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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24803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Prologue

异能者的感官敏锐,在走廊里,维斯顿已经隐约听到阿尔西娅和少女的交谈声,一句接一句,亲密得令人无法插足。

他很少听到阿尔西娅这样有活力的声音。

维斯顿在病房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书。

共处一室时,他们彼此甚至不怎么说话。

因为病房过于安静,他每次探望之后,都会受到看护狐疑的扫视。

不是因为疏离,反而是因为太了解彼此想法,不需要再说些什么。

无论身处何地、何种身份,出于世界“探究”的渴望,他和妹妹阿尔西娅的思维实则是相通的。

正因如此,抬手叩响门板前,维斯顿犹豫的那十几秒里,并不想在里头看见舒凝妙。

唯独这一点面对舒凝妙的情绪,他不甘被“看透”,更不想在她本人面前被看透。

几声得体克制的轻叩,得到门内女孩“请进”的准许。

黑发碧眼的青年推开半扇门,阿尔西娅已经爬上了病床,侧过身从被子里露出双眼睛看着他,眉眼弯弯的。

科尔努诺斯停课多日,维斯顿今天也还穿着学校讲师统一送的白衬衫,披了件浅色的毛呢外套,冷冷淡淡,虽然气质冷漠,却显得一身清贵,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他将手中的黄玫瑰搁在阿尔西娅床头,床头的花瓶里已经插了几枝一模一样的花。

“好巧呀。”女孩的笑声充满了然:“你居然也会给我带花了。”

他负手而立,轻抿下唇角,不置一词,目光不着痕迹瞥向床边。

舒凝妙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她显然刚刚梳洗过,半干的头发披散在一边肩膀,留着些许蒸腾的水汽,眼神放空,甚至显得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即便听到他们对话,她也未有丝毫反应,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终端。

他放轻动作,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和地面划拉出尖锐的摩擦声,她转过脸来,思忖片刻,才想起怎么称呼他似的,声音略带敷衍:“老师。”

舒凝妙确实换过衣服,也已经冲干净身上血污,可没有治疗异能,她身上的伤没那么容易完全愈合。

互相掣肘下两人可以坦诚相待,她不怕维斯顿出去说些什么,所以没做任何遮掩。

少女穿着房间里宽松的备用病号服,空荡荡的袖子里露出一截纤白小臂,内侧皮肤上蜿蜒爬过大片黑红色的烧伤疤痕。

大块小块的癍疤颜色或深或浅,仅仅只是露出的小片肌肤,也能看清触目惊心的伤痕。

更遑论她转过头时,颈间如蜈蚣般突兀的一道血痂。

手指倏然攥紧,维斯顿眉头控制不住地蹙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让你安分些。”他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开口如同刀子般锋利地往她脑袋上戳:“这些天你不在医疗所,究竟去哪里了?”

好久没听到他刻薄语气,舒凝妙移开眼神,居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拯救世界去了。”舒凝妙不咸不淡地搪塞他:“你还能坐在办公室里安心地搞研究,以后要给我交保护费,知道吗。”

阿尔西娅身子朝她靠过来,把床头多出来的几支黄玫瑰塞进她手里:“我帮他交!”

“看来有些人很喜欢逞英雄。”

维斯顿深深看了眼她纤长脖颈上仿佛被撕裂过的长疤,每一个优雅的音节都像是从齿缝后迸出来的咒语:“我们缴纳着巨额税金供养军队,感谢你让他们不再有用武之地。”

他目光垂下:“——莫非阿喀琉斯式的英雄情结也是你们家一脉相承的传统?”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更不用拿舒长延试探我。”

舒凝妙正烦躁着,被他戳中雷点,眉目中的不悦溢于言表:“你在学校也待不了几天了,何必费心说教我。”

“真是抱歉,我既然在科尔努诺斯一天,就还是你的老师。”

维斯顿尾音带着抹冰冷的轻笑,刺耳得生疼,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你若是真的想死,又或者为了在这个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惜代价,不如现在就把身体捐赠给里芙医疗所,他们会感激你的,作为一具完整的异能者标本来说。”

阿尔西娅又翻身转到维斯顿这边,捏着拳头轻砸两下维斯顿的手背,示意他别说了。

“我活着死着都有价值。”舒凝妙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他一眼:“有的人还活着,已经快被遗忘了。”

“只有你会以此为荣。”

维斯顿冷冷扬起下颚,面带愠色:“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难不成指望庇涅给你颁个奖?恭喜你,你的脑子已经完全可以拿去竞选议会代表了。”

“太好了——我如果是议会代表。”

舒凝妙剜了他一眼:“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滥用职权将工作全丢给学生的老师全部开除。”

“真高兴在期末考试之前听到你还分不清议会代表和理事长辖制权限的区别。”维斯顿眯起眼,面沉如水地看着她:“你猜滥用职权的老师会给你的表现打多少分?”

“我猜像这种没师德的教师,在学校里待不到给我打分的那一天。”舒凝妙反唇相讥:“你玩角色扮演上瘾了吗?”

“好——啦。”阿尔西娅坐在俩人中间,撑开双臂,一边按住一个,脸上似有隐隐笑意,又强装正经憋住:“停。”

舒凝妙反应过来,她已经习惯,但不该在阿尔西娅面前吵得如此难听。

她立刻止住声,低头点开终端不去看他。

维斯顿眼风淡淡从她脸上扫过,也不再出声。

阿尔西娅在床头找了找,翻出一本书,推给维斯顿,舒凝妙余光瞥到那本书,正是她送给阿尔西娅的童话绘本《超级英雄》的其中一册。

“我有点困了。”阿尔西娅一手拉着她手,一手拉着维斯顿的手,整个人慢慢缩进被子里,脸上映出点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是真的困了:“哥,你给我念念书吧。”

她状态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身体极限在那里,舒凝妙看出她精力有些跟不上,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

维斯顿随意翻开两页,真的听话地开始朗读里头的幼稚故事,声音清中带冷,没什么感情,比他在课堂讲课更催眠。

阿尔西娅根本没在听,眼睛半闭着,避开维斯顿的视线,用口型对她说“别生气”。

舒凝妙低哼一声,觉得有些好笑。

一位庇涅几百年以来最年轻的研究员,一位连续六年绩点顺位第一的优等生,一位研究EFA-DFS基因载体的小女孩。

三个人正经地坐在一起听低龄绘本里“大象的左耳朵像什么?”这样幼稚的问题,扮演一场心照不宣的过家家。

片刻后,阿尔西娅侧身半躺在被窝里,安静地睡着了,舒凝妙将她露在被子外的细瘦手臂盖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一瞬。

舒凝妙比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出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外,没有人先开口,舒凝妙停在走廊旁,看着楼下窗外郁郁葱葱的植被。

医疗所里的人都集中在急救楼收治这些天被波及受伤的普通人,整栋楼都空空荡荡的。

感受到周围的寂静,舒凝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层只有阿尔西娅一个人的病房。

不远处,不时有电子烟花在空中绽放,虽然无声,但色彩斑斓,青红色的火花在空中碰撞,流泻而下。

爆发后的烟火流光,映亮了青年冷淡的半边侧脸,相隔的那几步疏远距离里,修长有力的手指拽住了她身侧垂下的手腕。

维斯顿深吸一口气,连体内流淌的血液都翻涌着凉意,心口却有团张牙舞爪的火焰,快把他烧着了。

“受了伤不知道治。”

维斯顿将她手腕松松握着,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淤青。

已经说出一句来,他那极力掩饰的窝火就仿佛不存在了,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淡淡一句:“你是傻子吗?”

舒凝妙捋起袖子,抬起胳膊肘推他:“都没流血了,你还要我怎么处理,大摇大摆走出去让他们给我包扎?”

他剑眉紧皱:“不疼?”

意识自己口快,维斯顿撇过头,掩饰一般将上一句轻飘飘盖过去:“不及时处理会留疤。”

她低头盯着自t己手心,恍惚想起之前无聊时连手心破个皮都要折腾所有人半天,所有簇拥关怀她都理所当然、照单全收。

而她现在的标准——已经降低到止血就是没事,结痂就是痊愈的程度。

虽然极力回想当时的心情,但不可否认她的感受总受处境限制,连痛苦的阈值也是。

事实就是,她真的无所谓身上的伤痛,也无所谓身上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就算她真的穿着礼服,露出肌肤,站在名利场上坦然敞开疤痕,对她也产生不了什么大不了的影响。

可舒凝妙回过神,转头还是轻声道:“不是有你吗?”

窗户透进的明黄烟火将维斯顿面孔微微软化,衬出几分柔软。

他冷淡道:“巧言令色。”

舒凝妙看他态度软化下来,顺势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维斯顿手心中翠绿色的光晕顺着相触的指尖,温驯地缠绕上她小臂,他阖着眼,一个字也不说。

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脖间。

维斯顿俯身低垂的身影将她的影子覆盖,走廊上两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片刻,他迅速抽回手,低了低眼睛,嘴角用力抿着:“说吧。”

“你该走了。”

舒凝妙站在窗前看他:“庇涅大乱后的秩序开始重塑,现在是你重新回到国立研究中心的好时机。”

维斯顿指尖轻轻一点眉心,腕骨处能看到清晰的青筋跳动:“轮不到你来关心我。”

“不,我没在关心你。”

灯火通明的夜色在她身后,绸缎似的长发下,是她全神贯注的神色:“陷害你的是国立研究中心的院长,为那人背书的是中央联合议会的三十七名议员之一。”

“翻案之后,你一定会被重新推上中央联合议会那个空缺的席位。”

舒凝妙不留情面地戳痛他:“未来的议员大人,你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脊梁骨太硬的人在联合大厦是活不下去的,政治需要钱、需要新闻、需要作秀。”

维斯顿转身就走,被她几步追上,拽住衬衫领带轻扯回来。

“我可以为你站上这个舞台付钱铺路。”舒凝妙微微张口,眼睛直视着他:“全部。”

她脸上泛着坦然的笑意,干净的、耀眼的、有些漂亮的过分。

显出些不可思议的、刺眼的光亮来。

“我知道马上会有很多人向你抛出橄榄枝,但你只能选择我。”

她说:“因为只有我会一直支持你,理解你想做什么。”

不,她在胡说,因为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维斯顿目光落在她头顶,抬手按住她拽着领带的手背:“你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实在省心。

“我要你在处理普罗米修斯后续问题上的话语权。”

舒凝妙松开手,一双明亮的眼睛毫不回避地对上他视线:“……和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帮助,老师。”

她知道维斯顿只对潘多拉的研究感兴趣,这意味着她不用担心哪天会和他立场相悖,低投入高回报,一个近乎完美的投资对象。

——最重要的是,联合议会后的三十七位议员背景关系错综复杂,背后各有党派家族支持,维斯顿同样是她的唯一选择。

维斯顿不置可否,脑海里却隐隐浮现一个无关紧要的荒谬念头。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叫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补药在孩子面前吵架呀!

第102章 玉汝于成(1)

科尔努诺斯停课多天后,再次给全体师生放了个小长假,用于缓冲。

经历多天的潘多拉泉眼爆炸事故,有不少人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科尔努诺斯的学生已经是受影响最小的一波。

生活永远都会重新走回正轨,无论怎样的损失、无论谁死去,光阴消磨、忙忙碌碌,最终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一个符号。

舒凝妙没有像克丽丝和其他人一样,趁着这几天的假期去沙滩度假,或是出国去金昌瑞购物。

手边的数据增多又减少,她人像根钟表上的秒针,日夜不停歇地来回忙碌。

离开医疗所后,她回了舒家一趟。

苏旎的尸体没找到,但治安局从收集的肢体碎片上检测出了他的DNA,确认死亡。

舒父自觉失去依靠和指望,现在想起来和她拉近关系、大谈父女之情,悲痛之余不忘对她嘘寒问暖。

在苏佳苍白到崩溃的大哭声中,舒凝妙得体坐在餐桌前,也对他感到可笑——

对于习惯冷待,兴味索然的女儿而言,他的父爱已经太迟;而对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他突如其来的父爱又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这时舒父也会说几句好话:“家里的东西本来迟早都是你的,从来没想过给别人。”

苏佳冷冷地盯着他。

舒凝妙本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她要托举维斯顿在国立联合大厦站稳脚跟时,就已经不是她的“个人投资”。

所以,她说出“全部”这句话后,必然要拿到舒家所有产业做主的权力。

舒义俊本就是靠着控股混日子的人,对各个环节丝毫不敏感,借着遗嘱交付的股权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舒凝妙拿到了控制权。

掌权意味着她不能像舒父那样对所有事都撂手放任,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忙碌。

其间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微生千衡真的兑现了自己说的话。

在仰颂教会的暗示下,所有程序都对她大开绿灯,进度飞速。

她现在开始相信仰颂教会不说谎的教义了。

克丽丝在度假小岛上给她打来慰问电话:“真不敢相信你在做什么。”

她口吻真切并非嘲讽,而是真的觉得疑惑,她们之中大部分人的理想都是享受着家族的信托和基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没必要在享受的年纪自讨苦吃。

舒凝妙顺势起身,走到窗边。

听见终端那边克丽丝大呼小叫:“你知道学校论坛这几天都在讨论什么吗?”

“什么?”

“维斯顿啊!”

克丽丝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你也该出来去宴会逛逛,这么大的事都不清楚……这可是爆炸事故后最瞩目的新闻,现在研究中心的几个院系应该随便他挑选吧。”

说罢,她又长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在科尔努诺斯教书,我反而感觉到了他的魅力,真可惜没珍惜他还在的日子——这可是未来的国立研究中心院长在给我讲课!”

“……”舒凝妙无言以对:“他在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个时机对维斯顿来说正好,因为庇涅需要其他新闻来转移公众的视线。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以及维斯顿接下来的待遇,更是有机会在公众认知中重新树立起政府信誉。

在追捧行使者的浪潮和接二连三的新鲜报道夹击下,大家很快就能继续无知无觉地投入生活。

“耶律老师去休病假,现在维斯顿也走了,不知道假期结束后我们班的新导师会是谁……嗯,我希望是个脾气好批假条还痛快的老好人。”

她的目的也太明确了一点。

“比起这个,该准备第二次异能实践了。”舒凝妙淡淡道。

因为多天假期,重新开学后紧跟着就是第二次异能实践,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时间。

克丽丝重重叹气:“我今晚要吃不下饭了。”

终端屏幕上的通话终于“嘀”的一声挂断,舒凝妙抬起头。

夜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将她耳边几缕长发吹乱。

她下意识地点开终端里已经完全变黑的游戏图标,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即便游戏标题画面的崩坏愈发严重,也不影响她的操作,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按键在哪里。

游戏的系统没有反应,也没有跳出新的对话框。

她只是点开了CG图鉴中自己死亡的那一幕,安静地观察了片刻,轻抬伸出食指,挡住自己渗血的胸口。

好像已经结束了。

没有阿契尼,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庇涅政府更不会没事找事针对她做什么。

真的这么简单吗?

如果非要给所有问题都找一个原因,她还有太多东西没弄清楚。

从艾德文娜办公室拿出的档案夹还在她手里,手握一团包着火的纸,不知何时就要烧到手心。

一去思考当时在幻象里看到的东西,窒息的痛苦、胸口的冰冷就在她脑海里不断搅动。

凛冽的蓝色双眼在她记忆里闪现。

杂念纷至沓来,她心里忽地烦躁。

焦躁连同倦怠的心情让她控制不住地t低咳了两声,维斯顿治好了她的外伤,但她肺里似乎还有些淤血,这两天时不时会咳出点来。

如果再读档一次,她还能看见上一周目“被覆盖的过去”吗?

她循着记忆点进存档,存档又按下读档键,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巨大的叉。?

舒凝妙不信邪,又点了几下,交叉的线条不断跳出来,覆盖在读档上,阻止她的动作。

她戳戳屏幕,大片黑色方块浮现在屏幕上,像是被某种不祥的铁锈侵蚀。

不断闪烁的屏幕,线条扭曲重合,跳出一个虚浮的边框,看上去气息奄奄。

『你不能读档』对话框说道:『忘了我告诉过你的事情吗?滥用时间,你会付出代价的』

“不说这个。”舒凝妙揉了揉额角:“你在骗我,对吧?”

对话框一片死寂,没有反应。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舒凝妙深深看了眼手里安静的终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个游戏的流程图里显示,我在五章死后,还有十几个章节剧情。”

苏旎毁掉舒家,和艾瑞吉的纠葛,实际都发生在她死之后,而她先前似乎忽略了这一点。

她自顾自说道:“既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我死后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重置,反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毫无波澜。”

“那十几章里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我死去到重生的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契机让我死了几个月、又或许是死了数年后重新站在这里。”

舒凝妙闭上眼,感觉有些累:“应该不是出于你的选择吧。”

对话框在屏幕上微微颤动着,边缘甚至显得有些模糊。

“所以,我在想,你不告诉我所有的真相,是真的无法告诉我,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舒凝妙声音愈发平静无波:“不用说什么命运、世界意识这种缥缈的借口,为什么阿契尼知道那么多,没什么东西管管他,他不受约束?”

『不是借口』

过了半晌,游戏系统也只憋出这一句话。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态,最关键的原因我无法诉诸于口——阿契尼也不可能,我能够告诉你的、你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对你的判断没有任何好处』

过了半天,它憋出第二句『不要执着于回头看,如果你真的读档,一定会后悔的』

『因为过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或者拯救的,你只能往前走』

『一旦你想要纠正、回到过去,站在原地回望的那一刻,就什么也不剩了』

它在屏幕上的文字一页接着一页翻过去。

『你见过前车之鉴』

舒凝妙觉得它可能在说阿契尼,她确实不想变成阿契尼那样。

但她也不想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庇涅市民,得过且过,哪怕一天死于非命,也只能认命躺在车辙下,作为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被碾过去。

她手肘压在窗沿,冷风一阵阵从她脸上刮过去,吹得头脑霎时清醒了几分。

体验过上次胸口被贯穿的痛苦,她很清楚想通过读档看到过去是种危险而愚蠢的行为。

“好,我不读档。”舒凝妙长长吐了口气:“你告诉我,为什么误导我觉得阿契尼是杀了我的真凶?”

如果当初灭口她的人就是舒长延,难道它和舒长延有什么关系?

对话框迟疑了片刻『我没说过是阿契尼』

舒凝妙一怔,仔细回想一番,发现它真的没说过。

她更恼火:“我看你也很奇怪,阿契尼死了,你为什么看起来反而状态更差?”

『因为我在抗衡命运的侵蚀』

黑色从对话框边缘渗开『等现在的时间线和过去的时间线重合,也就是现在完全覆盖过去的那一刻,我就会消失』

『在此之前,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它的文字第一次那么坚定冷漠『一切都是为了撕裂原本的命运,我不会让你回头』

“你……”舒凝妙冷声骂它,发现画面闪了闪,屏幕又失去动静,和死了一般没反应。

这破东西!

她戳开维斯顿的聊天框,问他知不知道弦是什么?

他此时应当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居然还有空搭理她没头没尾的问题。

对话框上的输入状态瞬间跳动,一言不发地发来几个文档《儿童科普读本:拆解弦的奥秘》《看不见的弦》《世界的基础——弦》

舒凝妙划上去。

『弦会说话吗?』她问。

『你几岁了?』维斯顿淡淡:『要不要问问圣诞老人今年什么时候给你送礼物。』

他接着给她发过来一句:『连阿尔西娅都知道弦只是一段物理单位,你家里的空气会说话吗?』

舒凝妙冷静下来,对这游戏愈发感到不信任,弦不可能产生意识,那游戏系统里的意识属于谁?

它不说她也会找到答案。

舒凝妙关掉终端,披上外套,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过了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回自己的房子住。

舒长延有她房间门锁的指纹,她大概能猜到,所以下意识回避——甚至是抗拒面对他。

终端上挂着的小吊坠摇摇晃晃,微笑的小狗似乎在嘲弄她,舒凝妙偏开头,满不在乎地望向车窗外,月光冷漠地窥照着她乌黑的长发。

情意本就脆弱而易变,连血浓于水的亲人尚且如此,她和舒长延说到底不过是两个被系到一起的陌生人。

兄妹的温存建立在沙砾堆成的城堡上,还不如血脉绑得牢固。

偏偏是舒长延,她连一点假设的可能都无法接受。

小楼外的忍冬更繁盛了一些,舒凝妙目光遥遥扫过去,想起进入军队第一年,舒长延休假回来看她,悠悠站在这株忍冬前浇水。

那时舒长延十五岁,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高,长手长脚,甚至显得单薄。

他侧过头,笑意轻柔,语气却是笃定的。

他告诉她,他会成为行使者。

她知道科尔努诺斯的学生有多无聊,是因为预科时她也曾和艾瑞吉受到过同样带着恶意地赤裸打量。

父亲私生子的丑闻被爆出来,流言八卦里的女人在家登堂做主,她也是别人取乐的一环,只不过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舒长延走向权力中心,如愿出人头地。

家门口的一小方桎梏困不住她,也困不住他,浮热狂躁的社会将他当作英雄追捧,万众瞩目,受尽众人热爱。

最开始,他站在忍冬前,只是告诉她:

他要成为行使者,成为让她骄傲的哥哥。

舒凝妙转开门把手,没有开灯,异能者的视力已经足够让她看清周围的轮廓,没有其他人,打扫得很干净。

她走到长桌边,看见空荡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发呆片刻,她抬手拨动盒子的锁扣,缓缓打开,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两枚净白的珍珠耳环,镶着细如发丝的细金缠花,蕴意生辉,又不大张扬,做工肉眼可见昂贵。

等等……为什么是耳环?

太过巧合,不妙的预感浮上心头,她错愕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人温热的胸口上。

轻柔清冽的气息带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铁锈味,迅速笼罩住她。

舒凝妙站在原地,面色冷下来,却没有动。

他从后伸臂轻轻环住她,手臂收紧,无声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漆黑的半长发丝和她披散的长发缠磨,落在她颈窝里。

舒凝妙不想给他任何反应,也不想做先说话的那个人,全当他是空气。

半晌,她摁开另一只手上的终端,随手点开最先跳出来的新闻弹窗。

身后的胸膛随着呼吸细微起伏,耳边能听得到他胸口咚咚的、温柔的心跳声,她迁怒于舒长延,也觉得格外吵闹。

好巧不巧,首条新闻弹出来的是维斯顿那张仿佛有人欠了他几百万的臭脸。

高清镜头下,他冰冷冷的眉眼居然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感觉,无数话筒对准他,色彩将他脸衬得都格外陌生。

察觉到舒凝妙视线微妙的停顿,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随后缓缓松开另一只手,盖住她手腕。

温热的手心包住她的手,指节稍稍用力,握着她手滑过维斯顿那张照片。

舒长延就这样紧紧抓着她手,点开她终端里的通讯录,把自己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哥哥错了。”舒长延眼睫微垂,脸贴在她鬓发间,语气低柔如窗外模糊的月色:“对不起。”

他声音也愈发放轻,低声下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袒护她骄慢的性格,不问对错。

倨傲刻薄也好、目中无人也罢,只要有错,都是他错。

舒凝妙回头看了他一眼,光彩夺目的容颜下,他蓝色的眼睛寡默冷淡,像天空、像t湖泊,像冬日里附着的寒霜,像刀尖上抹过的尖利寒光,凌厉得能将所有人的心防刺破。

单看这双眼睛,全无平日温和神色。

她微微张口,苍白的肤色衬得她眸子越发冷淡:“舒长延,我发现,我从来都不了解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哥:不知道哪错了但是先认错

本part为哥

这是大纲前就确定的标题,哥的人格底色

看标题就知道哥不可能害妙啦

但是性格做事方面……嗯

第103章 玉汝于成(2)

用理智分析对错,舒长延至少目前为止根本没对她做过什么。

舒长延作为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却比“家”中任何一个人对她付出都多。

她如果不在乎,当然可以像对待父亲一样处理得更冷淡宽和。

“算了。”舒凝妙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舒长延能回答什么样的答案。

桌上的首饰盒被她咔嗒一声关上,精致的耳环关在里面。

她语气逐渐冷静下来:“那天本来要处理阿契尼的行使者是你。”

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她这些天一直戴着心石耳环,从未换过,舒长延如果不是知道她丢了耳环,没必要挑这个时间点,再送她一副新的。

舒凝妙回过身来,靠在桌沿盯着他,眉目轻颦,正正迎上他浅色眼睛。

“嗯。”

舒长延弯下腰,高挑的身形像一片阴影般笼罩着她,他抬起双手捧住她脸蛋,本就凌厉俊秀的颜容愈发慑人,近乎惊心动魄。

这双手指甲坚硬圆润,修长有力的指节间是握剑留下的层叠瘢痕,粗粝摩挲过她脸上光滑的皮肤,留下滚烫热意。

舒凝妙攥紧手心,因为他身上无意识透出的威胁而骤然绷紧小臂肌肉。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她前发,轻碰她的额头。

垂下碎发从她眼角划过,他眼睛忽然弯起来,原本清寂的面庞上掠过一点笑意:“帮你解决了麻烦,也不说谢谢哥哥。”

从戏谑语气中听出他还在插科打诨,舒凝妙恼火,揪住他耳边缕半长头发,狠狠一扯:“有病。”

舒长延轻“嘶”一声,顺着她力道被她拉近,借势伸手完全将她搂住。

他那样高挑的个子,将肩压得很低很低,才能将头埋入她颈间,紧紧地搂着她。

他的气息盈在这个怀抱间,刺鼻的铁锈腥味愈发明显,这缕气息从舒长延十五岁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舒凝妙起先不懂,现在却再熟悉不过。

梳洗也去不掉的血腥味,是死者相摞,背后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他先是庇涅待命出征、锐不可当的武器,是维护着强权机构运转的关键零件。

最后才是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哥哥。

自舒长延进入军区后,舒凝妙至今未和他提起过“行使者”的话题,也从未好奇过他的勋章、他离开庇涅后的任务。

“行使者”这个头衔已经足够她享受庇佑其下的优待,她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战争,甚至不关心他。

舒长延眼睫垂下的弧度格外憔悴,声音听得她心头微微发紧:“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舒凝妙唇瓣无声张合几次,才发出声音:“你想我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她发现了足够庇涅暗杀她千百次的秘密,问他在她和庇涅之间怎么选择?

异想天开。

哪怕知晓真相,重来一次,她也没有跟一个国家抗衡的底气。

明暗交织的环境在她眼中不断闪动,她在晃动的虚影中,仿佛看见了漂浮在艾德文娜办公室上空的飞尘。

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耳边突然又安静下来。

舒凝妙手心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一点点往外推。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大英雄当得开心吗,你这么追根究底,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舒凝妙一通乱说将话题打散,话又回到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舒长延以为是她动的手,庇涅以为是舒长延动的手。

功劳最终落到昭头上,“英雄”之名已经过三重外包,怎么也轮不到舒长延来追究。

舒长延反钳住她手腕,听她这番倒打一耙的说辞,居然也只是发笑。

她皱着眉梢,却像把小钩子,勾着他唇角往上提。

“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舒长延放缓语气。

舒凝妙丝毫不心虚地仰了仰头,维斯顿于治疗方面不输头脑,她能确定自己皮肤表面现在没有任何伤痕。

他表情慢慢放松下来,声音清晰温柔,带着点薄茧的手捏着她的手指:“那你和阿契尼怎么会有交集……他和我梦境里你出事有关系,对吗?”

舒凝妙不知道他怎么能敏锐成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居然还真的被他猜到七八分。

他身上这种直觉和洞察力实在让人心惊。

舒长延垂下目光观察她表情,心里有了答案,没再问下去,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她手指,又轻又软,像在捏着片落在手心的花瓣。

他想问,怎么不告诉我?

还是,为什么不相信我?

又或者说,不害怕吗?

这些话舒长延一句也没有说出口,因为每一个问题答案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我到底哪里让你看不清楚?”舒长延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乌黑柔软的黑发,神气又漂亮,他忍不住卸力,报复似的抵在她脑袋上:“我站在你面前时,已经和舒家签过无数张契约,满纸都写着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我是你的哥哥、你的仆从、你的猎狗。”

他追逐上她的手指,抓着她十指缓慢挤进指缝,云淡风轻地打趣她,气息再自然不过:“链子让你攥在手里,还是要拴个铃铛你才满意?好。”

这时候他温驯口吻里才能听出丁点隐忍的火气。

舒凝妙被他重量压在头上,不愿意低头,梗着脖子用头顶他下巴,他轻笑,胸腔也跟着笑意共鸣震颤。

她撇过头,忽然攥住他手,力气大得生疼,可比起疏离憋闷,这份疼痛反倒让他生出些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刺他:“这是你的真心吗?”

舒长延来到舒家时已经是个半大孩子,父亲将他带回来,只给他温饱身份,等着将他送入军部,全然把他当条家犬。

她起初从未将这莫名其妙多出的哥哥当家人,随意呼来喝去,舒长延脾气极好,对她百依百顺,才得到她一点眼神。

舒凝妙很清楚他成为行使者之后,舒家就是缠在他身上吸血的恶性肿瘤,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彻底摆脱舒家,但他没有。

只是吵架总要刺几句让对方难受,她从来不落于下风。

“我晋升那年。”身边人沉寂半晌,抬手盖住她眼睛:“「父亲」提出过销毁契约。”

舒父想要他为舒家带来荣誉,一不小心让他做过了头。

他是舒家的义子,这件事在庇涅不是秘密。不少家族为了讨好献媚,乐于为他解决麻烦,舒父爱惜钱财名望,更爱惜自己的小命。

“我想一直当你的哥哥。”他喑声:“用什么维系都可以。”

舒凝妙觉得已经没法和他吵下去了,宣布道:“随便你。”

她冷声:“你出去。”

他纹丝不动,嗓音喑哑:“我出生在新地,一直长到十岁。”

“我的母亲曾是研究中心潘多拉院的院长,父亲是推行潘多拉进出口法案的议员,他们都是当时顶尖的异能者。”舒长延轻阖上眼睛,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顶:“二十多年前,我的母亲在怀孕后检查出了曼拉病,也就是你的老师所患的疾病,紧接着,我父亲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她眼皮轻颤,被他成功转移注意力——两个顶尖的异能者,还是几乎不会离开庇涅中心的人上人,怎么会同时得病?

“他们信教,认为这是一种天谴、一种报应。”舒长延声音低沉:“于是将毕生家族积蓄都捐给了仰颂教会,隐姓埋名留在新地,一直作为义工‘赎罪’照料着收容所的其他病人。”

“我出生后他们的病日益严重,但他们已经对世间毫无留恋,每日只往返于教会和家之间,对其他所有事都很淡漠。”

而他则不同,和那个年纪所有的男孩一样,他常常做着有关英雄的梦。

他出生在永远燃烧着大火的残垣里,一呼一吸都被灰色的浓烟笼罩,老旧的破屋墙壁上满是燃烧的黑痕,屋外的垃圾堆成高高的小丘,t吹进来一股焦烂的气味。

窗外的塑料树叶被一起吹进来,挂在纱网上,叶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污垢,曾经在废料中沉浮。

他躺在床上,发现原本空旷的房间变得越来越小,遥远天花板越来越矮,他的骨节舒展开来,房间里这方天地愈发容不下他的手脚。

他想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被别人记住名字,称作英雄。

父母像无数个相同命运的工人一样,走到生命尽头,盲目地迷信着教会,靠着圣水缓解身体的痛苦。

但他们还是愿意支持他的选择。

为了这个简单的梦想,借着舒家的资助,他走向这个世界的中心,成为维护庇涅秩序的行使者。

而他的梦想,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谎言里,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舒长延将她紧拥,就像永远不会再放手一样。

离开新地一年后,父母在仰颂教会的一所教堂辞世。

他对现实产生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以致无法继续融入。

有时无言站在花园里,他会想起旧楼前浑浊的积水,新地空气里闷闷的热意,低矮的天花板,窗外成片的垃圾在火堆中熊熊燃烧,直冲云霄的黑雾翻滚着让新地人痛苦一生的油烟和病毒,火焰常是一片灼红,偶尔会有少许异样的蓝色混在其中,一切迷离得近乎虚幻。

究竟什么是真实?

他刚来舒家时,常常看着舒凝妙出神。

她每天都有很多事做,他在的时候大多是忙着指使他,她挑剔每一个不顺眼的人,和任何忤逆她的事物作对,试图奴役他在父亲的茶杯里放臭虫。

对抗是一种刺痛的力量,为她独具。

她的母亲精神不大好,大多时候在抱怨哭泣,母亲的悲哀沉重地输进她血管里,可她站在母亲身边,没有成为一个沉默忧郁的女儿。

母亲去世那天,舒凝妙不言不语地站在小花园里,冬天的日光下,她皮肤像是白得熔化了的太阳,异常安静。

舒长延却觉得她像颗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豆荚,颤动着炸裂,噼里啪啦地响着。

她抓住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舒长延缓缓从她手心里抽出手指,带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小心。

他敏锐地察觉到舒凝妙那一点泄露出的情绪,如果无法被规训成他人想要的形状,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甚至连父母也不是。

如果世界是一个荒谬的谎言。

他和舒凝妙身处其间,就是唯一的真实。

从回忆中抽身,舒长延收回片刻失神的目光:“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条项链吗?”

舒凝妙下意识抬手触及脖颈,怔愣一瞬。

母亲去世那天,她让他带她走,舒凝妙没想过目的地,她出入都有司机接送,哪里都认识但不熟,只是突然对周遭感到厌烦,不想看到父亲的嘴脸,所以只要能离开“家”,怎样都无所谓。

舒长延似乎没考虑过自身的处境,她说要离家出走,少年就真的一步步踩着雪,背着她走到了聆天区。

她只有指使他时才是妹妹,而他真的把自己当作哥哥。

她心情不好,并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趴在他背上就安静地睡着了,尚且带着些圆润的脸蛋压在他背上,他脚步愈发阒谧。

被大街上的热闹吵醒,她醒过来,盯着玻璃橱窗里的珍珠项链发呆,她有很多比这贵得多的玩具首饰,可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下,暖黄色的橱窗里,简单的项链显得格外漂亮。

舒长延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向那条项链。

舒凝妙恢复些活力,紧搂着他脖子,脑袋摇摇晃晃凑过来:“你有多少?”

舒家没义务给他发工资或是零花钱,他在新地做过些脏活,零零散散也只有几百C。

他们视力都不错,那项链下的标价900C,在街边的店铺里也不算便宜货。

舒凝妙摸摸他口袋,失望而归,倒也没放在心上,他背上暖和稳当,没过几分钟,她又安心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她恍惚抬起手,摸到颈间一串冰凉的异物,橱窗里漂亮的那条项链,戴在她脖颈间也依旧漂亮。

她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你把钱都买项链了。”

少年笑盈盈望着她,语气是与温柔神色恰恰相反的自负:“我还可以挣。”

如果是现在的她可能会心情复杂,可那时的她并不在意。

她只记得那天漫长的雪,他背着她离家出走,她从他脖颈垂下的黑发间隙看见天空,和他的眼睛是同样的颜色。

回忆外,舒长延青涩褪去,长睫幽黑,只余无可挑剔的沉静面容。

“过去、现在、将来,亦复如是,荣华权柄与那配饰无异,我捧来给你。”他抬起她手,额头轻抵在她手背,温度从眉心贴着传过来:“不要受伤,除此之外,除你之外,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一些杂谈』(不感兴趣可跳过)

哥的长剑原型是处刑剑,双刃直剑,没有剑尖,是刽子手用的剑,基本只作为行刑工具使用,有时也会摆在法庭中作为『正义之剑』,用于象征司法权力。

之前看到过一个骑士文化,大概是说因信仰和忠诚而生的骑士,因为手上沾满鲜血而无法上天堂,会效忠某个人来让自己上天堂,一般是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人,哥一开始大概是出于这种感情。

妙不缺乏感情,从前面到现在一直处于下意识的情感回避,对于真的无所谓的人反而很坦荡(点某人),由于父母缺位,没被爱过的小孩不懂得表达感情,尤其是亲情

从头到尾没真怀疑过哥,但是一想到这个事情就烦,所以哥老第一受害人了,他也习惯了,哥的地位全部源于自身的奉献精神。

以及,各角色番外都会写的[猫爪]

第104章 玉汝于成(3)

“相信我吧,好吗?”

被攥住的手指一点点抽回,舒凝妙刚想说些什么,嗡嗡作响的终端打断俩人对峙。

这微不足道的嗡鸣打破短时的寂静,舒凝妙拿起终端,看到上面跳出来的通知。

连通知框都闪现着故障的黑白像素块。

『存活小提示:建议玩家远离舒长延』

舒凝妙在舒长延的视线投过来前,下意识摁息屏,神情瞬间收敛。

“这么晚了。”他垂下手,情绪不显:“是谁?”

她随口答:“时毓。”

轻飘飘的话音落下,她转身蹬蹬蹬跑上楼,忽视过他一贯温和含笑的面容闪现过冷淡。

舒凝妙走上楼梯,在转角处回过头:“我要睡觉了。”

“好。”他仰头望她,神色缓下来,并未多说什么:“明天想吃什么?”

“你明天不用工作吗?”舒凝妙挑眉。

“请假。”他眉目舒展,轻轻叹了口气:“总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

她摆摆手:“我想吃松饼。”

舒长延抿唇,对她微微一笑。

多日的冷淡和疏离在寥寥几句内完全消解,或许从来没产生过。

半晌,客厅重归于寂静,舒长延拿出终端,删掉屏幕上十几个未接通话,没隔两秒,又有新的通话弹出来请求接入。

他接通,对面还惊讶了一瞬。

“又去陪妹妹了?”

舒长延看了一眼楼梯,走远了一些,没有说话。

国立联合大厦灯火通明,透明白玻透出的灯光虚幻迷离,从远处看上去像个圆形的牢笼,昭放下手头快将他淹没的报告:“死妹控,能不能请你行行好,回来帮我把这堆任务处理了,你明明知道霄绛是个文盲,这两天正是议员换血的大日子,你想我死吗?”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脑袋,闷哼一声。

舒凝妙不在面前,舒长延之前如春日般温煦的风度消失殆尽,神色冷淡:“你去和代表说。”

“好,大功臣,所有人都愿意给你放假,谁来可怜可怜我呢?”昭语气哀怨。

舒长延端详着紧闭的房门,淡淡移开视线,有点心不在焉:“科威娜给你颁的奖章和头衔不够做加班的酬劳?”

目前的军部部长科威娜是个十足的战争狂,为了推行扩军计划,打造昭这个战争英雄,不遗余力地宣传夸大这次事件。

“你在嘲笑我吗?”昭懒懒道:“新闻刚播那几天,我居然还在评论区看到有人猜我内裤的颜色,我可以申请工伤吗?”

“你可以给自己批一个,不用问我。”舒长延兴致索然:“挂了。”

“别啊。”昭笑嘻嘻地接着他话说道:“普罗米修斯那事,你知道吧,你t在现场发现的小女孩,好像被治安局看出来有问题了。”

“是吗。”舒长延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漠然道:“他们不会让治安局深究的。”

为了维持表面的那层谎言,必然要先覆盖其下更深的真相。

军部让艾瑞吉指证昭为了结阿契尼的英雄,就意味着她除此之外的话,全是假话。

基于尊重舒凝妙的想法,舒长延同样没有细究她在这件事中做了什么,舒凝妙从出生到长大,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试探和操控。

她在想什么,他更希望舒凝妙有一天能自己告诉他。

“嗯……那个叫艾瑞吉的女孩和你妹妹是同学吧?”

“你很无聊?”舒长延语气依旧无任何喜怒之色:“别打探多余的八卦。”

“好吧,说到这里,我告诉你一个八卦到的好消息,你妹妹最近和仰颂教会走得很近,教会给她开了不少后门——没错,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个,听说他们家圣子和你妹妹也是同学,好巧啊,适龄男女,你觉得会是个好妹夫的人选吗?说不定还能改善改善你的偏见,哈哈。”昭打了个响指:“总之,休假愉快。”

他一字不敢停,迅速挂断电话,不给对面任何说话的机会。

舒长延抓紧终端,指骨凸起处隐隐浮现淡色的青筋。

微生千衡。

他见过仰颂教会这位大名鼎鼎的圣子,长着张足够迷惑人心的脸,身上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人会和舒凝妙说些什么花言巧语?

也许会像蛊惑信徒一般引诱她的心神,许给她虚幻的好处。

舒长延额角突突跳着,半晌,神色逐渐平淡下来,眉头却仍是紧皱。

所谓不错的妹夫人选根本不存在,有谁会喜欢一个背景扑朔迷离的人接近自己的妹妹?

他知道无理干涉妹妹的社交不是件好事,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舒凝妙的决定更是烦人。

舒长延是看不惯时毓,但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同样看不顺眼,只不过怒火隐忍,逐渐变成了和心跳一样正常的频率,他只能无视装作宽宥。

无论是时毓还是谁,都无法超越他和舒凝妙的关系。

可他还是轻易为一句没来由的空头玩笑而介怀,下意识在意每一个细节。

舒长延抬手支住额头,缓缓呼出一口气,良久,才苦笑一声。

舒凝妙关上门,飞快点开游戏,滑掉通知,对着已经全黑的标题封面冷声:“你什么意思?”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舒长延会出现在游戏提示上,毕竟游戏给她的剧情没出现过舒长延,攻略人物也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

舒长延在这个游戏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别装死。”舒凝妙蹙着眉头,敲敲屏幕:“解释。”

『我█※▍』

对话框弹出来一半,像是卡壳一般,僵在屏幕上动也不动。

舒凝妙无奈:“你怎么了?”

弹窗颤动,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涌出大段文字。

『我抵抗不了命运的侵蚀,在这个游戏、这个载体里的意识很快就要崩溃了』

『可你还无法完全掌握弦的力量,千万要小心』它说道:『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能相信』

“……崩溃?”舒凝妙思忖,如果游戏里这个能和她对话的意识消失,那么游戏大概率会变成之前让她讨好苏旎的那个智障样子。

“你能说得清楚点吗。”舒凝妙顿生更深的无奈:“我要怎么掌握弦的力量,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弦的实质就是时间,如果你能掌控弦,就能肆意来往于时间,不再需要游戏的存档读档辅助。我帮不了你,你必须亲身体会弦的流动才能掌控它,但这很危险』

它说话愈发混乱不清:『你会看到幻觉,真实的不真实的,什么都有可能,你必须建立一个锚点,确保你站在原地,不会被看到的东西迷失』

舒凝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指尖捋过发丝:“我听不懂。”

『那就听我的话』游戏的话语逐渐放软:『远离他』

舒凝妙头痛得莫名其妙:“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会影响你』

舒凝妙摁住眉心:“从开始到现在,你根本就告诉不了我任何正确的线索,直到快要消散了,还在说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听我说,亲爱的』

对话框里的文字看不出任何生气的情绪,反而愈加温柔:『从第一次看到他起,我就觉得他很可怕,他是一个极端至极、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战争时代造就的恶魔,我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他是你的哥哥』

舒凝妙诧异:“你说的是谁?”

它不说原因,只是重复:『他会影响你的决定』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会影响我?”她完全不理解这点。

『你如果真的有一天陷入了“回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它说道:『再浓烈的感情、再刻骨的爱恨都会被时间消减,不要被情感裹挟着沉沦进深渊』

舒凝妙依旧无法理解它的警示,可随着反复闪现的故障,对话框又逐渐消失了。

她发了一会儿怔,去浴室里冲凉晃醒自己的脑子,躺在床上,还是想不通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舒长延并不是直接造成她的死亡的真凶,但游戏又句句都在忌惮他对她造成“影响”。

它口中的“影响”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舒凝妙蜷缩在床上,很久很久才合上眼,睡梦中尚且蹙着眉头。

三更半夜,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感觉双手麻木,喉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

舒凝妙眼皮微颤,看见充满年代感的天花板,上空旋转漂浮的灰尘落在她睫毛上,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醒。

因为她眼前的景象,属于艾德文娜的办公室。

又来了,她无奈地想。

死亡这幕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却要她在活着时候无限循环。

有人揽着她的肩膀,无言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划过她脸庞。

舒凝妙全身无法动弹,双眼半阖,视角受限,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但她知道他是谁。

舒长延的头发上有很淡的铁锈味,他弯下腰,微微低头,在她脸上极轻地亲了一下,她涣散的视角中能看见他眉眼低垂的神情,没有欲望、没有欣喜,舒缓、长久,没有下文。

这一个吻,让舒凝妙整个人被震住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像个蜂巢般嗡嗡作响。

四肢百骸的感觉逐渐爬回神经末梢,舒凝妙感受到了自己的血味,又察觉到对方唇边的咸腥。

她于唇畔间的温热看清了舒长延的眼睛,漂亮的蓝色眼睛晶莹剔透,布了层淡淡的水光,无声掉落,是破碎的眼泪。

他抱着她,如同漂泊于茫茫海面中的一根浮木,他们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亲密过,从来都没有。

她呆了两秒,眼底闪过错愕到难以置信的神色,几番流转,想要挣扎,忘记自己完全动不了。

舒凝妙第一次想要尖叫出声。

“砰”

床边的终端被她无意扫落在地,在地板上滚落几圈,发出闷响。

她捂住双耳,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半晌,松手捂住起伏的胸膛,眼皮开始轻微抽跳。

这是幻觉。

不对。

她完全明白游戏警告的意思了。

“怎么醒了?”门外,舒长延似乎听到了她房间巨大的碰撞声,踱步上楼,轻声敲了敲她的门:“是做噩梦了?”

过了很久,舒凝妙才扯开门,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隔着笼子的铁栏杆围观一只与众不同的污染体。

舒长延眉目不动,抬手指了指自己,似是疑惑。

舒凝妙看见他的脸,刚才的片段闪现。

脑海里幻觉重重叠叠,她突然侧身掠过他身旁,语气自然寻常,与平常无异:“没事,我要喝水,你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一周目哥是已经明确感情的

但这个时间线哥还没想明白

也就是说现在的妙&哥都还是把对方当家人多

妙:(被亲了一口)有脏东西

这part也是重生真相线,但差不多已经能猜出来?

游戏说这个其实完全是觉得哥太神经偏执了,一是怕妙有弱点,二是有偏见(?)妙事业粉毒唯一枚

第105章 玉汝于成(4)

她头正疼着,慢吞吞地走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舒长延也不说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窗外天色熹微,两人仗着异能者t优异的视力,屋内没有开灯,屋内的一切都映着层黯淡的影子。

舒凝妙端起茶杯,里面是白开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闲心坐下来像以前一般慢悠悠地沏茶。

舒长延看着她捧着茶杯低头喝水,鼻尖被热气熏蒸泛出淡淡的粉色,眸子很安静地垂着。

等她喝完,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

“我梦到你了。”她顿了顿,冷不丁开口。

舒长延走到台柜边,顺手把茶杯洗了,闻言诧异挑眉,刹那间眉目又添了分温淡笑意:“梦见我什么了,不会梦里也在征讨我吧?”

他感觉舒凝妙似乎余气未消,随着流淌过手指的哗哗水流稍微出神。

“和你梦到的一样。”舒凝妙坐在桌旁,手托着脸,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半天,才淡淡移开视线。

看到舒长延的脸,梦中的画面一闪而过。

若有似无的呼吸,唇边带着微妙按压的轻柔触感转瞬掠过。

“连续剧。”她沉吟片刻:“说不定这个梦还有延续。”

“别开这种玩笑。”舒长延眼里顿时笑意全无,面色沉下来。

长腿跨过,他将干净的杯子搁在她手边,半晌才斟酌开口:“梦就是梦而已。”

现实中的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她被普罗米修斯缠上之后,他主动请缨去解决阿契尼,然而晚了一步。

就结果而言,阿契尼死亡,普罗米修斯东逃西窜,这个在他们都莫名梦到过的场景已经不可能成为现实。

舒凝妙当然不是因为做噩梦害怕或是恐惧死亡,才跟他提起这件事。

她盯了舒长延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似乎并没把前面几句话放在心上。

“昨天格拉纳夫人邀请我去时家庄园坐坐,你要一起去吗?”舒凝妙摁着椅子转过来,靠在扶手上。

屋里太过安静,她随手点开中控,打开头顶的投影设备,偌大的屏幕悬空投射在餐桌前,这个点没有娱乐节目,屏幕上重播着之前的新闻报道。

演播间里的主持人满脸严肃,语速略快的声音透过屏幕微微失真,干练简洁。

“……休战还未满三月,昨日下午,庇涅南部海域再次遭到因妥里的袭击,我方武装反击,暂未造成大面积损失或人员伤亡。因妥里红沙党称,曼拉世俗化是一种对自然的亵渎。林教授,据您分析,红沙党此番发言是否会引发因妥里国内新一轮宗教战争的热情,又会对庇涅产生什么影响?”

“好的,根据我目前了解的因妥里现状,简单介绍一下。大家可能知道因妥里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国土面积只有六十七万平方公里,拥有如此强大的武装力量,主要归功于他们国民近乎百分百的觉醒率,这个封闭而原始的国家,占据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异能者,呵呵,可能很多观众都在好奇这贫瘠落后的国家诞生如此多异能者的秘密。”

“根据多年来收集的研究资料,有专家认为,他们的高觉醒率来源于本地独有的一种致幻植物,他们会在火种时期大量嚼用这种疑似毒品的东西,催发异能。”

屏幕里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说是亵渎,到底谁亵渎了自然的规律?——他们这样的行为难道会比我们的科学开采更规范?我个人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被幻觉控制的愚昧之民罢了,他们没有理论化的宗教,甚至连个正经政府都没有,根本不足以威胁庇涅。”

“他不是刚被革职?”舒凝妙看着屏幕里的斯文男人,越看越眼熟,随口道。

林楚绪的叔叔,林生义,前议员之一。维斯顿平反,他紧随生命科学院院长葛文德之后被革除职位,而维斯顿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她看了维斯顿转发的报道,才知道当时在办公室和葛文德对话的议员就是他。

“不算严重的罪名,林家有底子撑着,他回科尔努诺斯,还有国际关系的名誉教授头衔。”

舒长延回答了她的问题,却微微一顿。

以前她从不主动了解这些政治新闻,更别提这种细致到人的职位变动,仅仅只是一句话,他却敏锐察觉到几分端倪。

舒凝妙换台,掐断屏幕里滔滔不绝的声音,另一个台正在播放国内要情。

“据驻地记者报道,新地近日多发恶意凶杀事件,根据手法,暂定凶手为同一人或同一组织。由于安全问题日益严重,近日将暂停所有应间和新地之间的来往通道,恢复时间待定。”

她眉间微微皱起,新地被封锁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说句真话,新地这地方凶杀事件从来没少过,平时的哨卡检测已经够严格,怎么也不至于全线封锁。

难不成庇涅发现他们通过传送道具来往于主都了?

舒长延这时仿佛才想起来她之前在问什么似的:“你刚刚说什么?”

“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时家?”舒凝妙难得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你在,我就能有借口早点回来。”

舒长延低头看她,不禁失笑,又叹息:“你知道我不喜欢时毓。”

她抬眼看他:“你之前不是还和时毓联系过?”

“是因为找不到你。”舒长延无奈伸手,指尖摁在她额头点了点:“好了,别开口,不想在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我和你去。”

折腾半天,天已大亮。

明亮日光从窗间照入,舒长延不紧不慢地准备完早餐,顺从地听她的话整理了一遍衣橱里的外套。

在军部有固定的着装,他的私服实在乏善可陈,寥寥几件也都是极其普通的款式,连客房的衣柜都放不满。

舒凝妙晚上没睡好,精力缺缺地趴在床上看《异能认识与入门》,教这门课的老师离职,不代表这门课不会考试,相反,意味着拿到满分的概率更随机。

“我之前给你的东西看过吗?”舒长延背对着她解开扣子,衬衣敞开,肌肉修韧,舒凝妙看见他背上暗红色的疤痕交错,狰狞的痂纠在一起,有新有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就像耶律器曾经那样不以为意,舒长延对这些伤口也十分漠然,连遮掩都没想过,想要赢的人不可能惧怕受伤,舒凝妙如今自己也变成了差不多的人。

她又翻了一页。

他把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坐在床边,随手将外套盖在她头上。

“好了,我知道他父亲是个神经病,他也是个神经病,但那是时家的事。”舒凝妙翻过身,用力把外套掀开:“和我没关系。”

“你们还有婚约,怎么会没关系?”舒长延低下头,手指拂过她耳畔的碎发:“他的家庭医生近年来给他的治疗方案都符合高功能ASPD(反社会型人格)的标准,并且似乎没有太大好转,时夫人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但她没有告诉你。他父亲去世之前,时夫人也常常以泪洗面,多次试图自杀。”

“他们家的医生应该签过不少保密协议吧。”舒凝妙轻飘飘地避开话题:“你还能查这么清楚。”

舒长延不清楚她和时毓之间的交易。

而她因为那个不清不楚的梦,存着试探的心思,又不想说得太明白。

“你还不明白吗?”舒长延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下她额头,额边的发丝因为气流轻轻晃动。

“和这种人在一起,会很辛苦的。”

“那……”

舒凝妙忽然抓住他的手,微微支起些身子望他:“不是他就可以吗?”

“当然。”在她略显锐利地注视下,舒长延的目光出奇平静,带着些许惊讶:“只要你喜欢,只要那个人不会伤害你。”

他虽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看不出哄骗,完全是只要她开心就好的态度。

舒凝妙倏地松开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

梦里虚虚实实,她看到的如果都是真相,也不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没由来地松了口气,举起书挡住他视线,仰面朝天继续复习,舒长延也不嫌无聊,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司机将车停在楼下,这份暂时的安谧才被打破。

她推拒了很多邀约,但没有拒绝格拉纳夫人。

虽然说是因为想念她才邀请她过来,但格拉纳夫人身体虚弱,抱恙已久,连门都很少出,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和时毓联系感情。

近日来因为仰颂教会的示好,流传着些她t和微生千衡的传闻,格拉纳夫人怕是也听说了流言,有些担忧。

若是平时,舒凝妙倒是无所谓和时毓待一会儿,他话不多,也识趣,两个人还没结婚就已经领略到各玩各的精髓。

只不过有艾瑞吉的提醒,她又恰巧失去了【傲慢】的免疫状态,如今对时毓的警惕程度已经截然不同,不然也不会特意叫上舒长延。

至于这两个人见面是什么想法,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到了时家,格拉纳夫人果然称病不见,一切让时毓做主招待。

舒凝妙对这些暗涌的心思一目了然,透过车窗,看见时毓穿着白衣黑裤站在车旁,铂金色的发丝闪着一圈淡金色的晕彩,优雅得像幅成功的肖像油画,不禁微微一笑。

他的打扮显然经过格拉纳夫人的耳提面命。

看车身停稳,时毓弯腰主动帮她打开车门,被人伸手摁住,停滞不动。

握剑的手指修长有力,放在车门边缘,骨节微微凸起来。

舒长延跨步下车,不轻不重地施力,和时毓视线轻描淡写对视一瞬,语气和平常毫无二致:“自动门。”

“看来我的讨好不适时宜。”时毓早已在看到他时干脆收回手,后退一步:“哥哥。”

舒长延只是笑了下,不置可否。

舒凝妙慢悠悠从他后面走出来,时毓斜瞥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怎么不招待客人?”

“你也算客人吗?”时毓若无其事地对着她微笑,一派熟稔语气,紧接着又面不改色转向舒长延,客气地请他进屋:“母亲抱恙,招待不周了。”

舒长延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迈步,舒凝妙走在另一侧,漫不经心地打开终端,看上去根本没有缓和气氛的意思。

作为主人,时毓和他并排而行,面上很平静地微笑着,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青年,这人身量比旁人高一截,修肩窄腰,随意穿着件白色的风衣,眉眼蕴绕着柔意——

只是对舒凝妙而言。

舒长延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已有显赫战功,如果说时毓是各世家嘴里优秀到令人钦羡的模范生,那舒长延就是连攀比中都无法出现的那个名字。

他没有什么欲望,也没有什么爱好,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被别人在私底下小声议论的个人生活,整个人仿佛团悬空雾气。

时毓对此不以为然,唯一让他感觉微妙不悦的,无非是他作为一个养子,对舒凝妙这个妹妹的关心有些越界。

像这种从新地来的人,无根无源,似乎总得抓着点什么活下去。

时毓面不改色,示意佣人倒茶,温和开口:“母亲听说你最近极少出来,怕你无聊,待在家里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