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里大权在握,数钱可以数到下个世纪,怎么会无聊?
舒凝妙关掉终端——最近她养成了没事就看游戏的坏习惯,戳戳看游戏系统能不能说点什么,像在养一株半死不活的菜。
她动了动唇角,刚想和时毓说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鼻尖轻嗅,眉目自然而然微拧起来。
“你们没闻到吗,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第106章 玉汝于成(5)
药油混合着香灰的气味,缭绕盘桓在客厅里,刺鼻腥臭,舒凝妙刚开始并未在意,只是这气味越来越重,浓郁得呛人,愈发难以忍受。
“是仰颂的圣水。”
“昨晚母亲在家做过祷告,味道还是有些浓吗?”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没想到舒长延会开口,后者谦逊的尾调因为诧异略微抬高了些。
舒长延侧脸扫了时毓一眼。
他太熟悉仰颂教会的这些玩意,焚祭的烟熏烧着儿时的墙根,留下一片片难看的癍油黑渍,像新地不断撕裂又愈合的疤痕。
舒长延对这种近乎荒谬的怪力乱神有着天然的不喜。
“早上已经让他们通风了。”时毓敛起笑容,侧过脸吩咐旁边的佣人,声线淡下来,几乎不带一点起伏:“怎么没开窗户?”
佣人连声抱歉。
这味道不仅难忍,还有些熟悉,舒凝妙随意敲了敲杯壁,心中突然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不是没来过时家,也不是没撞见过格拉纳夫人祷告,昨晚的气味留到现在不可能还如此浓郁,况且客人拜访,有失礼节,不是时家的佣人该犯的错误。
舒长延这时恰好和她对视一眼。
“我出去透一会儿气。”看出他眼底隐语之义,舒凝妙随口找了个理由,慢悠悠起身。
时毓顺势立起身,被她回头一眼定在原地。
“你们聊。”
她一手挽着自己的外套,一手端着手里的茶杯,头也不回走出客厅,如同在自己家客厅里般旁若无人。
时毓先是哑然,唇角却幅度极小地轻勾,舒凝妙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而这里需要招待的客人,确实只有舒长延一个人。
直到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舒长延才正眼看他。
沉寂半晌。
时毓起身主动为他续茶,低头注视着茶汤流动,脸上挂着挑不出半分瑕疵的微笑,铂金色的发丝因为低垂晃动,像一个完美的人偶。
家世、财富、相貌。
时毓倾斜着手中的柱流,漫不经心地想,无论是谁都无法从中挑出错处,舒长延不满意他,抑或只是不满意他的身份。
舒长延轻笑,淡淡道:“满了。”
时毓稳稳停住手,眸光相接,尽是心照不宣的冷淡:“听说军部部长已经递交对因妥里的议案,等议会通过宣布战争状态,行使者驻留在主都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他低垂着眼,语气寻常自然,显得这意味不明的话也好似不经意的寒暄。
舒长延端起茶杯,热气将他眉目笼得模糊,连声音都平静如水:“议会还未定夺。”
说毕,他微微笑了笑,不发表什么意见。
哪怕彼此都清楚宣战已成定局,舒长延也没兴趣在这种无谓的闲谈里多说一句,时毓刺他在主都待不了几天,他脸上都不生任何愠色。
一路留心两人神态,他察觉时毓在舒凝妙面前并无特殊之处,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值得他关心的。
他转开眼睛,淡蓝色的眼珠被水晶灯映出冷冷的光泽,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时夫人的心疾好些了吗?”
头顶的吊灯丁零摇晃,无数个破碎的镜面倒映出地面的死寂。
时毓垂眼拢着茶杯,手上力道不着痕迹地发紧,声音几乎倏地平直下来,没了情绪:“传闻流言,真真假假,没什么可说的。”
舒长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那双眼睛温和地微微下垂,目光又带着难辨喜怒的压迫:“是与否,她自己有辨识的能力。”
“那你呢?”
时毓舌尖抵在齿后,又缓缓露出僵硬而虚伪的微笑。
他摩挲着茶杯边缘,轻轻道:“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和我说这句话的,哥哥?”-
时家的花园里铺着古典的青石菱格图案,舒凝妙站在凉亭中间,凭借异能者优秀的视力,能看见楼上微开的玻璃窗。
玻璃窗外焊着几根钢条,从中被剪开,窗台上下还能清晰可见焊接的痕迹。
婆娑树影虚掩在玻璃窗上,舒凝妙在草地里捡了块鹅卵石,屈指打在树枝上,整棵树的枝条都哗啦啦晃动起来,映在窗上的影子也随之乱舞。
片刻之后,苍白的女人推开窗户,铂金色的长发蓬乱披散,她怔怔站在窗前,没有看见舒凝妙,整个人显得异常恍惚。
舒凝妙站在树荫后,抱手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站在窗前的格拉纳夫人,女人看向窗外,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像是随时要破碎成无数片,随着微风消散在曦光里。
直到那扇窗户重新合上,舒凝妙才收回目光,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血味,和泥土味交织在一起,变得有些难以辨认了。
她仰头望向天空,张开五指,一只黑色的飞鸟从她指隙的窄小空间掠过。
一只手轻轻拍过她肩膀,舒长延低头揽过她肩膀:“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舒凝妙回头望了一眼。
时毓站得很远,面容相对模糊,依旧能看出不太对劲的神情。
“居然能把他惹恼。”她意味不明地感叹。
时毓脸上这副挂着笑容的乏味面孔像是被人扯了一半下来,虽然还带着笑意,身上的气场与之前却截然不同。
隔着半个花园,他和舒凝妙对视一眼,垂下头,像是很轻地笑了笑,几缕柔软的t发丝在风中荡漾荡漾,强光下仿若透明。
那双灰眸安静地看着她,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具提线木偶,乍看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闲聊几句而已。”舒长延将她脸扭过来朝着自己,左右晃了两下:“和我也有关系吗?”
舒凝妙手指点在他额心,推开一些,微微蹙眉:“你早就闻到了吧——这里的味道。”
“不必管。”他倒是承认:“麻烦。”
“什么麻烦?”
舒凝妙抬手披上外套,缓缓往外走。
舒长延只是轻描淡写:“需要掩饰的往往通向坏处,这大概是很浅显的道理。”
在时家发生的事情不会走出这道门,没有证据链的情况下,治安局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这对兄妹,明明都清楚他听力极佳,谈论的内容却毫不避讳,如出一辙的漠视傲然,本质上相似得惊人。
舒凝妙走到时毓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舒长延:“你先回车上吧,我有些话说。”
时毓眼角微弯,朝舒长延示意,被他冷眼掠过,两人无言擦肩而过。
“去那边说?”时毓自然忽略那一瞬间微妙的气氛,弯腰抬手让她搭上指尖,微微低头:“大小姐,你总算愿意分我一点时间了。”
舒凝妙将他手打偏过去:“你和他聊崩了?”
“明知故问。”时毓假笑:“他不喜欢我,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
走到花园中心的凉亭,俩人拾阶而上,凉亭中心摆放着一架纯白立式钢琴,亭外种满了缇娜蔷薇,一路蔓开。
时毓上预科时常常在这里练琴,舒凝妙偶尔会坐在一旁看自己的书,她不品味音乐,只把他当背景音,让别人认为他们关系不错就足够了。
他极其自然地在琴凳坐下,修长手指随意搭在键盘盖上,有节奏地敲了两声。
“笃笃”两声。
记忆中沉默的男孩渐渐和眼前这一幕重叠上,时毓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因为不愿意开口说话,只有这样才能让发呆的她回神看向自己。
至于他为什么不说话,舒凝妙到现在都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了解意味着牵扯更深,她也要思忖这点好奇心值不值得。
时毓温柔拂过琴盖,声音倏然将她拉回现实。
“你真把他当哥哥?”他随意道:“他管得太多了。”
“这是我的事。”
舒凝妙随手搭在钢琴边缘,面色沉下来,冷冷望着他,终于回到想问的正题:“我问你,艾瑞吉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时毓脸上一成不变的弧度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琴键,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默认,时毓随口承认下来,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别人的遭遇本质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舒凝妙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像开学时舒凝妙对艾瑞吉境地的漠视,他认识的舒凝妙本应该对此毫无兴趣,更不可能为了一个贫民窟的女孩站在这里质问他。
时毓自顾自笑起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呢?”她也不急,随意猜测,眼睛沉下些许,似乎在探究他的反应:“你加入普罗米修斯了,还是艾瑞吉身上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地方?”
“什么也不是。”时毓目光巧妙地避开她视线:“我对那种愚蠢的过家家没兴趣,她总是出现在我们面前,自作聪明,很烦,让她吃点苦头罢了。”
温柔精致的外表具有迷惑性,他脱下人皮,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个性,甚至觉得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天性里的残忍、戏谑毫无逻辑,用完美的面具掩饰,反而显得麻木。
把黑的说成白的,如此顺口,他连打腹稿的时间都不需要,就能轻易颠倒是非。
“别说『我们』,我没你那么无聊。”舒凝妙俯下身子,目光锐利:“你在犯什么神经。”
“艾瑞吉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你对她太过关注了。”他阖上双眼又重新睁开,声线平缓:“至少我不会对你动手,而一柄武器不同,谁拿着它,谁就有对准你的权力,对吧?”
舒凝妙无气笑了下,这种时候,他还想着在她面前挑拨舒长延。
游戏还能正常显示时,舒凝妙还时常关注五个攻略对象的好感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过时毓的异常,这让她异常警惕——时毓在游戏中对艾瑞吉的好感度都在0上下徘徊,无论正负都没有超过十的范畴,完全就是陌生人的态度,她无法理解时毓的想法,既然和普罗米修斯无关,他为什么会无聊到对一个陌生人动手脚。
本就如同泡沫的信任关系因为这点怀疑荡然无存。
但艾瑞吉值得舒凝妙和他撕破脸皮吗?
不可能的。
他和舒凝妙绑在一起的时间太长,牵扯的东西太多,而艾瑞吉这个人,并没有他这样的价值。
时毓浅色唇边掠过抹笑意,意外自己还能笑出来。
舒凝妙平静地站在钢琴旁,她从不欣赏他的演奏,如今难得站在他面前等待他,却仿佛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时毓低下头,凉亭穿透的阳光在他精致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沉默半晌,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摁下一个音节。
琴键牵动杠杆,带动琴槌,没有响起任何一个意料之中的优雅音符,琴壳中散开一声“咚”的闷击,泛乱散开。
他移开凝神注视着琴键的目光,自下往上抬首,看见舒凝妙搭在钢琴边缘一截月白色的胳膊,手摇摇晃晃,点了点顶盖后缘。
那里搁着只熟悉的骨瓷茶杯,倒扣在钢琴顶盖上,杯子里一滴水也没有。
茶水顺着顶盖合页和上门板的缝隙,淅淅沥沥地全流进了内部,被里头的毛毡全部吸收,沉重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惊喜吗?”
舒凝妙肩膀颤了颤,毫不掩饰嘲弄的笑容,以致抱着胳膊逐渐弯下腰来。
“赔你一架新的。”她垂指抬起时毓的脸,用力颇深,他侧过脸,脸上留下指甲鲜明的红印:“但以后,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弹,我不想听。”
说完,舒凝妙很快松开手。
乌黑的长发因为角度倾泻下来,冰凉地落在他手背上,她将额前垂下的碎发理到耳后:“等格拉纳夫人身体好一些,我会再来拜访的,谈谈婚约的事情。”
她渐悟艾瑞吉对时毓来说与其他人没有区别,意味着她实际上和艾瑞吉也没有任何区别,现在的时毓带给她的利益远远没有威胁多,既然如此,她本没必要留着这个隐患处处提防,是可以一劳永逸的。
“怎么利用完就丢?”时毓仰起脸,眼眸微眯笑起来,细碎的铂金色碎发闪耀着好看的颜色:“我好难过啊。”
他声音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脸靠得也越来越近,但装过头就显得尤其虚假,笑容均匀得仿佛挂在赌场天花板上的人造天空。
这人以为她只是在威胁,戏瘾大发,还在演。
舒凝妙抱手:“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解除婚约对你有什么好处?”时毓盯视着她,思忖片刻,居然耸肩淡淡笑起来:“你可以把情人养在外面,我不介意,那个人不是舒长延就行。”
舒凝妙也笑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时毓顺着力道微微偏过脸,表情一变未变,唇边那抹固定好的轻柔微笑几乎显得邪性。
她懒得再和他废话,一手拉下外套领子,快步走出花园。
时毓独坐在钢琴前,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斜照的阳光落在他肩背上,明暗模糊,将他轮廓渡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死光,清颀的身躯仿佛覆盖着羽翎的黑鸟。
良久,他双手略微高抬,指尖落在琴键上重重按下去,没有任何音调,只有琴体里传出的沉闷碰撞声。
振动带来的钝响密密匝匝,宛如噪声。
他无动于衷,手指轻快地在象牙白的琴键上跃动,光线随着日落倾泻,他仿佛在汲取着光源似的,直到周围重新沉入一片黑暗。
开始学习音乐那天,母亲告诉他,音乐才是人类真正和神沟通的语言。
可他却觉得,连神明也不过是一段有声音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他了解妹不可能才说这种话的哈
第107章 玉汝于成(6)
舒凝妙打开车门时,舒长延正在和人通讯,他独处时脸色向来寡淡,司机也不敢说话,还没上车都能感觉到车内紧绷的气氛。
她带上门,丝毫不受氛围影响。
舒长延终端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挂断终端。
“因为前些天的爆炸案,庇涅失踪了很多人。”舒长延双手随意叠放在身前:“这些人的踪迹不好调查细究,倒是方便了浑水摸鱼。”
舒凝妙没有说话,她在时家花园里闻到了清晰的血味,这种程度的气味对她和舒长延而言,含义显而易见。
她有时候会觉得时毓大概是恨极了自己母亲,不然怎么会在自己家动手,将格拉纳夫人的精神状态刺激到卧床的程度。
虽然有些猜测,但庇涅最近失踪人数实在超出指标,治安各分局对名单都是能瞒就瞒,她也没办法从这蛛丝马迹的血气里猜出时毓到底做了什么。
索性她之后必然要和时毓解除婚约,不必过于探究。
舒长延本就不想让舒凝妙和那小子扯上更深的关系,直接转移话题,交代司机:“去国立联合大厦。”
舒凝妙看过来,听见他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她肩:“之前不是说让我当你的老师吗?趁着还没重新开学,老师帮你补习,好不好。”
国立联合大厦顶层也是行使者的主基地,是实战模拟系统最初的测试点,有设备、有场地,还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异能者,舒凝妙捧着脸,安静看着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舒长延只看着她安静又眼里亮闪闪的模样,心脏里好像装了堆石子,哗啦啦地作响。
他不清楚自己眼里滤镜下的舒凝妙和别人的有多大差距,舒凝妙已经成年,人如其貌,从头到脚,漂亮得极具攻击性,有时或只具单纯的攻击。
他神游天外,觉得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舒凝妙的脸蛋像块甜软的糕点,还是只有可爱。
舒长延忽然感受到莫名的浅淡惆怅,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照顾舒凝妙一辈子,又或许时间停在这一刻,只是这样安静的待在一起,也弥足幸福。
他的家人和归宿,都是她。
他自己亲手选择的珍宝。
舒长延抓住她的手,脑海中不经意闪过时毓面无表情的嘲讽。
“你是以什么身份对她指手画脚的?”铂金发色的少年眼里笑意全无:“妒火中烧的骑士……还是令人倒胃口的哥哥,哪个角色更适合你,你最好问心无愧。”
舒凝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呼吸声,转头看向他。
舒长延阖上眼,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情绪。
她掐了下他手心:“到了。”-
国立联合大厦还是一如既往的宏大冰冷,没有任何变化,周围的环状带缓慢转动着,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舒长延说那是联合大厦的最外层,从结构上来说,是最容易被入侵的地方。
但从三百年前议会大清洗事件之后,这个地方实际已经被完全封闭。
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从这里突破进联合大厦内部,几月前潜入这层的二十七个因妥里死士,完全是庇涅自导自演,为了宣战制造的戏目。
联合大厦内部比她想象中空旷,没有多少来来往往通勤的工作人员,四周一片冰冷的灰色,墙壁被大片清透的落地玻璃取代,因为建筑体太过庞大,玻璃仿佛一面镜子,仍然不见强烈的阳光。
舒凝妙抬头,大厦一楼的吊顶很高,几乎看不见天花板,过于空洞。
舒长延的权限在这里畅通无阻,电梯关上门,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不断跳动,舒凝妙转头,从半弧形的玻璃望出去,可以看见一片渺小的主都灯火,因为不断升高,显得极其遥远。
“因为备战,行使者都会陆续被召回主都驻守,重新等待任务。”
电梯一层层上升,玻璃外的景象不断掠过,舒长延取下自己外套上的小勋章,伸手别在她领口。
是个小巧的盾徽,上面的浮雕图案是被一把利剑横贯的天平,先前不大在意,她以为这是个装饰性的胸针,细看才发现是庇涅每年征兵广告上唯一不变的防伪底纹。
“除了昭还有别人?”舒凝妙抬头打量了几眼,她对那位偶像明星似的浮夸做派实在敬谢不敏
“不多。”舒长延看她退避三舍的模样,觉得有趣:“他不是还送你礼物了?”
“你说那块能骚扰你的宝石?”舒凝妙笑了下:“我下次会记得带着的。”
“只是看不太出来。”舒长延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笑意:“他的异能是庇涅目前公开收录的一位,你有异能上的问题可以问他。”
“什么异能?”舒凝妙被这番前缀勾起好奇心。
舒长延话到嘴边,又想再逗逗她:“你其实见过,怎么不猜猜看?”
“既然要猜。”舒凝妙突发奇想,按住他手臂,微微踮脚:“那你的异能是什么?”
他低垂下眸子,柔和凝视着她,沉默片刻,仍旧没有出声,两人之间少见缄默。
舒长延唇型微动,刚想说些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徐徐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眉眼投下阴影,比起平时的锐利,这道暗影衬得他面色有些过于苍白平淡。
“啊……啊……”
电梯门外传来一个僵硬的声音:“长官。”
她转过头,和男人大惊失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个默默肃立的高个军官,紧咬着下颚,和昭站在一起,惶恐地盯着前方,像是看见了出窍的灵魂。
昭率先开口:“组织部的人,我和他去填个表。”
他转头和旁边诚惶诚恐的军官笑着解释:“他家属。”
舒长延微微颔首,侧身让他们进去。
高个军官设置好电梯,昭却耸耸肩,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蹭到俩人身边,突然挥挥手:“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别的活要做,这个表改日再填吧。”
里头的人目瞪口呆,眼看着电梯门关上,他笑嘻嘻地眯眼看向舒凝妙:“好久不见,妹妹。”
舒凝妙礼貌地行礼,心神略分,暗中猜测起这人的异能是什么。
在庇涅内部公开又无可取代,想必很少见,还很难被他人特意针对。
看昭的身形,不像是偏实体的战斗、强化异能,她曾经目睹过一次他使用异能,是在科尔努诺斯被袭击的时候。
他当时凭空切断了被普罗米修斯控制的实战模拟系统,单纯的精神型异能不算太强大,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
她也想要。
舒凝妙对于异能的想法单一得可怕。
“原来如此。”昭和舒长延走在前面,随意聊了几句,笑道:“正好,实战模拟系统没人用,研究中心那帮呆子又要写信给军部骂人了,拿去给妹妹玩吧。”
昭善于交际,怎样都有话说,三人走进休息室,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摊开着几摞报告纸,占满了桌面,还有不少飘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舒凝妙不经意扫过去,看见纸上只有大片空白,昭注意到她视线,摊手道:“没人愿意写,等清洁机器人过来收走就好了。”
她仔细一看,这些被当作准垃圾的废纸居然是军部要留档的报告,他们这些人显然比普通的军官肆无顾忌得多——依凭特殊性,对责罚也不痛不痒。
舒长延打开休息室最里面的一道自动金属门,门后格外别致地设计了一个下沉空间,有两间教室那么大,房间里什么道具也没有,就是个空屋子,上下左右都是略微黯淡的银白色,表面不似金属的滑腻,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墙壁都是纯郗金。”昭敲敲墙壁,唤出了一面半透明的菜单:“打不坏的。”
打不坏是他们唯一的需求,其他任何花里胡哨的配件都是累赘,郗金墙壁内嵌的实战模拟系统更是全新的,连启动都没启动过,这还是第一次开机。
舒凝妙听罢,又重新端详了几眼房间,这么大的面积全郗金覆盖,她都难以计算价值,难怪军费年年飙升。
面前弹出的菜单和一般游戏的框架设计差不多,操作很简单——而且对舒凝妙来说,太熟悉了。
或许是想起之前科尔努诺斯的实战模拟系统被入侵的事故,昭和她开玩笑:“放心,这个系统没有网络,大模型数据也是独立的。”
谅研究中心那些人也不敢把有联网漏洞的系统装在国立联合大厦里,况且作为实验版本,推算时间,这套系统大概是维斯顿还在研究中心时主持t开发的。
舒长延在门口把她权限录入,关上准入许可,门外的感应灯跳动成别的颜色,意味着外面无法再随意打开,舒凝妙喊他:“不用这样。”
“没事。”舒长延走到她身边,帮她戴上辅助仪。
昭附和:“联合大厦上下有十几个这种训练场,平时没人用的。”
在学校难有这种训练机会,她对这东西相当专注,研究用法时面容淡静,没有丝毫不耐,舒长延没有打扰她,弯下腰摸了摸她头发,用眼神示意昭和他一起离开,自觉给她留出空间。
身后的金属大门关上,昭抬起胳膊,控制着潘多拉扫开落在椅子上的报告纸,自己坐下:“议会现在已经相对稳定,等一个月之后代表选举结束,宣战书就能正式批下来。”
“科威娜不会让霄绛离开因妥里,人选非你我莫属,你跟妹妹说过这件事吗?”昭说起正事,脸上便不再有戏谑神色:“我全家死得就剩一个了,你和我可不一样。”
舒长延眺远窗外,声音带着不辨情绪的温度:“如果我死,最好无声无息,别在她眼前。”
所以他既不愿提,也不打算做什么预告。
昭抵着下巴,重新站起来,无奈地负手而立。
舒长延性子比少年时刚走进这里时的桀骜更内敛沉稳,现在看上去意志坚定、温和豁达,实际骨子里还是块臭石头。
“谁在爱。”昭弹了下手中的羽毛笔:“谁就要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1]。”
银发青年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说下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了也是白说。
“好不容易放了假,不让她去享受恋爱、享受假期吗?泡在训练场有什么好的。”昭叹了口气:“我好怀念没能珍惜的青春,那句话怎么说的,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遗憾啊。”
舒长延嘴角动了动:“你有这种东西吗?”
昭是家族遗孤,一个直系亲属都没有,从小由政府抚养,在军部长大,觉醒异能后自然成为行使者,别说青涩甜蜜的校园青春,他甚至没在庇涅任何一座学校上过课。
昭呵呵一笑:“我幻想的。”
他觉得不对,又反驳道:“你不也没有。”
得失相半,既然要尽早进入军队,就不可能正常地过校园生活,舒长延也和他一样通过私人家教卒业。
“她就是我的青春。”舒长延语气反而无谓,异常平静:“没什么遗憾的。”
昭沉吟了一瞬,伸手扶住额头:“你真的没救了。”
打开虚拟主控台,舒凝妙再次睁开眼睛,周围已经并非空荡荡的灰色墙壁。
成片雪花从暗色的天空中翩然飘落下来,沉寂而美好,模拟的场面如此逼真,如同身临其境。
舒凝妙抬手,感觉到雪花在手心融化,这是很少见的景色,国立联合大厦内的实战模拟系统也是用真人的数据演算,通常场地不会显得这么宁静美好。
况且景象这么真实,说明雪色对数据提供者意义非凡。
她面前弹出熟悉的任务框,虽然和《秘密之爱》的对话框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当前任务:进入A197基地,取得相关情报』
随之弹出来的,还有一张带着指引箭头的小地图,她站在图示基地后缘的山坡上,再往前走就是盘旋在空中的无人机扫视范围。
系统自动给她装备了一把长刃刀,一个望远镜和一个哨子,这就是全部的初始装备了,不需要浪费时间自己探索。
她拿起刀,上面浮现解释框。
『训练普通用刀:性质坚韧』
又拿起哨子。
『信号哨:吹响后紧急退出系统,默认失败』
舒凝妙最后拿起望远镜,远远地看了眼任务里的目标基地,庞大的基地里笼罩着不安的气氛,不断有装备齐全的佣兵巡逻转过。
她观察了两分钟,大概五人一组,前后轮转不超过三十秒,严防死守到几乎没有可乘之机。
现在她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想办法偷偷从这几乎没有视线死角的巡视队伍混进去,要么直接把目标障碍全杀了,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第一次进入,舒凝妙无法准确预估任务难度,两种方法都没有把握。
和这种开门见山的任务相比,科尔努诺斯的实战模拟系统温和得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舒凝妙心情反而好了很多,体温在雪夜逐渐升高,变得兴奋起来。
比起实打实的敌人,巡视的无人机并不算大问题,固定的路径下总有她可以钻的空子。
她把训练刀别在背后的卡扣,弯着腰,手挨着地面,从雪地上静悄悄地蹭过去,两架无人机交替后有个短暂的空当,她飞快地从山顶上滑下去,落入山下的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仿佛加载出了新的游戏场景,天上的一轮白月如同白昼,将周围照得亮堂,这块芦苇丛恰到好处地掩盖住她的身形,仿佛量身定做的安全屋。
她调整好姿势,潜伏在芦苇丛中,心里思量着。
身边响起一个少年清洌的声音:“怎么才来?”
他质问的声音介于变声间,还带着些沙哑,舒凝妙顿觉耳熟。
声音传入耳际的同时,她眼前已经浮现解锁的弹窗。
『特殊任务:???(条件:已解锁队友)』?
——怎么还有人机队友——
作者有话说:[1]布尔加科夫
人机哥上线!时毓要下个part
至于为什么数据是很早以前的,因为哥变成老油条就不给录像带了,就像昭不写报告一样……
感觉写了一个世纪…真的有在努力码,不是不想爆更,现在写三千连续写六七个小时完成都很吃力,修文反复改还要删很多,脑子慢慢的码字也慢慢的,实在对不起啊XD我最近有在吃鱼油补脑了
第108章 玉汝于成(7)
这是一个空间不大的单人训练室,配备的实战模拟系统不具有联网功能,这时候出现的新队友毫无疑问是NPC。
……只是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舒凝妙转头看过去,对方似有察觉,也看向她。
一双蓝悠悠的眸子清润无瑕,眸光倒映着苇草的斑驳阴影,深浅不一。
少年戴着铁质的面罩,覆盖住大半张脸,从露出的肌肤依稀可以看出年纪不大,身形修长挺逸,因为拔高而略显瘦削,散着发,后边随意半扎起来,玻璃似的眼珠淡静地注视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看上去比她还小。
舒凝妙轻轻地扯动了下嘴角,覆盖笑意,呼出口冷气,雪落在她睫毛上,变成一团白色的雾:“你是谁啊?”
丝丝冷气顺着脖领钻过去,电流般迅速扩散,他停顿两秒,继续说道:“我是你这次任务的搭档,叫我03。”
像是触发了既定的关键词,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自然地开始给她介绍。
“任务为两人一组,分成执行位和辅助位,我是这次任务的辅助位,以你的命令为主。”
隔了两秒,面前的弹窗才加载出来似的,浮现出任务全貌。
『特殊任务:与搭档合作完成任务,确保两人存活,搭档死亡则视为失败』
舒凝妙进入过一次实战模拟系统,对游戏里这一套触发任务、引导线索的逻辑已经有所了解。
她猜测两人一组执行任务大概是行使者的规定,所以实战模拟系统也做成了相同模式,方便训练。
03态度不算冷淡,也并非热情健谈的搭档,寥寥几句介绍完之后,周围又重新陷入死寂,仿佛在等着她按下游戏开始。
舒凝妙转头观察少年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伸手探向对方的面罩,小心掀开一点。
面罩下的部分是一片仿佛被浸蚀的黑色,斑驳不清,根本没做面罩后的脸。
舒凝妙心里诟詈维斯顿作风古怪,实践模拟用的系统里,连路边的小女孩模型都做得惟妙惟肖,轮到行使者这边就直接扫描影像数据,修改都不曾修改。
他抓住她手腕,不容置辩地按回去:“该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他,舒凝妙也不会诧然。
难怪舒长延说要教她,却直接放她进了实战模拟系统,想来早就知道这里面有他的数据。
这个实践模拟的场地和视角都很局限,大概只是在录像数据的基础上随便改了改,那她现在扮演的,是舒长延先前搭档的角色?
她还是第一次见舒长延这种模样。
按照时间推断,舒长延现在大概十五六岁,记忆里的模样隔得太久远,t大玩偶骤然缩水,总觉得不做点什么有些亏本
她思忖片刻,说道:“你比我小,能不能叫我姐姐?”
03对她寡淡地笑了笑,金属面具上光影流转,眉韵间掺杂着冷气,他置若罔闻,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该走了。”
NPC还是不够智能。舒凝妙也只是随口一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时就已经在用望远镜观察路线。
如果不能在三十秒内潜入,在如此严密的守备力量面前,意味着只要对上一个敌人,就必须解决掉这里所有的敌人。
他偏过头:“你在等什么?”
“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进去?”舒凝妙指尖从基地正门划向自己的位置,从手指的距离看上去很近,实际上还远得很。
心里估算了一番时间,周围一马平川,除了这块芦苇地外毫无遮挡,三十秒内冲进去绝无可能,她又没有类似隐身的异能——就算她有,还有一个特殊的队友要带着一起“合作”。
他平静道:“走进去。”
03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殊的哑意:“都杀了,会比较快。”
舒凝妙缓缓转过头,直直盯着身旁半跪的少年,他那双透蓝的眼眸透着认真,温文的微笑中骄傲锐意毕露,与现在的舒长延,与她认识的舒长延完全不同。
他注视着面前的警卫,手指缓缓搭住身后剑柄,面对这么多人,眼里竟是漠然:“不大闹一场?”
她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地开口:“好。”
舒长延反手抽出背后的剑,那是一把细剑,剑身有手臂那么长,看上去很轻很薄,侧面看过去,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纸,剑柄精致,雕刻着些什么东西,仿佛工艺品。
她将训练用刀利落拔出,突然问道:“A197基地里面是什么人?”
舒长延平静地半跪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比天上四处乱飞的无人机更像某种机械,他静静思量,指尖摩挲着剑柄上微微陷下的痕迹:“我不关心。”
舒凝妙莫名笑了下,捻起脚下的石子,掂量两下,屈指弹出去,隔着几乎半个操场的距离,精确打中领队的枪头。
黑夜里,咯哒一声格外清脆,领头的巡逻者枪口一歪,手指擦滑,击锤碰撞底火,轰然一声巨响,几个人被后坐力连带踉跄后退几步。
下一秒,整个基地上空拉响刺耳的警报声,“呜——”的一声划破云霄,探照灯打在空地上,亮如白昼。
舒凝妙拔出训练用刀,抡起甩过去,刹那间钉进领头之人的胸口。
同一时间,少年骤然拔起,从突变中反应过来的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拔掉手中枪支的保险栓,最后却只看见月光中剑刃泛出的一丝冷光,喉咙间无声飞溅出一线血花。
迎风飞过几滴鲜血,打在她脸上,舒长延站在中间,抬眼看她,面罩溅上的血自上而下淌下,宛如一道鲜活的裂痕。
只有看他动手,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又轻又薄,看上去宛如工艺品的细剑——刀刃割开血肉,宛如纸张划过空气,快到毫无知觉。
舒凝妙将刀横在手前,转手击飞身后扑过来的人,甚至没有回头。
那人身子飞出,结结实实撞进在她身后的墙,身子软塌塌倒下去,瞳孔紧缩,气若游丝地呢喃:“……怪物。”
舒长延和她动手比意料之中快,周围竟然形成一个短暂的空白,盘桓的警报声下,还不断有人前仆后继地接近。
他朝一个方向轻抬下巴,示意她先进去。
舒凝妙本就打着这个主意,没想过和他客气,转身就走,想拦她的警戒员拦不住她,她随手捡起地上尸体的ID卡,迅速刷开基地内的几道绝缘金属防护门。
尖锐的警报声被逐渐闭合的重重防护门隔绝在外,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步入了一个新世界。
舒凝妙打量了周围几眼,觉得奇怪,外头水深火热,到处都是警报声,这里面却一点儿也不加防备,连声音都听不到。
进入最后一道门,内里是一个悬空的小平台,墙壁上只有一个简洁内嵌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二十七层的数字。
也就是说这个基地地下还有二十七层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规模要大得多。
往好处想,这么大的地方,确实很难通知到每一个人有入侵者。
任务是『取得相关情报』,没有其他线索,情报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自己探索,舒凝妙索性将屏幕上的数字调整为一层,干脆从头开始调查。
轻微的失重感涌上,舒凝妙意识到这个密封的纯白空间已经开始在往下坠,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减少,在十七楼骤然停下。
舒凝妙抬起手,蜷起几指,微微比了个木仓的手势。
门叮的一声打开,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电梯门口,手握终端,表情倏地僵住。
【黄金锁链】
半透明的锁链瞬间穿透他喉管,他用力睁大眼睛,满是惊恐。
逐渐合上的罅缝内,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指尖若有若无的光晕衬得她五官愈发冷然。
终端那头对着戛然而止的声音疑惑:“喂、喂,怎么了?你听见了吗,D6实验室的大门出问题了,你赶紧过去。”
男人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头一阵热意,下意识捂嘴吐出,看见手心里一团鲜红,双膝一软往后晕厥过去。
舒凝妙收回手,只希望电梯别再中途停下。
她仰头望着干净的天花板,思考这么大的基地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这里还在庇涅国内吗?
各种阴谋论和生化灾难电影在她脑子里旋转着,电梯门叮了一声,再次打开,幸运的是,这次门口没人了,而且尤其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她已经察觉到这份安静中无声潜伏的危险,空气中混着铁的咸腥,鼻尖被充溢的血腥气侵蚀,几乎闻不到其他任何气味。
况且,她在这片安静中,听到了金属划过的尖锐嘶声。
走过几道隔离门,这里似乎是实验室,层层防护后,门扉自动开合,一具尸体的半边身子滚到她面前,血肉模糊,少年背对着她,扶着剑柄,站在圆形的实验室最中间,外衣溅满红黄相间的血迹,剑锋自然垂下,划过地面,发出不自然的摩擦声。
死亡和血腥的气息在房间里翻涌。
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擦干净面罩上点点血迹,视线落在她身上。
舒凝妙脑海中断断续续冒出许多念头,最后只开口道:“你怎么比我先下来?”
“一楼实验室,独立于其他楼层,上方是冷冻机房和运输管道。”他将剑刃上的血珠轻轻甩落,朝她走过来:“我是把墙打穿,从楼上跳下来的。”
舒凝妙抬头看了看头顶破开的大洞,实验室上方漆黑的空间里,不时有微弱的灯光闪烁,墙壁上无数的管道错乱排列,像巨口硬腭的血管。
“从二十七层跳下来?”舒凝妙再次看了一眼头顶,就算是异能者的身体素质也显得有些荒谬。
“有平台缓冲。”舒长延掠过她往外走:“这里只是实验人员,去楼上。”
舒凝妙抱手跟在他身后,鲜活的血腥味根本止不住,犹如实体般疯狂往外涌。
说到底,这不是她的单人任务吗,现在到底成了谁的任务?她有些厌烦这种无意义的杀戮,抬脚踢了下他:“人全杀了,还有什么情报?”
舒长延无动于衷地走进电梯,头顶灯光映过他波澜不兴的眼眸,他把剑钉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冰冷距离:“任务员警告过,实验室不能留活口。”
舒凝妙挑眉,又将自己的任务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还是简单的一句描述『进入A197基地,取得相关情报』。
真有意思。
他们行使者的任务,居然是不一样的。
第109章 玉汝于成(8)
既然如此,问他情报也是没用的,从一开始,她扮演的角色和03就不一定是真正的搭档和“队友”。
舒凝妙背对着他,调整电梯按钮,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舒长延提示她:“七层是中枢层。”
她摁下七层,看着电梯重新启动,悠悠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有昭这个惹眼的先例在,她不信行使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
舒长延指腹微微压下脸上的面罩,松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剑柄上:“你听说过仰颂教会吗?”
舒凝妙顿了几秒,谨慎地回答道:“怎么了?”
“我的父母从小教导我,世界万物都是拥有相似灵魂的同类,罪恶有如活灵,避免他人的直视t有助于减轻恶业。”舒长延双眸清澈,像一池平静的湖水,有淡淡笑意:“如果觉得害怕,你也可以如此。”
“我没有害怕,”舒凝妙侧脸,瞳孔横过来断然反驳:“也不需要这种安慰剂。”
“你对死亡感到恐惧。”舒长延把目光移向别处,神色如常:“……手里的武器继而迟缓,犹豫可以出现在很多场合,唯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舒凝妙拿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有外套下挺直的脊背还在平缓起伏。
“这不是犹豫。”她抱手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说道:“是思考。”
她两眼盯着电梯屏幕跳动的数字,清楚周围的一切都只是串联的数据,也正因如此,她开口毫无心理负担。
当她掌握举刀的权利时,面对自己抹杀掉的生命也毫无动摇,她始终觉得优胜劣汰便是如此,所以能看见的世界也只有眼前狭小一方。
“如果不去思考我正在做什么。”舒凝妙侧过脸,眼睫下形成一道弧形的光斑:“对生命的理解只会走向失控的浅薄。”
“应该说——”她后退一步,和他对视:“你为了什么而不犹豫?”
难不成会是荣誉吗?
“忠诚、希望、牺牲、公正、责任、怜悯、节制,是人应有的公德。”舒长延没有多少犹豫,微微倾身,将剑重新插回背后:“国家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也是她的命运,只要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本就都可以忍受。”
他淡淡道:“一旦开始思考意义,杀戮就会失去意义。”
“你倒是笃定。”舒凝妙莫名沉默半晌,明明心里一清二楚,却还是问道:“她是谁?”
“我妹妹。”电梯门自动打开,舒长延和她擦身而过。
舒凝妙跟着他踏出电梯:“如果下一个任务是让你杀了她呢?”
舒长延反手用剑柄指她,虚悬点了点她唇边,示意她闭嘴。
舒凝妙盯着面前一闪而过的剑柄头,看见剑柄顶部微微凹陷下的痕迹里镶嵌着一颗眼熟的珍珠。
他很快收回手,另一头,舒凝妙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再纠结这种小事,伸手将舒长延推进一旁走廊,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别说话。”
听脚步带起的气流,来人有特意控制气息,应当经过训练,不是一般的研究员。
远远还能听见些谈话飘来的声音,类似“入侵”“启动”的发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舒凝妙又把舒长延往里推了点,用眼色示意他不许乱动,她倒要听听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冲突的时候,舒长延总是显得很好说话,被她推进去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让她静下来侧耳倾听。
他们绕到走廊堆着货箱的平台后面,舒凝妙远远看见高大的身影,体态极其眼熟,简直白日闹鬼般令人悚然。
大步走出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面色微黑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她认得,肌肉棱角分明,身材高大像一堵稳如磐石的墙,分明是耶律器。
在研究中心目睹他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个曾经老师的脸。
实战模拟系统做得太逼真,乍一眼看过去,和活生生的人没有区别,她心里莫名咯噔一声。
可是耶律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眯眼转头看向舒长延,只看见他脸上无动于衷的神情。
耶律器曾经负责教导入门的行使者,这点舒长延也和她提起过。
他明明应该认识耶律器的,怎么在这里看见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却没有一点惊讶?
耶律器对身边的男人说话,声音一如既往沉稳雄厚:“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脊骨挺硬,站得笔直,面色比正常人略黑些,脸上泛着晒伤的粗糙皲裂,不似一般人。
而舒凝妙注意到的,是男人背后足有半人高的重剑,双刃笔直,连剑尖也没有,比起剑,更像刽子手的刀。
这把剑她认识。
……在庇涅立交桥上的那场爆炸里,差点把阿契尼劈死的行使者,用的就是这把剑。
“若是真的有解决曼拉病的方法,兰息先生也不会奔波至死,他失去消息百年后,基地依然能够运行到现在,全倚仗教会时不时地资助。”那人眼神锐利,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时至今日,我们这群人还在寻求救赎,可事实如此,神已经遗忘了我们,我们找不到出路。”
他双手交叉合并放在胸前,拇指和小指相触,目光远眺:“把你的女儿的尸体尽快带走吧,庇涅的人已经来了,不要再和我们这样的叛徒扯上关系。”
耶律器沉默片刻,停下脚步,手扶胸而行礼:“无论如何,我依旧铭记您是我的长官、我的同僚,不因任何事更改。”
“不用记住我。”男人阖上眼睛:“记住现实。”
舒凝妙正听得认真,被舒长延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她不禁蹙眉,看他目光看向头顶的风扇口,内里的装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伸手卸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势示意她踩着货箱从这里进去,口型无声变化:“管道通向里面的房间。”
“请问,”舒凝妙礼貌地压低声音:“你可以等我听完再说话吗?”
“他们已经说完了,而且正在往这边走。”头顶灯光黯淡,她看见舒长延眼里似有笑意,又仿佛错觉:“去吧,我帮你拖延时间。”
舒凝妙蹙眉,知道来人身份之后,她就没想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去,以行使者的敏锐听力,必然是要正面对上。
此时耶律器尚未患病,他要面对的可是巅峰时期的行使者。
……算了,反正打输打赢都只是一段影像。
比起和耶律器过招,兰息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更让她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神秘的名字。
最初的行使者,果然没那么简单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
两相权衡下有了决定,她不再和舒长延拉扯,利落动身,轻手轻脚地爬进管道,听见两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围愈发沉重,空气似乎都在逐步凝结。
她确信这两人能听见她踩在管道底板发出的摇晃声,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个路过的“喽啰”,连头都没抬一下。
舒凝妙的注意不再落在他们身上,俯身顺着管道滑下去。
两人行至那条他们藏身的狭窄走廊,耶律器在半米处停下脚步,目光凝重,早有察觉:“出来吧。”
昏暗的阴影中逐渐显出舒长延的身形轮廓,强烈的存在感将刚刚安静的氛围横空斩断。
他缓缓拔剑,长剑映照着他俊美的脸,平静神色里透出的危险气息,破竹建瓴。
“果然是你。”耶律器心头难忍轻啧,泛起些不大舒服的微妙感觉,庇涅果真是不做人事,军部那么多人,完成这项任务的偏偏是舒长延。
命令学生亲手砍下一手提拔自己的恩师的头颅,多么残酷的服从测试,而舒长延恰好就是会毫不犹豫动手的恐怖性格,和他的老师如出一辙。
他没想过劝说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却忍不住多嘴一句:“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舒长延旋转剑刃,寒芒指向耶律器的咽喉,微微松手偏过方向:“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嘿,这小子还挺灵活,任务以外皆视有如无。
耶律器笑了下,想要开口,被身边的男人抬手制止。
男人神色威严:“走吧,离开这里,这里已经结束了,你还需要面对现实。”
“……苟且偷生么。”
耶律器提起的嘴角僵滞在那里,笑意却已经淡去,甚至变得有些苦涩。
良久,他摇了摇头,没再多废话,走过少年身边,他苦笑一声:“小子,我欠你个人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还上这个人情的时候,也不知道埋葬了女儿之后该做些什么,但面对现实,总不能现在一死了之。
说不定他浑噩的半生,离奇的经历,能在某个时候为他人作答。
舒长延没有回话。
脚步声回荡,走廊逐渐只剩下两人,呼吸声也几乎无法听见,满是死寂。
舒长延眼眸中倒映着剑的银光,随着手中的动作缓慢划过。
耳边悬挂的任务辅助仪器顺着他瞳孔的方向扫描,发出机械的通知声。
“请主动勾选任务目标,任务目标正在进行扫描确认,面部识别中,虹膜识别中,t声纹识别中,静脉识别中,已确认任务目标前军部部长孙宇呈,请尽快完成任务、请尽快完成任务。”
他抬手轻碰额边,将任务辅助仪静音。
男人沉吟片刻:“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你和你的父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们潘多拉丰富,异能强大,却尤其厌恶血与痛——我想这大概是他们与庇涅决裂的最大原因,不是吗?而你时隔多年重新回到这里,却选择与他们背叛的东西为伍。”
他说话时岿然不动,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忧郁的威严:“第一次在预备役里看见你,我就认出了你是谁的孩子,只有他们的孩子会拥有这样的气度,当时你想拥有一番作为,现在你实现了,还始终如一吗?”
“感谢您的栽培。”舒长延垂下眼睫,任由他审视,却并不顺着他作答:“与暴力和平共处多年的您,又为何走了他们的老路?”
位高权重、浸染权势多年的男人,一朝性情大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舒长延不觉荒诞可笑,心下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
男人没有愤怒,释然一笑:“人们之所以转向神明,自然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你还年轻,一切都简单,功名利禄努力就触手可及,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世界不是为你而转,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为了不可抗拒走向死路的结局,为了一条无法挽回的生命。”
男人在那释然的笑容中,瞳孔逐渐黑沉下去,两人之间剑刃横贯而过,几乎贴面,却映不出他眼里一点亮光。
他抽出背后的双刃长剑,剑尖垂在地上,显得极为沉重。
“这样的论调我已经听腻。”舒长延悬着剑尖,缓缓横抽出来,透蓝眼眸静如止水,隐隐透出倦色:“八岁时,我从树上折下树枝,刺穿同龄人的关节,奖励是一枚被人摩挲到模糊纹路的10C硬币,母亲和父亲叹息这是罪恶的烙印,可它能买到干净的水、饱腹的面包和让她开心的事物。祷告是漫长的安乐死,我在教会里出生,灯油下睁眼,带着九十枚硬币离开新地,发誓今后绝不因任何事物而虚无地痛苦、麻木地活着。”
破空之声裹挟疾风,刺耳尖锐,舒长延手握剑柄,侧斜斫去,剑身轻薄,如同一线隐逸的银光。
铿锵一声,剑与剑相撞,发出尖利嚎叫,少年的身形跟着剑飞过去,衣袂飘扬,被劲风吹翻。
厚重的巨剑与轻薄的长剑刃口相接,震出难以想象的气劲,无形的压力摧枯拉朽般瞬间摧毁四周堆积的货箱,箱子里瓶瓶罐罐的液体霎时噼里啪啦碎成一地。
舒长延轻轻抽手,手腕巧劲,弹开男人手中的巨剑,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结局已定。
男人嘴角抽搐两下,胸膛泛起一阵令大脑瞬间清醒的凉意,随后又涌上更滚烫的温度。
他重重落下膝盖,直挺挺跪在地上,汗水浸湿短发,胸口的血缓慢地从衣服的纹理上蔓开。
半晌,他艰难地后仰,头倒在身后的墙壁上,双手松开,手里的那把剑掉在地上,他眼球转动,恢复点点神光:“拿起来……拿起来!”
舒长延俯身,握住剑柄。
“处刑人之剑悬在联合大厦的头顶已经有百年之久,离开议会时,我带走了它。这不是一把适合杀人的武器,最初人们把它放置在悬梁中,是为了警醒每个人不要忘记应有的公正和守护。”
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
“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恳求你再次带上它,让世人重新看到剑刃上的誓言……哪怕它作为武器并不好用。”
他微微颔首。
“现在。”过了很久,他才说道:“用你的剑,最后结束我的故事吧。”
泛着冷光的长剑,缓慢地刺进男人胸口,贯穿他胸膛,剥落出一缕又一缕鲜血,他就着跪地的姿势,如同忏悔般仰面,突然又呕出一摊鲜血,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
“我看到了,命运……也不会宽恕你。”
他嘴角蔓延淌下一丝刺眼鲜红的血线,眼神逐渐空白。
宽恕二字的回音轻飘飘地萦绕在走廊里。
“我不寻求任何人的赦免。”
少年阖上眼,低垂下头,眉心抵在剑柄上,感受剑柄顶部镶嵌的那颗珍珠的温热:“……我有我自己的神明。”
——
舒凝妙依循丰富的经验摸进房间,中枢室乱得很,没有看见人,大概都逃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盖在控制台上。
扒拉开倒在一起的东西,舒凝妙俯下身来,面对一桌的狼藉,率先捡起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娃娃脸的白发少年,白大褂扣到顶,对着镜头比耶。
她还印象尤深。
这张照片和艾德文娜保留的照片一模一样,照片上白头发的娃娃脸少年就是曾经建立国立研究中心的“兰息”,他在共同的朋友患病死后,将那份重要的资料夹托付给艾德文娜,随后失踪,杳无音信。
她将照片翻过来,艾德文娜那张照片上有她自己写下的留言,而这张照片背后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潦草字迹。
“我思念着那些我尚未失去的东西。”
留下这句话的人会是兰息本人吗?
这个基地是当年兰息留下的遗产之一,那她刚刚在走廊上撞见,重新主持起这个基地运转的中年人是谁,听他们的对话,这人似乎还是个叛逃的行使者?
舒凝妙一心二用,不断冒出新怀疑。
实战模拟里的数据是过去的任务录像,耶律器既然已经被发现,怎么后来还好好地活着进了科尔努诺斯养老,庇涅政府可没有这么宽容。
她哗啦哗啦翻开一叠生化检测单,将里头夹着的半张纸片拍在桌上,上面依稀可见档案装订的痕迹。
纸片上压折的照片,男人身着制服,神色威严,正是她刚刚在走廊看见,和耶律器走在一起的中年男人,旁边紧挨着他的姓名、职称,沾着鲜红的销毁印油。
军部部长孙宇呈,好大的来头,这样的人也皈依了仰颂教会——他是因为信教而忏悔,还是因为忏悔而信教?
距现实不过短短几年,她只知道军部现任部长科威娜,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这个人已经在现实中完全被抹除,就像一周目死去的她一样。
如此简略的档案还被人撕成几片,除了姓名之外一无所获,今夜过后,恐怕连这唯一的痕迹也不复存在。
舒凝妙松手让这张纸片落在地上。
看到军部部长孙宇呈名字的这一刻,她面前的面板就已经自动显示任务完成了。
怎么会这么简单?
她本以为这种任务需要拿走这个基地某种不可告人的研究核心,然而仔细一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会让舒长延直接对整个实验室的研究员动手。
舒凝妙双手撑在桌子上,最初还在思索,忽然意识到什么,突兀僵住动作。
不对,表面上她扮演的身份是执行者、03是辅助者,实际上舒长延完全可以单独行动,那她的作用是什么?
她的任务……只是一道保险栓——为了核实目标的正确性。
舒凝妙阖眼,听到周围轻到几不可闻的“滴——”声。
她迅速挥开控制台桌上堆积的纸,发现下方的屏幕荧荧亮着,上面显示着二百五十八秒的倒计时,时间还在不断减少,红色的警告语上重叠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攻击性自保程序启动中。
钚原料填充进度百分百。
已启动。
……要命。
就算这不是现实,她也不想体验被炸飞的感觉,而且——
同一刹那,她手肘一撑桌面,借力转过整个身子,翻身跳起,从背后拔出训练长刀,往头顶架住。
“哐啷”一声,重剑自上而下,砍在刀口上,刀口瞬间卷边。
『【愤怒】状态已激活,力量得到了两倍提升!』
舒凝妙异能瞬间激发,举刀挡住面前这剑,手心虎口都震裂出一道细微的血痕:“你就是这么对待搭档的?”
她猜到了绝大部分,唯独没猜到她也是要被灭口的这部分。
舒长延手中握着的长剑,剑锋上凝着一滴鲜红的血,俊美偏冷的脸上面无表情,抬手间毫无花哨可言,接连数声轻响,一劈一砍,每一招都凌厉到置人于死地。
舒凝妙游鱼似的滑过去,接上他攻击,眉眼上扬,火花从刀剑相接处飞出来,她的战意也愉悦地燃烧起来。
能够即时退出这个世界的哨子就挂在她脖子上,只要吹响就可以结束,t可她没有一点儿拿起来的念头。
舒长延的剑破空砍下来时,让她有种第一次在学校面对耶律器的感觉,今日不同往日,长时间的训练下,她力气早有进步。
她已经不再觉得行使者无法战胜、遥不可及。
舒凝妙单手拔起,挡住他剑,手腕逐渐被压下去,在几乎支撑不住时,她另一只手甩出黄金锁链,及时拨开他剑势:“为什么不用异能?”
是轻蔑?
即便这不是现实,她也想和他过招试试,毕竟无论输赢对她都没坏处。
舒长延轮廓深邃的眉眼,眸光极深:“不需要。”
仿佛宣告结束。
这一剑,正巧砍在先前豁口上,铿锵一声,刀身直接被截断成两半。
第110章 玉汝于成(9)
这刀不是号称『性质坚韧』吗,怎么这么简单就断了?!
如山般压下的剑影顺势劈过来,带起的剑风刮过她脸,生疼刺痛。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仿佛眩晕,胸口越来越紧,一阵又一阵的呕吐感涌上来。
她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应策,对此毫无知觉。
武器断了,但她只要够柔软,还能纵身躲过。
撤步……然后……下一步,该击向何处?
舒凝妙轻眨了下眼睛,目光渐渐聚焦,周围安静万分,上一刻她还与舒长延针锋相对,如今却独自一人站在这白色的封闭空间里。
半晌,她从另一个世界中抽离,捂住胸口蹲下干呕一声。
在实战模拟系统里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她打开终端,没想到才过了半个小时不到。
几分钟后,与设备骤然断开的下坠感舒缓了一些,舒凝妙不满地从胸腔里呼出口余气,连着重新点开虚拟主控台,想再次进入。
半透明的菜单自动跳出格式化进度条,显示数据已删除至百分之五十,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全部删除。
按这个时间进度推算,从她进入之后就开始启动格式化了?也是,这种记录着庇涅秘辛的东西有防护措施也不奇怪。
同一时间,屏幕也被自动锁住,无法再点按。
舒凝妙抬手捧住额头,拿起终端,指尖熟练在屏幕上跳跃,找到其中一个联系人。
联系人页面跳转出通讯字样,短暂的微弱电波声后,被人接通。
终端那一头声音沙哑冷淡:“有何贵干,大小姐。”
舒凝妙还没有说话,那头已经察觉到她即将迁怒的气息,想了想,又纡尊降贵挤出几个字:“先说重点。”
“你觉得把任务武器设计得那么容易断合理吗?这又不是现实。”舒凝妙见缝插针讥诮他一句,将终端夹在耳边,靠近屏幕:“算了,怎么取消实战模拟系统的数据格式化?”
“你说行使者那台设备?”
现存的大型实战模拟设备并不多,每一台都有自己的去处,维斯顿迅速判断出她所说的是哪一台,眉梢轻挑。
终端那头隐约有布料摩擦声响起。
维斯顿站起身,语带讽笑:“首先,里面的东西不是我弄的,我只负责设计结构图,军部五申三令他们宝贝行使者的数据是最高机密,拜科威娜所赐,这台设备就是阉割的残次品,只能手动导入数据。没有AI模拟分支节点,导入的数据是什么样的,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的,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只要数据里的刀断了,刀就是必断的……”
“真是聪明。”维斯顿似夸似讥,彻底打消她把录像带从设备里扣下来仔细研究的念头:“其次,一次性数据格式化是出厂功能,没办法取消。”
舒凝妙往前推导,刀断了,人必然也凶多吉少,她所处的视角数据显而易见来自这个人——也就是说,舒长延还把人家身上的录像带捡回来,堂而皇之放进了设备里。
……他到底干了什么。
维斯顿那头还没主动结束通讯,她寥寥几句让他捕捉到其中最重要的信息:“你在联合大厦。”
对推进的格式化进度条无计可施,她百无聊赖地敲了敲屏幕,权当回应。
“过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维斯顿理所当然地吩咐,宛如还在科尔努诺斯般自然:“我的办公室在七十二楼,给你开权限了,乘电梯。”
“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现在是大选期间,你知道往返于联合大厦和别处有多麻烦吗?”维斯顿嗓音柔和,更显阴阳怪气:“我的时间很宝贵,女士。”
舒凝妙不是很想在联合大厦这种地方见他,最近只不过占了些微生千衡的便宜好处,不少人都来问她是不是要甩了时毓,议员身份本就敏感,说不定会传出什么维斯顿被她包养的离谱谣言。
虽然事实相差无几——押注与回报暧昧不明的政治资助并不比为男人撒钱高明多少。
但她没兴趣被人议论,而且舒长延一定会问东问西。
好吧,后者更难搞定些。
她犹豫的时间太长,维斯顿嗤笑一声,兀自挂断,并不在乎她的回答。
奇迹般相处几个月,维斯顿现在意外地了解她有利可图就愿意冒险的性格,总之,他永远有挂在钩子上的胡萝卜喂她。
舒凝妙打开门,无意间瞥门外一眼,看见有人靠在外面墙边,正好闻声走进来。
舒长延笔挺站着,逆光时面目模糊,与那道戴着面罩少年身影逐渐重合,挺拔修长的身形投下来,比那道幻影更具沉滞的压迫感。
他俯身摸了摸她垂下的发尾,微笑起来,眼里却顷刻像是蓄起片温润的湖,他身上的气息诚然令人恐惧,但只是一个淡静微笑之间,却全然缓解,天然使人生出好感。
手指擦过她脸颊,是温热的,带着不明显的湿气,仿佛刚摸过什么滚烫的东西,舒凝妙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给你倒了牛奶。”舒长延将她冰冷的手贴在玻璃杯上,温度从指尖传渡:“一会儿想吃什么,让人送过来。”
完全不一样。
舒凝妙透过雾气望见舒长延的脸,脑海中闪现过他面具上的血迹,内心冒出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等下。”她将手抽回来:“我先出去一趟。”
舒长延伸手帮她拉开门:“你认识路吗?”
她转回眼神看他:“我目前记忆力和方向感都还正常。”
“去哪里?”舒长延和她一前一后默契地往外走,试探地抬手,拽住她袖口轻轻晃了晃。
“嗯……去找朋友。”舒凝妙绷着脸:“别跟着我。”
“什么朋友?”
舒长延从后将胳膊压在她肩上,探过脸来,忍不住轻叹一口气,眉目间满是温柔疑虑:“这里都是……我怕你被不好的人骗了。”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舒凝妙反过手拽住他领口:“哥哥。”
“这不一样。”舒长延顺着力道俯身,笑得眼睛弯弯的。
舒凝妙原地停住脚步。
光顾着骂维斯顿,忘了骂他了。
她回过头,使劲戳了戳舒长延的额头:“设备里的数据是你导入的?”
舒长延顺着她力道压了压额头。
“为什么留着这盘录像带?”舒凝妙蹙眉,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舒凝妙大概能猜到这人非死不可的原因,出于庇涅的运行机制,有些秘密必须和死去的人一起埋葬在废墟之下,但她无法理解舒长延为什么要把他的录像带捡回来。
如果舒长延出于保险拿走了这盘录像带,就不应该让它继续留存,因为她刚刚看到的东西足以将他送上中央庭审。
“不是故意留着的。”舒长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极具辨识性的清淡声线带着柔软的尾音:“军部特制的记录仪难以销毁,他已经看到了耶律器,以防万一,我把他的数据转移进了我的记录仪里,和我的数据混在一起了。”
“……他们没检查你的记录仪吗?”
“我没交。”舒长延拖着尾音:“我是刺头。”
“那为什么还要拿出来。”舒凝妙抱住手,不给他任何撒娇卖乖的机会。
这设备既然是手动的,数据能出现设备里,只能说明舒长延想让她看到这些东西。
他用下巴蹭蹭她头顶,并不说原因。
不知何时,舒长延开始意识到舒凝妙有很多事瞒着他。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身份、距离、年龄,能将他们隔开疏远的理由太多了,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妹,他却不合常理,仍然对现状感到不甘。
他的常识已经隐约分辨出这种疼爱的僭越,却当它不存在。
哪怕这与忏悔混杂在一起的情感一日比一日更明显t,他也宁愿自欺欺人地让它长成痈疽,溃烂在心里。
只要戳破这片脓血还有一点可能繁衍出让他与舒凝妙背离的结局,他的祷告就唯有保持现状。
舒长延并不想追问她说出不愿坦白的真相,因此他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剖开,毫无保留地向她展示脆弱的血肉。
他不说,舒凝妙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正因为清楚,所以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一个人如果不为至亲无端的偏见流泪,被爱时自然也匮乏解释、不会挽留。
舒长延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抬起胳膊,手心覆合上他的手心,轻轻拍开:“让开。”
舒长延收回手,扑哧一笑,转而又恢复平常那要笑不笑的寡淡,指尖轻弹她额头。
舒凝妙被他那眉目间的如刃般锐利的成熟晃神一瞬,美人在骨不在皮,常人第一眼看他时,醒目的一定不是他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珠或是俊美的面容,而是他眉眼间驰魂宕魄的骨相神韵。简而言之,舒凝妙觉得他死后若干年,大概也会变成一具好看的骨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为那微不足道的触碰而逗留,指尖滑下去,又亲昵蹭蹭她耳廓。
那一片尤为单薄的组织白得透明,几乎可以透过肌肤看见内部淡粉肉色,而舒长延虔心地观察着她,仿佛在进行什么举足轻重的研究。
舒凝妙感知到他指腹的温度,像蜡烛上钻出来的小小火苗,微微顿住,忽然觉得他眼眸中映出的情感显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失控,迅速吞没她,令她觉得奇怪。
舒凝妙往后退几步,头也不回,三步并两步走进电梯,联合大厦不同的层数由不同的部门分管,因此电梯可以选择的楼层也取决于每个人的权限,至于更私人一点的办公室,需要主人通过访客申请才能进入。
维斯顿为她开了七十二楼的访问权限,可她站在那里,设备扫过她领口胸针,一时间所有楼层都变成待选择状态,只能重新手动选择一遍。
背后响起识别的轻滴声,舒长延幽幽走进来,电梯扫描过他,楼层再次刷新变成待选择状态。
舒凝妙对这烦琐而弱智的电梯程序已经忍无可忍:“不许跟着我。”
“顺路也不可以吗。”留意到她目光的方向,舒长延伸手越过她肩膀,帮她按下刚刚选择的层数,脑海里已经浮出这层的主人:“我也找维斯顿议员有事。”
他敲敲屏幕:“帮我申请。”
机械音迅速作出回应:“已自动通过。”
舒凝妙无言以对。
七十二层的办公室控制门自动敞开,黑色的简洁桌面,敞开与庇涅主城区遥遥相望的弧形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来人的影子。
维斯顿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屏幕暗下的终端上,脸上心不在焉。
听到声音,他偏过头。
下一秒,舒凝妙就感觉他面容蓦然森冷下来,视线半是讥讽地越过她,笑容多了丝冷峭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哥vs维斯顿is熟男组
尤和时还是清澈男大(清澈特指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