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边城
蒙东。
时近黄昏,落日低垂在沙漠的边缘,半橘红半灿金的霞光,笼罩着整片沙漠。
远处走来一人一骑。
白袍笠帽的江湖人,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骡子,跋涉在绵延起伏的沙脊上,那一幅垂缀在她帽沿上的皂纱,正随着绵延起伏的黄沙飘飘扬扬。
尤明姜轻轻勒了勒缰绳。
骡子打了个响鼻,放慢了脚步。
这一趟来蒙东,明面上是收药跑商,实则是来探底细的。万马堂封了路,戒了严,从前那些驮药材的脚夫、跑生意的,眼下没一个敢跟万马堂沾边儿。可她常用的防风、赤芍、林下参这几味药,都得出自这一带。她只得亲自来看看,这药材还能不能运得出去。
还有路小佳的事。他先前说要去蒙东处理家事,偏巧万马堂就出了乱子,她也劝自己别多想,天下这么大,哪儿能事事跟他有关?可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一合眼就心慌。既然是朋友,眼看他要惹上麻烦,她总不能不管。
尤明姜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骡子的脖颈:“好伙计,辛苦你了。待会儿到了绿洲,奖励你多吃些嫩一点的苜蓿草。”
骡子听懂了她的话,甩了甩耳朵。
说话间,远处的景色豁然一变。隐隐可见碧波粼粼的万亩湖泊、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黄绿色的沙柳林,赫然是一处生机盎然的绿洲,尤明姜扯过缰绳,打了个唿哨,双腿轻轻一夹,骡子“咴咴”两声,撒欢儿地跑了起来.
叶开躺在绿洲边缘的沙地上。
一袭破衣烂衫,污脏的头发结成乱蓬蓬的鸟窝,颊边垂落几绺油腻的发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气。棕斑虎鼬叼了只沙鼠,准备带回巢穴喂养给小幼崽。
经过他的身边,它拱着吻部嗅了嗅,然后“咻”地竖起了尾巴,一溜烟就没影了。
连日的沙漠之行,厚厚的靴底被磨穿了一个大窟窿,脚底板磨了好些个肥如黄豆的血泡。绿洲离他仅有一射之地,但凡他爬起来,勤走一段路,天黑就能抵达边城了。
可他偏不。
双手枕在脑后,叶开跷起二郎腿,嘴里叼了朵风干的小雏菊。他一颠一颠地晃脚,喃喃道:“……这世间的种种,总是公平的,我这双脚,就该多吃点儿苦头。”
说完,他哼着小曲,掏了把温热的细沙,笑眯眯地按在了脚底的血泡上,死劲地摩擦了几下。
“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伴着窸窸窣窣的蹄声,由远及近。
嗯?!
叶开浑身一僵,没发现丁灵琳的身影,这才拍着胸脯子,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听到“叮铃铃”就哆嗦,听到“叮铃铃”就想逃跑。
没事儿摇什么铃铛?
叶开偏过头,没好气地看向了声源处。
准确来说,响的并不是铃铛,而是一个挂于骑鞍旁的虎撑,这声音是“哗楞哗楞”,而不是“叮铃铃”。只见来人骑着一匹骡子,头上罩着皂纱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身穿雪绸料子的大袖宽袍,脚上蹬着麂皮绒厚底靴,踩在脚镫上稳稳的,鞍旁还晃着只竹编药篓。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
虽说沙漠环境特殊,白日沙砾滚烫,毒虫隐匿于柔软的沙底,夜晚寒气却重,毒虫纷纷出没,务必要穿一身通风防晒的行头,免得太遭罪;可这样一身行头,比那深宅里的娇小姐,还金贵自己这身皮。
任谁见了都得纳闷:好家伙,这人怕不是冰雕的?稍沾一丁点儿太阳,都怕自己化掉。
见这人打扮得如此“隆重”,叶开睁大了眼睛,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叶开上下打量着她,眼风乍一扫过她的【竹编药篓】,尤明姜立刻警惕地抬了眼。
帷帽的纱帘轻轻晃了晃,她目光凉凉的,不偏不倚地落在叶开身上。
跟叶开一样,尤明姜也在细细瞧着他:这年轻人五官很秀气,瘦瘦高高的,眼睛熠熠如星,整个人像银杉树似的,眼睛弯弯的,嘴唇也弯弯的,只是穿着忒邋遢了些,浑身还散发着一股酸臭气,实在称不上齐整。
哪儿来的邋遢男人?这身行头,比北上途中见过的流民强不了多少,实在可怜。怕不是在沙漠里迷了路,熬得快撑不住了?
尤明姜软了心肠,勒了勒缰绳,耐着性子问话:“你总盯着我看,是要做什么?”
叶开瞧着这人没动气,倒来了逗趣的兴致,语气懒懒散散的,慢悠悠顶回去:“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不是你先瞧着我,怎么会逮着我看你呢?”
尤明姜微讶道:“我看你干嘛?”
叶开笑得开怀,眼睛弯成月牙,把破靴子重新穿上,这靴子虽然磨脚,但总比光着强。“可能是看我长得帅,找借口跟我搭话?早说嘛,我又不是不给你机会。”
得!还有心思耍这些嘴皮子,看来她先前猜他有难处的念头,全是多余。不过,这个人还怪有意思的。见他嘴唇干得像龟裂的农田,裂得出血,显然是滴水未进,尤明姜扯了扯缰绳,让骡子往前挪了挪,轻问:“你渴不渴?”
水袋早已空空如也,叶开却沙哑着嗓音,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自古雄才多磨难,我这是在打熬筋骨,磨炼心性。”
尤明姜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促狭道:“敢情你是想学齐桓公?”
“哦?”叶开睁大了眼睛。
尤明姜说:“堂堂一代霸主,却被活活渴死、饿死,腐尸上爬满了蛆。不过……”
“不过?”叶开追问得紧。
“你可比他幸运多了。在这儿渴死,连生蛆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顶多是具干尸,干净得很。”
叶开先是一怔,随即仰面大笑:“说得好,看来爱笑的男人运气不会太差。””我只知道,走背运的倒霉男人,通常笑不出来。”尤明姜俯身,从竹编药篓里摸出俩竹筒,随手抛了一个给叶开,“喏,解解渴。”
“谢啦。”叶开笑着应了声,身子却纹丝没动,眼看着竹筒往跟前落,也不见他伸手接。
尤明姜歪了歪头,倒也不勉强,“啵”地一声打开自己的竹筒,一股酒香味儿飘了出来。她微微撩起皂纱,仰头喝了一大口。
叶开眼前一亮,“蹭”地坐直了身子:“我闻到了酒香味儿!即墨老酒,纯黍米的。”
尤明姜瞥了他一眼,笑道:“呦呵,馋猫鼻子尖,你的鼻子相当灵啊。”
叶开怔了怔,反应过来,赶忙捡起落在不远处的竹筒,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却喷出大半:“噫!怎么是淡盐水?”
“我可没说这是酒。”尤明姜耸了耸肩,“在这茫茫沙漠里,淡盐水可比酒管用。”
这竹筒里的确装过即墨老酒,但大漠过于炎热,旅人无不汗流浃背,她嫌喝酒不能解渴,又特意往喝光了的竹筒里装的淡盐水。
喝了淡盐水,能补充体力,防止虚脱,这是她这个江湖铃医总结出的实用法子。
叶开听了,又低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忍不住大口吞咽,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浸湿衣衫。
尤明姜长舒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忍看到有人如此折磨自己。
无论什么时候,基于对生命的珍视与尊重,就该以一种旁人难及的温柔,来对待独一无二的自己。
因为这世上的人虽多如繁星,可真正能与你同生共死,将你的悲喜视作生命至重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所以别苛待。
对自己柔一点,再柔一点,才是活明白。
这时候,天边的晚霞愈发绚烂,橙红色的浪潮在地平线处蔓延,将沙海彻底浸染成一片熠熠生辉的赤金色。
“好美的晚霞——”遥望着壮丽的晚霞,尤明姜怔怔地看得出神了。
“天快黑了。”叶开提醒道,“沙漠的夜晚,可不是闹着玩的。”
沙漠的夜晚格外寒冷,不乏蛇蝎毒虫出没,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意识到时间紧迫,她翻身上马,缰绳一带,催着骡子走了两步,回头喊叶开:“喂,小兄弟,捎你一程。”
叶开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说我吗?”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你要去哪儿?”
“边城。”尤明姜答得飞快。
叶开却拒绝了:“不了,我这双不争气的脚,活该多走走。”
“好吧。”尤明姜不勉强,腰肢轻轻一晃,骡子就踢踏着往前走了。
叼着风干的小雏菊,叶开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慢悠悠地往旁边走。
然而,她走了没多远,突然折返。
蓦的,一只手薅住了叶开的腰带,他心中一惊,嘴里的小雏菊掉在了地上。
“什……”
什么情况?叶开一脸懵然,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转眼,人已经横趴在骡子的背上,尤明姜放声大笑,“啪”一记空鞭甩得脆响。
骡子耳朵一竖,喉咙里“哼哧”一声,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爆发,屁颠屁颠地跑了起来。
叶开被颠得差点飞起来,他死死扒着鞍桥,身子跟着骡子左摇右晃。
“等—等—放—我—下—来!”
抵达边城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已散。
“呕——”叶开蹲在石碑旁,吐得昏天黑地,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坐这人的骡子。
太癫了。
人癫,骡子也癫。
尤明姜见他一顿狂吐,皱着眉,又惊又好笑:“原来你晕牲口啊?”
你才晕牲口,你全家都晕牲口!
叶开怒目而视,刚想反驳,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低头狂吐。
尤明姜见状,蹲下身,手掌覆在他的背上,轻轻摩挲着帮他顺气:
“对不住啊,方才是我太急了。我就是太担心了,沙漠的夜晚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哪能真把你一个人撂下?你一个人犟着不肯走,要是真出了事儿,可怎么办呢?”
说着,她取出个装着淡盐水的竹筒,递到叶开面前,说道:“来,喝口水,缓一缓。”
叶开喘匀了气,扶着石碑直起身,他接过竹筒,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
见他缓过了这口气,尤明姜伸出大拇指,按压住他的虎口,冷不丁地,一阵强烈的酸胀感传来,叶开忍不住“嘶”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胃里的翻腾逐渐平息,叶开挑了挑眉,他人虽还有些虚弱,嘴上却不饶人,“好嘛,你这是记恨我不领情,故意折腾我啊?再按下去,我这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这嘴啊,都这时候了还不饶人,就不能少说两句俏皮话?”尤明姜这才停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难受就好。”
她再低头一瞧,见他靴子底儿都磨了个窟窿,沙子还往外漏,估摸着得磨出不少的血泡,轻叹道:“快脱了吧,先把沙子倒干净。”
叶开没料到,她竟会留意到自己这双破靴子,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讪讪地俯身,将两只破靴子褪了下来。
他脚底板上,有好几个破溃的血泡,最大的在脚心,沙子混着血水结了痂;那几个没破溃的血泡,也被磨得透亮,明晃晃地鼓在皮上,稍一动弹,就跟着一颤,瞧着都觉着疼。
尤明姜皱了皱眉,赶忙蹲下身,从【竹编药篓】里取出紫云膏和纱布,又用他喝剩下的淡盐水,替他冲净了血污,这才用纱布蘸了紫云膏,轻轻抹在他破溃的伤口上。
紫云膏慢慢化开,叶开只觉得伤口一片沁凉,灼辣的疼痛也渐渐淡了下去。
“多脏啊……”叶开低声说,垂眼望着她手指翻飞,给自己脏兮兮的脚一圈圈缠上纱布。
“这有什么?你要是当真过意不去,以后别再往靴子里塞沙子了,免得自讨苦吃。”
包扎完了以后,尤明姜略一沉吟,又摸出几角碎银,塞到他的手里:“拿去,买双合脚的鞋,人活一世,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叶开有些意外,没有立刻去接那几角碎银,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递银子的手上,指甲短而圆润,掌心覆了层薄薄的茧,不算太糙,但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他的目光渐渐移到那几角碎银上,不是闪亮的惨白,而是老旧的暗白,大小不一,边缘还带着点粗粝的棱角,被捏得有些扁,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他本来揣着一袋赢来的金珠,路上一溜儿给花光了,千金散尽也不足惜;可这会儿瞧着这几角碎银,怎么看都觉得沉甸甸的。他心想,早知道,就该把那一袋子金珠送给她。
叶开摆了摆手,笑了笑,没了平日的懒散,倒多了几分自嘲:“我狼狈得跟要饭的差不多。难为你既替我包伤,又给我送盘缠。”
尤明姜扶着叶开,慢慢套上靴子,站了起来。她手劲不大,却很稳,淡淡说道:“今天就算不是你,是别人倒在这儿,我也该敷药敷药,该给钱给钱,没什么值得往心里去的。”
叶开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大夫疏朗豁达,不拖泥带水,性子倒和师父有些像。
天色暗得很快,稀稀拉拉的灯火亮起来。
“天色不早了,该走了。”尤明姜看向身旁的骡子,“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一道走。”
叶开咧嘴一笑:“不必了,你这骡子颠得人骨头疼,我可不愿再受罪。再说,我这双不争气的脚,可懒得走远路。”
尤明姜看了看自己的骡子,也没勉强,只道:“那你自己找个稳妥地方歇着,别再胡乱凑合,人总得学着对自个儿好点。”
叶开借力站直了,伸手接过银子,手指碰着她的掌心,轻轻一掠。
“钱我拿了,”叶开握住掌心里的碎银,抬头正色道,“改日一定还你。”
尤明姜听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她原本就不是为叫人报答才帮的忙。
“保重。”她说着,利落地翻身上鞍,朝叶开摆了摆手。
骡子迈开稳当的步子,驮着她渐行渐远,融进昏黄的沙尘里。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叶开嘴角微微上扬,俯身捡起在自己那朵风干的小雏菊,轻簪在自个儿衣裳上的破洞里。
突然,叶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望着暮色下的空茫,摇头笑了笑,低声道:
“这倒好,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算了,有缘再遇上,一定要问个明白。”
风卷着沙粒掠过衣襟,那朵别在破洞上的小雏菊,轻轻颤了颤.
这是一处夯土筑墙的小城。
城内的主道路是沙砾铺成的,零星能瞧见几棵高大的胡杨树。
这里的房屋大都是泥坯的,窗子开得很小,又往墙上糊了厚实的黏土,漫天飘扬的黄沙刮到这里,总算消停了不少。
果断地翻身下骡儿背,她情愿费点儿脚力,也不愿意叫石子划伤了马蹄。
牵着骡子环顾一圈,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还不舍得回家,凑在一起玩斗鸡的小游戏。
正盘算着找人问问路,但一见到她走近了,孩子们立刻都跑开了。
他们缩到了自家的瓦檐下,小脸脏脏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
尤明姜掏了把软糯拉丝的饴糖,半哄半拉地揽过一个胆大的孩子。
这一回,她在竹编药篓里塞了好些桂圆红枣瓜子花生饴糖桃酥。尤其是干炒花生。不太生,也不太熟,每一颗都很饱满。
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尤明姜亲亲热热地搂着他:“我想找个最聪明的孩子。”
孩子尝到了甜头,连忙点头:“我是,我是最聪明的!”
尤明姜又塞给他一颗桂圆:“那你帮姐姐想想,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哥哥?”
“很年轻,很好看,高个子,用剑的。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心地很善良,出手也很大方。”她想了想,又给小孩子细细作了补充。
小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
的确有一伙儿紫衣男人来了边城,这伙紫衣人的少主慕容明珠,就很符合“很年轻,很好看,高个子,用剑,看起来冷冰冰,出手大方”这个标准。
于是,小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尤明姜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那他去哪儿了?”
饴糖在牙上胶成了一坨,孩子舔了舔牙,伸手朝一个地方指了指:“萧老……萧老板……”
尤明姜连忙抬起头,顺着小孩子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栋飞檐上挂了红灯笼的老楼,正静静地矗立在黄沙之中……
无名居。
怀中横抱着琵琶,一头鸦青色的瀑发,被发带束在脑后,她头戴金流苏掩鬓,身穿一袭豆绿色袍子,美得犹如晨雾中悄然绽放的绿梅,眼波流转,温婉多情。
她就是传闻中的边城第一美人——翠浓。
要论无名居里最有名的,那肯定是翠浓姑娘。她才情超绝,模样更是美得惊人,并非只看重钱财,对接待的客人也十分挑剔。
这次是沾了慕容明珠与箫别离的恩典,才得以让翠浓姑娘给众人拨弦吟唱。
箫别离在二楼设宴,正与慕容明珠说话。
慕容明珠的手下便聚在大厅中听她弹琵琶。
一伙儿紫衣佩剑的男人,三五成群,围坐在雕花檀木桌旁,桌上摆满珍馐美馔、琼浆玉液,酒香、脂粉香和熏香交织弥漫。
慕容明珠今夜已将无名居包了下来,整个大厅只有慕容世家的人。
翠浓葱指纤纤,玉手轻弹琵琶弦,弹唱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①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喝得酒气熏天的紫衣大汉,手中端了满满一杯酒,摇摇晃晃地凑上前。
他揽住了翠浓的薄肩,打了个酒嗝,说道:“翠浓姑娘,别唱这些蚊子哼哼的酸词儿了,大爷我请你喝一杯美酒,来!”
冷不丁被酒鬼骚扰,翠浓吓得花容失色,抱起琵琶就要退场。哪知紫衣大汉又来捉她,她被拽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其余的紫衣人齐齐看向二人,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哄笑着出声:
“老兄,和美人说话总要斯文些,别吓坏了翠浓姑娘嘛。”
“嘿,把人家姑娘的袖子都扯破了。怎么着?不得赔件新的,再好好‘赔个不是’?”说话人舔了舔嘴唇,眼神在姑娘胳膊上打转,语气黏糊糊的。
“哈哈哈哈哈……”一阵猥琐的□□炸开。
“滚开!”尽管拒绝了多次,那一杯酒还是硬往她的嘴里灌,翠浓实在是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失手抽了他一大嘴巴。
“啪!”耳光落得又快又狠,紫衣大汉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力道不重,却让他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魂。
翠浓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心脏“咚咚”跳得发慌,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底满是惊惶。
直到哄笑声扎进耳朵,大汉才猛地回神,当即目露凶光,恶气直往天灵盖冲!
“臭婊子!”他恼羞成怒,一把薅住她的手腕,将翠浓粗暴地扯到了面前。
压根来不及逃跑,蒲扇似的铁掌照着她的脸,“啪啪啪”地左右开弓。
翠浓只觉得头晕脑涨,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淌落,脚下一歪,竟被扇倒在了地上。
生怕这一跤会摔坏了琵琶,翠浓下意识地用胳膊撑地,全然将自己当成了肉垫,人被摔得眼冒金星,琵琶却没什么大碍。
紧接着,她头皮猛地一疼!
紫衣大汉神色狰狞,大手薅住了她的头发,疼得她被迫仰起了头。
一想到自己被个妓女当众打了耳光,在兄弟们面前失了面子,紫衣大汉就不由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丁点儿怜香惜玉之情?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里骂骂咧咧:“叫你一声翠浓姑娘,装什么清倌人!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还真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了?!”
话音落下,紫衣大汉扬起手,巴掌裹挟着呼呼风声,朝着翠浓狠狠扇去!
翠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收集情报和笼络各方势力,她从小就被马空群送到了无名居。她被迫成为马空群的眼线,强颜欢笑,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
就像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儿,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果然,命运是吝啬的。
吝啬得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愿给她。
然而,那暴虐的一巴掌,还没挨到翠浓的脸,就被人猛地拦截在了半空中。
翠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来人死死扣住紫衣大汉的手腕,冷冷道:
“欺辱一介弱质女流,你算什么东西?!”
“给我——跪!下!磕!头!”——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诗词引用①: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好运莲莲]翠浓:“恶父”马空群手下的受害者和工具人。
[绿心]25.8.24修改:剧情微调|坐骑枣红马改成骡子。
第27章 牡丹
来人头戴笠帽,皂纱撩至帽檐,眼蒙三指宽的黑绸,绸面上镶着两块青鱼石;身穿一袭雪绸白袍,腰束蹀躞带,带上挂着个虎撑,肩上还背着竹编药篓。
看起来是个江湖铃医。
尤明姜眼神冰冷,死死薅着紫衣大汉的手腕,“跪下来,向她磕头赔罪!”
紫衣大汉先是一怔,跟着就恼羞成怒,脸上的横肉突突直跳。
他垮下脸怒骂:“哪儿来的小白脸,敢坏你慕容家爷爷的好事儿!今天你不把这事儿给老子圆了,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说着,他铆足劲,像头蛮牛似的猛力推过去,想把人直接推倒在地。
可瞧见这人纹丝不动,他才后知后觉,对方是个不好惹的练家子,气焰顿时消了几分。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他只能没底气地嚷嚷:“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有你好受的!”
见冲突升级,翠浓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怀里的琵琶,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尤明姜初来乍到,原打算低调行事,可远远望见翠浓正遭受殴打,她早已怒不可遏。
本想留几分余地,可对方不知收敛,反倒口出狂言,当下冷声道:
“上个在我面前撒野的,已经去阴司报道了。看来今天,得教教你马王爷有几只眼!”
紫衣大汉手腕生疼,又见尤明姜语气强硬,顿时目露凶光:“嗬,小白脸!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没说完,他就挥起另一只沙包大的铁拳,朝着尤明姜的脑袋迅猛砸去!
他是慕容家弟子里地位最高的,又仗着自己蛮力过人,还真没把区区一个铃医放在眼里。
可在尤明姜眼里,这一拳慢得像乌龟爬!
还没等拳头擦到她的袍子,紫衣大汉忽觉出一股怪力从手臂传来,整个人都晃了晃。
尤明姜勾起唇角,笑得云淡风轻,她反手一拧,扣住大汉的胳膊,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踹,精准踹中他的膝盖!
这大汉下盘不稳,她就专挑薄弱处下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格外刺耳!
紫衣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无名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似被掐断!
见状,紫衣大汉的同伙儿,“唰”地齐齐弹起身,手忙脚乱按在剑柄上,连醉得迷糊的也被吓得瞬间醒酒。
方才怎么不按着那蠢货磕头赔罪?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就不该由着他调戏翠浓!连慕容家的名头都镇不住对方,这下搞不好要殃及池鱼。他们悔得肠子都青了,既怕她大开杀戒,也怕自己也被卷进来一起遭殃。
尤明姜跟没瞧见似的,硬生生把紫衣大汉拽起来:“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吧?”
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滚,紫衣大汉吓得牙齿打颤,他脸色惨白,□□竟淌下一股热流,只剩哆哆嗦嗦的求饶:
“……知、知道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就放过我这遭儿吧!”
“放了你?”尤明姜眉眼沉了下来,“我这人做事,向来是一报还一报。”
说完,她一把揪住大汉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像撞钟似的,狠狠朝着旁边的墙面撞去!
“砰!砰!砰!”三声闷响接连炸开!
每一下撞击,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
“啊啊啊啊啊——”
紫衣大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混着撞击墙壁的震响声,在整个无名居回荡开来。
这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短短几息,紫衣大汉的脑袋就像个被砸烂的西瓜,血肉模糊。
起初他还惨叫着挣扎,可尤明姜的力道实在太狠,没几下,他便昏死过去。
尤明姜这才掸了掸双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晦气。”她轻轻啐了一口。
周遭儿的紫衣弟子们,早被吓得魂飞魄散,没人敢先动,你推我搡地互相递着眼色,脸上满是惧色,双腿发颤得直打晃。
连站都站不稳,手里的剑哪儿还握得住?“当啷、当啷”几声,纷纷落地。
“把人抬走,”尤明姜厌恶地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别再让我在无名居附近看见你们——”她加重了最后一个字,“滚。”
“是是是!这就走!”
这伙人如获大赦,连拖带拽地架起紫衣大汉,连自家少主慕容明珠还在楼上都忘了提,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眼没了影。
无名居二楼,凭栏处。
慕容明珠与萧别离并肩立着,楼下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落在两人眼里。
慕容明珠的手握紧栏杆,手指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恨不能提剑下去,立刻捅她个对穿!
可他终究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疯子的身手,不是他能抗衡的。
萧别离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眯眯地说道:“走,下去看看。”
慕容明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哪里听不出萧别离话里的几分戏谑?
分明是把他方才的失态当成了笑柄。
可他偏要撑着架子,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栏杆,转过身,一步一步,沉着重脚往楼梯下走.
尤明姜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转身快步走向翠浓。
与此同时,系统的播报声在脑海里响起:
【叮!尊敬的少侠,您在无名居内行侠仗义,成功拯救一名深陷泥潭的弱质女流,义酬已发放到您的竹编药篓。】
义酬如下:
【医用碘伏消毒液500ml*1瓶】
【炉甘石洗剂200ml*1瓶】
特殊义酬:
【医用可吸收性外科缝线90cm*1包】
【医用□□手套100只*1包】
【以上为本次义酬。特发此礼,以资鼓励,望少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偌大的无名居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翠浓昏沉地瘫坐在地,发丝散乱,嘴角又青又肿,血珠断续溢出。刚要撑着起身,怀中琵琶沉甸甸的,竟隐隐要滑落。
她的胳臂方才狠摔了一下,大约扭伤了筋,颤抖着使不上力气。
眼看琵琶就要脱手砸在地上,一道白影倏地闪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儿。
待人停稳,那把琵琶已被稳稳托在怀中。
接住琵琶后,尤明姜没先顾着看琴,反倒先将目光转向翠浓:“小妹,你还好么?”
瞧她身子还在轻轻发颤,尤明姜皱了皱眉,怀中抱着琵琶,单膝半蹲下来。
她不自觉放轻声音:“别怕,我姓尤,是个江湖铃医,你唤我尤大夫便是。”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她:“你叫翠浓,对么?要是不嫌弃,我叫你‘小妹’成么?”
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有人唤她为“小妹”,语气里满是她久违的关爱,干净而纯粹,赤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尤大夫……”翠浓抬起头,怔怔地望向了这个黑绸蒙眼的年轻铃医。
“不哭不哭,没事了。”尤明姜拎起袍袖,仔细地给她擦眼泪。
翠浓嘴角挂着血污,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缓缓抚上眼睑,触碰到一片湿润。
原来,泪水早已悄然滑落,打湿了脸颊,翠浓别过头去,胡乱擦着自己狼狈的脸。
“小心,别碰到伤口。”尤明姜挡住她的动作,又把琵琶塞到她的怀里,“我来。”
最新的义酬奖励,已经发到了竹编药篓里。尤明姜用竹筒里的生理盐水洗了手,又取出一方洁净的医用无菌纱布,蘸了些碘伏,轻轻敷在她青紫的嘴角上。
脸颊被柔软的掌心捧住,温热的手指,还带着淡淡的紫草香气,这一瞬间,翠浓的心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琵琶被翠浓紧搂在怀里,当作唯一的支撑,明明疼得眼泪汪汪,可她仰起头,连一丝躲闪都没有,全然配合着尤明姜的动作.
尤明姜的力道放得极轻,每一下擦拭都带着小心翼翼,“疼了就说,我再轻些。”
翠浓轻轻摇头,目光黏在尤明姜紧绷的脸上,她抿了抿唇,说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刚、刚才他已经求饶了……”
她说的,是那个醉酒逞凶的紫衣大汉。
尤明姜正低头,将那沾了血污的纱布细细叠起,叠到一半儿,忽听翠浓这话,手上动作蓦地顿了顿,跟着抬眼看向她:
“即便他求饶,也是向我求饶。伤了谁就向谁赔罪,这最基本的情理他还拎不清么?”
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妹,你记着,你心慈一分,恶人就要得寸进尺十分。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翠浓只觉得心口发涩。
话到嘴边,她声音打了颤,带着几分自轻自贱的委屈:
“我……我不过是个在风月场里讨生活的烟花女子罢了,哪配……”
尤明姜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不管是谁,生而为人,都该被人好好待着,跟你在哪处讨生活,没有半点儿干系。”
翠浓听得这话,眼泪再也兜不住,“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最后一滴滴落在尤明姜手背上,带着点温热的湿意。
那泪像带着灼人的温度,尤明姜手背一热,有种被烫得发疼的错觉。
心也跟着一起揪了起来。
偏在这时,忽然传来“轱辘轱辘”的轮子滚动声,慢悠悠的,却硬生生撞破了这份安宁。
翠浓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神情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
尤明姜瞧着不对,心头疑云顿起。
她顺着翠浓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来个男人,穿一身烫金黑袍,身形清癯,双膝以下空荡荡的,坐在一架藤编轮椅上。
他的身后,跟着个脸色铁青的紫衣男子。
轮椅上的清癯男人,目光隔着几步远,牢牢落在尤明姜的身上。
翠浓颤巍巍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轻轻道:“萧老板……”
这人,便是无名居的萧老板,萧别离.
明明坐着轮椅,又失了双腿,他竟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一楼?可自己除了极轻的车轮滚动声,竟没察觉到任何气息波动,一时摸不透这人的武功深浅……
尤明姜心头轻轻一动,冲他点了点头:“萧老板特意下楼,看来是要找我赔钱。”
“自然不是。”
萧别离被逗笑了,他扶手上装有机括,轻轻一按,轮椅便滚滚向前转动起来。
“你帮我赶走了流氓,虽坏了些物件儿,却解我一困,这般一来一往,也该扯平了。”
流氓?在他身后跟着的慕容明珠,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么?
奈何慕容家日渐衰落,如今在江南已没了当年的声势,更不必说远在边城,更是尴尬。
纵是慕容明珠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半点发作不得。
他将视线移到尤明姜身上,上下打量。
铃医。
整天摇着个破铃儿、打着治病幌子的江湖骗子。
就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方才竟为了一个妓女,害他慕容家的人闹出了笑话儿。
想到这儿,慕容明珠瞪了翠浓一眼,冷嘲热讽道:“我说怎么突然闹腾起来,原来是翠浓姑娘攀上高枝儿,瞧不上我慕容家的弟子……”.
“瞧不上慕容家的弟子,很稀奇么?”
看都没看他一眼,尤明姜小心扶起了翠浓,“问题出在哪儿,你自个儿心里不清楚?慕容家,早就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慕容明珠神色狰狞,怒喝道:“一派胡言!我慕容家何时轮得到你一介铃医置喙!”
尤明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道:“你慕容家八辈祖宗要是有灵,怕是都臊得慌。他们可从不像你,纯靠‘犯贱’来行走江湖。”
“你……!”慕容明珠双眼冒火,正想发飙,一旁的萧别离突然大笑出声。
他看向尤明姜,饶有兴致地问:“好一张利嘴!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尤明姜淡淡道:“姓尤,一个江湖铃医,旁人都唤我尤大夫。”
“尤大夫。”萧别离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尤大夫来边城,可是有什么事?”
“我是大夫,自然是来采买药材的。”
萧别离意有所指:“既为买药,怎么会来我这种……这种风月地方?”
翠浓当下就红了脸,难堪地飞快低下了头,不敢再抬眼。
尤明姜淡淡说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头疼脑热的?难道萧老板这儿的规矩,是容不得大夫沾边,连救人性命都要避讳?”
“好好好。”萧别离倾了倾身,笑眯眯地看向尤明姜,“像尤大夫这般的妙人,我这无名居,倒真是许久没迎来过了。”
慕容明珠耐不住性子,突然插话:“妙人?呸!这边城的地界上,哪儿容得什么阿猫阿狗来随便撒野!”
他千里迢迢奔到边城,原是揣着联手瓜分万马堂的心思来的,谁知萧别离根本不搭腔,眼下对着个铃医,倒是和颜悦色的。这落差让他满腔酸涩,一转眼就酿成了嫉妒。
更让他窝火的是,大狗也得看主人,这个刁毒的铃医,竟还打伤了他慕容家的弟子……
他这口气,怎么咽得下?慕容明珠没处宣泄,就一股脑全泼向了尤明姜。
萧老板那边他得陪着笑脸,难道对你这个江湖铃医,还不能出口气?
骂不得萧老板,还骂不得你?.
尤明姜斜睨他一眼,眼中尽是嘲讽:“①我懒得跟你说道理,你不配听。”
先前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细想这人来历,这会儿看清他的装扮,如今瞧他这一身行头,十有八九是那群紫衣人的头目。
早知道,她方才就该连他一起拾掇了,也省得听他在这儿狺狺狂吠,扰人清净。
慕容明珠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想不出回嘴的话。
他心底的恨意翻涌,忽想起这人心狠手辣,可不是任人拿捏的翠浓,只能强压着,脚下重重碾了碾地面,以此泄愤.
这时候,翠浓已缩成一团,她像被猎狗盯上的小鹿,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才好。
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尤明姜搀扶起翠浓,抬手轻按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埋进自己颈窝,低声安抚道:“别怕,我带你走。”
萧别离闻言,眼神玩味地看向尤明姜,询问道:“尤大夫,你刚才说……要带翠浓走?”
“不错。”尤明姜应得干脆。
萧别离挑了挑眉,扫了眼神色紧张的翠浓,又看看神色坦然的尤明姜,突然哑然失笑:“这可不行。”
尤明姜冷冷道:“不行?萧老板要是觉得不行,不妨试试拦我。”
萧别离轻叹道:“翠浓可是我无名居养着的牡丹,天生的娇贵,向来得人精心护着。离开了熟悉的水土,熬不住,会早早凋零的。”
亏他还敢提什么养花!
要是这也算养花,那翠浓这朵花在他手里,简直被养得一塌糊涂!
眼睁睁看着禽兽们摧残一朵柔弱的花,任谁都没法真正保持冷静。
一股火气堵在胸中,硬生生憋得她心口发疼,尤明姜压下眼底厉色,隐忍道:
“萧老板这话可不对。凭栏圈养的那是供人赏玩的盆景,没了自在生长的尊严,再金贵的品种,也早失了魂儿。牡丹这花,历来是不冻不开的,越经霜雪,根扎得越稳,开得越盛,又怎么会轻易凋零呢?”
“呵呵,只怕是尤大夫懂花,却不懂人。咱们说的都不算。跟不跟你走,可得问问翠浓的意思。”萧别离话锋一转,又看向翠浓,“我不阻拦你,你本就是自由身,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开这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
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翠浓垂着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琵琶,不敢掉下泪来。
脑子里闪过马空群的叮嘱,她咬着嘴唇,内心挣扎不已,终究还是忍着心口的灼痛,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了,慢慢道:“尤大夫……我真的喜欢这儿。”
她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那位从未认过她的父亲马空群,从不让她姓“马”,只让她留在无名居用妓女的身份作掩护,人前陪笑承欢,人后把江湖秘闻一一记牢,再递出情报。
这便是她这辈子被认定的唯一用处。
她活了十八年,没被马空群正眼看过一次,唯一的念想,就是哪一天能替他办成事,换一句“你没丢我马空群的脸”。
况且,如果她走了,母亲的坟墓和牌位,会不会被暴怒的父亲给毁掉?.
这种腌臜地儿,怎么可能真心喜欢?如果那是喜欢,翠浓眼里怎会有绝望的挣扎?
尤明姜只觉荒谬,半点儿不信。
还想再说什么,翠浓却突然往后缩了缩。
“别管我了……”她别过脸,泪珠子砸在琵琶弦上,溅起一串儿细弱的响,“我这样的人,能有个地方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她没说的是,如果连这儿都待不住,她连每年去坟前祭奠母亲的机会,都没了.
萧别离靠在轮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翠浓心意已决,尤大夫这一趟,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令人意外的是,萧别离这声嘲笑,反而让尤明姜又定住了心神。
她明白了。
苦衷。
翠浓心里压着说不出的苦衷。
如果翠浓心底的苦没有真正化开,即便走出了无名居,那些无形的枷锁,终究仍会将她拽回这虎狼窝之中。
是自己太天真了。
救赎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光,哪能指望一伸手就照亮所有暗处?.
尤明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意,沉声道:“是么?那便请萧老板护着她的清静,否则带不走翠浓,我就只好‘带走’旁人。”
说完,她朝慕容明珠瞥了一眼。
慕容明珠咬着牙,胸口起伏得厉害,心里却着实忌惮她突然动手,便老实了下来。
萧别离欠了欠身:“尤大夫放心,翠浓在无名居这么久,我向来是护着她的。”
假惺惺的。
翠浓在他的地盘上,一举一动都由他掌控。如果真护着,怎会让紫衣大汉当众轻薄她,他还袖手旁观?
可惜萧老板不是老酒鬼。
仅凭一把生锈的剪刀戳不死他。
更何况,真正囚禁翠浓的,从来不是无名居这个地方,而是她藏在心里的苦衷。
尤明姜也没气馁,大脑飞速转着,很快想了个迂回法子:“对了,我那匹骡子不太方便牵着,实在放心不下,麻烦帮我照看几天。”
萧别离挑了挑眉,对她的要求没有拒绝。
原因无它。
他就喜欢这种满是正义感的年轻人。
自以为一腔热血,最后跌得粉身碎骨。
这种戏码,看多少遍他都不腻
尤明姜不再多说,深深看了翠浓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自己哪儿是真放心不下一头骡子?
她只想让翠浓明白,她的承诺永远作数。
等翠浓真正下定决心离开的那一天,只要回头,就能接住她伸过来的手。
翠浓愣了愣,眼眶一热浸了泪,泪眼婆娑地望着尤明姜的背影,话到嘴边却只剩哽咽。
慕容明珠也盯着她的背影,眯着眼,悄然拔剑,却被萧别离一个眼神制止了.
月亮悄悄升了起来。
夜色里,隐隐传来几声狼嚎,在这片荒芜之地来回回荡。
尤明姜望了眼无名居,在心里暗暗发誓:
她一定要带翠浓离开这个虎狼窝.
这并非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不过是一腔热血驱使。
她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任凭一个人在虎狼窝里饱受煎熬。
即便那人与她素不相识。
夜风越刮越烈,尤明姜抬手戴上笠帽,又顺手压了压帽檐,脚步加快走进暗巷,身影很快就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玩梗①“懒说配听”:出自铠3端木大将军名场面。
[好运莲莲]翠浓:身世凄惨的悲剧性女主。母亲是关中采参客的妻子,因被“万马堂”堂主马空群玷污,才生下翠浓,母亲临终前,翠浓才得知身世,后被马空群送到无名居里成为名妓。
[好运莲莲]慕容明珠:江南名门慕容少主&恐怖分子。
[好运莲莲]萧别离:马空群唯一指定安保承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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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癫痫
“吉屋招——租。”
手指碾平了翘边儿的红裱纸,她双手撑着膝盖,凑到一间泥坯房的木板门前,费力地辨认纸上的字迹。可她越往前凑,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就越发浓郁。
尤明姜咽了咽口水,要是房东的厨艺稳定,她租了房子以后,就算多添一些钱充作伙食费,也是愿意的。
这样一来,三餐不是省了大事儿?
可是这张招租的红裱纸,看样子大约贴了不短的日子。风吹日晒之下,甭说浓墨写的字迹已经模糊,连红裱纸本身都褪了色……这房子,怕不是早就租出去了?
正纠结要不要敲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越过她的脸,在木门上“叩叩叩”敲了三下。
嗯?尤明姜直起腰,转过脸来,神色里带着几分讶异。
借着门缝透出来的微光,她终于瞧清楚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通身漆黑的刀,漆黑的头发垂落肩头,脸庞苍白,唇色也淡淡的,有种干净清冽的气质。
尤明姜的注意力却跑偏了。
通体漆黑?她偷瞄了两眼他的刀,心里暗道:这把刀倒确实特别。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热烈,黑衣少年瞥了她一眼,不自在地握紧了刀柄,他垂下眼,恹恹地盯着自己的脚,本能地抗拒着她的目光。
他不喜欢旁人看他的刀。
这把刀,藏着他十八年来的深仇与血泪。每一道目光落在刀上,都像在撕扯他不愿示人的伤疤,所以他抗拒.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谁呀?”
尤明姜赶紧应道:“是我,来租房子的!”
“哦,租客呀……就来,就来。”
屋里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碗筷碰撞、桌椅挪动的声音。
想来主人家正在收拾,许是年纪大了,动作透着几分迟缓。尤明姜耐着性子等,没半点催促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少年,目光先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没血色的嘴唇,眉头轻轻皱了皱。她从竹编药篓里摸出几块饴糖,摊在掌心,轻轻递到少年眼前。
尤明姜颠了颠手,先挑出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才开口搭话:
“你也是来租房子的吧?赶早不如赶巧,喏,饴糖,你也尝一块儿呗?”
傅红雪猛地一怔,头垂得更低,目光落在她掌心里那几块儿饴糖上。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悄悄滚了滚,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敢伸出手去接。
“你认识我?”他说话慢吞吞的,好像经过一番纠结的心理斗争,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不认识。”尤明姜答得干脆。
“那为什么要请我吃糖?”他追问。
尤明姜愣了一下,下意识“嗯?”了一声。
她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傅红雪没再说话,只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笔直。他自己没察觉,每当认定说错了话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做这些局促的小动作。
忽听尤明姜笑出声,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瞧你年纪轻轻,想法倒老气横秋的!”
她顿了顿,又弯着眼睛补充:“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吃块糖,又不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的?”末了还添了句,“再说,适当吃点糖,能缓解乏力心慌,对你没坏处。”
这话倒不是随口说的。
尤明姜瞧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儿……整个人像朵失了水分的山茶花,连鲜活气儿都弱了几分。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傅红雪晃了晃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但不过一瞬,他便回过神,依旧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他神情淡漠,眼睛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怆。为了那桩深埋心底的仇怨,他已足足准备十八年。大仇一日未报,他就一日不能享乐,一日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察觉到他的抵触,尤明姜愣了下,心里暗忖: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没再多想,收回手,也不追问他拒人的缘由,径直把饴糖塞回竹编药篓里。
嗐,不强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老婆婆慢吞吞地拆下一块门板,烛光立刻从门缝里倾泻出来。
夜风吹起尤明姜的皂纱,烛光照亮她的*脸,蒙眼的黑绸带格外醒目。
……瞎子?
傅红雪愣在原地。原来眼前这人,竟然是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只瞧她行走无碍,说话也满是阳光气,他一直当她是个健全人。能这般自如,想必是长年累月练了听声辨位,才练出的本事。
呆呆望着年轻人脸上的黑绸带,傅红雪抿紧了唇,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又浓又沉。
方才她递糖的时候,态度那么温善,说不定是攒了满心的勇气才主动开口,他却冷冰冰一句拒绝,兜头浇了人家一瓢冷水……
他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辜负一个残疾人的善意?!”
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傅红雪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太清楚被冷落、被辜负的滋味。
可偏偏,他又把这份难受加给了别人。
就算是无心的,这份拒绝对主动示好的她来说,也是实打实的伤害!
尤明姜一抬头,恰好撞见黑衣少年垂着眼,狭长的眼尾竟泛着点红,肩也垮了。
嗯?这是怎么了?
她没多想,关切道:“……你还好么?”一晚上说了两遍,问候的话语已是驾轻就熟了。
傅红雪没说话,只抬眼望着她,方才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郁色,竟悄悄淡了几分,只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仍带着点没散的复杂。
尤明姜一脸茫然,暗忖道:这人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没了声响,连夜风都似停了,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的滞涩。
就在这时,另一块门板终于被卸了下来。
老太婆从门里探出半边身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好半晌,才露了笑脸,开口道:“灯花爆,贵客到。里屋还空着一间,你们进来瞧瞧吧。”
傅红雪跨进门槛,脚步顿了顿,又折了回来。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歉色,故意踢了踢门槛,弄出点儿动静。
“小心。”他温声开口,侧身让开,示意这个蒙着黑绸的人先进屋。
听到傅红雪的提醒,尤明姜倒没多想,只当是彼此混了个眼熟,他总算不那么排斥自己了,淡笑道:“多谢啦。”
说完,她稳稳跨过门槛,没露半分滞涩。
全然没察觉,身后黑衣少年望着她“平稳”的背影,眼底那抹歉色又深了些,只当自己这声提醒算是补了先前的唐突.
里屋不怎么大,转悠不开三个人。
三人商量了几句,尤明姜走在前面,老太婆跟在她身后,傅红雪则握刀守在门口。
心里虽已做好了准备,可亲眼看到了住处的环境,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清油灯摇着一线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夯土墙糊着草泥,墙根儿砌了土炕,炕上只垫张黑得发亮的苇席,炕边立着个与人齐高的衣柜。藏在炕底的痰盂里,隐隐飘出了尿骚气。
尤明姜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眉头微微皱起,这屋子滂臭滂臭的,这味儿熏得她想流眼泪,可怎么住人啊!
她直言问道:“这屋子一直这么臭?”
老太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展开,笑着打圆场:“哎呀,上一位房客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拾掇,等拾掇干净就没味了……”
在两个租客之中,她比较中意这个蒙眼青年,浑身都洋溢着一股生气,没有手持凶器,看起来危险程度比较低。
不像另一个……
老太婆偷偷瞟了眼黑衣少年,暗暗撇了撇嘴。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准,这人脸白得像个痨病鬼,走路还一瘸一拐,尤其是那柄黑刀,透着股说不出的晦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晦气,是真晦气透了。
老太婆这心思,傅红雪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他神色沉滞,默默垂眼,望着手里的刀。
对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情绪淡漠,懒得计较什么得失。
尤明姜却恰恰相反。
她向来不愿把别人当傻子骗,也不喜欢被人当傻子糊弄。
这屋子要是真能拾掇干净,倒也不是不能勉强住;好歹这老太婆能煮出喷香的饭菜,至少住这儿不用愁三餐。
租就租吧,这种小破屋的房钱,想来花不了几个钱儿。
尤明姜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问道:“婆婆,这房钱怎么算?”
“这个嘛……”
见尤明姜穿的是雪绸袍子,脚蹬麂皮绒厚底靴,还背着竹编药篓,看着不像是穷酸,最妙的是她蒙着眼,瞧着像是个看不见的瞎子。老太婆搓着手,脸上依旧堆着笑:“不贵不贵,住宿包三餐,每月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算哪门子便宜?”
尤明姜皱紧眉头。她可不是不谙世事的生瓜蛋子,连物价都不懂。野生柴胡也算是稀罕药材,一两银子能买二十六斤,十两就是将近三百斤,熬的药汤够这老婆子喝到烂了!
她原先说话还客客气气的,可瞅着这老太婆实在不地道,嘴一张就敢狮子大开口,她也没心思再温温柔柔说人话了。
尤明姜脸一冷,直截了当道:“老太婆,你这是敲竹杠呢!”
傅红雪跟没听见两人争执似的,自顾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苇席。
入手潮黏,他眉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忒难听了!”老太婆脸上的笑挂不住,半哄半辩道,“怎么能叫敲竹杠?我这房钱已经够便宜了,整个边城,你再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实惠的!”
“你家这狗窝是镶了金,还是砌了银?张口就敢要十两银子!”尤明姜毫不客气地回怼。
“……到底租不租?”老太婆攥紧了衣角,强压着火气。要不是瞧着尤明姜像块能宰的肥肉,她才懒得在这儿费口舌。
“不租。”尤明姜瞥她一眼,语气干脆,“我额头上又没烙着‘冤大头’俩字。”
“不租还敢在这儿充大爷?”老太婆彻底耷拉下脸,伸手就想推尤明姜,“滚滚滚!”
“这年头不想被宰,倒成了罪过?”
尤明姜不慌不忙,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人已经闪到了一旁,“不劳费心,我肯定找得到更好的地儿。你还是多拜拜佛,祈祷往后遇见的都是愿意被宰的,好凑够棺材本儿!”.
眼看两人要闹将起来,黑衣少年突然开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住三个月。”
那是一锭五十两的纹银。
沉甸甸的,晃得人眼晕。
“五……五十两?”
老太婆双手抢过银子,指腹飞快摩挲着,两眼亮得像要冒光,哪还顾得上撵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也合不拢。
她再瞧傅红雪,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哪儿是什么晦气煞星,分明是出手阔绰的活菩萨!
不像有的人……
老太婆眼角斜睨了尤明姜一眼,暗暗撇撇嘴,又转回头对着傅红雪赔笑:“还多了二十两呢。”
傅红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尤明姜,眼底没什么波澜。
边城是片私人占着的绿洲,靠着万马堂的马场,早被马空群划进了自己的地盘。夜里巡逻的全是他的人,尤明姜蒙着眼,看着像个瞎子,万一撞上巡逻的,少不了麻烦。这会儿多垫点房钱,也算免得后续生事。
老太婆凑到门边,小声嘀咕:“不租还赖着不走,净想占便宜……”
这嘀咕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尤明姜耳朵里。她深吸一口气,冲傅红雪点了点头,语气坦然:“不妨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说罢挥挥手,走出屋子时,抬手“嘭”地捶了门板一拳,大笑着扬长而去。
“小兔崽子!”老太婆脸涨得铁青,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可转头看见傅红雪,又立刻换上笑脸,眼巴巴地问:“多出来的二十两……”
“留着给你买棺材。”傅红雪没看她,回身关门,“咔嗒”一声落了门闩.
深夜,月光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尤明姜走在巷子里,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想。
嘶,方才那黑衣少年,话里是不是藏着弦外之音?难不成是想帮她垫一垫房钱?
突然,耳边传来极轻的“吧嗒”声,像只猫踩在屋檐上,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刀光刚晃到眼边,尤明姜已反手摸出了虎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