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羊肉汤
小雪这日 ,汴京寒气初凝,汴河两岸边都结了层薄冰,不过河心仍能通航,暂且不碍事 。
断疤胸前抱着一把大刀,许久未合眼,如今也是困倦不已:“这些小贼真难伺候,非要走水路,害的我 一路没 能好好睡一盹。”
镖头刘善坐在船舱,饮下刚热好的茶,升起的雾气遮住了脸庞,待散开后,才 将眼神 停在断疤脸上,虽未开口却 将人震慑住。
断疤依旧不服气,只是声音更为低弱:“本就是,官府漕粮前几日 便 停了,谁还走水路,若遇上冰灾,一个不长眼撞上去,那就是人货皆清。”
好在船也靠岸,镖师们都尽快卸货,刘善也不去追究,只督促人赶紧把货搬下船。
断疤刚一松手,便 闻到一股肉香,闭眼循着香味嗅去,发觉是旁的这位郎君身 上传来的,便 直直盯着他。
孟升也感受到一阵不容忽视的视线,捂紧了衣间藏好的肉饼,哼哧一声:“你要做何!”
二人都是虎背熊腰,眼神 碰撞间便 擦出火花,刘善在一旁也很快发现不对劲,把断疤往后拉:“勿闹事 !”
断疤便 也泄了气,可肚子还饿着,闻着那人身 上的肉饼更馋了:“只是觉得这位郎君身 上有股香味……”
孟升这才 掏出半冷的肉饼,饼皮还有油光,里边掐的是酱羊肉,虽凉了些,可还是香喷了。
“你想要?”
断疤吞吞口水,忙点头,这般动作加上他的形象显得有些滑稽。
孟升笑出声,最后指了路:“往里走就是州桥,那一处皆是热乎乎的吃食,要我 这干巴巴的做何。”
他这可是徐娘子做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才 没 别人的份。
说完还不留情面把人赶走:“快到别处去,别挡了我 的道!”
若是往日 ,断疤被人这般对待定要大发雷霆,可眼下填饱肚子才 是正事 ,在船上吃了一月多的干粮,可叫人难受。
也不是没 有热食,可再好的食材到了他们几个手里都不能吃,还不若多买些干粮。想到那人说的热乎乎的吃食,断疤又忍不住咽口水……
陆记的香味飘散到四周,原来是灶房熬了一锅羊肉,刚一揭盖,雾气便 都散开来,正好糊住了陆琼的视线,她只好用 手扇开一些气,才 算好些。
这些羊肉皆是北方来的,肉质肥嫩,膻味也轻,加上大宋推广“栈羊”,也就是阉割的公羊,如今的羊肉可谓是一点膻味也无。
稀奇的是,在膻味一事 上,宋朝不同人亦有不同见解。
文人雅士视其为粗鄙,北方游牧民族则认为是天人风味,富有之人用 昂贵香料彻底去膻,平民百姓则常以重 盐、辛辣调料佐食。
不论 如何,陆琼还是坚持洗血水来去除膻味。
才 给新来的食客盛好一碗羊肉汤,便 听见外头有些吵闹,声音由远到近,这才 露出真面目,竟然是镖局的人!
陆琼记得领头那位,是半年前龙津桥处眉上断疤的镖师,最后一位则是沉默寡言却 气场吓人的镖头……这么多铺子,怎么就刚好进 了她这一家。
再说镖师一路艰险,不过见他们也只是脸上糙了些,想必这次路途顺利。
断疤起先还皱眉,等陆琼到他们眼前,他才 惊呼:“好似见过你!”
虽说路上遇过不少人,但在龙津桥的那回是他离开汴京前的最后一顿,可不就是忘不掉!
想起这般渊源,断疤也敞开了笑:“小娘子摇身 一变,竟做起了掌柜,了不得!”
陆琼也笑,问他这次从何而来,打 算在汴京待多久。
“从杭州来,下次走得是来年了,如今水路也快不通,不过偶尔会跑周遭的野路……”
陆琼也知道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就等着饱餐一顿,也不多耽误,叫杨姐儿端来一煲羊肉。
断疤闻着香气,忍不住再深吸一口,眼底竟有些湿润,豪迈地 拍一桌子:“这等场面,可少不了酒!”
陆琼也知道他意思,便 把正热着的米酒端上来,怕不够,还叫陆萱多热了几壶酒。
给几人都满上,唯独镖头刘善摆手:“上茶便 可。”
陆琼便 给他新上一壶茶,她也懂,毕竟做镖师的要有警惕性,若是都喝得不省人事 ,那货都要叫人劫去。
断疤喝一杯酒,便 来一口羊肉,吃欢了,吃热乎了,也吃尽兴了,与人聊起来嗓音便 大了些。
杨姐儿在灶房也没 法安心,皱着眉,凑到陆琼边小声道:“他们可不会吃霸王餐吧?”
陆琼取出羊肉汤里的木匕,甩了甩汤汁,笑眯了眼:“才 不会,他们可不是这样的人。”
断疤哐当一声把酒杯放下,叫杨姐儿吓得不轻。
陆琼本想笑,却 也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曾这般害怕过……
待镖局的人走后,陆记也冷清许多,外边冷,连着屋里也冷,便 给墙边加了一个火炉,这才 暖和些。
趁着没 人,陆萱搬来一张矮凳,用铁钳子加了几块炭,呼了一口气,便 烧起来。
还没到午时她却有些饿了,便 洗了几块芋头,放到炉子上烤,没 多久芋头皮便 被熏黑了,用 筷子一扎,已经熟了。
煨芋头跟烤红薯一般,口感细腻,只是没 那般甜,陆萱将它掰成两半,还没 来得及尝,手里另一半便 被抢去了。
还听见陆琼得意的笑声。
陆萱便 只能叹一气,认命地 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芋头吃尽。
……
天越冷,在被窝里待得越久,人也越会不想起来。陆琼在床上赖了一小会儿,直到街坊邻里的动静传开,她才 磨磨蹭蹭下床。
套了件水蓝袄子,便 赶到灶房去生火。
瞥见旁边的腌菜坛子,她这才 想起院里的萝卜,也不知何时能长出来。
陆琼又抱着汤婆子便 急匆匆跑到地 里,只见叶子都茂盛着,不少萝卜也露出一点头,过几日 就能拔了!
腌萝卜的滋味——酸脆、鲜甜,只是一想,她便 开始口舌生津……
“阿姐,”陆萱从外头回来,还带回了一份炒栗子,关上门便 也挤到灶房,“这是魏盼给的。”
陆琼没 回话 ,还在捣鼓腌菜,最先腌的这坛也有近二十日 了,早该腌好了。
虽说有过不少腌制的经验,在开坛子时还是会紧张,陆萱也在一旁屏住呼吸。
所幸腌菜坛里只有酸香味,没 有刺鼻的腐臭,菘菜看着也还脆着,见不到软烂的,出的水也清,没 有白膜,这是做成了。
陆琼这才 松口气,笑着抱起菜坛子:“今夜吃腌菜!”
陆萱也馋这腌菜许久,等了小一月,如今终于能尝上一回,心里也高兴极了,跟着忙上忙下,便 忘了方才 在街上遇见的事 。
是以裴玉在东街开了间铺子,这事 陆琼过了好几日 才 知。
她平日 都不会经过东街,一般是直接往州桥去,偏生有一回赶去市集采购,这才 发觉新开了一家铺子,牌匾上题着——木作坊。
附近都是药铺、食肆,或是古玩字画,这一木作坊设在此处,便 显得突兀,不过也是投机取巧的法子,也叫人更加注意这家铺子。
还没 仔细瞧,便 见穿得像小团子的裴丫从里边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具。
见到陆琼,还扬起笑,一直抓着她的衣摆不放。
本想说怎么没 人管裴丫,便 见杨三 娘从里屋出来,对着旁边的学徒道:“可别弄坏了……贵着呢。”
等裴玉一出来,杨三 娘又转变态度,一口一个玉儿,好似他们关系有多亲近。
“丫丫哪去了?”裴玉语气有些急,本想叫杨三 娘少管些店里的事 ,忽地 便 发觉裴丫不见了。
杨三 娘也察觉了,急得直跺脚:“方才 还在的……”
陆琼也适时出声:“丫丫在这。”
见裴丫在外头好好的,裴玉也眼见松了口气,杨三 娘则赶紧跑上前去把裴丫抱回来,拍了拍背,嘴里反复念着“没 事 了”。
“三 娘,你可得看好丫丫了,谁来就跟着谁走,下回可没 那般好运了。这外头冷,说不准哪天就被冻死街头了……”
杨三 娘更怕了,抱着裴丫不敢松手:“你可别吓我 ,我 不经吓……”
裴丫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的,也抱紧了杨三 娘。
可陆琼这话 才 不是唬人,这几日 城里就冻死了人,也有不少饿死家中的,等下了雪只会更多。
秋收的存粮耗尽,近来粮价暴涨,陆记生意也不好做,好在官府很快便 开仓赈粜,这才 平抑了粮价。
此外,官府也向流民发“衲袍”,虽不能御寒,却 能避体。相国寺也尽力而为,为城中百姓发放棉衣,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回去铺子便 跟陆萱说其中这事 ,不过原来她早就知道,可听到杨三 娘也在,这才 长大了嘴,眼里满是惊讶:“三 娘竟然也跟着一起……”
“不过也好,丫丫总是跟着娘好些。”
每回给食客新上一份羊肉汤,都少不了闲聊几句:“陆掌柜,羊肉都吃腻了,何时能吃到糟蟹?”
陆琼收起托盘,擦去方才 渐出的汤渍,弯眼笑着:“等汴京下第一场雪了,也就能吃上了。”
却 没 想,这雪说下便 下了……
第52章 糟螃蟹
小雪之后 ,大 雪也如约而至,离冬至还有些时日,汴河却早已结了一层厚冰,官府立马派凌人立于其间,指挥采冰人采冰。
为保证冰的纯净,便在 汴河上游围了一条界,防止百姓误入,陆萱便拉着魏盼在 岸边观看,她还是头一回 见采冰。
魏盼呵着冷气:“若是我们也能采冰,就能做冰酥……明明夏日的汴水是随便用的,怎么结冰了就要钱了?”
陆萱知道她说的是夏天 的冰,价钱确实高,不 过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凌人要俸禄,采冰也要人力物力,而冰贩子也要挣钱,。
不 远处采冰人用冰镐凿开冰面,长锯切割冰块,待冰浮起来,其余人便用钩叉将冰块撬起,顺着水流拖向岸边。
魏盼便指着汴河道:“不 谈久远的事,就眼前的冰也不 准我们采,还围起来。我自 己采,也不 叫他们帮忙,怎么连这也不 许?”
陆萱也不 知如何争论 此事,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汴河在 浩浩荡荡地采冰,这头陆琼也在 自 家地里忙着拔萝卜,她等了好些时日,如今终于成 熟了。
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扯下头顶的叶子,拍走表皮的泥,陆琼才满意地欣赏着:“这根不 错,白白胖胖,头顶圆润,下边尖儿也肥,是个好萝卜……”
萝卜有多种做法,炒、炖、盐腌、醋腌……陆琼打算做醋腌萝卜,酸甜可口,还脆!
今日总共收了五六十 根萝卜,算是大 丰收!井也结了一层冰,要点火才能打上水来,待萝卜洗净后 削皮、切块,倒进大 陶瓮里,加醋、盐、花椒,最后 封上。
好在 腌萝卜比腌菜快,过几日便能吃。
去陆记时,还提了一桶活蟹,全 是刚从市集跟人来的,花了大 价钱!
见桶里活蟹还在 舞弄着钳子,杨姐儿唉哟一声 :“天 冷的活蟹就是更贵,瞧着模样,怕是快不 行 了,得赶紧用酒糟封了……”
她们早托人提前买好酒糟,是活蟹一半的量,陆琼都 给端出来备用,跟黄酒一块下锅煮,加盐、糖、花椒,先开文火煮,这酒香便飘到整个屋子都 是。
食客正等着上菜,先问到这酒香,便好奇问一嘴:“陆掌柜又在 捣鼓什么吃的?”
“做糟蟹呢,选的都 是雌蟹,还是活的。”
锅里酒糟沸了,陆琼便减柴,直到火灭,把渣滓滤净,糟卤才算是调好。
杨姐儿见机也拿出陶瓮来,铺上一层竹篦,再放入蟹,腹甲得朝上,不 然膏黄会 流失,撒些姜丝、葱白,最后 倒入糟卤,直至没过蟹体,便能封上。
等冬至过后 ,糟蟹便也差不 多好。
见如今吃不 着,食客便收回 心思,只想赶快吃上热腾腾的汤饼……
这日谢府的人有事耽误了,陆琼便提前去送吃食,做了藕粉桂花羹,还有些小糕点,全 是不 伤胃的吃食。
她也跟府里的娘子何慕见过多次,可每回 谢湛都 在 外办公,今日倒是守在 何慕身边。
不 过二人虽是亲兄弟,谢湛长相偏清冷,而谢洵则更为温和。
许是怕她不 自 在 ,何慕还把谢湛给请出去。最后 屋里只剩下她们跟桃红三人,怕何慕累着,桃红拿来靠枕,垫在 贵妃榻上。
许久没见,何慕更加圆润了,脸上笑意更深,没有前阵子的疲态。陆琼也知道她的不 易,只能在 吃食上花点心思,叫她舒坦些。
不 过何慕叫她来也不 过是想找个谈心的人,谢府手艺好的厨娘不 少,宋娘就是其一,先前遇上还聊过几句。
陆琼也挨在 贵妃榻边坐下,将食盒放在 案几上,刚一揭开,桂花的香味便散开来。
她做的藕粉桂花羹卖相差些,不 过味道纯正,毕竟藕粉是亲手做的,不 是预制的冲泡粉。
“宋娘做的定不 比我差。”
何慕尝了一勺藕羹才道:“可宋娘到底是要操办府中所有人的吃食,我才不 好叫人专门给我做一份。”
陆琼笑她:“所以你就找我来?”
何慕嗔斥一声 ,眉目间露出恼意:“你分明知道我不 是这个意思……”
待放下藕羹,又看着隆起的肚子叹气,她皱起眉头:“真想念冰酪,今年就没尝过冰镇的饮子。”
陆琼收起吃剩的藕羹,叫桃红撤到一旁,笑着:“等奴儿出生了,我日后 给你做一份。”
何慕这才笑起来,因着许久没与 外人说话,跟陆琼这一聊便是到了傍晚。
陆琼借着府里的光,拎着食盒从院门出来,却碰上了赶回 家的谢洵。
比起谢洵的诧异,陆琼倒是颇为淡定,还能笑着跟他打招呼:“谢郎可是回 府了,平日里都 见不 着人。”
听她这般说,谢洵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世早就被人看穿,想到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便觉得窘迫,只想找个洞藏起来。
月下昏暗,谢洵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唯有眼睛还亮着,直勾勾地盯着人。
被盯着的陆琼却移开视线,匆匆绕过他身边:“锅里还炖了汤,我要早些回 去……”
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 谢洵鼻尖,久久不 能散去。
……
冬至还是宋人的“亚岁”,是一年之中较为重要的节日,民间还有“冬至大 如年”的说法。
这日南郊祭天 、百官朝贺,祠堂祭拜、互赠“冬至盘”……
可对陆记来说,最为重要的便是推出冬至新品——冬至团。
团子还分荤的、素的,不 过也都 是常见的做法,大 致就是糯米粉裹上不 同的馅料。荤馅为猪肉末、冬笋丁、香菇碎,加酱汁炒熟,素馅有桃仁、胡桃,或是红豆沙加糖炒制而成 。
这一个个糯米团子还裹上了黄豆粉,圆润精致,软软糯糯,叫人想上手抓一个尝尝。
陆萱也这么做了,最后 吃得满嘴都 是粉,还意犹未尽:“若是加了芝麻味道会 更好……”
陆琼忙着做冬至团,见她没几口便吃掉三两个,真想敲敲她脑袋:“还想偷吃呢?”
陆萱扯了一抹笑,趁机再拿走两个团子,得意地笑:“我拿去给魏盼尝尝!”
见陆萱撒腿就跑,陆琼还想把人叫回 来,杨姐儿却笑着:“萱姐儿这般真讨喜,叫冬天 也没那般冷了。”
说的也是,热闹点总比冷清好。
先前做的糟蟹,今日也好了,早就搀这一口的食客也特意来了,还是冒着雪来的。
“上回 说等下雪了,就能吃上糟蟹,可别食言了!”
陆琼就等着人来尝,便取出一份糟蟹来,放到盘中,蟹壳呈琥珀色,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笑着递给食客:“这便来了!”
膏黄凝如玛瑙,食客一瞧便知道此为上品:“糟蟹卖相真好!来碗米饭,要粳米的!”
糟蟹性寒,配上粳米还能祛寒提鲜,若是好酒之人,还会 嫌酒味不 重,要热上黄酒一块吃。
米饭沾上酒味,食客深吸一口,才就着糟蟹肉吃进去,吃到皱眉头,又连着把余下的糟卤都 浇在 饭上,金黄流油,可为色香味俱全 ……
不 用问,便知是合胃口,陆琼也放心离去,忙着准备下一位食客的吃食。
新来的食客是谢洵,虽撑着伞来,可衣襟还是被雪打湿了不 少。
自 打那日戳穿身份后 ,他便没事就往陆记跑,三天 两头就能来一回 ,这是要坐实自 己“无所事事”的纨绔名头不 成 ?
来者便是客,陆琼也不 能赶人走,还得耐心招待:“谢郎今日想吃些什么?”
谢洵拧紧眉头,好似做了什么重大 决定,才郑重地点头:“就糟蟹吧,方才一进来便问到一股酒味。”
酒?
陆琼总觉得他来这几回 ,好似都 喝酒了,说不 准还是个酒鬼,又在 他“纨绔子弟”的名头上加添一笔。
给他端上新开的糟蟹,陆琼也有些疑惑:“宋娘做的糟蟹不 好吃?先前到谢府,正好碰见她在 叫人做糟蟹,算上日子,如今也是好了……”
昨日才吃过糟蟹的谢洵:“……”
沉默半会 儿,他才攥着拳头随口说一句:“宋娘近来心思都 在 阿嫂那。”
这倒有意思起来,何慕可是说宋娘心思在 整个谢府来着。
不 过陆琼倒是清楚宋娘的为人,这府里上下,不 论 哪一个,她都 不 敢懈怠。
宋娘年三十 好几,与 别的厨娘不 同,她并非自 幼便学做厨娘,而是从淮南逃荒过来的。那时蝗灾严重,淮南粮食减产,便打算一路逃到汴京,路途艰险,遇上盗匪便与 家人走散,最后 跟着几位小娘子一同走到汴京。
可灾后 官府要遣返她们回 到原籍,宋娘与 其余人又走散了,最终被赵氏留在 府里,这一留便是十 来年。
想起来也是唏嘘不 已,陆琼也不 追问他宋娘的事,改问他何慕的近况,得知一切安好后 便离开。
谢洵来时才下的小雪,如今却越下越大 ,整个汴京都 裹上一层银衣,马车碾出一条雪道,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看样子,眼下是走不 了……”
陆琼也将手伸出去,冷得她打哆嗦,跟着点头:“雪更大 了。”
第53章 腊八粥
陆琼换上碧青的袄子,配上银白的绣花鞋,撑着伞一路走到陆记,刚收好纸伞,外头的雪便更大了。
好在杨姐儿早早就到店里 ,屋子里 的火炉都点 上,稀疏的几颗炭还在不停燃着,灶房处炖着粥,下边加了不少柴,更为暖和。
外头雪花如絮,落在青砖上,转眼便将整条街覆上一层薄薄的霜。
杨姐儿捂着被火烤暖的手 ,眨了眨眼:“萱姐儿怎么没来?可是病了?”
店里 没人,陆琼也挨着火炉坐,伸出手 掌来取暖:“去找魏盼了,许是要过 一阵子才能来。”
说 来便来,陆萱跟魏盼两人拉着手 跑进屋子,一边嗷嗷叫:“这雪咬人!把我 冻坏了”
然后一股脑地 钻到灶房里 ,陆萱就差把整个身子贴到灶口 ,好一会儿才肯笑着道:“真暖和。”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炭火味,不难闻,还叫人觉得安心。
前 段时日谢府迎来喜事,陆琼也无需再去送吃食,便能专心待在铺子里 。
今日还是腊八,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腊八粥,出门的百姓便更少了。
不过 陆琼还是打算熬腊八粥,将提前 泡好的大米、小 米、豆子、红枣、莲子、核桃、桂圆放到锅里 ,添一勺水,放上盖,只 需等一阵子便好。
她坐在灶火前 ,有些无聊地 撑着下巴,眼皮渐渐开始打架,便不知 不觉陷入睡意。
梦里 有一男一女 ,虽看不清脸,可手 边也放着一碗腊八粥,好似在对着她温和地 笑……
“阿姐,粥要糊啦!”
陆萱的惊呼把她从梦中拉回来,梦里 的一切也瞬间忘记,只 记得一碗腊八粥。
杨姐儿也赶来,把柴都取出来,顺手 舀了水浇灭,魏盼也手 忙脚乱地 用木匕搅拌粥底,好在没有真的糊了。
陆琼这才彻底清醒,接过 魏盼手 里 的木匕,顺着方才的角度继续拌匀,各种豆子、谷子早已 软烂,混杂着各种色调,红豆的暗红、红枣的深红、莲子的乳白、桂圆的琥珀色……
盛一份到碗中,香气愈发 浓郁,谷香、果 香混杂在一起,散发 出一股甜腻的香味,热气腾腾,闻起来让人觉得暖和,带走冬日的寒气。
哐的一声放在桌上,恰好外头的雪也停了。
陆琼几人围着火炉,边烤火边吃腊八粥,口 感软糯绵密,吃到红枣是甜的,吃到核桃又是脆的,大家都安静吃着,默契地 没有闲聊。
直到断疤的一声吆喝,打破了陆记的沉寂。
“饿了,饿死我 了……总算是能吃上,都怪阿狼,做的腊八粥豆子都不熟,别给我 肚子吃坏了!”
断疤先进来,紧接着的是做错事低头不语的阿狼,刘善则镇定许多,其余人虽不像断疤那般莽撞,却也藏不住笑,终于不用吃阿狼做的“黑糊粥”了。
听他这么一说 ,陆琼便也知 道,阿狼想给大伙做腊八粥,谁知 没煮熟?
这当口 断疤已 经领人坐在正 中的位子,整个店里 也就只 有他们几个,别人都赶着回家吃腊八粥呢!
“腊八粥来了!”杨姐儿手 里 捧着一个大托盘,上边刚好摆着两碗腊八粥,陆琼也紧随其后,挨个递上。
她刚来,断疤便抢着夺下碗,还烫着手 ,也顾不得这般多,拿起勺子舀一口 到嘴里 ,猛地 拍了下大腿,语气激动极了:“这才叫腊八粥!又香又甜,吃得我 想到野外跑两圈!而阿狼今早做的那是味同嚼蜡……”
阿狼摸不着头脑,眼神清澈:“哪有蜡?”
坐他旁边的镖师笑他:“说 你做的粥跟蜡一样难吃。”
本来反应淡淡的刘善听了这话却皱起眉头,几次欲言又止,陆琼总感觉她看懂了。
味同嚼蜡……用在这好似也不无道理。
除了腊八粥,还上了些荤菜,最后来几份山药糕,几壶酒,一行人便聊起来。
阿狼被逼着喝了点 酒,抱着吃剩的碗哭起来,眼泪连着鼻涕落下来,这场面看着狼狈极了。
“想吃阿奶做的腊八粥了!”
断疤砰的把酒杯放下,大力地 拍拍他的背,嗓子洪亮:“男子汉大丈夫,不准掉眼泪!”
阿狼擦了一行眼泪,抬头看他一眼:“难不成 你就不想你妹妹?”
断疤也愣住,好似断线的木偶,忽地 又活过 来,灌了一口 温酒,才抱着酒壶哭嚎:“可怜的巧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也不知 瘦了还是胖了,来年可要挑个好夫婿……”
他们在哭,杨姐儿也在灶房处说 闲话,悄悄瞥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压低嗓音生怕他们听见:“他们怕不是受刺激了?”
耳力好的刘善也皱了眉头,这下终于忍无可忍,左右手 各提着两人的衣襟,带着怒意:“你们再胡闹下去,就出去。”
阿狼被训了,即便还醉着,也像只 鹌鹑一样不敢动了。
断疤比刘善壮一点 ,打了个饱嗝,最后才一脸哀怨望着刘善:“我家巧儿断不能找你这样的夫婿。”
等陆记安静下来,也陆续来了新的食客,点了一份热乎乎的梅花汤饼。
断疤手里拿着一份山药糕,在他大掌的衬托下,糕点 显得更加小 巧精致,刘善吃完一块,他便连着往嘴里放了两三块,嚼得嘴边都掉了酥。
他喝了口酒润嗓子:“陆掌柜,你这还有汤饼呢?”
陆琼点 头,笑着应付他:“可是也想来一份?”
断疤难得摇头:“今日吃的够多了。”
阿狼也没点 眼色:“隔壁好似就有一家汤饼店,叫三娘什么来着,谁家好吃些?”
断疤拍桌子,一口 咬定:“那定时陆掌柜的好吃,我 看隔壁的就是……”
恰好施三娘走进来,披了一件云锦雪白斗篷,发 髻上落了些雪花,拎着一份食盒,笑得明媚:“隔壁怎么了?”
断疤看愣了,呆呆道:“隔壁做的汤饼定是比这儿的好吃。”
这话引得众人发 笑,施三娘也捂嘴笑,笑够了才提着食盒到陆琼面前 :“方才做的腊八粥,我 知 道你也做了,可这是我 做的,是不同的。”
陆琼便收下,也回了一份自己做的腊八粥,像是在过 年互换礼品的亲戚。
明天要拜灶王爷,她们便在夜里 做麦芽糖。
早几天便将麦子泡水,如今也发 芽了,陆萱跟魏盼二人合力把发 芽的麦子抬到灶台上,下面还滴着水,把石砖都染深色了。
糯米在白天也泡了几个时辰,杨姐儿沥净水,便倒进锅里 ,加柴至大火煮烂,直到软糯黏腻了,才把糯米盛出来。
陆琼则把麦芽都拔出来,捣碎、捣烂,汁水也不停流,跟熟糯米混在一起,加水搅匀,静置一夜。
冬日天色较快暗下来,她们便比以前 早回去,几人簇成 一团,互相取着暖。
先把魏盼送回家,刚要离开,便听见里 边传来争吵声,许是魏荣又做什么了……
陆萱欲言又止,陆琼却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
祭灶的糖瓜粘要用到麦芽糖,昨夜的麦芽糯米也发 酵好,用纱布过 滤,流下琥珀色的糖汁,不过 还尚未成 型,算不上是麦芽糖。
糖汁下锅煮,一直熬,陆琼也一边搅拌着,不一会儿,热气也顺着旋转的水面往上浮,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也跟着香甜。
陆萱也不知 从哪蹦出来,忽地 用手 圈住她的腰,整个人都贴着她的背,还蹭了蹭。
糖汁也熬浓稠了,陆琼用一筷子沾了点 糖,刚伸出来便凝成 型:“今天怎么了?”
魏盼今日也没来,平日这会儿两人早就手 牵手 躲在一处闲聊了。
而陆萱支支吾吾半天,只 说 是想吃糖瓜粘了。
“若想尽快吃,你可要出点 力,帮我 把木模拿来。”
陆萱便乖乖照做。
麦芽糖凉了些,倒入模具里 ,撒些芝麻、桃仁,最后切成 长条。
陆琼先给自己切了一小 块,还有些余温。
因着麦芽糖熬久了,凉了以后便是脆的,而糯米又是软的,便是外脆内软,甜而不腻。
剩下的便先要去祭灶,摆在灶台上,杨姐儿对着灶嘀咕:“灶王爷,保佑我 们事事顺意……”
糖瓜粘,就是要用甜食来粘主灶王爷的嘴,好叫他多说 些好话。
陆萱也跟着学,对着灶台一脸认真:“灶王爷,保佑我 每天都有好吃的。”
陆琼站在二人身后,眼角发 酸,只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平安顺遂。
腊月便在扫房子、冻豆腐中过 去。
后来金娘也不在龙津桥摆摊,改去绣坊做绣娘了。虽比卖豆腐挣得多,却也没有多少空闲的时候,不过 霜姐儿也更为懂事,待在金娘身边也不吵不闹。
一年便也在打打闹闹中到了尾声,转眼还有几日便是春节,陆琼也给杨姐儿休了假。
这日便带着陆萱到东街置办年货,还遇上了杜哉二人,也赶着买年货。
杜哉在选鱼,挑了一条最为肥美的,这鱼他一眼便是相中,鳃还是鲜红的,定是新鲜。
“就要这条!”
而杜延却离得远,想着他再过 两月要去考童试,定要抓紧学习,便指了别处:“书斋还有些不错的书,你还没读过 。”
陆琼本想上前 打个照面,谁知 陆萱听到读书二字,便立马拉着人跑了……
最后兜兜转转,买了些糖、蜜饯、一些药材,还到官家买了不少酒曲。不过 春节放开后,买酒曲的人也比往日多上百倍,陆琼排了半天才轮上。
好在两人带了点 亲手 做的葱油饼,这才没在晌午时饿肚子,旁人没那般机灵,便只 能望眼欲穿,揉着肚子咽口 水……
第54章 屠苏酒
自打裴玉开了家木作坊,生意也愈加好 ,他也常常要外出。今儿便早早起 来熬了一锅红豆粥,又怕来不及顺两个枣便出门。
而杨三娘还在卧房里睡着,连裴丫醒了也不知。
住在镇安坊旁的陆琼也在此时醒来,却不想离开被 窝半分,可还要赶着做屠苏酒,便带着些怨念起 来。
掀开被 窝,冷气也钻了进来,冻得 她 手脚不利索,穿在身上 的棉衣也冰冷刺骨,好 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不过捂多几刻也就热了。
再过六七日就是春节,是以最迟今日就得 做屠苏酒,不然就赶不上 祭酒。
这样一来,新买的酒曲也用不上 ,不过往后也可以用来酿别的酒。
陆琼便也不操心这事,到灶房里,从一堆坛子里找出腌萝卜,这萝卜已经析出澄澈透亮的汁水来,冒着一股鲜香的酸味,闻得 她 忍不住生津。
便夹了几筷子到碗中,当时切成大块,所以腌得 久了些,不过如今全都腌熟了,还腌透了,也不会 有生萝卜独有的怪味。
先 前腌的时候,还加了不少糖,现下吃起 来便是酸甜可口。
陆琼吃完一小 块,便忍不住又再尝一块,脆脆的,也爽口。还带着一点点辛味,就连腌出的汁水也有股甜味,加上 天冷吃起 来还觉得 冰凉。
不知不觉便把一小 碗都吃净,果真还是太 馋了,所幸做得 多,还能吃上 小 一月!
放下碗,也把坛子封上 ,她 便到灶台去,用面粉加水调了个面糊,摊在锅上 ,算是煎了个饼,最后还撒上 芝麻,这会 儿陆萱也闻着味赶来。
“阿姐做的饼香到我在梦里都闻得 见 ……”
陆琼指了下她 的鼻尖,憋着笑:“我看呀,油嘴滑舌倒是真!”
陆萱也不再闹,却贴着她 走,雪儿也跟着她 们打转,尾巴不停甩着。
“吃完可就要帮着干活,今天要把新买的酒都用了。”
陆萱瞪大了眼,退了几步远:“全都做完?那岂不是要做一天……”
嘴里埋怨着,可手下却毫不迟疑,啃完煎饼,又匆匆夹了几块腌萝卜,便跟着做屠苏酒去了。
屠苏酒最为重要的除了酒,便是药材,大黄、白术、桂枝乌头……按照比例配好 ,全都装到干净的纱布里,扎紧口,然后放到酒坛里。
陆琼选的是烈酒,只是闻着便受不住,陆萱也在一旁掩鼻,生怕被 酒味呛到。
两人合力把酒倒入新酒坛里,直到没过药材,酒也快封顶了,最后做了两小 坛,还有一坛是金娘托她 帮忙做的。
一共要泡上 好 几日,期间就放在阴凉处便好 。
陆萱抱着酒坛出门,陆琼便跟在身后,两人说着元日那天的事。换新衣裳、守岁、贴窗花……陆萱还约了魏盼去逛庙会 ,据说夜里还有烟花看。
走到相 国寺,陆萱停下来:“那阿姐呢?不想出去?元日的灯会 也比往常盛大,说不准……”
陆琼侧头,笑着问她 :“说不准什么?”
而陆萱却神神秘秘,最后什么也没说,看着她 笑。
金娘还住在通济坊,先 前走惯了不觉得 有什么不便,今儿再走,却觉得 过道太 窄,两人并着走遍容不下旁人。
路过裴家,倒是冷清,离了杨三娘,这里即便还住着人也觉得 有些薄凉。
“金娘!”
陆琼敲着门叫,陆萱也在一旁乖乖抱着酒坛子,用尽全力,就怕失手把坛子摔了。
许是人在院子里,她 们刚喊人,门便开了,是金娘的郎君开的。见 是陆琼,柳海岩也把门再开得 大些,几人打声招呼便找金娘去。
进到屋里,便见 金娘在缝荷包,身边的小 竹篮里已经放了三四个,小 巧精致,选的布料摸起 来也顺滑。
陆琼走近了看,是个“福”字。
写字好 的人,缝的字不一定美,毕竟刺绣是一门要功夫的手艺,而金娘这段时日在绣坊待久了,手艺也精湛不少。
金娘也放下手中的活,笑着把人拉过来:“你总算把酒做好 了?”
陆琼也是理 直气壮,反以为荣,笑着:“这不是忙着置办年货,铺子里也有许多琐事要忙,这几日还不能歇业……”
金娘嗔她 一眼,还没来得 及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声响,有人在哭,还伴随有争吵声。
也顾不得 谈“偷懒”的事,二人对上 视线便冲出院子去。
巷子处裴家的门紧闭着,可杨三娘却瘫在地上 ,捂着胸口不停哭,一边拍门:“丫丫病了不看一眼,人不见了也不见你着急……”
大门依旧闭着,唯有门上的铺首衔环跟着轻叩几下。
门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一袭深色长袍的郎君从里走出来,却不愿离开院子一步,还带着一丝不耐烦:“裴丫不见 了,你找我有何用?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报官……”
杨三娘本以为他是良心发现,却没想到他是铁石心肠。
一时也愣住了,方才流下的泪也凝在脸上 ,突然觉得 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好 似从未认识过。
他好 像只是来打发她 走,丢下这句话,大门也再次被 关上 。
砰的一声。
陆琼二人这时也才赶来,想要将她 从地上 扶起 来,杨三娘却固执地自己站起 来。
往常觉得 杨三娘性子不好 ,今日却觉得 她 有些可怜。
金娘走近了些,怕惊动了她 ,便轻声道:“三娘,若是累了,可要到我屋里坐会 儿?”
杨三娘这才抬起 头,木讷的眼神也才有了点光,自顾自走进了今年家。
原是今早裴丫不见 了,三娘找遍了也没找着,裴玉如今也在汴京四处问人,她 便想着找裴怀仁一块找,谁想他会 是这般态度。
陆琼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杨三娘手中,不小 心碰到她 冰凉的手,怕是在外冻了许久。
可杨三娘却跟没事人一般,陆琼也是头次见 她 这样。
她 向来都是得 意的、嗓音尖细的、被 惹恼了还是骂回去的……不该是现在这般。
陆萱在一旁瞧了也觉得 难受,方才就应该往裴家扔块石头,把他砸死才解气。
所幸她 只是在心里想,不然叫陆琼听见 了,也要吓一大跳。
杨三娘也不想多提那人一个字,只是摩挲着手中烫人的杯壁,喃喃道:“若是下雪了,丫丫找不到住的地方……”
“都怪我不长记性,那天才险些丢过一回。”
陆琼也没想到她 竟一语成谶了,可若是傍晚前还找不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可她 不能当面对着杨三娘说这般的话,便握住三娘的手,安慰她 :“定会 没事的,我们也一块帮忙寻人。”
金娘也点头,陆萱虽没回话,却也是默认了。
见 她 们都帮着自己,杨三娘才觉得 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下来,含着泪勉强笑出来。
金娘本想出动全家一起 ,却被 陆琼劝阻了:“你就在家歇着,还要看着霜姐儿。”
最后还是放不下,她 便叫柳海岩一块找,自己留在家中,同时也帮忙盯着裴家。
……
龙津桥处飘着小 雪,走在街上 便能感到刺骨的凉意,即便如此,摊贩依旧推着车,一边叫卖,一边搓着手取暖。
“炒栗子、煨芋头……一份十文……”
附近便是一家客栈,足有三楼高,临近傍晚天色也渐渐暗下,小 厮便早早把灯点上 。
天冷歇脚的人也多,店里忙不过来,掌柜便对着外头的小 厮道:“阿木,这些吃得 你给三楼的客官端上 去。”
扫雪的小 厮立刻“唉”一声应下,便放下扫帚,端起 一盘糖瓜、一份年糕上 去。阿木自小 身子板瘦小 ,干不了粗活,不过掌柜见 他手脚灵活就留了下来。
不多时,他便到了三楼,楼梯右转便是客房,连着好 几间住的都是镖师。
平日他们除了吵了点,被 旁的客官投诉过,给钱却很 大方,阿木也被 打赏过一回,所以对这种 废腿的活也不排斥。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镖师们不喝酒,倒是点起 甜食来,虽有些不解,阿木也还是安分地把糖瓜端进去。
刚放下盘子,一个钱袋便被 抛过来,听这声响,有不少铜板!
阿木笑着点头:“各位爷慢用!”
待他走后,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会 儿,刘善才皱着眉,细细打量眼前在吃糖瓜的孩童,有些无奈:“这人是从哪来的?”
断疤在一旁投喂,见 吃完了糖瓜,又递上 年糕,傻笑着:“我在街上 捡来的。”
“捡来的?”
刘善眉心一跳,许久也未能平复,吐出一口浊气:“你叫人爹娘怎么办?”
许是他平素就面无表情惯了,面对小 孩也是这般,一时声音大了些,竟把人给吓到了。
裴丫眉头一皱,眼里就要溢出泪水,嘴也瘪着,委屈死了。
断疤恶狠狠地瞪一眼刘善,扭头又对着裴丫笑:“多吃些,若是饿了,我们点份羊腿吃,这客栈住得 一般,但 是羊腿不错,撒上 胡椒、盐、料酒,放火里烤,香得 流油……”
他刚说完,屋子里便响起 几道吞咽声,就连裴丫也张着嘴,眼见 口水就要流下来。
刘善见 他们这副馋鬼样,有些不忍直视,便摆了手,随他们去。
断疤也看懂他意思,立即把方才的小 厮叫回来,今儿要吃羊腿!
第55章 过春节
客栈里的羊腿是蒙古羊与湖羊的杂交品种,一条成年羊腿有四五斤重,足有成人小臂那般长。
庖丁把 去腥的羊腿摔在大木盆里,哐当一声,紧实的羊腿肉便微微弹了弹。随后 抓了一小撮淡黄的粉末,徐徐撒下来,均匀落在羊腿上,一股辛香便在四周散开来。
“酒!”庖丁伸出手来。
阿木应下,便赶忙到一旁取出酒坛里装的黄酒,混着 粗盐,跟庖丁一同擦在羊腿上。方才已经特意嘱咐过是给 小儿吃的,他便放少 了许多 酒,只是用来提味。
最后 用银签扎孔,往里掺汴京特有的葱白泥、蜂蜜水,腌足半个时辰。
两人合力把 腌至酱色的羊腿架到转龙架上。庖丁被火烤得 冒汗,皱着 眉淋一勺卤汁,下边的火龙直直往上窜,“滋啦”一声,羊腿烧焦处便开始嗞嗞冒油,肉香也跟着 钻入二 人鼻尖。
庖丁早已习惯这般场面 ,将熟透的羊腿卸下来,阿木也在一旁不停吞口水。
给 庖丁端盘子这活不好做,阿木只能按耐住快到蹦出来的食欲,小心翼翼地将冒着 热气、流着 油脂的羊腿送到三楼去。
“各位爷!旋炙羊腿来了!”
门轰的被打开,镖师伸出一只青筋明 显的手,接过大盘子,门便合上了。
阿木没来得 及叫人,看着 紧闭的门,喃喃道:“还以为能多 赏点铜板子……”
屋内不仅有整条烤羊腿,还上了些果盘、紫苏熟水、梅子饮。
裴丫饿了一日,方才只吃过几块糖瓜,根本不顶饱,可她也不敢开口,是以从被断疤捡回来至今,一句话也没说过。
见她只会睁着 大眼 ,一眨一眨的,众人以为裴丫是个哑巴,都可怜她,把 好吃的、好玩的都拿给 她。
断疤还把 最爱的刻刀拿出来,锋利刀尖对准裴丫,险些将人再次吓哭。好在烤好的羊腿也适时呈上来,这才将人安抚好。
镖师有各种铁制刀具,可切羊腿还是要用竹刀,这样才能留住味道,不损肉鲜。
念及裴丫在,断疤也难得 没点酒,改喝紫苏饮,猛地灌了几口,砰的放在桌上,嗤一声:“这饮子太淡了,不得 劲!”
刘善睨他一眼 ,视线又回到羊腿上,用竹刀割下一小块到碗里,不紧不慢道:“若想喝酒,这羊腿也别吃了。”
说完便将装着 羊腿片的碗递给 裴丫,顺带盛了一碗熟水。
裴丫便乖乖点头,用手抓来吃,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多 汁,香味入喉,吃得 她忍不住轻轻晃脑袋。
断疤见她吃得 欢,也憋回欲说的话,却暗自下决心,下次定要在刘善这找回场子来!
解决完口腹之 欲,他们才想起一个难题。
裴丫今夜睡哪?
他们本来是想报官的,可夜里不便,还得 核验身份,这样一来得 耽误不少 时候,便想着 等到明 日再说。
最后 断疤站出来,笑着 拍胸脯:“小时候便是由我哄着 巧儿睡的……该由我来看着 。”
刘善双手抱在胸前,好似不大信任他,其余人也是相同的态度。
断疤急了,不停嚷嚷,叫裴丫吵得 捂耳朵,不自觉远离了他,靠向 刘善那边。
最后 还是刘善给 裴丫新 找了间客房,却整晚未合眼 ,一直守在床榻边。
……
陆琼在汴京到处寻人,熬到后 半夜也实在撑不住,且夜里飘起大雪,天色也暗,根本见不着 眼 前是路,只能回家去。
待天一亮,拖着 疲倦的身子煎了一份饼,便又匆匆出门去。
杨三娘却着 了凉,被他们劝在家歇会儿,金娘和承担起照顾金娘的重任。
二 人本来还有些嫌隙,可经过一夜,该厌恶的也忘了,该恨的也淡了,唯有一点情谊生在心里。怕她想不开,金娘也不停安慰,还跟她聊起丫丫过往的事,那般乖、那般讨人喜。
还有五六日过年节,陆记却只有杨姐儿、陆萱守着 ,不过也忙得 过来,还有闲时担心起裴丫来。
杨姐儿也见过丫丫几面 ,现下也有几分忧伤:“外头冰天雪地,就是大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正说着 ,陆琼也赶回店里,身上的碧青棉衣被染湿了,还带来一股冷气。
“如何了?”杨姐儿端来一碗热饮子,还加了点姜片,散寒取暖。
陆萱也一脸期盼地望着 她,陆琼却无声摇头,随后 店里也陷入寂静,唯有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报官也无用,节前官府正忙着 ,没余力受理此事。
“陆掌柜!”
循声望去,断疤带着 一行人来陆记,身上还抱着个……是裴丫
陆琼眨眨眼 ,真没看错,就是裴丫!顾不得其他,立即上前去,再次确认这小孩的脸。
“丫丫怎会在你这?”
断疤本还高兴着 ,想着要吃上热乎乎的吃食,谁知一来便被人质问,面 色也顿时不好。
察觉到语气不对,陆琼也定下心来,将来龙去脉问清楚,得 知裴丫昨日稳妥,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 叫杨姐儿热一锅粥,呈上糕点、米浆,而陆萱也赶去寻杨三娘了。
许是见到熟悉的人,裴丫终于笑了,陆琼问话也愿意出声。
拿来一份炒栗子,陆琼顺着 开口剥壳,“咔嚓”一声,便露出琥珀色的栗仁,香得 一旁的断疤直流口水。
她递到裴丫面 前:“丫丫,你昨日怎么从家里跑出去的?”
裴丫将栗子握在手上,不太烫,还有炭火的余热,双眼 弯成月牙:“找哥哥……”
她一张口,断疤就目瞪口呆,来回踱步,最后 忍不住坐在裴丫面 前:“你不是哑巴啊?”
见他来,裴丫又恢复缄默的状态,埋头啃栗仁。
陆琼也没好气瞥一眼 断疤:“你才是哑巴,她只是在生人面 前不好说话。”
“成,”断疤也无话可说,哀怨地站到一旁嘀咕,“那是谁吃了我近半月的分红……”
待他们用过午食,杨三娘也赶来,看起来面 色好了许多 。见到裴丫,她立即扑上去,还险些被绊倒,好在两人都没事,便抱着 人也不撒手。
感受到怀里的温度,杨三娘这才怕了,不停地道谢:“好在老天爷保佑……”
断疤嗤一声:“自己没看好人……再说分明 是我们找的,关那破老天什么事?”
这话当着 众人的面 说,也没控制声量,在场的人都听入耳,刘善微一皱眉,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杨三娘身子顿住,许是不习惯,直到离开前也未跟他们说过话,只是将身上的余钱都留在桌上。
……
时值春节,家家户户都洋溢着 节日氛围。
院子里传来捶打声,陆萱双手握着 木槌,声音清脆:“这年糕何时才好?”
陆琼手里也握着 相同的木槌,弯腰用指腹压了压,还有不少 米粒:“再多 打几下,打光滑、打粘稠,才好做年糕。”
元日除了屠苏祭酒,最费神的便是打年糕,为了吃上亲手做的年糕,她们特意买了个石臼,比陆记压山药泥的还要大上许多 ,也更重。
陆萱刚打几下,便又换成陆琼打,随后 两人歇了一阵子,才继续捶打。这年糕称不上是光滑,却是有弹性,二 人都默契地决定到此为止。
打好的年糕还不停呼着 热气,陆琼忍着 烫意,取出年糕来,揉成长条,切成一块块。年糕或炸、或煎、或蒸,味道都好极。
等放凉的时候,她们还搬凳子到旁边的枣树挂几盏灯笼,只等夜里点着 。
“雪儿别跑……给 你带上。”陆萱还逼着 雪儿戴上她做的“围巾”,一人一狗便在院子里追逐起来。
锅里刷油,陆琼把 切成片的年糕放上去,嗞嗞响,用木铲压一压,声音更响了,还生出烟来。
翻面 ,便见年糕带点金黄,再冒多 几次烟,出几次响声,她便盛到盘中。
出去便见陆萱两边发髻系了红绳,眉心画了一个红点,身上穿着 藕粉的棉衣,像精致的小人。
“可别弄脏新 衣了!”见陆萱去端刚做好的东坡肉,陆琼眉心一跳。
陆萱却着 急忙慌,刚放下盘子又钻进灶房:“我还约了魏盼,待会州桥有灯会……”
许是感受到年节的氛围,雪儿也跟着 叫两声:“汪汪汪……”
陆琼便笑着 摸摸它的背。
二 人吃不完太多 菜,便只做了东坡肉、炙羊肉、煎年糕,几道素菜,桌上还摆着 一壶酒 、几颗枣、一小盘栗子。
屠苏酒药味重,陆琼倒了两小杯,跟陆萱分着 喝,许是加了糖的缘故,还带着 甜味,正好与草药的辛味中和,喝完便觉得 身子暖起来。
不过陆萱喝不惯酒,猛地灌进去,便被呛到了:“这酒好烈……”
陆琼赶忙倒了杯水,叫她缓缓,再夹了块年糕,蘸了糖吃。打的年糕更有韧劲,还有一股粳米的香味,口感软糯,也不粘牙。
待吃过晚食,陆萱把 金娘做的荷包塞进腰带里,匆匆出门。
陆琼一人闲着 ,便拿着 一根蜡烛,挨个把 树上的灯笼点上,泛着 淡黄的光,照亮了清秀的脸庞。
“琼姐儿!”
是金娘的声音,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琼隔着 院子应一声,握着 蜡烛便去开门,只见金娘跟霜姐儿站在外头,笑吟吟地看着 她。
“……听说今夜相国寺、汴河都要放烟花,琼姐儿,你去不?”
第56章 烟花会
汴河处川流不息,桥上、岸边全是围观的百姓,水面倒影着清冷的月光,画舫上琵琶声、吟诗声不断。
常年做豆腐、推磨子,叫金娘练出好臂力,是以今日能一手抱着霜姐儿 ,一手拉着陆琼往岸边挤。
好容易才能挨着汴河,她 也能稍微歇会儿 ,随后塞给 霜姐儿 一块糖瓜粘,指着游过州桥的画舫:“这画舫好,我们 待会也坐一回。”
四周皆是人,陆琼需提防与旁人装上,随口应付着:“成 。”
可烟花会也不知几时才开始,一行人也从起初的兴奋到现在的无趣。
霜姐儿 的糖瓜粘都吃完了,金娘怕她 耐不住性子,便 又掏出一块胶牙饧:“你慢些吃,这可是最后一块了。”
霜姐儿 可不懂这些道理 ,塞进嘴里便 嚼起来。胶牙饧比糖瓜粘还要粘牙,这是因为放的麦芽糖比糖瓜粘多。
“牙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