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龙须面
铺子的事急不来,但额上的花钿得先取下来,贴的时间久了,总觉得有些 闷。好在当时是用米浆贴的,现在也容易取下来。
陆琼到灶房的木架子取一根皂荚,泡到水里,用手搓出小 泡沫,一点点抹在额上,色纸做的花钿便被沾湿,一下就被手带下来。
院子里也时时传来笑声,陆萱还在陪雪儿打 闹,最 后两个小 家伙身上都脏兮兮的。
“汪汪……”雪儿的尾巴飞快甩着,咧着嘴呼气。
陆萱承受不住它 的热情,一双手忙按住它 的身体:“你都要要把握扑到了。”
早春时节,除去汴河的冰化 了,她们家院子的井也跟着暖起来,覆在井盖上的稻草也被她取下。
陆琼打 上一桶水,把一人 一狗赶到屋子里,便准备去起火烧水。
“阿姐,我今日不想 洗浴……”
身后的陆萱撒着娇,陆琼也态度坚决:“前 些 天冷,都只 擦脸了,如今你衣裳都脏了,再不洗就是只 ……”
“鬼啊!”
刚转身便见到一个黑漆漆的人 影,脸上挂着三个红色的花钿,叫她吓得不轻。
尤其是陆萱还对着她咧嘴笑,更 吓人 了。
方才陆琼为了省事,没点灯,现在倒是吃了亏,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 :“你走路没个声响?”
这下洗浴的事更 是没得让步。陆萱本还想 为自己辩驳几 句,但见她那眼神,到嘴的话又硬生生憋回去。
临走时,还碎碎念:“怪不得程娘都走了,定 是被阿姐吓跑了……”
这些 天二人 都睡得早,今日倒是拖到半夜才肯灭灯,不过还是得早起。
在陆琼一连呵欠几 回后,杨姐儿也忍不住问:“小 娘子昨夜没睡好?”
锅里的清水沸腾着,小 泡不停翻滚,发出咕噜的响声,沉闷不已。
陆琼再次呵欠,眼角跟着湿润:“做了一夜的梦。”
少见她困倦的样子,杨姐儿也有些 不放心,停下手中揉面的动作:“可要回去歇息?如今店里有我跟萱姐儿,定 是没多大问题。”
杨姐儿近来着实能独当一面,先前 连和面都要看人 眼色,现在很多事都能自己做主。
前 不久她不在时,杨姐儿还解决了一桩恶意闹事的,三言两语就将人 唬住,根本不怕事。
陆琼也觉得欣慰,不过这会儿也清醒多了,便笑着拒绝:“倒也不必回去,这几 日回春,正是食客多的时候,多挣点钱,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见她精气神好多,杨姐儿便露出一个笑来:“那我今日就多用点劲,做多点汤饼,好叫小 娘子多挣点钱。”
杨姐儿便把面团揉到光滑,揉到柔软而有弹性,才喘一口气,随后又把白花花的面团搓成 长条,分成 大小 均匀的剂子。
每个剂子也跟着搓成 长条,她把指头伸进装有猪油的陶瓮里,抹在面条上,油亮顺滑,也不粘手。
双手握住面条的两端,随后拉长,在空中甩动,面条便均匀变细,对折,再拉长,反复几 次,直到面条细成 丝状。
让陆琼想 起龙须糖的做法。
一时手痒,便也学着她拉长面条,结果 没控制到力道,中间断了几 根,落在案板上还压出几 道印子,身上也险些 沾了粉。
旁边碾茶的陆萱幸灾乐祸,刚要大笑就碾到手,痛得她嗷嗷大叫:“疼死了!”
这下换陆琼笑话她了,最 后还是心软,给她揉了揉:“叫你不用心,下回小 心些 。”
杨姐儿也习惯她们如此,低头笑着,随后抓一把面粉,撒在面条上,甩开多余的粉,放入烧开的水中。
锅中升起雾气,缭绕在灶台四周,杨姐儿握住木匕,轻轻搅动,细长的面条便跟着在锅中转动,渐渐变色,浮起,香味也跟着出来。
捞出过凉水,面条也会更 筋道。
在调酱汁上,陆琼也算是个高手,先倒酱、醋、花椒、葱花,最 后淋一层热油,加到汤面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龙须面便出炉。
偏好吃荤的,也能在汤面放几 块肉片,喜吃素的,便加胡瓜丝、萝卜丝。
不过做龙须面也是麻烦,陆琼学了好一会儿才能拉出稍微细一点的面条,至于中间断过几 回也不必再算。
做到手腕隐隐发酸,她才肯停下来。
见杨姐儿还被热到挽起袖子来,露出的小 臂也随着甩面的动作抖动,便佩服不已。
她何时才能达到这种水平……
随着科考被延后,困在学堂的学生也有闲心出来走动,出了应天书院,刚过州桥,便说 着要去尝龙须面。
碰巧有人 提议去陆记,众人想到半年前的荷花酥,便不停咽口水。
二月二,龙抬头,但陆琼认为过了也能吃龙须面,左右不过是求个好意头。
不过杨姐儿的手艺真好,她吸溜一口顺滑的面条,根根细长,从头一直吸溜到尾,再饮一大口汤汁,终于圆满了!
喝完最 后一口汤,还在回味着咸香的味道,店里便进来一群书生气十足的学生。
怕不是刚从书院出来的,有几 个还很眼熟,年前 可没少来,一边吐槽学堂的夫子古板,一边又被吃食折服得连叹好几 声。
尤其是腰间挂着靛蓝荷包那位郎君,前 几 日才来过吧。
陆琼把碗筷收拾好,便迎上去,笑着把他们引到空位子上。
靛蓝荷包的郎君把手中的折扇放到桌边,点了几 份常点的菜,外加一碗龙须面。
“一碗龙须面,还有一份饮子。”
饮子……新改良的香橼饮还没人 尝过,她方才试了,觉得不错。一边又怀疑是她对自己过于包容,可经过昨日那事,陆萱说 什么也不肯再尝。
想 到这,陆琼也笑得更 热情:“新推出的香橼饮,可要一试?”
尚不知有何危险的郎君也笑:“那就要香橼饮,陆掌柜的厨艺我们都放心。”
陆琼满意地点头,见杨姐儿做龙须面去了,她也开始捣鼓香橼饮。
昨日选的香橼不好,壳都太硬了,这回选了能徒手捏的动的,可比起柠檬还是很硬。
她用竹刀切,也得费很大劲,手都压红才切成 两份,放入小 瓦罐里煮,加糖,酸味微微发酵,才转至文火。
香橼饮比龙须面早上,郎君也期待着,只 是过于烫,不过也才转暖,饮子还是热的好。
沿着碗缘吹气,一股热气便迅速浮起来,糊住了郎君的脸,凉了些 ,他才小 心地饮一口。
舔舔嘴,在陆琼和众人 期盼的眼神中,又喝上一口。
靛蓝荷包的郎君对吃一事向来上心,这回也跟着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他:“味道如何?”
他终于舍得放下碗,与桌面碰撞出声,点头道:“好喝,都赶得上酒楼做的饮子。”
评价真高!
不过陆琼听了也开心,不管是在奉承,还是说 真话,好话总叫人 高兴。
来不及搭话,别的郎君又插一嘴:“陆掌柜为何不来书院掌勺,书院新来了厨子,不过手艺一般……”
书院竟然还换人 了?
陆琼有些 惊讶,还以为书院里的职位都是铁饭碗,不过她也不想 困在一隅里,还是现在的生活适合她。
便笑着:“说 不准是新厨子还没适应,总要时间磨合。”
靛蓝荷包的郎君也点头,思索过后才道:“昨日做的胡饼就不错,味道好多了。”
话音一落,他又开始打 趣:“陆掌柜手艺这般好,若是开酒楼了,一定 比芸香楼还旺。”
年轻郎君的嘴就是甜。
陆琼被他们哄得说 不出话来,笑到脸发僵,随后才轻轻揉了揉脸颊。
直到他们离去,她都还在想 着开酒楼的事,可像芸香楼那般倒是异想 天开了,不过扩大店面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汴京的第一场春雨,来得巧,也来得不巧。
得益与这场雨,陆琼可以光明正大地睡懒觉,可也会感到愧疚,若是有食客满怀期待地冒雨而来,却发现闭店了,该有多失落。
许是受她情绪感染,雪儿也难得没有到处乱跑,乖乖地趴在她脚边。
春困了……
她也怀着愧疚进入梦乡。
雨后的空气不仅湿润,还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就连院子的枯树也长出新芽。
去年藏在地窖的萝卜还剩了些 ,虽然不新鲜,但还能拿来炖汤。
陆萱也跟着饿了,便缠着陆琼做牛肉炖萝卜。
选了一根正够两人 吃的萝卜,刚准备削皮,陆萱却拉住她的手,讨好地笑:“阿姐……能不能再多拿一根?”
陆琼抽回手:“这萝卜很大,两根就有些 多了。”
“不多,我一人 就能吃光。”
有些 反常,但为了弄清她在做什么妖,陆琼就顺着她点头:“牛肉可要放多些 ?”
“要!”
陆琼迫不及待点头,随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才冷静下来,勾着手指,一脸腼腆:“还是依阿姐的。”
洗了萝卜,削好皮,切成 块,放在一边备用,生萝卜的辛味也久久不能散去。
切好的牛肉馅放锅里,加酒、姜片,在水里煮至变色,捞出来备用,再放热锅里炒熟,加调料炒出香味,炒出焦黄色。
见差不多了,陆琼便抬头,陆萱也很有眼力见地捧着水来,倒进锅里,没过牛肉。
等煮开后,陆琼便把柴火减去一些 ,用小 火炖上半个时辰。
炖好后,萝卜才跟着倒入,等到萝卜软烂,牛肉也酥烂,便发出“噗噗”的轻响,而锅里的小 泡不断冒出又破裂。
香味鲜甜,是萝卜、牛肉混杂在一起的独特 味道。
陆琼舀一勺汤汁,咂咂嘴,咸淡适宜,若是有丸子会更 好。
至于肉,她选的是牛腱子肉,这块筋膜多,不过炖了后只 会更 软糯,还很有弹性,更 爽口。
出锅后,陆萱也帮忙端到桌上。陆琼也拿出年前 剩下的桃酒,二人 坐在堂屋,听屋檐下的雨声,淅淅沥沥下着。
桃子的香气萦绕其间,还带着清甜。
第62章 三合一
一小壶桃酒快饮完,萝卜与牛肉却还剩下不少 。
陆琼舀了汤汁浇到米饭上,米饭上色后也更 有 食欲,牛肉炖得很软,入口即化,萝卜也吸满汁水,因为太烫,只能 小心翼翼的咬下一小块。
陆萱也在默默吃着,时而 发出喟叹,以为她没看见,还偷偷饮下最 后一口桃酒。
渐渐地雨便停了,牛肉炖萝卜的味道却停留在四周。
陆琼也准备把余下的菜收走,天不热,放一夜说不准还能 吃。
可陆萱却有 些反常,主动把这活拦下,嘴角扬起,歪头直视着陆琼:“这些我来收拾就好,方才下雨耽误了时候,阿姐还是早些去铺子,说不准客人都等久了……”
倒是想看她在捣鼓什么 名堂,陆琼看破不戳破:“那就你 来,我还不急,待会再去。”
本还高兴着,可听到她后面的话,陆萱的笑一下就僵了,不过倒没再执意下去。
便也没注意到陆琼的笑。
雨后的空气 带着冷意,刚回温的气 候一下也降了,风一吹过来,两人便拉紧了衣襟。
陆琼把堂屋的门关上,只露出一条缝隙。
屋子变暗后,就到柜子取出油灯,点亮后也跟着有 了一丝暖意。
旁边摆了张案几,放着一盘腌萝卜,而 她摊在躺椅上,时不时用竹签扎一块吃。
大雪时腌的萝卜,年节前就吃完了,后来心里念着那种酸甜的滋味,便又重新腌了。
等过阵子再暖些,院子里的地又能 种了,不止有 萝卜,还有 豌豆、南瓜……
见陆琼不紧不慢,陆萱却急得像热锅的蚂蚁,从灶房出来,进了堂屋,回自己卧房,最 后又踏进堂屋。
陆琼总算歇够了,这才放过她:“这下能 走了?”
陆萱却眼神飘忽,说话也开始支支吾吾:“可……”
话还未说尽,隔壁便发出好大一声响,是从陆萱卧房传出的。
有 人在?
只是扫一眼陆萱,她就像只鹌鹑样垂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从堂屋出去,青砖还是湿润的,各房之间的屋檐连在一起,若是下雨还能 避雨,可也免不了被风吹。
卧房门还紧闭着,不过陆琼也只是稍用力,门便推开了。
熟悉的牛肉炖萝卜的香味也扑鼻而 来,瓦罐摔烂了,汤汁也撒了一地。
看得她眉心直跳。
陆萱也紧跟在她身后,撇了眼四周,才主动站出来认错:“是我把这瓦罐端进来的,许是没放稳,给摔了。”
“真是如此?”
陆萱犹豫地点头。
陆琼扶着桌边坐下,看到门后的一抹衣摆,愣了下才道:“你 没有 事瞒着我?”
陆萱顶不住压力,却缄默不语。
屋子里的气 氛一下降至极点,一人坐着,一人站着,都不说话。
倒是门后的人站不住了,小心翼翼推开门,往日灵动的眼神带着一丝内疚。
见是魏盼,陆琼也不自觉松口气 。
魏盼往前走几步,双手紧紧攥住衣摆:“是我叫陆萱不要说的……方才也是我打烂了瓦罐,这钱我会赔给你 ……”
“你 要怎么 赔?”陆琼打断她。
魏盼低下了头,下唇被咬得泛白。
陆萱真以为她这般小气 ,不耐烦起来,还有 些生 气 :“这有 什么 好赔的,只是一个瓦罐,没了就再买,阿姐你 又不缺这点钱……”
陆琼知道她是好意,但 心里却不舒服,提起另一事:“魏盼在这呆了多久了?她家人不会担心?”
“她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该不会是你 教坏人的吧?”
这下陆琼是真生 气 了,眼见就要寻东西去打人,魏盼便忍不住出声:“是我自己走的,不怪陆萱。”
魏荣本是二月要去科考的,可因为春耕延后了,家里就要多花一笔钱。
可钱不够,就想跟钱主借,只是利息过高,有 倍称之息,借一就要还二。魏盼自是不肯,跟家人吵起来。
偏偏这时魏荣还火上浇油:“那就把你 卖给隔壁许三!”
气 得魏盼离家出走,如今算下来也有 好几日了。
不过陆琼倒是好奇她们是如何 藏这么 久?
说到这,陆萱也忘了方才是如何 置气 的,得意地笑起来:“我都是趁阿姐到铺子忙偷溜回去,给魏盼带吃的,夜里阿姐睡了,就把剩下的菜拿出来热,不过有 些吃不够……”
陆琼简直是被气 笑的:“所以你这回就叫我做多了?”
陆萱便勾着手指,朝她讨好地笑。
既然弄清这事,陆琼也不再追究二人瞒着她的事,只有 一个顾虑:“你家人真的不会担心你 ?”
魏盼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但 他们比较关心魏荣,我的事都不上心。”
早就知道魏盼不容易,可见她这般平常说出来,陆琼心里也有 点难受。
“那就留下吧,不过你 可要跟陆萱挤一个屋。”
魏盼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愣了,还是陆萱扯了扯她衣袖才缓过来。
她们对上眼神,相视一笑,都在想总算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陆琼都看在眼里,可将 来还有 更 多事处理,既然她把人留下,麻烦也迟早会找上门。
不过现 在最 大的麻烦是地上的汤汁,得有 人清理,魏盼便主动揽下这活,毕竟也是她失手了。
等她们到陆记时,杨姐儿都等到呆了,痴了,见她们来才算有 点反应。
灶台上留着一份面团,正在醒面,陆琼便叫魏盼来打下手:“你 去净手,再跟我一起和面。”
魏盼点头,迫不及待跑去水缸舀水,顺着水流把指缝都洗净,擦在干净的粗布上。
杨姐儿也上前看热闹,顺带给新来的食客端一份镈饦,撒上一小把葱花,冒着热气 ,葱的辛香也跟着散开。
刚端上桌,雾气 也便遮住食客的脸,只听他笑:“你 们这铺子不大,还要四个人一块帮忙?”
杨姐儿也顺势看向 灶台,魏盼睁大眼睛跟着学拉面,陆琼手中的面也玩出花样来,折了好几回,又拉成长条,而 陆萱坐在一旁看火,撑着下巴有 些无趣。
心下一笑,杨姐儿道:“天冷,人多挤在一块还暖和。”
食客也不笑了,跟着点头:“这倒也是。”
晚上虽没下雨,可还是有 些许凉意,出门的百姓也比往日少 ,她们在陆记守到亥时便准备回去。
陆萱睡相不好,陆琼刚穿来的时候便知道了。
有 一回她生 病,陆萱说要守着她,却在梦中将 她被子抢走,害她刚痊愈的病又复发。
这两日魏盼跟陆萱挤在一张床,定是没睡好,陆琼便想着多拿一床被褥,不过是旧的,年前换下的,还有 些味道。
卧房里点了灯,带着暖意,陆琼理好被褥才起身:“若是被褥不够暖,你 就跟我说,我明日去打一床新被子。”
刚要转身出去,又想起一事,魏盼傍晚还没吃东西,当时都打洒了,应当吃的不多。
“我去煮碗面,正好陆萱前几日又捡了几颗蛋。”
魏盼乖巧地点头,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倒是陆萱也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吃面!”
陆琼弹了下她额头,直到她嗷一声,才没好气 道:“你 方才可是吃了多少 ?”
陆萱揉揉额头,夸张地叫起来:“哎呀,好疼啊,只有 吃一碗面才能 好起来。”
在家吃跟在铺子里不同,陆琼一般都是和面,就擀成薄面皮,叠几叠就用竹刀切下,方便快捷,比拉面容易多。
她在锅里撒蛋液,煎到金黄了,陆萱便叫起来,跑去舀水。
才倒水,便下面条,锅里“咕嘟”冒泡,面条跟鸡蛋粘在一起,汤汁也跟着粘稠。
在最 后加了一撮盐,一滴胡麻油,便没额外加调料,依旧很鲜香,陆琼最 后也跟着盛了小半碗。
灶台的烛火被陆萱挪到桌上,几人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吸溜面条,汤面很干净,还伴着一点鸡蛋碎。
睡前的一切都很美味,即便是简单的鸡蛋面,陆琼最 后还多吃了半碗,直到打了个饱嗝,才有 负罪感。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叹气 ,后悔跟着一块吃了。
……
隔着几条街的魏家,一早便是鸡飞狗跳,没有 魏盼早起给一家子做早膳,就只能 跟着饿肚子。
魏荣昨夜就没吃饱,翠娘做的饭菜都不合口,尤其是她盐不舍得放,油也不舍得放,最 后就跟清汤寡水似的。
翠娘喂完鸡,还要扫院子,见魏荣还站在灶房门口,气 也跟着上来,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 把魏盼拉出来:“都怪那贱骨头跑了,真是白养了,可别叫我给抓住了……”
气 顺了,才勉强扯了个笑脸,对着魏荣夹着嗓子道:“今日怎么 还没去上早课?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魏荣却皱眉,一脸不耐烦,指着灶房一点油水也没的锅:“肚子空着,还怎么 去,今日不去了!”
说完就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许是睡觉去了。
翠娘捶着腰,干脆把扫帚也扔了:“这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怕魏荣落下课,便掏出塞在腰间的钱,数出五个铜板,到街上去买几个包子。
包子铺的掌柜有 些无奈,把铜板还回去:“你 这只有 五文,买不到五个肉包子。”
翠娘白他一眼:“就你 家包子金贵……”
“给我换成笋丝包子,这下总行了吧。”
翠娘说完便肉疼地多掏了几个铜板,加上腰带嘞得紧,上边的肉都挤出来。
回到家时,她还不停叨叨:“竟要三文一个,我做一个都不用一文。”
魏荣的卧房是家里最 大的,也是最 好的,翠娘手里拎着包子,边开门边嚷嚷:“给你 买了包子……”
本以为魏荣还在床上,谁知竟好端端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
祖宗保佑,要出状元了!
翠娘手抖动不已,念着包子是花了近十个铜板买的,她才死死攥住油纸袋。
怕惊扰到魏荣,她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道:“荣儿可是学累了,先吃点包子休息下。”
魏荣依旧头都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书,顺手从油纸里取出包子。
翠娘借机上前瞄一眼,她不认字,但 见到不是小人画也放心了,临走前还贴心地关上门:“荣儿今日就待在家,好好学,少 去一日也不碍事。”
魏荣吃得满嘴流油,翻开一页,手里的油渍也留在纸上,看到精彩内容也噗呲笑出声。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嘴上也都是油,还掉了一根笋丝:“这人写 的故事还真有 意思。”
……
陆家也赶着早,尤其是魏盼,天蒙蒙亮便醒了。
余光瞥向 睡得正香的陆萱,她蹑手蹑脚下床,提着鞋到门边,收着力推开木门,穿上鞋,才松口气 。
把昨日收进屋的衣裳重新挂在屋檐下,捋顺褶子,下雨也不会打湿多少 。
春天的笋长得快,不过几日,东街的市集便都在叫买着,价钱也比先前低不少 。
陆琼也到街上买了不少 ,昨日中午还切成丝清炒了,味道清淡,口感脆嫩,也鲜。
她还喜欢用蒜末来炒,不过陆萱不喜欢蒜味,只能 退而 求次,撒上葱花来提味。
不过今天陆琼刚起,还没洗漱,便叫魏盼到灶房把余下的笋洗了,切成丝,用来做包子。
还割了点年前腌剩的腊肉,切成丁状,这会儿陆琼也进灶房了。
笋丝有 涩味,她就先焯水,最 后加腊肉、腌菜拌成馅,放入热锅里,挖一小勺猪油煸香。
魏盼也没闲着,自个到柜子里取出一碗面粉,还有 早就发酵好的老面,先倒水和新面,揉成面团。
陆琼把锅里的馅料盛到碗里备用,见魏盼手里的面也差不多好:“撒点盐再揉几下,这样才有 筋道。”
魏盼一边照做,一边把她说过的话都记在心里。
昨日在陆记她就学到许多,在家做和在铺子做的确不同,铺子做得量更 大,也更 难掌握火候以及调料。
好在杨姐儿厨艺精湛,她有 何 不懂问 杨姐儿便可,大多时候听了一遍就懂,不用再麻烦人。
陆琼也觉得她在厨艺上有 天分,至少 比陆萱好多。
陆萱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很难耐下心去做一件事,让她为学做龙须面而 费上几个时辰更 是不可能 的。
等陆萱醒来的时候,笋肉包子便蒸好了,皮薄馅大,呼着热气 。
陆琼掰开一个,汁水便顺着边缘流出来,还很烫,不过味道好极,腌菜是酸的,肉是咸的,春笋夹在其中口感也脆极。
空荡荡的胃瞬间便被填满,做什么 事都有 干劲了。
……
杂货铺的掌柜叫人送了一车货物来,两大袋面粉、一袋糯米粉、两罐糖、一打竹签,还有 别的零碎的小物件。
整个铺子都出动了,皆放下手中的事到外头去搬东西,往日面粉这种大件的是托送货的小厮扛的。
可今日来的是个身板小的,怕他一不小心把腿给摔折了,杨姐儿便把人赶一边去,跟陆琼一头一尾地般进去。
魏盼怀里也抱了一罐糖,还能 空出手去拎竹签的绳子。
几趟下来,她们红着脸,不停喘气 ,陆萱作为出力最 少 得人,便给几人端上一壶茶。
尤其是到陆琼这,她笑得竟有 些谄媚:“方才听人说,城里出了一本好看的话本……”
尾音拖长,就等着陆琼问 :“是何 种话本?”
若是无趣的话本,那还是算了,虽然没什么 可挑,但 不代表她不挑。
陆萱嘿嘿一笑:“讲的是恶霸娘子与落魄书生 之间的事。”
陆琼听了,眼睛都开始放光,立马掏出钱来:“那你 快去买来,现 在就去!”
杨姐儿也被她这举动惊到,除了上回一日挣到一两银子外,从未见小娘子如此激动。
魏盼也好奇,不过倒没表露出任何 情绪来。
歇了一阵子,她们也要继续手中的活。
现 下魏盼来了,和面的活便交给她,杨姐儿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时而 会说上几句,但 主要还是在掌勺。
陆琼拆开新买的糯米粉,用干净的碗挖出好几趟,倒在盆里,见差不多有 小半盆才停下。
加水、糖,揉成面团,再分成小剂子,擀成薄片,包上红豆沙,收好口,压成饼状,外皮撒一层胡麻作装饰。
包了一锅的量,便放油锅里煎,待两面金黄,外皮鼓起即可盛出来。
……
临近醉仙楼的书肆、书摊、书坊,甚至是书船皆围满人,众人手中皆拿着一本话本——
《为官之道》,不过只是书名正经,内容却是书生 为官前被恶霸娘子困住的事。
“写 这话本的必定是老手……啧啧,太精彩了。”
这人刚付钱便翻开书看了起来,边走边看,面色也转变得精彩,就连撞人了也不自知。
好在那人也是奔着话本去的,倒也不追究。
陆萱紧紧攥住钱袋,挤在一行人里,被围得水泄不通,眼见书摊里的话本一本本减少 ,她也心急如焚。
轮到她时,书摊主还一脸笑呵呵:“小娘子你 可走运了,这可是我这摊子的最 后一本!”
陆萱迫不及待给钱,一把夺过那话本,最 终二人皆满意了。
等下她身后的客人都一脸失望,也有 人带着羡慕的眼神望向 她,叫她走路都抬起头挺直腰板了。
回去的心按耐不住,她也一路忍不住笑,终于见到陆记的牌匾了,才惊觉州桥到醉仙楼的路原来有 这本长。
“阿姐!魏盼!杨姐儿!”她把人都叫上一遍,才带着喘意停下脚步。
陆琼也藏不脸上的笑,目光迫切地看向 她怀里:“可是买到了?我听说现 下话本存货不多,许多人都跑空了。”
便见陆萱点头,额上的汗还来不及擦,就掏出塞进衣襟里的话本,还是崭新的,尚未翻过页。
幸好是在宋朝,印刷术、造纸术都发展了,话本也不缺,不然她就真的要在这无趣极了。
“第一回,沈娘子巧遇杜郎君……话说大宋年间,汴京城里有 一富商沈金,膝下有 一女,唤沈茹。性子乖戾,向 来说一不二,平日里带着家丁出门,横行霸道。”
“时值清明……听见轿子外有 人喝彩,掀开轿帘,见一青衫书生 立于条案前,约莫二十出头……”
说到这便停下,陆琼一把合上书,围观的人还没从话本里出来,皆在回味:“今日就看到这。”
不过还剩了点面团没做,再耽误下去,都要发成包子了,她便把人都叫到灶台去,尽快把剩下的给做了。
魏盼是收心最 快的人,面皮在她手中柔软无比,轻易就能 拉扯出各种形状,也许是糯米面延展性好,包的馅料也多。
陆琼见她掐得好看,忍不住夸:“盼儿是我们之中做得最 好看的,手劲也巧,不会掐破了皮。”
陆萱也暗暗较劲,面皮拉得更 薄,豆沙馅多加了一勺,收口也不错,正当她得意时,另一手压在上面,边缘就漏出馅来。
好在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做不成也就放下了,待会儿吃才是要紧事。
而 杨姐儿却沉浸在方才的话本里,好奇书生 会怎么 看待沈娘子,他们最 后又会怎样发展……
粘火勺在中原不流行,却也有 类似的吃法,毕竟汴京人对于吃也有 一套研学,就没有 他们没试过的吃法。
一个份量不小,但 一锅也能 煎十来个,刷上油,贴在锅壁上,滋滋响,面皮便发焦,越发香了。翻面,露出焦脆的一面,便顺着锅壁滑入底部,油也被溅得四处飞。
粘火勺盛出后,被堆叠在盘子中,热气 腾腾,连带着盘子也烫手。
陆萱在一旁忍不住咽口水,看起来馋极了,立即伸抓了两个,烫得手发红,也不肯放手,另一个便递给了魏盼。
魏盼也眼巴巴地望着,粘火勺外皮油亮焦脆,还一直散发着酥香:“这是给客人吃的……是不是有 些不太好?”
陆萱先咬了一口,软糯极了,豆沙馅也甜,像煎的浮元子,嘴里含糊:“你 先拿着,吃了再说。”
可魏盼还有 顾忌,直到陆琼也点头,跟着尝了一个粘火勺,她才接过陆萱手中的。
大家都在吃着,铺子里的食客都吃着手中的,馋着灶台里头的。
魏盼肚子里也暖和着,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真希望永远都这样幸福。
店里来了一个新食客,面生 ,从未见过,扛着一个大背篓,穿得不多,却也遮得严实,风进不来。
两颊被冻得通红,手心也粗糙,递铜板的时候还被蹭了几下。
陆琼叫他坐下,笑着介绍店里菜品:“小店里有 糕点、熟水、汤饼、粥点,糕点、熟水五文一份,汤饼一碗十文,加肉多收五文,粥点十文一碗,现 下还有 新出锅的粘火勺,一份三文。茶水不收钱,若是要上酒得二十文一壶。”
周敬宗愣了下,并没记住多少 ,不过粘火勺的名气 在这期间挺独特:“那就要粘火勺,再要一碗素汤饼。”
素汤饼在陆琼看来就是素面,只有 面皮,外加一点油和盐,但 胜在便宜,只要六文一碗,量大的得多收两文。
没想到他个头不小,却只吃这点,虽然还加了一个粘火勺。
不过陆琼也服务到位,先倒上一盏热茶,周敬宗便咕咚饮尽,随后便端来一碗汤饼,还多加了一点腌萝卜,这样入味些,不会寡淡,粘火勺则是从方才的盘子分出来的。
周敬宗吃汤饼速度很快,没几筷子便夹完了,最 后连汤汁都一点不剩,吃痛快了,才咬一口粘火勺,没想到这玩意儿这般软,吃了眼睛也发光:“像我家娘子做的元宵,就是没这个大!”
既然说到娘子,陆琼便顺着他的话问 下去:“你 娘子不在汴京?”
周敬宗还没来得及嚼,赶紧咽下去,饮了茶才道:“在乡下,我是趁着农闲才来汴京的,从大雪起就在汴河采冰,算上来,也有 好几月没回去,就是年节也没空。”
“现 在回去正好赶上春耕。”
他还给女儿带了些汴京才有 的玩物,从竹筐里掏出来一个小拨浪鼓,两边鼓面还画了小仙童,语气 得意:“这可是汴京最 抢手的,花了二十文才抢到的,还有 这个纸鸢,正好赶上清明,也有 风……”
最 后还不小心拿出一盒黛粉,周敬宗也难得害羞起来,声音也柔和了:“这是给娘子带的,她惦记许久了。”
陆琼也跟着笑,两眼弯成小舟:“你 家娘子见到定是高兴极了……”
周敬宗也被夸得高兴,连着买了好几份吃食,桃酥、桂花糕、粘火勺,若不是不方便带走,他连熟水都想来几份。
本就满满当当的竹筐,如今更 加沉了。
见魏盼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发呆,陆萱端来一碗香橼饮,扯了下她衣袖:“你 还没尝过这饮子呢?阿姐最 近新做的,比紫苏饮好喝,有 股酸味,但 又是甜的。”
她不知道怎么 形容这种滋味,总之就是好喝!
提到吃,魏盼的思绪也断了,被眼前透亮的饮子吸引了,小心捧到嘴边,酌一口,舔了舔沾在唇边的水渍,眼睛立马亮了:“真的是甜的!”
香橼酸极了,她以前生 啃过一个,把她算出苦水来,用来炖汤也嫌,没想到这样做成饮子味道还不错。
二人头挨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铺子里的食客也时时朝她们望去,心情也不自觉美些。
……
家中添了人后,陆琼食材也会多买一份,为了犒劳两个勤劳的家伙,还从上午挣到的钱划出一部分,特意跟鱼贩子买了条肥嫩的鲫鱼。
尤其是鱼腹那儿,她两只手都难握住,回家就立即握着竹刀柄,把刀面拍向 鱼头,使劲了两三回才拍晕,鱼尾才停止扑腾。
见魏盼跟陆萱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琼便觉得好笑:“你 们快去切豆腐,顺带把锅给洗了,待会儿炖鲫鱼汤吃!”
想起鱼汤的鲜香,陆萱舔舔嘴唇,坚定地点头,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魏盼便被拉走了。
处理鱼费了点时间,院子留下的血腥味也很难散去,最 后撒了些草木灰才除味,连竹刀也用皂荚水洗了几回。
蹲得久了,陆琼腿也发麻,缓了会儿才好一些,灶房的门没关紧,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透过门缝,只能 看见两人背对着她在捣鼓些什么 。
魏盼扯了下陆萱的衣袖:“这不太好吧?”
陆萱赶忙捂住她的嘴,刻意压低声音:小声点,别让阿姐给听见了……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
陆琼也好奇,有 什么 事是要瞒着她的,便推开门,免不了发出木门的吱呀声。
陆萱便像惊弓之鸟般回头,两眼瞪大,被吓得不轻,还不忘用身子掩住身后的东西,扯了个笑:“阿姐杀好鱼啦?”
陆琼歪头笑,露出手中被处理干净的鱼,鱼鳞刮去,内脏也掏空,洗净血水。
一步步向 她们逼近:“你 们身后藏了什么 ?”
魏盼已经抬不起头,唯有 陆萱还在死死挣扎:“没什么 ,只是在准备鱼汤……哎呀,阿姐的衣裳都湿了,还不快去换一身!着凉了就不好!”
她真是越发诡计多端了!
陆琼摆手,说无碍,执意走到她们身后,就见桌上的豆腐被切得四分五裂。
只剩下小小一份,其余的都被拿来做豆腐花了,两份都撒了不少 糖。
为了炖汤,她选了嫩豆腐,正好适合做豆花,如今倒方便她们“犯罪”了。
这下鲫鱼汤只能 用一半的豆腐了。
陆琼正愁,鲫鱼汤该加点什么 来提鲜。
陆萱却以为她生 气 了,把精心调制的豆腐花往前推:“阿姐,这份软豆腐给你 ……”
魏盼也咱在一旁担忧,眉头紧皱着,就怕陆琼责怪人。
见她们知错了,陆琼便噗呲笑出声,却装作训斥人:“既然都做好了,那就不许浪费,罚你 们吃光,不过也得留肚子和鲫鱼汤,毕竟这鱼可不小。”
陆萱立马松一口气 ,拍胸脯的模样格外讨喜。魏盼也望向 她,渐渐地眼里也泛起光,笑了起来。
方才忘了在鱼身两侧划几刀,陆琼便重新补上,这样也更 好入味。
先倒油,放姜片炒香,再下鲫鱼,可以去腥,也能 增加香味。煎成两面金黄,也能 给鱼皮定型,避免炖汤的时候鱼皮破了,汤也能 更 清澈,更 浓白。
陆琼倒水,没过鲫鱼,添一点酒提鲜,陆萱她们就在灶口看火,见火势不够,就往里添柴。
汤色转白了,才下豆腐,等入味了,就能 放调料。
香味愈发浓了,陆琼就叫她们把柴都减去,再撒上一把葱花,便出锅了。
再炒上一道春笋炒肉,盛一小盘腌萝卜,今儿的午食便做好了。
魏盼跟陆萱早就摆好碗筷,皆乖乖坐在桌前,等她把最 后一道菜端来,就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鸟。
可爱极了。
雪儿也在旁边趴着,认真啃着她从铺子带回的猪骨头。
陆琼感觉心里被填满了,现 在就差多挣点钱了!
怀着要挣大钱的心,她一连喝了两碗鱼汤,汤很鲜甜,但 又后悔没加点腌菜,这样也算是一道酸菜鱼。
汤有 些烫,魏盼便想等吹凉再喝,倒是夹了不少 春笋,但 都避开了肉。
陆琼都看在眼里,陆萱有 些迟钝,不像她这般敏感,所以根本看不出,也注意不到。
不过性子是很难改变的,只能 慢慢等,说不准哪天就变了。
吃过午食,几人便到院子消食,顺带把地给翻了,刚有 点暖意,杂草便生 了一片,还得先除草。
也怪她天冷的时候,忘了翻耕,叫草根都埋在地里,来年才杂草丛生 。
陆琼在前头握锄头松土,陆萱跟魏盼两人就在身后拔草,一片地便很快除好草。
可惜还没选好种,只能 等过几日再种菜。
一番功夫下来,她们都出了些汗,还得清理掉身上的泥土。
陆萱跟魏盼地衣裳有 些脏,只能 去换身衣裳,好在魏盼“离家出走”还记得带换洗的衣物来,这下也正好用上。
陆琼在院子等得久了,便去敲两人的门:“再不出来,我就先走了!”
陆萱急得应下,听语气 好似在穿鞋了:“就好了!再等等……”
陆琼摇摇头,有 些无奈:“比我还磨蹭。”
不过这回果真没等多久,她们便借着月色上街去。
而 东街也恢复了往日的繁闹,推车叫卖的比年节前多,州桥上灯火通明,桥下画舫川流不息……
第63章 煮玉蕈
锅边升起雾气,缭绕在四周,一靠近,便觉得 整个人也浸润在水气之中。
杨姐儿捏住木盖的把手,刚掀开,热气便铺散开来,逼得 她上半身往后仰。
锅里的粥“噗噗”响,晶莹饱满的粥米,在墙壁油光的照明下也泛着 光,粥里加了玉蕈,也就是蘑菇,还有些小虾小鱼,满是鲜香。
而另一口锅正被刷上一层油,随着 灶口的火不 断烧着 ,也跟着 滋滋响。
魏盼包好一个粘火勺,便递给陆萱压成饼状,陆琼则负责放入锅里煎,压实,变焦,翻面,再压实……
杨姐儿端着 热乎着 的粥饮走出灶台,杯碗碰撞声也愈加大,还有客人的倾谈声,有些嘈杂。
食客好似放下了茶盏,发出哐的一声,缓了缓才 出声:“再加一份粘火勺。”
杨姐儿笑着 应下,顺带把托盘撤走,刚转身便听见外头 传来一阵笑声。
金娘牵着 霜姐儿进来,身后还跟着 庞巧娘,几人都笑吟吟。
不 知谁说了句:“陆掌柜可真是大忙人!”
陆琼把最后一个粘火勺盛出,放在盘子中,外表焦脆,不 停冒热气,端上桌,便笑着 迎接她们:“你们怎么来了?”
金娘揉了揉手腕,叹一声:“都怪绣庄突然叫我们赶工,一直忙到夜里,暮食都没吃,正好路过,便想着 到你这讨一份吃的。”
陆琼摸摸霜姐儿的头 ,低头 对她笑:“霜姐儿也没吃?”
霜姐儿点头 ,腆着 脸笑,她近来又 长 高了些,也更加抽条,脸上的肉少了,轮廓更加清晰。
“那你们就等着 ,给你们上店里的招牌菜!”
陆琼叫人坐在空位上,倒上一盏茶,才 想起来问:“上回不 是说眼睛疼?我这还有些枸杞,给你们泡上。”
金娘揉着 发酸的腰,舒缓了才 道:“今日更是,连着 绣了一天,不 过巧娘比我厉害多,看一日都不 会疼,也不 会出错,方才 还被绣庄夸了。”
说这话倒不 是嫉妒,只是有些感叹,还是年纪小些好,又 想到早几年时,她眼神也这般好。
陆琼也没上心,随口“诶”了声,便到灶台里沏茶。
抓一把菊花到茶壶,再放枸杞跟龙眼,开水“咕嘟”倒入,独属菊花的涩香便淡淡散开,沁人心脾。
她以前不 喜欢大□□,味道有些怪异,现在倒觉得 菊花的香味特别 ,细细品来,也有一种韵味。
杨姐儿也趁这间 隙做好一碗梅花汤饼,两碗龙须面,最后端上一份粘火勺,堆了三 块。
“各位娘子,汤饼来了!”
金娘惯会提供情绪价值,刚上汤饼便是一顿夸:“面条真细,汤饼也小巧,看着 就好吃!”
杨姐儿也笑着 回应,二 人有来有回。
霜姐儿对大人间 的谈话,生疏地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刚到嘴边,就掉进碗里。她叹一声,继续费劲,这回终于 咬到面条了,眼睛便弯起来。
而庞巧娘端正坐直,笑着 看杨姐儿她们闲聊。
陆琼便趁这时把菊花茶端上,分别 倒在三 个茶杯里:“下回可以带些点心,这样即便晚了,也还能点点肚子。”
随后也加入她们的谈话,聊到绣庄多严苛,绣错一根线也不 行,必须拆了重做……
不 过等铺子来食客,她便要去招徕,忙一会儿,闲一会儿,堆叠的粘火勺也卖光。
见时候还早,陆琼便想着 再做一锅,正当 她揉面、掐豆沙馅时,许久不 见的熟客来了。
是应天书院的沈卿。
除了冬至的时候,还打过照面,陆琼也有一段时日没见过他。
许是跟书院其他人一般,在忙着 科考吧,说起来也真是用功。
陆琼也会对读书人更有好感,便笑着 问他:“郎君近来可是在忙学业?”
沈卿也笑:“陆掌柜说的正是。”
他笑起来两眼会弯成月牙状,格外好看,陆琼见了心情也美 :“可要来一份枣泥糕,我记得 你每回来都要点上一份。”
她不 是故意记的,只是以往卖剩下的,都是他打包带走,便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可沈卿不 知,脸上笑意更深:“那剩下的便一并 给我。”
这话一出,误会也更深了,两人都朝着 对方笑。
送走沈卿,陆琼便见身后几人都一同探头 ,皆朝她这边看,除了霜姐儿。
金娘招手,小声把她叫过来:“琼姐儿……”
神兮兮的,陆琼心里道一声。
人刚过来,便被拉到中间 坐,左边是金娘,右边是庞巧娘,杨姐儿站在斜对面,魏盼、陆萱二人也全神贯注着 。
陆琼对这一形式感到好奇,挑眉:“怎么,三 堂会审?”
在外不 好谈男女之事,金娘便压低声音:“你与沈郎君方才在聊些什么?可是……”
“可是什么?”陆琼右手端起一盏茶,吹凉了才 饮下。
金娘一脸着 急,轻声拍着 桌面:“就是谈婚事啊!”
陆琼口中未咽下的茶险些喷了出来,满脸震惊:“怎么就谈上婚事?”
她是错过什么了?
不 对啊,她还能错过什么,每天就是上街、打理铺子……再就是在家种种地、捣鼓吃的、顺便撸一撸狗,好像也没别 的事了。
到底是谁在传她谣言!
陆琼也严肃起来,在四周巡视一圈。
庞巧娘一脸认真,排除。魏盼更不 可能。金娘还在不 可置信中,也不 是。杨姐儿亦是云里雾里。
只剩下一人……陆萱正准备溜走!
陆琼一把揪住她衣领,温柔笑着 :“上哪去?给你倒上茶,我们慢、慢、聊!”
陆萱觉得 阿姐这笑真渗人,却只能苦着 脸,把事情缘由说出来:“每次他来,阿姐都笑脸相对,加上那位郎君长 相极佳,也对阿姐笑,我就以为…后来金娘问了,我便这么说的。”
真是谣言可畏,陆琼摇头 :“幸好人家沈郎君不 知,不 然若是叫他知道了,我还怎么面对他。”
既然是一场乌龙,便也放过她了,可还是气不 过,便减掉她这月的零钱。
陆萱也放弃抵抗,这半年来已经被减过很多回零钱了,便叹一声,坐在灶台前看火。
见陆琼脸色不 好,金娘也不 敢再提,不 过在她心底,觉得 二 人还挺般配的。
到夜里,陆琼面对铜镜卸下头 簪,又 想起方才 的事……
随后便彻夜失眠。
……
雨后春笋冒得 快,玉蕈也不 甘其后。
不 过玉蕈多指银耳,或是上等的菌类,如今市集里常见的便是普通菌类。
香菇一早便有人送到陆记,陆琼将它们泡在水里,打算先 熬高汤。
煮玉蕈的汤底一般使用鸡肉、鸡架骨或者是猪肉、猪骨熬,跟别 的并 无不 同。洗净、切成块,倒入清水里,魏盼便帮着 看火。
熬汤时,陆萱便帮忙洗香菇,撕成小块,更入味,才 一会儿,她便闻到汤底的香味:“好香……”。
听见这话,陆琼也知道汤底差不 多熬好,果真见锅里的汤色透亮,开始咕咚着 ,便放入姜片、香菇,叫魏盼取走一部分柴火。
最后倒入小米酿成的黄酒,水的动 静也下去了,继续煮到香菇变得 软烂,入味,还加了些红枣、枸杞,味道也会更有层次。
出锅前,陆琼用勺子盛到碗里,吹凉了,才 尝尝味:“有些淡了。”
她便加点盐,顺手搅拌几下,炖上小半会儿就出锅。
酒煮玉蕈不 仅美 味,也养生,更是文人雅士偏好的佳肴,不 过到了陆记,全都沦为市井的吃食。
卖相亲民,价钱也亲民,便迎来不 少书生前来品尝。
不 过见了他们,陆琼总会想起杜闲人的话本,可惜附近没听过类似的事情。
有点可惜。
这帮是城南私人学堂的学生,鲜少到这边闲逛,今日也是临时起意。
郝晓仁便是其一,个子瘦小,夹在其中也不 显眼,旁人在闲聊,他也不 插话,只埋头 吃汤饼。
对他们说到的话本一事,并 不 关心。直到灶台那边传来笑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将他吸引了。
那是魏荣的姐姐?
郝晓仁眯起眼来,可他记得 魏荣说他姐离家出走了……
他把这事记心里,飞快地把余下的汤饼吃光,对着 旁人说一声,便很快离开。
……
虽是早春,可夜里的气温仍旧地,有时还会有霜冻。
这日醒来,陆琼便打算趁着 去铺子前,带着 两个小帮工把菜种子种了,这样便能提高成活率。
许是起得 早,加上两人昨夜还熬晚了,她们便接连打呵欠,眼下的乌青也重。
陆琼在地里挖了小坑,魏盼便撒种子,陆萱提着 小竹筐,在后边无精打采,站着 都能闭眼打瞌睡。
直到雪儿也跟着 在地里撒腿跑,还学陆琼刨地,将刚播好的种子翻出来,陆萱也跟着 嬉闹。
陆琼一直埋头 挖,等回过身来,就见到眼前一片狼藉,偏偏二 人一狗都无辜地睁着 眼前看她。
陆萱身上沾了不 少泥,不 明所 以地问一声:“阿姐怎么停下来?”
罢了,不 过就是重头 再来……
随后叫陆萱在一旁摁住雪儿,效率也高了不 少。等播种完种子,陆琼便在竹筒下钻几个孔,做成一个简易花洒。
水流顺着 洞眼滴下,便不 会浇坏种子。
不 过还是耽误了时候,去陆记的时候都日上三 竿了。
第64章 寒食节
汴京的食客皆贪新鲜,使得酒煮玉蕈很快成为 陆记最受欢迎的菜品,几乎每日都抢空。
后来她们便会提前备好食材,这样等食客来时就 不至于手忙脚乱。
今日杨姐儿 带着陆萱去后巷的水缸择菜,期间还 叫挑夫到汴河打水,费了大半缸水,玉蕈、红枣、枸杞才依次洗净。
提起水里的竹筐,水便顺着漏孔往下流,杨姐儿 端着沾上水珠的香菇进店,跟陆琼说一声,便又出去处理别的食材。
她们洗香菇时也 顺带撕成块,这方便了陆琼,熬完汤汁就 能直接倒香菇。
可 她还 是觉得,这道菜用银耳比香菇好上许多,不论是口感还 是味道……
魏盼生着火,脸上被火烤得发红,睁大眼睛好奇问:“银耳长什么样?”
这几日总是听 陆琼念叨银耳,可 她还 未曾见过,就 是听 也 是初次听 。
“哐当”——陆琼把锅盖严实,雾气都被锁在里边。
“银耳……长在特定的树上,可 惜汴京没 有。看 起来像鸡冠,边缘卷起来,有点白,也 有点透,干的时候容易碎,泡在水中会变大,熬煮后会更 嫩滑,像‘燕窝’!也 像豆腐……”
现在不常见,野生的也 就 西南地区较多,人 工养殖也 得再等数百年,总之她是等不到的。
要 是她能培养出来,都能靠此发家了,毕竟堪比“燕窝”啊,可 偏偏她对此一窍不通。
挣大钱的机会就 从眼前溜走,还 真是心痛!陆琼压住胸口,对上魏盼不解的眼神,讪讪地笑一声。
“银耳还 能跟梨熬汤,加上糖,就 更 鲜甜,也 嫩。”
秋天的梨她也 没 少吃,个个香甜多汁,可 惜今年的秋天很短,转眼便入冬,现下只剩下梨干、梨膏。
不过于她而言,梨干过干,梨膏则太甜。
听 说近来梨园的梨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微风吹过,便落了一地,引了不少人 去观赏,毕竟现在的汴京人 也 只能望着梨花来解解馋。
听 她讲完银耳,又说了梨,魏盼也 跟着饿了,不停咽口水,好想知道银耳吃起来是如何。
二人 皆沉浸其中,直到锅里的汤汁沸腾,热气也 沿着锅缝隙钻出来。
陆琼这才揭锅,香菇的鲜香也 扑鼻而来,再倒一碗提前备好的黄酒,酒香便也 融入其间。
汤汁透亮如泉水,没 有一丝浑浊,可 以看 清汤面下的玉蕈跟红枣,还 有稀疏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颇有些山间避雨的意境。
火灭,整锅汤也 静下来,陆琼握住木匕的一头 ,轻轻搅动汤汁,酒香愈发浓郁,随后盛一勺到碗中。
趁现在食客不多,她便把这份递给魏盼,魏盼也 正好馋着,弯起眼来道谢。
再给自己盛一小碗,闻着酒香,陆琼沿着碗缘喝汤,像是在喝稀释过的甜酒,等回味时酒味也 更 香醇,玉蕈也 被酒腌入味,弹软滑口,也 怪不得是文人 墨客的心头 好。
等铺子忙起来,她们就 没 时间伤春悲秋,梨汁还 是银耳也 全抛之脑后,眼前只有招待不完的食客。
隔了几条巷子的坊里头 ,郝晓仁敲响了魏家的院门:“魏荣!”
许久也 没 等到回应,他也 沉下心来,毕竟也 不是头 一回。魏荣总是这般,一件事要 催促好几回才做,现如今估计还 躺在床上看 话本呢!
果真是过了一刻钟,魏荣才把门拉开,脸上不高兴,许是因为 被人 打扰了清净:“怎么是你?”
他们学堂跟应天书院不同,像郝晓仁这种家境不富裕,也 没 闲钱供他上学的并 不少。而他人 却机灵,跟一帮“阔少”混成朋友,蹭吃蹭喝,时而帮忙跑腿,上学的钱也 就 凑齐了。
即便魏荣态度不好,郝晓仁还 是笑脸相对:“找你有事说……”
见他不感兴趣,郝晓仁拦住门,依旧笑着:“跟你姐有关。”
魏荣关门的手顿住,眉头 拧紧,打量他一眼,最后还 是把人 放进来。
院子有些凌乱,鸡圈里的粪秽有段时日没 清理,都风干在地上,还 剩了些虫子,而门上也 挂了顶落灰的斗笠。
一路上,郝晓仁都皱着眉。
桌上摆着几只茶壶,魏荣挨个揭过,皆是空的,啧一声:“没 水了。”
郝晓仁这才展开眉头 ,露出笑:“我不渴,说完就 走。”
魏荣脸上横着肉,鼻孔哼出气,斜眼看 他:“才不是给你喝的……罢了,你说了赶紧走。”
郝晓仁也摆正姿态:“州桥那家陆记食铺你可 知道?昨日跟人 到那吃汤饼,本还 说着话本那事,突然就 瞥见一个身影,我瞧着那人不就是你阿姐?”
“我就立马吃完汤饼,想赶到你家去,谁知你家一盏灯也 没 点,我就 走了。”
说得好听 ,可 魏荣知道他的为 人 ,哼一声,便进到里屋,把上回看完的话本拿出来,拍到他怀里:“这话本送你看 了。”
郝晓仁知道他这是在赶客了,便接住话本,收进里衣,寒暄几句便走开。
他这次来其实不图什么,只是觉得家人 不见,魏荣会着急,谁知他竟没 多大反应。
在郝晓仁刚走没 多久,翠娘便在外头 破口大骂,方才摆摊的小贩又缺斤少两 ,指头 捏着一块肥肉:“这点肉哪有六两 ?”
见她还 在骂,魏荣的眼珠子滴溜转,随后在院里傻笑,叫翠娘吓坏了,赶忙问候:“可 是读书读累了……”
*
才过半日,除了土壤的水干了些,地里并 无多大变化。
而今早捣蛋的罪魁祸首还 趴在一边,眼皮子耷拉,看 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陆琼叉着腰,指着雪儿 训斥:“真是越发有长进了,竟敢到地里捣乱……”
雪儿 无力地呜咽一声,尾巴也 不轻轻晃动。另外两 个一听 心便软了,帮着它说好话。
陆萱给雪儿 顺毛,摸摸下巴,心疼着:“它都瘦这么多了……阿姐,你就 给他吃肉吧!”
魏盼也 跟着狂点头 ,好像她不同意就 是罪人 。
本来还 想罚雪儿 今日不准吃肉,也 不准啃骨头 的,可 见这形势,也 只能妥协。
陆琼便把铺子剩下的肉骨头 取出来,一整块都给雪儿 ,它便立即翘起尾巴,欢快地甩着。
简直是成精了!
午食焖了锅糯米饭。先 切了腊肉、豆子进去煸香,出油了才下泡好的米。米选了两 种,用糯米和粳米,这样焖出来的饭既不会太软,也 不会太生硬。
陆琼偏好这种焖饭,从前学校的旁边就 有卖豌豆饭的小摊,她每回来不及吃早饭,就 会卖一份。
可 任她再怎么做,也 做不出当时的味道。
许是春天的暮时比冬天来得晚,州桥上便站满了赏景的百姓。汴河两 岸柳枝随风摇曳,天色渐渐暗下,明月也 从江畔升起,给汴京增添了一抹冷色。
可 汴京人 出行的心依旧不改,街巷的摊贩叫卖着,行人 也 络绎不绝。
陆记却传来轻柔的读书声:“见到那位书生,沈娘子便想将他的字画买走,书生好生拒绝,并 说,这是旁人 提前预定的……”
“沈娘子抛下装满银两 的钱袋子,说要 请书生到家中作 画,被当众拒绝后,恼羞成怒……”
魏盼听 得入神,却有些费解:“书生被这般羞辱,沈娘子也 被当众下不来台,日后定是要 两 看 相厌了。”
杨姐儿 也 赞同,可 还 是很期待后续的发展。
不过她们还 是得去灶头 忙了。
陆琼把话本跟账本放在一起,关上柜子后,便有食客前来。
这位郎君要 了一份酒煮玉蕈、一份广寒糕。
杨姐儿 跟陆萱都在忙,她就 叫魏盼端一份糕点来,随后去后巷看 水缸还 剩多少水。
月光清冷,倒映在水面上,也 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还 未来得及欣赏,店里却传来争吵声。
“啪啦”一声,好像有杯盘被打碎了。
顾不得水缸,陆琼拉开门便冲进铺子里。
地上还 真碎了个盘子,倒霉的食客便是方才点了份广寒糕的,好在不是酒煮玉蕈,不然会被烫一层皮。
见人 没 事,她也 松口气,上前去问究竟怎么了。
魏盼蹲在地上,想把碎片捡起来,不过杨姐儿 已经拿了扫帚过来,还 给食客赔偿道歉,退回钱给他,重新换了份糕点。
食客也 有点气,任谁摊上这种事也 高兴不起来,收了钱便走了,也 没 要 赔偿,只留下一句:“掌柜还 是先 处理好家事!”
旁的食客虽未被波及,却也 心生不满,可 陆琼也 来不及管。
可 家事是何意?
这般想着,陆琼便也 见到新来了两 位客人 ,正坐在一旁的位子上,而魏盼也 躲着他们。
年纪稍大的娘子,她见过几回,是魏盼的母亲,不过是怎么找到这的?她对翠娘印象一般,可 想到魏盼在家的处境,也 生不出什么好感。
铺子其他食客仍在私语,且不停看 向这边,陆琼也 扛不住,只想尽快解决这事。
魏盼低着头 ,许是吓得不起,话也 说不出。
好在杨姐儿 还 在场,瞥一眼翠娘,才愤懑道:“那人 自称是盼姐儿 的娘,要 把她拉走,当时盼姐儿 正给客人 送糕点,手上盘子没 拿稳便摔了。”
她没 刻意压低声音,翠娘也 听 见了,亦是没 好气:“魏盼是我生的,我养大的!”
陆琼也 差不多理清这事,把魏盼拉到身后,便也 没 看 见魏盼愣住的眼神。
“可 你也 不能在这闹事,更 何况还 有这么多食客在场,若再继续胡搅蛮缠,我就 报官了!”
听 到“报官”二字,翠娘也 心生怯意,想着就 这么算了,可 又不甘心,死死咬着牙。
魏荣拉住她胳膊,附在耳边出主意:“不必怕,届时就 告她拐卖人 ,把人 骗走了,这样闹大,她铺子都要 开不成。”
上回他在陆琼这可 是吃了不少亏,还 叫学堂的人 取笑许久,这些他都时时记着,现在总算找到机会一雪前耻!
就 算不能坑她一笔,也 得把魏盼叫回家,毕竟他这几日可 是受了不少罪。
翠娘也 另有打算,思索一会儿 也 点头 。
见他们有底气,魏盼心里也 打颤,他们定是在筹备什么,说不准还 会连累琼姐儿 她们。可 听 他们的回去,那就 真的再也 没 机会出来了。
手心被攥出血痕,她却毫无感觉,直到陆琼把她手给分开。
“那便报官,看 谁会被抓!”翠娘这会儿 也 不怕事。
魏盼依旧不知所措,也 不明白为 何她的家人 会这般可 怕,还 不若陆萱她们半点好。
铺子里食客皆在看 热闹,说不准还 有人 在戳她脊梁骨,这么一想,她的心也 跟着凉了半截。
陆琼拉住她的手,对着她无声做了个“没 事”的嘴型。
“既然翠娘也 只是想魏盼回家,”她看 一圈四周人 ,见他们反应平淡,“那就 问魏盼是怎么想的,正好有不少人 在场。”
翠娘刚要 反驳,便见周围的食客皆点头 ,想说的话便堵在喉间,有些不甘。
众人 都望向魏盼,连眼前的汤饼冷了也 不在乎。
“小娘子,你想跟她回去,还 是留在这?”一位妇人 忍不住出声。
不过在她看 来,留在这才是最好的选择,能学一门手艺,也 能挣钱,若是回家去,指不定要 遭什么罪。
在场的有不少食客皆是她这种心态,可 选择权还 是在魏盼手中,而她也 迟迟不能抉择。
翠娘见魏盼选不出,便抹了抹眼,拼命挤出几滴泪水:“盼儿 啊,这个家不能没 你……”
魏盼哪里见过她哭,心一下就 慌乱了,同时也 见到身后的魏荣,脸上有些不怀好意。
灶房里的杨姐儿 也 急,方才食客要 的冷淘还 没 做好,也 不怎的,这面怎么揉都不得劲,还 要 安慰同样皱眉的陆萱。
“盼姐儿 定会留下的……”
可 也 知道这事难说,毕竟任谁看 到爹娘哭,还 能狠下心来的。
一不留神,灶口的火也 灭了,她又着急忙慌地到后巷搬柴。
那边魏盼还 未做决定,倒先 问翠娘一句:“这几日家里可 有人 喂鸡,挑水,浇菜?”
陆琼也 忍不住失落,可 也 不好阻止。
翠娘以为 她选了自己,立即喜上眉梢,脸上还 挂着泪,一时可 笑极了,也 诉起苦来。
“你不在我们家真是一团糟。魏荣也 不会做事,连水都不会烧,更 不用说做饭。我跟你爹在外头 忙完回来,还 得烧水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