
离开通济坊时,最舍不得的人便 是霜姐儿。
她蹲在地上,摸着雪儿的头,眼里的泪一滴滴往下坠,雪儿也乖乖蹭在她怀里,这下便 直接哭出来:“就不能不走?”
陆琼被她眼巴巴盯着,心生愧疚,却 不知道怎么哄。
金娘则觉得丢人,把霜姐儿拽起来:“你这是做什么,琼姐儿还得赶时间,再这样,待会儿的她们给的糕点我可就送人了……”
唯有吃才 治得了,也唯有金娘才 懂霜姐儿的性子。
听到吃的要送人,霜姐儿擦干泪水,从地上起来,把金娘手里的食盒紧紧抱在怀里,虽一言不发,却 也表明 了自己的选择。
徒留雪儿一人趴在地上,察觉到“小主人”的决然,尾巴也停在空中,好似有些迷茫。
陆琼心里的那点愧疚也没了,扶着金娘的手笑不停:“霜姐儿可真有意思 。”
金娘:“……”
为了搬家,陆琼还特意把铺子交给杨姐儿打理 ,如今知道她的本事,陆琼也放心得很。
还雇人来帮忙搬运家当,运了好几趟,才 终于等到最后一趟。陆琼还里里外外检查一回,确保屋里没有遗漏的,这才 出院子。
不过却 碰上杜哉往这赶,还有杜延?
杜哉这半年来便 一直忙活一事,那便 是换一处宅子住。
他们现下的住处,不止小,还有些不便 ,与 邻人之间隔得近,毫无隐私可言,也容易跟人起冲突。
就连杜延平日温习功课也没有多余的地儿,只能借着应天书院的亭子多念点书。
他虽从未抱怨过,但杜哉却 是看在眼里,每回邻家一有声响,他便 会皱眉,等再次静下心来念书,别处又传来新的动静,不得安宁。
所以杜哉便 开始攒钱,给他换一处清静的地儿。可谁能想到,先前住在这的会是陆记的掌柜?
杜哉见到陆琼第一眼,便 惊了,心道一声糟了。
还没来得及阻止,陆琼便 先出声,指着他们二人:“杜哉,杜延?你们怎么会一块来?”
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同一个 姓,还长得这般相像,只能是两兄弟了。
不过杜延好像有些疑惑:“陆掌柜与 阿弟相识?”
陆琼也没想到有这般缘分,笑着开口:“先前陆记……”
杜哉即使拦下她的话 ,皮笑肉不笑:“阿兄!先前你不是说陆记的糕点好吃?我便 偷偷拿钱去买过几趟,没曾想陆掌柜记下我了。”
还给陆琼使眼色:“是吧,陆掌柜?”
这下陆琼也看出不对劲,顺势应下,装作有些记不清:“好似是这么回事……”
恰好这时车夫也催促,她便 指着身 旁的行 李:“我还赶着搬东西,日后有机会再聊?”
说完便 赶紧跑,等走 远了,陆琼才 敢回过头去,那两人还在院子外说话 。
不过这事对她来说也算是过去了,搬家要紧!
新宅子旁边是镇安坊,也就是谢家住的地方 。不过她家简陋些,何况还隔了一条巷子,只是平日去陆记要路过谢府。
先前来时,便 跟陆萱打扫过,把遗留的杂物 都清走 ,还洗了一趟地砖,如今也干净许多。
陆萱方 才 便 留在这收拾,家当搬运的时候难免落了灰,便 从井里打水,把物 件都擦一擦。
雪儿一到新家便 撒腿到处跑,累了便 道枣树下歇着,眯着眼打瞌睡。
灶房是最先整理 好的,陆琼见时候不早,便 用带来的面粉做了些煎饼,还蘸了点鸡蛋液,外头金黄焦脆,撒一把胡芝麻,更香了。
陆萱闻到味儿便 风风火火跑来,刚到灶房们,便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眯起眼来:“好香……也好饿……”
陆琼也饿,但比她更能抗,笑着把锅里的煎饼刷一层油,翻个 面,便 “嗞嗞”响。
等出锅,两人也顾不得形象,更顾不得烫手,陆萱更是一边嗷嗷叫,一边往嘴里塞,都说不上话 。
待屋里安排妥当,她们便 到附近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不过陆琼先前便 来过几回,倒也算适应。
与 通济坊也并 无什么不同,只是这一带物 价更贵,她们去成衣铺买了两身 棉衣便 决定回去。
落日照在街上,行 人渐稀疏。
陆琼左右手各提了一份包裹,本想叫走 在前头的陆萱慢点,却 看见远处有一个 熟悉的身 影。
是谢洵?
好似还刚从谢府出来。
第47章 梨汁膏
直到回到宅子里,陆琼依旧想不清,谢洵为何会从谢府出来,除非是府中的人?
何况他也姓谢?
想起先前有人好似提起过,谢家有两个郎君,大郎君为官,小郎君……好像考上举人便没风声 了?这么一想,好似也能说得通,那想必谢洵有可 能是谢家的小郎君。
不过为何说他还在准备秋闱?还隐瞒身 份?难道他都 喜欢玩“扮猪吃老虎”这一套?
不过这事 与她无关,便不再去想跟谢洵有关的事 ,只是以后对这等大人物要更加谨慎。
可 次日醒来时 ,她便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这几日陆琼一直在反复淘米、炖粥、再淘米……今儿可 算是好些,这粥底火锅的热潮可 算退去不少,她也起了兴致,捣鼓起梨汁膏。
入秋后,汴京便一直干燥,早上起来脸便紧绷着,时 而还会嗓子干,正巧梨能润肺,熬一些梨汁膏还能防燥,叫这段日子好过些。
前朝妃子还用梨汁膏来养颜,可 这对陆琼来说是过于奢靡。
再到市集买二十斤秋梨,蜂蜜两升,姜半斤,这便花去近百文,可 肉疼!
所有秋梨都 需削皮、去核,用平日捣杨梅的石臼捣烂,最后用粗布过滤,梨汁入锅,加姜汁,文火熬至有些粘稠,下蜂蜜搅匀,便可 。
本 以为买得够多,她做完才 发觉,这只是一罐的量。
杨姐儿也觉得吓人,“嘶”一声 :“那前朝的妃子要耗光多少梨?这梨膏也这般能‘吃’梨汁,全都 没了,方才 可 是捣了许久。”
陆琼没回话,挖一勺梨膏,是琥珀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涩意,还带着药香味,沁人心脾!
刚把梨膏封存,便见许久不来的沈二娘到访。
陆琼端了一盏新点的茶,装作生气:“大讼师这般忙,连抽空来小店的机会也没?”
许是从别处赶来,沈二娘还喘着气,饮下半盏茶,才 道:“这些日着实忙,昨日还接了一桩和离的案子!”
“和离?”杨姐儿听到这个可 来劲了,恰好店内食客不多,干脆也端把椅子坐着听。
陆萱也喜欢听她讲在讼师生涯遇到的事 情,也跟着坐好,睁大眼睛,就等沈二娘讲和离的事 。
“郎君在外日久,竟带回一位面 生的小娘子,娘子便要和离并带回先前的嫁妆,可 郎君却不肯。”
杨姐儿不解,瞪大眼睛好奇问,可 这事 找讼师有何用?
沈二娘道:“这你有所不知 ,妇欲离而夫不愿,此案得请讼师帮忙,代拟‘陈状’,还能争回嫁妆,分家产。”
杨姐儿似懂非懂:“这对那娘子来说是好事 ……”
陆萱分明听不懂,却也跟着摇头晃脑,沈二娘觉得有些可 爱,摸了摸她的头。陆琼则在一旁若有所思,总觉得好似在哪听过这事 。
不过沈二娘也没说太细,毕竟吃完早食还要忙着给被人办案子。
……
明日便是九月初,正是秋闱放榜日,店里也有不少人在讨论,陆琼听着这些琐事 也觉得有趣。
“段家二郎可 能夺下榜首?”
“这是可 说不准……”
还悄悄聊起先前科场舞弊一事 ,据说当时 连累不少人,还把春秋两闱停科一回……对朝堂来说是一句话,对寒窗苦读的书 生却是要多耽误三年。
等谢洵来时 ,店里聊秋闱的食客早已散去。他远远便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味,只见桌上都 架了一个陶瓷锅,可 是在做暖锅?不过却有些不同。
没想到半月未来,陆记竟发生如此变化,说不准下回便是要扩张铺子?
陆琼还在碾茶叶,因着铺子挣钱,店里的茶也换了新品,价钱是比先前贵上一些,不过得了许多老食客的称赞,也算是件好事 。
忽地余光瞥见靛青的衣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发现竟是谢洵。
这般赶巧。
想到他真实身 份,还有秋闱……陆琼便笑得比往日都 深:“谢郎今日可 是要点些什么?”
许是入秋了的缘故,谢洵竟觉得背后一凉,随后矜持地点头:“多谢陆掌柜,一份梅花汤饼便可 。”
难得有人要汤饼,在一旁偷听的杨姐儿抢先应下:“郎君稍等!这就替你和面 。”
近来要汤饼的食客不多,毕竟三娘那的味道更好,唯有这的糕点、粥食还能留住客人。杨姐儿最近和的面 还没先前一日多,可 闲坏了,这下总算能施展一番。
陆琼点茶,最后撒上一小撮桂花,墨绿的茶面 伴着嫩黄的桂花,别有滋味。
放下茶盏,她才 装作不经意提起秋闱:“明日便放榜,谢郎可 会担忧?”
谢洵正好捧起茶杯,还未饮,便被这话吓得呛到,一时 激动,茶盏还溅起水渍到后背。
他早已忘了先前说过的话,如今该如何圆?
见谢洵脸蹭地红起来,还有些不安,陆琼笑意更深:“中秋那日,郎君还有心思光顾本 店,可 见考得不错,明日一同去揭榜,如何?”
谢洵装作镇静,可 背后早已湿了一片:“陆掌柜所言差矣。”
陆琼也跟着演:“此话怎讲?”
谢洵也不知 接下应当如何回话,若说实话,可 会叫人觉得自己是个虚假之人,可 放榜后,仍会被戳穿……
自以为想了个妙计。
他便摇头,再是叹一声 :“自幼愚笨,读再多书 也无法学会,许是要落榜,怕叫小娘子失望了。”
竟为了圆谎而自损,陆琼都 被他这不要脸的程度折服,气笑了,还得安慰他:“郎君莫要说这些丧气话,来年还能再考,说不准便考上了。”
谢洵也满脸愁苦:“秋闱三年一次,这次落榜,还得再等三年……我 不适合这条路,还是就此作罢好!”
是否有些入戏太深,这位郎君?
还好杨姐儿及时 解救,捧着一碗新鲜出炉的梅花汤饼,笑出眼纹:“郎君的汤饼来了,可 是揉了小半天 ,定要好好品尝!”
她一脸“慈祥”看着两位,心里默默比了两根指头,这才 叫登对。
见他们 都 沉默,杨姐儿笑着摆手:“可 是我 碍着你们 ?我 这就走……这就走。”
被当众打趣,对陆琼来说不算什么,可 谢洵眼见着便要熟透了,分不清是汤饼在冒气,还是他给热的。
她便收起心思,不再打搅谢洵:“郎君慢些享用,不必急。”
谢洵不敢抬头,僵硬地点点头。
……
谢府书 房里,案桌上点了一盏醒神的香,烟雾渐渐萦绕四周。
青弦将商队近况交代一遍:“此次从汴京起,到西域需一月余,年底返程……这西域葡萄干能以十倍差价换取江南丝绸……”
半天 没得到回应,他的视线也从书 信移开,顿时 失语。
头一回见小郎君心思不在公事 ,可 是在哪丢了七魂六魄?上回郎中开的药到底是不行。
“郎君可 要……”
谢洵却摆手,打断他:“明日再说。”
他走了,青弦才 道出未说完的话:“……稍作歇息。”
每当惆怅之时 ,谢洵便会到庭院里坐会儿,如今石桌上摆着一壶酒,还是中秋留下的桂花酿。
杯中倒满,却迟迟没有饮酒的意味。
一直到夜深,谢湛才 赶来,还自顾自倒上一小杯,酌一杯才 笑着:“方才 从朝廷赶来,便听说有人失魂落魄,这是怎么了?”
而谢洵只是叹气。
谢湛依旧笑道:“可 是与母亲起争执?”
他还是一声 叹气:“只是撒了点谎,发觉如今圆不回去。”
这叫谢湛越发好奇,还是头回见他撒谎:“何人叫你如此大费周章?”
这般愁,定是在他心中占据一定分量。
谢洵没回话,只是不解。为何今日会觉得难为,还会如此犹豫不决?想不清,只好望着月光出神,总觉得心里不安。
……
在大宋,搬新住所要办“暖房”新宴,陆琼便决定夜里闭店,把众人请到新家。
院子清出一块空地,跟杨姐儿一起把堂屋的八仙桌搬出来,可 沉了!
陆萱跟霜姐儿在大枣,一人一竹篮,踮着脚拉下树枝,就差攀上树去摘枣了。还落了一地,霜姐儿捡起地上的枣,在衣袖处蹭蹭,便直接咬一口,很脆,也很甜,好吃到眯起眼来!
金娘带了点东西,说要在门槛下埋小麦、谷子还有铜钱,陆琼不懂这是何意,不过也是好意头。
焚艾草、熏新灶,陆琼还用新锅熬了红糖圆子,还是习惯地撒上桂花点缀。
待忙完一切,她们 才 借着月光围坐一团。
桌上摆着炙羊肉、煿金煮玉,还有些素菜,金娘给霜姐儿夹肉,自己也不忘添菜,说起裴家的事 :“方才 来时 ,他们 可 是又吵起来了,还要闹和离!”
对这件事 ,陆琼也没什么看法,毕竟早先听沈二娘说那案子时 ,内心便有预感,如今也算是意料之中。
可 金娘却愁,菜也没心情吃:“也不知 丫丫该如何是好……”
随后聊起别的事 ,冲淡了先前的悲伤。
待众人离去,夜也深了。
临睡前,陆萱突然 提起江素的事 :“素姐儿这会儿应当在汴京了。”
陆琼不明白她是何意,可 是在担心?便继续听着。
谁知 陆萱下一句便叫她慌了神:“阿姐也不小了,为何还不成婚,虞娘说等别人孩子能走路了,也不知 阿姐能否成亲。”
陆琼掐她脸,没好气道:“这事 轮不着你愁,明日还要早起,快去睡……”
比起这事 ,她更想知 道江素的簪子如何了,离姐儿跟虞娘真的把钱赔了?
等陆家的灯火彻底灭下,已是子时 。
第48章 放榜日
放榜这日,全汴京的百姓都在讨论秋闱,就连陆记也跟着热闹。为了图个好意头,许多食客还点上好几份广寒糕,总之陆琼是受益最大的人。
杨姐儿不懂何为会式,何为乡试,倒也知道上榜即为举人,前途无限,汴京里不少人家就是拼命也要攒出科考的钱。
可她仍然不解:“小娘子,你说有这些钱为何不用来做买卖?”
陆琼也停下 手中的事,思索一会儿才 道:“士农工商,‘士’便是首位,就是汴京里的富商,在科考开放后,依旧一拥而入,这地位向来是不等的。”
杨姐儿似懂非懂,却也没 再追问 ,毕竟这段话便叫她思索许久,只是默默念叨着“士农工商”几个字眼。
见她还在纠结,陆琼也不想继续深入,毕竟今儿的栗子选得好,可不能浪费了。
近来州桥的夜市也开始叫卖炒栗子,陆记自是不能落伍。
昨夜新 买了一个旋纹铁斧,专门用来炒栗子,抹去内壁的水渍,她使劲搬到灶台旁,委实 有些沉。且这斧深一尺二寸,可以容下 许多栗子,不止受热均匀,还能防止栗子蹦出。
还没 等重阳节,用菊枝烧的炭便有不少,陆记也购入一批,用来炒栗子,不仅有股淡香,还能去焦味。
“阿姐,方才 见着杜哉了。”陆萱顶着烈日进来,所幸如今天 凉,晒些太 阳还暖和些。
陆琼在给栗子开口,用竹刀划成十字,这样 好炒些,也好剥壳:“见到杜哉怎么了?”
陆萱搬着矮凳坐在跟前,一讲话,两条垂鬓便跟着脑袋左右晃:“他看着愁眉苦脸的,见了人都不打招呼。”
讲着还生起气 来,哼一声:“我下 回也不搭理他,叫他不理人。”
“唉,盼儿说得没 错……”
见她支着脑袋,脸上被挤出肉来,陆琼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手已伸出去,才 想起还在处理栗子,只能作罢。
“盼儿跟你说什么了?如今都有事瞒着阿姐了。”
陆萱收起脚,坐正来,仰着头嘚瑟:“我这是不想事事打搅阿姐,再说盼儿便有许多事瞒着她爹娘,不过都跟我说了。”
或许这就叫闺中秘事?
陆琼顿时生出吾家有女 初长成的感悟,还颇有点长姐如母的实 感。
栗子开完口,便放入木盆里,还要用冷水泡上一阵子,这间隙陆琼便跟着食客聊天 ,顺带套出喜好,并无不同,皆是偏好甜食。
除此之外,还聊到不久后的重阳节,登高、赏菊、辞青、打糍粑……
不过对陆琼来说,此刻的要紧事是炒栗子!
三年生槐木制成的铲子,前端开三岔口,在翻炒时才 能破壳却不伤仁,先放炭,等冒烟便加入栗子,边炒边撒一撮淡黄的药粉,香味渐渐散开来。
不少栗子还爆了口,露出淡黄的栗子仁,叫人立即想咬上一口,好体会那酥软的口感。
栗子还有“听栗赌茶”的玩法,蒙眼听栗爆声猜火候,不过这也只是文人才 有的闲情 雅致。
与糕点不同,炒栗子则是用桑皮纸包住,能散热,也能防潮,还需在外捆香蒲草,三日内尽早使用,不然便会失去酥脆。
陆琼特意在靠门的灶台边炒栗子,这香味一出,十条街都能闻着。
眼见着对面陈记鱼铺的掌柜一直抻着脖子,杨姐儿也按耐不住,攥着腰间的裙摆,想买下 第一份炒栗子,说是带回给家人尝尝。
陆琼便在一旁偷笑,也就只有杨姐儿还自认为藏得好。
食客点了酒,未饮几杯便与旁人争论起来:“‘解元’是了不得,可能被主考用朱笔圈住‘魁星点斗’的‘文魁’更是有特别之处。”
深色衣袍的食客听见这话,立即放下 手中未吃净的广寒糕:“这话怎讲?解元为榜首,不比第六好?”
饮酒食客还未说话,旁的小郎君便接话:“若说好,不得是‘坐红椅’,正好是乡试最后一名,这运气 属实 好……也不知今年何人占据榜尾?”
其余两位食客皆是无语,可坐红椅也不是人人能当的,三年内不得参加会式,还得付“保名银”防止除籍。
待店里食客变少,陆琼翻开账本打算把昨日的帐补上,却发现 墨没 了:“杨姐儿,铺子你先看着,我去东街买些墨。”
杨姐浑身都是栗子香,把新 包好的栗子递给食客,忙得手脚不能停:“好,小娘子放心去!”
陆琼带上一小把碎银子,便迈着步子出门去。
东街的买卖以古玩字画居多,再就是些小药铺,她随意寻了一家进去,木柜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但与她来说,能用就行。
刚出门便见到熟悉的身影,好似是江素?身边还跟了一位陌生男子,想必这就是她那位下 了重聘的郎君。
还是出城门的方向,不过算起来今儿也是她回门的日子。
……
离汴京二十里外,虞娘家也在炒栗子,整个院子皆是栗子香。
送走琼姐儿她们那日,江素还特意找来了,也跟离姐儿说不再追究断簪子的事,可这却叫她愧疚起来。本来刘婆子那般对她,离姐儿还能生出一股气 ,如今这股气 散了,不对的人只剩下 她一个。
离姐儿跟年轻时的虞娘很像,为人仗义 ,却也容易冲动 ,如今倒因为这事沉淀下 来,性子也更稳重。是以在她说要做买卖、弄生意时,虞娘也同意了,叫她放手去做。
离姐儿在捣鼓她的炒栗子,虞娘也在忙活。
这些天 谷子也彻底晒干,等收起来便能拿去脱粟壳。她把谷子撒入石碾槽,攥住枣木推杆,石碾轮外侧压碎粟壳,嘎吱响,混着草屑飞扬。
撞击声听着清脆,那便是要把米碾碎了,得加谷子,若是听着闷,便是谷子太 厚,要拨弄开来。
如今院子里既有粟香,也有栗子香……
离姐儿寻不到桑皮纸,便用芭蕉叶包成好几份,一份卖二十文,她还能挣六七文,听着不多,但对离姐儿来说,这也是天 大的钱!
她挎着竹篮,放满刚出炉还烫手的栗子,沿着溪边下 去。
却见着了江素!
离姐儿揉揉眼睛,待朦胧散去,那道淡青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还真是江素!
正好她做了炒栗子,便想给她送一份,提着竹篮一路小跑过去。
在宋朝,回门吉时应当选在出嫁第三日的辰时,意味“三阳开泰”,不过江素路上耽误了,便错过吉时。
带些团圆糕、“三色绶”酒坛、干果盒便算是回门礼。
刘婆子见着两人自是高兴,好容易才 笑一回,连忙叫两人坐下 ,江笙也端上一直热着的茶。
江素的郎君在汴京做生意,有一家铺子,算不上富有,却也比汴京大多数百姓过得滋润,刘婆子见两人那是越看越喜欢。
想着也该吃午食了,她便拉着江素到后院的灶台去。与别家在前院圈地不同,刘婆子家在后院种菜,还挖了一口井,旁边起了一个草棚子,下 边就是灶台。
江素蹲在井边择菜,跟刘婆子从 汴京聊到家里,一不留神便提到簪子的事:“阿奶,你有去找过离姐儿没 ?”
“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刘婆子脸上也没 了笑意。
即便知道她不开心,江素还是要说:“这事本就是你错了,明明就与离姐儿无关……”
刘婆子被人指出错,还真挂起脸来,扯下 腰间那布满补丁的围裙,一把摔在灶台山:“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我活该行了吧……”
转身便被吓一跳,竟然看到离姐儿站在后门处,刘婆子不自觉往后退一步,眼神看向别处,绕过她走进屋子。
江素也察觉不对,见离姐儿来了,许是背光的缘故,看不清神色。一不留神木盆里的菜都放作一团,刚择完的也混在一起。
江素收起心思,干脆把菜都端到灶台上,跟离姐儿打招呼:“今儿怎么来了?”
离姐儿先是盯着她,再笑着把竹篮拎起来:“方才 炒的栗子,本想拿去换钱,正巧看你回来了,就想着先给你送一些。”
原来如此,江素看着她的笑,一处嘴角还陷进去个小窝,失了神,等她再次唤她时才 勉强笑:“你怎么想到做这些?先前不是最怕麻烦了……”
离姐儿放下 竹篮,摊开了另一边手,装作轻松:“只是想这么做了,周围人都有事做,难不成我如今还要天 天 下 河捞鱼、爬树摘果子?”
看她并无不对,江素才 放下 心来,两人在后院聊起过去。
有回离姐儿带着大家去后山,谁知竟下 起雨来,家里晒的谷子都没 来得及收,几个跟着一块跑的小孩都被爹娘打了一顿,唯独陆琼逃过一劫,后来还是她找江素给大家拿了药油……
……
陆琼回到铺子时,离闭店还有一小会儿,可杨姐儿先前买的栗子已不见踪影。
“杨姐儿,你方才 偷懒去了?把一袋栗子给吃空了?”
这一大口锅按下 来,杨姐儿着急忙慌自证。见她慌成这样 ,陆琼还是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 放过她。
随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笑:“从 洲桥下 来,便听见陆掌柜的笑声,可是有什么喜事?”
见是谢洵,陆琼也笑着对上他的眼眸,稍稍歪头:“在说今日放榜之事。那谢郎君这般开心,可是上榜了?”
第49章 说童趣
“可是陆掌柜亲自炒的栗子?”谢洵坐在墙角的桌子,面前摆着一盘冒热气的栗子,发出焦香味。
陆琼还 热了壶桂花酿,端到桌上,笑着点头:“谢郎说中了,这些是方 才做的,如今还 脆着,正是宜吃的时候。”
说完便到了一杯桂花酿,淡淡的桂花香伴着酒味漫在四 周,熏醉了人。
谢洵想起上次中秋喝得桂花酿,后来头痛了一日,如今也心有 余悸,不过攥紧的手最后还 是放了。
店里无新的食客需要招徕,陆琼便与 他攀谈起来:“既然落榜了,那谢郎近来在做些什么?”
“只是些举足轻重的小事,不敢在陆掌柜面前造次。”谢洵脸上挂着笑,叫人揪不出错来。
陆琼心里冷哼,却 也不揭穿他。想到他作为 谢府的郎君,也不知儿时怎么过的,可是整日关在学堂里念书?
提到童趣,谢洵也沉默,倒是耳边红了起来。
这是有 些什么?陆琼越发好奇,虽未说什么,可发亮的双眸叫人难以忽视。
谢洵轻咳一声,才缓缓开口:“若陆掌柜想知,那我便说与 你听。”
八岁那年,谢洵跟同窗在学堂后院闲玩,有 人不知从何 带来几根红薯,一行人便烤起红薯来,结果把周边的草点着了,不仅引来了堂长,最后还 被训了一顿。
他母亲知道后,把谢洵禁足在府内,还 叫他抄了一月的《论语》,最后不仅倒背如流,还 练出一手好字。
陆琼听到他把学堂点着了便觉得好笑,竟把她曾经想做的事给干了:“真不能以貌取人……”
谢洵被笑得抬不起头,抿着嘴,端起一旁凉了的桂花酿,饮下去便有 些醉意。
最后还 添上一句:“不过那日的红薯格外香甜。”
听到这陆琼也拍了下手,眼里闪着星星:“其 实我也曾做过相似的事,不过有 些不同。”
初次下厨,她还 “炸”过厨房,可后来也越挫越勇。懂了火候、先下后下、调味,最后还 敢抛开菜谱钻研,偶尔会做出“黑暗料理”,却 也会有 意外的发现。
陆琼换了种说法跟谢洵讲,讲完也怀念起前世。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谢洵也给她到了杯酒,嘴角牵起:“小娘子在厨艺上确有 天 分。”
陆琼倒不知他有 何 可夸的,便也跟着笑。
先前“粥底火锅”的热潮过后,陆记也得以恢复原状,这日便还 是下午闭店。
新赁的宅子有 这样的好处——清静。
虽说先前在通济坊也不错,可总归还 是有 不便之处,如今院子更大些,四 周围起高墙,隐蔽性也更好。
陆萱在灶房熬粥,陆琼就在院里捣衣,手洗虽累,但不用到外头打水很是方 便。
“阿姐,”陆萱端来一小盘洗净的枣,还 带着水珠,“这枣可甜!”
陆琼蹲在地上,张嘴被投喂了一颗带红的枣,脆脆的,也甜甜的,最后把核吐在手心,放到一旁。
这院子有 些空,前头的地也没来得及种,先前只是除了草,还 顺带翻了地。
“我们今儿买些种子?”
学着她的样子,陆萱也蹲在一旁,嘴里还 嚼着脆脆的枣:“可能买些什么?进 来天 冷,都种不活。”
“种些萝卜,到时候腌萝卜吃,还 有 菘菜,这也能腌……”
陆萱还 没回话,忽地脸皱起来,动了动鼻子,猛地站起来,冲进 灶房,只听见她懊悔的声音:“我的粥糊了……”
最后这粥也吃不下,又 重新煮了点面,一直捣鼓到未时才吃上饭。
春困、夏倦、秋乏、冬眠……一年四 季,陆琼的午后皆是睡过去的。等醒来时,院子便起了风,把刚晾的衣裳都吹起来,她闲着无事,便打算带上钱去市集挑种子。
通济坊在西 处,而如今的住所则在东处,也临着东街,上街、出行皆是便利。
不论是做何 买卖的,大多都会炒上几份栗子,也能很快售空,还 有 些摆了酥琼叶,为 隔夜蒸饼,烤酥后蘸些蜂蜜,便是一道不错的茶点。
陆琼不大喜欢,一是太甜,二是容易吃得手脏。也不打算在陆记推这道茶点,实在麻烦。
四 周人声鼎沸,她也沿着街边走 ,还 要注意避让行人,只能慢些。
眼前闪过一个身影,很快又 没入人海,见那高大的体型,有 些像是孟升?不过怎么还 挑着担子?
虹桥附近皆是小吃摊,徐妙姑早就支起摊子,见孟升来了,赶上去帮忙卸下。
“孟大哥,可是有些累?要不下回还是我自己来 ?”见他满身汗,徐妙姑有 些担忧。
孟升蹲下,绕过竿子把担子放下才起身:“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扛得起。”
这两 个大竹筐,一份装了些果子,另一份是刚熬好的浆水,都不是徐妙姑一人能提起的。
旁边摊位的大娘也笑:“小娘子就甭管了,你郎君乐意做,就叫他做,不然往后这事都丢给你了……”
徐妙姑低着头,声音细微,却 怎么也说不出:“他不是……”
旁人就爱打趣小娘子,笑成一片:“今儿不是,明儿说不成便是了!”
许是孟升皮糙肉厚,听见别人打趣也看 不出半点反应,只是手下的动作更急了,差点搞混了好几样东西 。
终于闲下来,便见对面的糖葫芦摊来了位客人,他也迈大步向前,只丢下一句:“我给你买糖葫芦去!”
徐妙姑跟在后边根本拦不住他,便也放弃,唯有 紧皱的眉头显示出她的忧虑。
裴丫仰头看 着草把子上的最后一根糖葫芦,眼里亮晶晶的,指着最顶端的糖葫芦,就要叫人拿下来,却 被一只大手率先夺去。
那人长得凶巴巴的,眉毛粗,像枣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黑乎乎的,裴丫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吓得一咯噔,眼泪倏地就落下来。
孟升哪里见过此等场景,一手拿着糖葫芦,另一手不知该如何 安防,明明是想安慰她,语气倒强势起来,像是在军营里使 唤下属:“你不准哭了!”
他一凶,裴丫也哭得更凶狠。
还 引来旁人围观,孟升心里发慌,想着女 儿家的泪水真多,真难哄。
徐妙姑也闻声赶来,抢过他手里的糖葫芦,递到裴丫面前,轻声道:“可是要吃糖葫芦?”
徐妙姑长相温和,透过那双眼睛却 能看 到她的坚定,温柔的声线也带着力量。
裴丫的泪早已止住,只点头,乖乖用圆润的手掌擦干泪水。
叫徐妙姑也跟着动容,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裴丫便张嘴,因着是用大山楂做成的,她一口咬不下,只能啃下一块糖衣,酥脆香甜,便很快笑起来。
徐妙姑也摸摸她的头:“多吃些,这都给你。”
等裴玉从铺子里出来事,徐妙姑已经把人安抚好,便跟他解释一番。裴玉觉得不好白拿人东西 ,想给钱,徐妙姑却 推脱了。
等回到摊位,徐妙姑才侧身问孟升:“孟大哥,你怎会跟一个孩童争吃食?”
孟升脸也臊,心里有 万只蚂蚁在啃,却 又 支支吾吾,最后才小声道:“这不是买来给你……”
徐妙姑也不知如何 说他好,对上孟升乌黑的眼眸,坚定地道:“孟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下回不可再这般了,既叨扰了旁人,也会连累我。”
听到“连累”二字,孟升急了,他岂能想到会造成这般局面,明明方 才还 好好的,想为 自己辩解,但对上徐妙姑那双眼,也就什么也说不出。
最后也只能闷闷地“嗯”了声。
想起糖葫芦的钱还 没给,徐妙姑便掏出几个铜板:“孟大哥,这是方 才买糖葫芦的钱……定要不收!”
见此,孟升也只能收下。
虹桥另一头,陆琼还 在挑种子,天 冷能选的种子属实不多,唯有 萝卜、菘菜、葱、蒜、韭……她便都来了点,尤其 是萝卜,毕竟生腌萝卜的滋味可好了!
买完种子,便开始分配土地,萝卜占三 行,菘菜两 行,余下的各占一行。
随后陆萱拖了几根竹子来,放到院子正中,喘着气:“先在地里围一圈栅栏吧,不然雪儿会跑进 去。”
陆琼也觉得有 理,取出柴刀,简单劈成好几根半人高的竹节,不过两 根竹节间缝隙挺大,只能防得住“君子”。
撒种、浇水,一切便弄好了。
陆琼打了水,叫陆萱一块过来洗手,等吃完暮食,还 要去陆记一趟。
“方 才我还 去找魏盼了。”陆萱把手按在水里,有 些凉。
陆琼点头,把余下的种子收起来:“那怎会这般快回来?”
自从搬来东街这,离魏盼家也更近,过了东街便是,陆萱也时时去找她玩,二人便沿着汴河走 ,走 到尽头再往回走 。
陆萱的手依旧按在水中:“魏盼跟她娘吵起来了。魏荣明年考童试,这几日却 不去学堂,便想叫她娘不要再给他花钱……”
如今魏盼身上穿的衣裳还 是夏衣,去年的袄子穿不上了,还 没来得及改宽,这天 就冷起来。
陆琼看 出她的想法,叫她把手取出来:“着凉了会生病,赶紧擦干净。”
陆萱欲言又 止,最后擦干手便去卧房待着,不知捣鼓些什么,直到暮食才肯出来。
焖了些肉,还 炖了豆腐汤,汤里加了些鸡蛋、小虾,除了鲜还 有 嫩。陆琼喝了小半碗,决定明天 到市集买些低廉的海货,给陆记的粥底火锅提提鲜。
“萱儿觉得如何 ?虽比不得南食店,不过虾皮熬粥、熬汤皆不错。”
许是心里有 事,陆萱喝了口汤才道:“挺好。”
反应如此平淡?陆琼摇摇头,把剩下的豆腐汤倒进 碗中,这才叫人间美味……
第50章 重阳节
汴河是连接江南与汴京的重要运河,沿海海货也借此转运至京城,主要为干贝、虾米、咸鱼、海蜇等 干货。
活鲜运送成本极高,常由船舱注水的“活水船”或冰镇短途运送,唯有宫廷或富商才享用得起。
在汴京卖海货的商贩不多,却也形成海货一条街,有几家专营海货的店,陆琼平日 便会去买低价干货。
鱼贩拿出干成条的海带:“客官瞧瞧,新来的干货!味道鲜香,保证醇正!”
摊子里 全是虾皮,不然 就是海带、紫菜……有些寒碜。
陆琼便摇头,挑挑拣拣,走了几家才找到些虾米。许是天冷,见不到从沿海运来的活鲜,倒有小 坛的酱蛤蜊,不过是酒楼常用的,她如今还用不上。
另一鱼贩常年日 晒,脸上不仅粗糙,还有些干裂,把方才拿出的干贝放回 去,遗憾道:“若要活鲜,得等 来年了,过阵子汴河全是冰,船都走不动,如今埠头全是到岸的,就没有离开的。”
先前陆琼都待在上元村,自是不知道,前世生活在沿海也不缺海鲜,如今还真 是馋了。
汴京人常吃的还是淡水鱼虾,像汴京的鲤鱼、鲫鱼,再就是用黑鱼切成片模仿蛤蜊肉,算是“假活鲜”。
吃不着,陆琼也只能遗憾点头:“那 真 是没赶上时候。”
不过鱼贩又道:“不少酒楼有地窖,许是存放了不少干货,说不准比我这齐全。”
随后还推荐了点别的干货,陆琼最后也算是满载而归,带了一小 袋虾米、几条咸鱼,还有些海味姜豉,可以用来作调料,也能当 配菜。
这些海货里 ,就虾米好做,用来熬汤底、熬粥都不错,不仅能提鲜,还有很浓厚的海味,陆琼闻着倒也觉得舒畅些。
杨姐儿家境一般,平日 也就过节吃过碎虾皮煮的汤,还没闻过这般咸香的,手下还揉着面,却抻长了脖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陆琼在汤底里 撒虾米,还吞了下口水。
陆琼把汤底分成两锅,一份不加,一份加虾米,毕竟还要考虑到吃不惯海货的人。
知道杨姐儿馋,陆琼便先把熬好的粥盛一碗给她:“小 心烫!”
不过今儿是重阳节,陆萱早早拉着魏盼去登高插茱萸,也不知何时才回 来。
杨姐儿吃着粥笑了:“萱姐儿许是快回 来了,这海味怕是传到十里 开外了。”
也是,陆萱总能赶上好吃的。
陆琼也给自己装上一碗,鼻子刚凑上去,咸香味更重了,加上天冷,一碗热乎乎的粥下肚,她也更有干劲了。
先来的食客点了一份镈饦,汤底加了海货,还没尝便忍不住夸:“这香味太浓了……”
陆琼笑着端上一份菊花酒,刚从炉子拿出来,还热乎着:“客官若是觉得好吃,可别忘了替本店介绍给别人……”
全汴京也就她这般实诚,把食给客逗笑了:“定是按照陆掌柜的吩咐做。”
“菊花酒也香极……”
陆琼笑着点头,毕竟这可是从戴楼买的菊花酒。
因着重阳佳节,家家都买酒,戴楼的人还涨价了,一坛酒比以往贵了十文钱,可叫她心疼死。要不是官家不许私自酿酒,她也不用花大价钱买。
杨姐儿见她气得不轻,笑着道:“待年节到了便好,那 几日 谁也管不着小 娘子酿酒。”
年节也就冬至、春节这几日 ,若不是民 间有喝酒的习俗,这官家说不定也不准!
陆琼便撇撇嘴:“定要酿个 一百坛!”
待到做重阳糕时,陆萱跟魏盼才赶回 来。二人裙摆处皆沾湿了,还在头上簪了一朵嫩黄的菊花,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菊香。
陆琼赶紧拉着她们进来,却感受到魏盼只穿了两层单衣,她也愣住了,随后叫二人到灶头烤火取暖。
比起重阳糕,汴京人更喜欢叫狮蛮糕,也源于宋代独特的装饰风俗。
在糕点上插彩旗、撒糖霜,再用木制模具压印狮子或菊花样式,里 边则用栗子、松子、石榴籽做馅,形状也与狮子相仿。
杨姐儿将糯米粉、粳米粉混在一起,这样制成的糕点软糯不粘牙。米粉也不得过干,不然 蒸后易裂,还加了糖、各种果仁,都得提前蒸好。
从锅里 出炉后,一股雾气往四周散开,众人皆能闻到一股黏腻的香味。
待凉了些,陆萱压模具,魏盼帮忙撒糖霜,最后放到盘子里 ,“狮蛮糕”才算是做成。
谢府里 的狮蛮糕更为繁杂,彩旗、狮纹、果仁皆用上品,刚出炉的第 一份便被送进赵氏的院子。
屋子里 冷,唤竹叫人把门窗都关 上,笑着呈上糕点:“宋娘怕老夫人忌口,还特地把糯米粉减去不少,这样不会粘牙,也不会吃伤了。”
卖相实在不错,赵氏也抵挡不住,吃完才发觉盘里没剩多少了:“宋娘只做了这些?”
唤竹收好盘子,点点头:“往年二位郎君都不吃,宋娘便不做了。”
听这话,赵氏失了神,想起从前:“……他们缠着我做狮蛮糕,也不知从哪学来,叫我在他们额上贴一片狮蛮糕。”
不过那 时她没答应。
……
到午时,陆记座无虚席,每位前来的食客都必点一份狮蛮糕,再就是顺带要一壶菊花酒,来不及热了,他们便直接要生酒。
一位娘子跟陆琼借了竹刀,把狮蛮糕从底部切下一小 片,贴在她女儿的额上,怕掉下,还用手掌压实了。
小 女童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娘子见了觉得好笑,只是在嘴里 念着:“岁岁平安……”
见娘子笑,小 女童不知为何,却也跟着笑。
魏盼家中有事,便提早回 去,徒留陆萱一人搬着矮凳坐在灶房处,望着那 对母女发呆。
陆琼突然 走到面前,也在她额上贴上一片狮蛮糕,看着她笑而不语。
陆萱呆住了,随后才缓缓展开一个 笑……
别人买酒,陆琼会觉得正常,可杜哉来买酒,她会觉得出奇。
“杜延准你买酒?”
杜哉只笑:“这叫先斩后奏!”
陆琼啧一声 ,还是把酒拿出来:“只此一例!”
杜哉近来忙极,陆琼都喊不动他,也问不出个 所以然 ,便放弃,不过听杜延说他要参见明年的童试,许是在忙着备考。
望着杜哉离开的背影,陆琼总觉得他不像是这般安分的人……
说起来,陆记在汴京还算得上是特殊的存在,别处的食肆,食客皆是些市井小 民 ,到她这却引来了文人吟诗作赋。
是以菊花酒添了一壶又一壶,作了什么诗陆琼也不知,只知道他们夜里 才肯散去。
陆琼把酒壶收起来,手都发酸,摇头评价一句:“这哪是文人,这是酒鬼才对!”
不过回 想起过往的大诗人,饮酒作诗的确实不在少数……
等 转身陆琼才发觉杨姐儿不见了,竟跑到鱼铺去了,还端着方才给她的糕点,好在阿枫也回 礼了,不过这二位也是越来越放肆了。
陆琼叹一声 ,便跟着手里 的酒壶、酒杯一块去冷清的后门。
“陆掌柜!”
抬头便见是施三娘在唤她,最近与三娘的往来愈加紧密,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施三娘叫她等 在原地,随后从屋里 拎出一份食盒,还有一壶用麻绳缠住的酒。
借着月光,陆琼才看清她的脸,只听她笑着:“重阳本是与家人团聚的日 子,不过我……总之这份算是给你的重阳礼。”
三娘笑起来,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陆琼也不知这是为何,只是笑着收下。
施三娘见她收下,笑意更深:“里 头的菊花酒,可是我亲自酿的,比外头的好喝!”
民 间也少不了私自酿酒的,只要不被官家查出,可陆琼还是惊讶,她竟敢把这等 要紧的事说与她。
……
重阳过后,汴京像是扑了一层冷气,走在街上都会冻得直哆嗦。
陆琼在院子里 种的菘菜也长出不少,有些还已经摘了一轮,都被她先存放好了,今儿没事便正好来腌菜!
说是小 雪腌菜,可她也怕时间赶不及,还不如趁闲时把菜都处理 完。
灶房门窗紧闭着,陆琼挨着火炉坐便也不觉得冷,还暖和。
门嘎吱一声 ,陆萱提着一桶水进来,不少冷气也趁机钻进来,本还暖着的陆琼发了冷颤。
陆萱也一直叫着“冷极了”,“外头都快结冰了”……不过离结冰还早着,至少要等 小 雪过后。
时下腌菜用的调料花样多,不止是盐、还有酱、醋、酒糟,再奢侈些,还会加些香料,陆琼最常用盐腌,一来是省事,二来是风味纯正,也吃惯了。
她捡了一颗晾至半干的菘菜,一层层擦盐,铺到陶瓮里 。
陆萱也有样学样:“可地里 的萝卜何时才好?”
陆琼把陶瓮放到墙边,最后压一块重石:“再过一月,也差不多能好。”
萝卜比菘菜麻烦,不仅要洗,还得削皮、切块,最后才能腌。
搬完最后一罐陶瓮,陆琼的腰也累得直不起来,想到地里 的萝卜,她忽然 有些后悔种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