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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儿手持长刀的蒙面刺客,从巷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截住她的去路。

他们把尤明姜围在中间,缓缓地收拢了包围圈。

尤明姜轻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江湖铃医,诸位怕是认错人了。”

领头的刺客摇了摇头,沉声道:“没认错,你是昔日崖州分舵的尤舵主。”

“看来是老冤家找上门了。”尤明姜脸一冷,掂了掂手中的虎撑,皮笑肉不笑道,“想杀我,就凭你们几个?”

领头的刺客没说话,只扫了眼她手里的虎撑,指节一紧,牢牢握住了长刀。

未战先怯,便是先输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那柄其貌不扬的虎撑,竟在月下泛出奇异的光!

尤明姜手腕一翻,朝着刺客劈了过去!

……

夜风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地上的血水蜿蜒开,像一条暗红的小溪。

小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个个眼睛圆睁,脸上全是没散的恐惧与震惊。

刺客头领见势头不对,连滚带爬地撑起身,跌跌撞撞往巷外逃。

“哼!”尤明姜冷笑,心里暗忖:想跑?跑得了吗?跑回幕后主使那儿报信?

念头刚落,她手里握着虎撑,脚下一蹬腾身跃上屋顶,紧紧跟在刺客身后.

夜色浓。

傅红雪垂着眼,用抹布一点点擦去苇席上的湿黏,忽听得屋顶传来一声“咔嚓”轻响,他的动作顿了顿。

泥坯屋一排排立着,屋顶铺着的瓦片又老又脆,稍不留神就可能碎裂。

尤明姜身法轻盈,脚尖轻点瓦片,紧紧跟在那名受了重伤的刺客头领身后。

无论刺客头领怎么逃,都甩不掉尤明姜。

他慌了神,连翻数个屋脊,最后跌跌撞撞逃进一条瞧着眼熟的暗巷。

尤明姜越追越近,忽然皱起眉。

欸?这暗巷,不就是她先前找屋子时路过的那条么?

月光洒在偏僻的暗巷里,一道碧幽幽的光突然射来,“嗖”地一下没入刺客头领体内。

“呃!”刺客头领惨叫出声,脚下忽然一空,屋顶的瓦片“哗啦”塌了一块!

尤明姜见势不妙,忙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砸穿屋顶,坠了下去。

刺客头领掉进屋里,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七窍流血没了气。

微凉的夜风从头顶吹过。

傅红雪正站在窟窿底下,一抬头,就瞧见了手握虎撑的尤明姜。对方趴在屋顶的窟窿边,还维持着伸长胳膊的姿势。

隔着坍塌出的巨大窟窿,两人面面相觑。

“打扰了。”尤明姜讪讪笑了笑,从窟窿里跳了下来。

她蹲下身,在刺客头领的头上细细摸索,最后在他眉心处摸到一根针。

针尖泛着碧幽幽的寒光……

这刺客分明是被人灭了口,难道幕后凶手就在边城里?

尤明姜不禁陷入了沉思。

尤明姜刚从尸体眉心拔出毒针,一旁的傅红雪突然弯下腰,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明知自己是来寻仇的,可亲眼见一条鲜活性命死得惨烈,心里还是受了极大冲击。

傅红雪情绪起伏剧烈,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见傅红雪身子发颤,尤明姜吃了一惊,忙上前道:“你别激动!”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冒出,浸湿了衣衫,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突然,傅红雪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在地上缩成一团,腮帮子鼓胀着,起初嘴角只淌下一缕白沫,转眼间就变成浓白的泡沫,打湿了衣领,又顺着脖颈流到地上。

尤明姜彻底怔住了。

她压根没料到,傅红雪会被这场面刺激得发了病。

这个少年患了癫痫。

也就是俗话说的“羊癫疯”。

傅红雪把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去,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脸色惨白,白得像挂在灵前的丧幡,每吸一口气,都重得像要把肺撕裂开。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他沉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在拳头上的“咯咯”声。

尤明姜实在看不下去,戴上医用丁.腈手套,快步蹲下身子,一手托住傅红雪的下巴,另一手用巧劲儿,掰开他紧咬的拳头,拳头上的血正汩汩往外渗。她掏出雪白纱布给他包扎好,刚要顺手将他的头偏向一侧,傅红雪却突然攒足全身力气,一把将她甩了过去。

“滚,你滚,别碰我——”

傅红雪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像是困兽绝望的挣扎。

这病就像个看不见的恶鬼,从小到大缠在他的身上,每次受了刺激,大为激动时,这病就会发作,然后撕碎他的尊严,让他像个濒死的骡马一样口吐白沫。

如果被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即便是个瞎子也不行。

尤明姜稳住身形,再度蹲在了黑衣少年的身旁,并没有生他的气。

她深知,这孩子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尊严被病痛践踏后的崩溃。

癫痫发作时,往嘴里塞纱布和强行按压四肢,这两种做法都是大忌。

尤其是塞纱布的做法,防不住患者咬伤舌头,还可能堵塞呼吸道,酿成大祸。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静静地蹲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观察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的力气渐渐耗尽,手缓缓滑落。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紊乱,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轻轻将他扶起,尤明姜没有强行按压他,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手缓缓抬起,轻轻搭在傅红雪发顶,指尖温柔地在他发丝间穿梭。

每一次触摸,都轻得像在触碰一只脆弱的蝶。

尤明姜一边摩挲他的头发,一边轻轻哼唱:“①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傅红雪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这声音仿若梵音,丝丝缕缕渗进他的感知里。

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但脸上的痛苦却渐渐褪去了,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慢慢有了平缓的节奏。

傅红雪微微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尤明姜轻声道:“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可他喘着粗气,硬生生挤出了一句:“你……你不是瞎子?”.

尤明姜怔了怔,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他怕是误会了。

她没多解释,抬手捏住黑绸带边缘,指尖轻轻一扯,绸带便从脸上滑了下来。

眼尾狭长,微微上挑,眼眸亮得像浸了月光,澄澈又清明……

这绝不是瞎子能有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歌词引用①:东北民歌《摇篮曲》

第29章 荔枝

傅红雪眼神复杂,右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尤明姜歪了歪头,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怎么,很意外?”

傅红雪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尤明姜笑了笑,轻抚着黑绸带上的两块青鱼石,“这是我家小妹亲手缝的,说是能遮风挡沙,戴着它,眼睛能舒服些。”

一提起“小妹”,尤明姜不自觉地软了语气,好比春水漫过新开的河床,温缓又清亮。

这是海红珠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好的心意,自然与旁的不同.

傅红雪常年积郁的心,再一次被刺痛了。

她是健全的,身边还有家人的关心。

这一切,都和他不一样。

他是嫉妒她的。

嫉妒她对着自己这个陌生人,还能坦然地分出饴糖,整个人透着一直被光护着的纯粹。

后来见她蒙着黑绸带,他便误以为她双目失明,那一刻,心里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一度觉得,她比自己更可怜。自己不过是得了癫痫、瘸了一条腿,她却要永远陷在黑暗里……

眼下知道了真相,傅红雪才发觉,自己才是最可怜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同病相怜的陌生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自怜自伤罢了。他不止是得了癫痫、瘸了一条腿,就连骨子里都透着懦弱与卑劣。真正陷在黑暗里的人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想到这儿,傅红雪不由露出一丝惨笑。

看来,自己是真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这般没有光明的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尤明姜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圣母系统上。

系统没有给她义酬奖励,显然,它并不认可她所谓的“拯救”。

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合理。

方才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痛苦翻滚、嘶吼挣扎之外,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做到……

什么也没能做到.

傅红雪眉头紧锁,左手紧紧按在胸口,额上沁出细汗,鬓角都湿透了。

他咬着牙,想使力撑起身子,却只是微微一晃,又软了下去。

尤明姜赶忙上前,一手托住他轻颤的肩,一手稳稳扶住他手腕,慢慢将他搀了起来。

傅红雪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开。

他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与人这般亲密接触,更何况眼下处在这么狼狈的时刻,他才不要成为一个处处依赖他人的废物,更不愿承认自己是弱者。

“不必。”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执拗。

尤明姜的双手瞧着纤细,手劲儿却不小,竟轻巧地托住了他的大半重量。她没有松手,轻声说道:“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傅红雪挣了几下,没能挣开,终究泄了气力。他偏过头,抿紧了嘴,闷闷地哼了一声。

尤明姜轻轻一叹,正想再说什么,系统的播报声却倏地在她的耳边响起:

【叮!尊敬的少侠,检测到您对■■■的关怀行为,现已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名称:探寻■■■的痛苦根源。】

【任务描述:江湖暗潮汹涌,■■■藏着不为人知的往昔。少侠慧眼如炬,请走进■■■的世界,拼凑起被岁月掩埋的记忆,找到真相。记住,江湖多险,人心难测,真相或许藏在假象背后,万事多加小心。】

【任务奖励:医疗便携急救箱*1只】.

探寻■■■的痛苦根源?

尤明姜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发布隐藏任务,难道这个身患癫痫的黑衣少年,还是个不一般的角色?

正想开口问一问黑衣少年的名字,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叫骂声。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狮子大开口的房东老太婆,手持大笤帚,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瞧见屋顶上巨大的窟窿,就气得跳脚;再一眼瞥到屋内的尸体,更是险些背过气去。

尤明姜赶忙说:“我会赔你钱的……”

“谁要你赔!赶紧给我滚出这屋子!”

老太婆抡起大笤帚,左挥右扫,干枯的细枝“唰唰”作响:“滚!两个扫把星都给我滚!”

“你还没退他房租呢!”尤明姜一边躲着扫帚,一边据理力争,“就算扣掉修补房顶的钱,也该把剩下的……嗷!”

先前追刺客,不小心弄塌了屋顶,尤明姜心里带着几分歉意,又见老太婆年事已高,生怕自己躲闪会把人晃倒,索性就没存心躲。

没想到这老太婆倒是不客气,竟让她脑门子挨了一下,尤明姜只得捂着额头退了两步。

“我呸!还想跟我要银子?!”老太婆骂骂咧咧,手里的大笤帚狠狠地朝两人抽去。

傅红雪脸色苍白,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来不及完全避开老婆子劈头盖脸的叫骂。

他整个人虚软得站不稳。

方才癫痫发作,他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已耗光了所有力气,就连抬手遮挡都有些迟缓。

一眼就瞧见他脚步发虚,尤明姜立刻明白他身体撑不住了;偏偏那老太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专照着傅红雪的头脸招呼。

这就过分了吧!

她不再多想,一把捋起袖袍,露出精瘦结实的手臂,挡在了他和老太婆中间。

任老太婆怎么挥着笤帚又骂又冲,她都稳稳拦下,硬是没让对方沾到傅红雪半分。

她本不愿高声说话失了温和,更不爱与人争执刁难,可这老虔婆实在欺人太甚!

旁边轻喘的黑衣少年,摆明了还没从癫痫里缓过劲儿,身子虚弱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更别说与人争辩。

自己要是不出面,以他的脾性,那五十两雪花银,保准被老虔婆讹个一干二净!

“怎么,”尤明姜冷笑一声,双拳互搓,“刚昧下人家五十两银子,这么快就嫌烫手了?”

老太婆脖子一缩,脸上添了几分怯意,气势矮了半截。

眼风扫到地上的尸首,又立马叉起腰强撑道:“少啰嗦!再不走,我、我可就报官了!”

尤明姜斜睨着她,似笑非笑,目光却冷得渗人:“我倒是听说,死过人的房租……租金都得折半。不过说到底,再便宜,也比不上白住,你说是不是?”

她忽地上前一步,周身陡然腾起一股凛冽的杀气,字字剜心:“你这老虔婆,钱想吞,人想赶,真以为我不敢动手?信不信,我今晚就让你这屋子……变成真的凶宅?!到时候你一个铜板捞不着,还得搭上这条老命!”

傅红雪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一阵晕眩,忙扶住墙,话终究没说出口。

老太婆脸上青白交错,冷汗涔涔而下。

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吓唬,是实实在在要她命的话。

老太婆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发颤:“年青人,火气别这么大嘛,消消火……老婆子我就是嘴坏,说笑,说笑的……”

说着,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锭还没焐热的银子,咬牙递了过去。

尤明姜一把夺过,在掌心掂了掂,笑意更深,语气却依旧冰冷:“今晚的事儿,要是传出半句……”

“不敢、不敢!烂在肚子里!绝对烂在肚子里!”老太婆连连摆手,脸色惨白。

“最好是这样。”

尤明姜不再多说废话,转身扶住傅红雪的手臂,一步步走出了这里。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老太婆脸上的恐惧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拄着大笤帚走到尸体旁,伸手把死人翻过来,仔细查看。

瞧见上头的青龙纹身后,老太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她抬头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低声自语:

“果然,真有泥鳅闯进来了……搅吧,尽管搅!这边城的水啊,是越来越浑了。”.

夜已深,风歇了,草里的虫儿低低叫着。

一点幽光,高缀在夜幕上,明明灭灭。

傅红雪呆立在这片荒芜之地,第一次尝到了“不知只影向谁去”的滋味儿。

暑气明明已经退了,可他心里却堵得慌,气也喘不匀。

“这是退回来的房钱……”尤明姜说着,就把那锭五十两的银子递到了他跟前。

傅红雪看了看,没接。

尤明姜见他眼角发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由放软了声音:“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刺客踩塌房顶之前,我已经伸手拉他了……”

回应她的,只有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

尤明姜这才察觉,他的右腿不太灵光。每走一步,都须先吃力地迈出左腿,右腿才能跟着缓缓拖上前去。

她倏地怔在了原地。

目光下意识锁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心像是被什么猛地一揪,泛起一阵滚烫的懊悔。

尤明姜匆匆把银子扔进竹编药篓,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就快步追了上去.

路边的萋萋荒草,被风吹得直晃荡。

尤明姜跟在黑衣少年身后,相距几步远。

傅红雪左手握刀,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慢,也有些沉。

瞧着那少年走路不便的模样,尤明姜悬着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前方等着你的,还不知会是怎样凶险的变故。

傅红雪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也没打算甩开她。傅红雪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而行。

他从来不愿让别人盯着自己的背影瞧,对他来说,尊严比性命更重要。

傅红雪不愿被人怜悯,更不愿被人肆意打量、指指点点。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冒出一两颗小石子,也被他踢到一旁去。

右腿渐渐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

这种隐痛,是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

这些年来,他就靠着这一阵一阵的隐痛来提醒自己:别忘了,是谁把他逼到这一步的.

尤明姜默默地跟在傅红雪身边。

她的目光,往他微跛的右腿上瞥了又瞥,话到嘴边好几次,想问他要不要歇歇,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唯恐自己的好意反叫他多心。

傅红雪始终闷不作声。

她心里的歉疚又深了一层。

要不是自己追刺客,不小心把房顶踩塌了,也不会连累他被房东赶出来,更不会让他沦落到在黑夜里流浪的地步……

尤明姜凑上前,认真地说:“要不……我给你当一个月的随行大夫,就当是赔罪?”

见他步履艰难,她心头一软,脱口而出:“要是还不行,我兼任你的护卫也成……既管治伤,也管出手,绝不叫你吃亏。”

傅红雪斜睨了她一眼。

护卫?她给自己当护卫?

她模样清清净净,个子高高瘦瘦的,说话文文气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江湖中人。

想象一下那种画面,还有些丧心病狂。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

“你不信?”她睁大眼睛,抡起拳头,捶了捶胸口,“咳咳咳,我很能打的!我数十个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飞快地数数:“十、九……三、二……”

傅红雪道:“不好。”

尤明姜傻眼了:“你你你!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呀!”

傅红雪淡淡道:“没数完。”

尤明姜语塞,想了想说:“那我重新数,这一回我数三个数……喂!”

话没说完,傅红雪已经自顾自走远了。

尤明姜没法,只得继续追了上去.

傅红雪走着走着,呼吸越来越急,额头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深深浅浅,大小不一。

这条瘸腿,是他打小落下的毛病。

膝盖总是微肿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一个生硬的轮廓,任谁都能看出这条右腿承重艰难、吃不住力。只要稍走得久了些,整条腿就容易僵麻,屈都屈不回来。皮肉底下常伴灼痛,时而似刀剜,时而似蚂蚁往骨髓里钻。

可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痛也罢、跛也好,横竖都捱过来了。

尤明姜看在眼里,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伸手扶住了傅红雪,不由分说地将人半扶半搀地带到一块大石旁坐下。

傅红雪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她按着肩坐了下来。

她蹲下身来,伸手去挽他的裤脚。

“别……”傅红雪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缩腿。他脸“唰”地红透了,整个人既惊且羞,几乎是慌乱地抬手挡住她。

还从没有人……碰过他这条残瘸的腿。

尤明姜却没有退开。

她抬起头,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望定他,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傅红雪动作一顿,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觉得心跳声大得震耳。

最终,他还是默默垂下了手,任由她轻轻卷起他的裤脚.

尤明姜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拈起一枚银勺,轻轻舀起一勺乌黑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红肿的膝头上。

动作很轻,很稳。

仿佛触碰的是一捧将化未化的雪。

衣袖无意中拂过他的小腿,一触即分,却激起他一阵无声的战栗。

“这药膏是我用骨碎补、续断、姜黄和生天南星调的,”见他发抖,她只当是他怕了,遂轻声解释道,“敷上能缓解些疼痛。”

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傅红雪的鼻腔里隐隐涌入一缕甜中带苦的紫草香,心头莫名一颤。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捱过所有刺骨的痛,和无声的辱。

从未有人这样靠近他的伤。

更不曾有人……

这般温柔地触碰他坚硬的壳,与壳下从未愈合的脆弱。

药膏徐徐化入肌理,沁开一片清凉,先前抽搐似的灼痛*,渐渐转为了丝丝颤痒,傅红雪无意识缩了缩腿,却被她一手轻轻按定膝头。

“别动。”尤明姜取出纱布,稳稳地为他包扎。纱布一圈圈缠绕而上,每一转都松紧合宜,既不过分紧绷,又妥帖地固定住药膏。几缕青丝垂落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傅红雪怔怔望着她,嘴唇动了一动。

这一刻,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正无声涌动,他冰封的心海下,终于漾开人生第一道暖流,喉咙一阵阵地涩疼,多年积压的委屈和酸楚,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涌上来。

傅红雪猛地仰头,望向茫茫黑夜,眼睛眨了又眨,强行把泪水憋了回去。

“你……”尤明姜一抬头,就撞见他发红的眼眶。她原本想笑着说一句“包扎好了”的轻快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至于吧?

难道……是她手太重,弄疼他了?

尤明姜有些手足无措。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黑衣少年,不过是个空有成人模样、心智还很稚拙的闷葫芦。

无论为什么,孩子哭了,总该哄一哄的。

余光瞥见沟渠旁的绿茸茸,她赶紧跑到茂密的野草丛里,左一把、右一把,不一会儿便采回了一束饱满的狗尾巴草。

她手指很灵活,捻着狗尾巴草的梗儿,左绕绕右绕绕,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缠出来个小松鼠,活灵活现的,跟真的要跳下来似的。

尤明姜弯下腰,拉过他的手,把预留出来的又细又长的草梗,在他手指上绕圈打个结。

她轻柔地哄着,像对待小孩子一般,声音里满是温柔:“别难过啦,小松鼠来陪你咯。”

傅红雪微微一怔。

翻转着手腕,狗尾巴草编成的小松鼠,正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跟着手腕一起转动。

傅红雪毫无征兆地落下了一滴泪。

尤明姜心头一紧,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珠,“不要哭,咱们也算是共患难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尤明姜。”

垂下眼眸,傅红雪沉默良久,缓缓道:“……傅红雪,红色的红,大雪的雪。”

尤明姜点了点头:“原来你叫傅红雪啊,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话音落下,隐藏任务里的■■■,也跟着一起更名:

【任务名称:探寻傅红雪的痛苦根源。】

【任务描述:江湖暗潮汹涌,傅红雪藏着不为人知的往昔。少侠慧眼如炬,请走进傅红雪的世界,拼凑起被岁月掩埋的记忆,找到真相。记住,江湖多险,人心难测,真相或许藏在假象背后,万事多加小心。】

【任务奖励:医疗便携急救箱*1只】.

傅红雪苦笑一声,低声自嘲:“好听?”

红雪,是被鲜血染红的雪。

是他生命中无法洗去的罪与痛。

“当然好听!没听过『①不寄梅花,千里寄红雪』这一句么?”尤明姜眉眼弯弯,笑意从眉梢眼角漫开来,不张扬,却清亮得很。

“红雪荔枝,这名字不管怎么听,都觉得甜。打今儿起,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红雪荔枝?

傅红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又缓缓松开。

这么多年来,“红雪”二字早就与仇怨纠缠不清,成了梅花庵血案的一桩罪证。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愿意用这般温柔干净的话语解读它。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既无所适从,又隐隐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眸,声音干巴巴的,慢慢地说道:“我没有朋友。”

从来都不需要朋友,也不该有朋友。

两个世界的人本就该泾渭分明。

他被仇恨的枷锁禁锢着,注定永远无法解脱。朋友只会成为他的软肋,而他也会给朋友带来灾难。

“……靠近我的人,都会遇到危险。”

尤明姜歪头一笑:“正好呀,我最喜欢冒险了。”

傅红雪瞥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地沉默着。

这座被冰雪覆盖的火山,在他冰冷的外表下,潜藏着一股亟待喷涌的熔岩。

良久,他忽然沉下脸:“我们不是朋友,也不会成为朋友。”

尤明姜也不恼,依然笑盈盈的:“做不成朋友也没关系,总比做仇人好呀。而且我算过了,你命里注定要有我这个朋友哦。”

她眨了眨眼,“我猜,你其实很想和我做朋友的,只是怕连累我,对不对?不然你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傅红雪涨红了脸,“我没有!”

“解释就是掩饰。”尤明姜眨了眨眼,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傅红雪:“……”

他咬了咬牙,瞪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好像也不需要他回话,尤明姜背着竹编药篓,轻快地跟上他的脚步。

瞧他又愣又窘的模样,实在好玩极了,尤明姜抿嘴一笑,声音轻轻的:“这就恼了?那我同你说个笑话,好不好?②猫是喵喵喵,狗是汪汪汪,那鸡呢?鸡会怎么样呢?”

她自问自答:“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傅红雪:“……”

“咦,不好笑吗?”尤明姜摸了摸下巴,“那我再想一个……”

傅红雪不吭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有了!”她欢快地打了个响指,“你知道怎么区分真假大象吗?”

傅红雪:“……”

大象?为什么要区分真假大象?

傅红雪依旧沉默,却悄悄放慢了脚步。再怎么老成,也毕竟是个少年。他心里有些好奇,默默猜测了一番。

四下寂静,并无人打趣,可尤明姜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③把它俩丢水里!因为真相(象)自会浮出水面哈哈哈!”

这答案来得太过无厘头,傅红雪一时怔住,竟接不上话。

见她笑得眼泛泪光,前仰后合,他嘴角一扬,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又轻轻压了下去,心头那块儿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细缝。

傅红雪别过脸去,兀自望着前方,低低吐出一句:“……无聊。”.

尤明姜终于笑够了。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脚下轻轻一点,轻盈地跃上了墙壁。

她双臂舒展,左脚接右脚,一步一步,走在半拃宽的墙头上,和墙下的傅红雪并行。

夜风轻轻掠过两人的发梢,一时竟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温柔。

眼望着要走到了长街尾,尤明姜突然神色一凛,轻吁一口气:“有人。”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知在什么时候,街尾忽然来了一队仪仗鲜明的骑士。

他们一身白衣胜雪,骑在高头大马上,簇拥在一辆豪华马车的左右。

两匹神骏拉着马车,车夫坐在车厢前,手持缰绳,也穿着一身白袍。

车窗上挂着薄如蝉翼的纱帘。

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宽敞而舒适的车厢里,隐隐映出了一道剪影。

但是车厢里的人,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一丁点儿下车的意思。

傅红雪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当先的白衣人抱拳行礼,“奉堂主马空群之命,请二位今夜来万马堂赴宴。”.

马空群……

傅红雪垂下眼,紧握住刀柄,手指用力到发白。

尤明姜问了一句:“倒要问问,这是单请我们二人的,还是别的人也都给请去了?”

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见,马车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人答:“都请了,只差二位了。”

尤明姜幽幽一叹:“④我就知道,不先去请了别人,也不会来请我们。”——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①古诗引用“不寄梅花,千里寄红雪”:出自韩元吉《醉落魄(荔枝)》

[好运莲莲]②③出自网络谐音梗+冷笑话。

[好运莲莲]玩梗④:来自《红楼梦》周瑞家的给林妹妹送宫花。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安”灌溉营养液+41,“如初”灌溉营养液+10,“个各”灌溉营养液+2,“喝茶小妹”灌溉营养液+5[红心]

第30章 偷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万马堂狗眼看人低。

白衣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

尤明姜笑意不减,语气不疾不徐的,态度却很鲜明:“凑热闹的事我从不上心,至于被人拿来随便充数,更是万万不乐意的。”

白衣人紧了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努力保持着恳切的语气:“二位千万别误会,贵客自然是压轴的。还请给在下一个面子,莫要让我难做。”

“照你这么说,倒是我们故意为难你了?”尤明姜轻轻摇了摇头,“我素来最怕凑这种无趣的热闹……想来傅兄也一样,是吧?”

傅红雪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白衣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尤明姜懒得再看他,抬手随意挥了挥,像拂开一只扰人的飞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傅红雪紧握刀柄,默不作声地转身跟上。

白衣人见状,急忙抢上前拦住去路,眉头拧得死紧:“二位这般不给颜面,恐怕……”话里已带上了威胁。

尤明姜挑了挑眉,手指逐个屈伸,不紧不慢道:“恐怕怎样?”

周身气场陡变,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傅红雪向前逼近一步,直直地盯着白衣人,言简意赅:“让开。”

白衣人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慌乱再也藏不住。尤明姜与傅红雪交换了个眼神,径自绕过白衣人离开了。

黄沙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一片沉睡的海。

傅红雪拖着那条不大方便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后面那群白衣骑士,个个绷着脸,咬着牙,死死瞪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

他们都是万马堂年轻一辈里拔尖的人物,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这回领头的在尤明姜那儿吃了瘪,这口气便全算在了傅红雪头上。

早些时候萧老板就传过话,说尤明姜这人不简单。底下打听消息的也回报,她跟青龙会那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退一步说,跟手脚齐全的人掰扯,本就比为难瘸腿的更费劲儿,何况她那张嘴,方才就没让人讨了便宜去。

捏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看他那腿,废得彻底,一步三喘气,哈哈哈哈!”

“哼,死瘸子,活脱脱一只断腿儿的□□,活着可不就是个累赘!”

傅红雪听着身后刺耳的笑声,脚步顿了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握紧手中的刀,冰凉的刀柄让他慢慢冷静下来,他抿紧了嘴唇,终究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拖着那条不良于行的腿,继续往前走.

可傅红雪能忍,尤明姜却忍不下去了。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等欺软怕硬的勾当。

见傅红雪已经走远,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转身朝那群还在哄笑的白衣骑士走去。

“喂,”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胆子的,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虎撑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哗楞哗楞”的清脆声响在凝固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众骑士没料到她去而复返,下意识勒紧缰绳后退,却又强撑着坐在马上。

她逐一扫过他们发白的脸,笑得让人脊背发凉:“死瘸子、断了腿儿的癞蛤蟆、一步三喘气……没错吧?”

“嘴真贱。”尤明姜竖起大拇指,眼中鄙夷如沾了盐水的鞭子,“贱嘴配贱人。”

“误会,误会!”白衣人急忙下马打圆场,“他们说的死瘸子不是傅……”

话未说完,尤明姜眉头一皱,手里的虎撑已重重掴在他脸上。

这白衣人正是万马堂的得力干将花满天,人称花场主,武功原是不弱。

见她出手,他立时便要招架,怎料尤明姜瞧着瘦削,力道却出奇地沉。

他只觉一股刚猛劲道当头压下,整个人如遭重锤,斜飞出去砸在地上,当即嘴角溢血,眼前一黑便没了动静。

众骑士惊呼道:“花场主!”

“……和稀泥。”尤明姜轻抚着虎撑,“现在冒出来假惺惺,早干嘛去了。”

这话就像一把火,点燃众骑士的怒火,齐刷刷地怒瞪着尤明姜。

方才笑得最张狂的白衣骑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扯着嗓子怒吼:“狗日的,你还真当老子怕你不成?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铃医,也敢在这儿撒野!”

尤明姜眉眼一弯,笑盈盈地跃上他的马背,抬脚就朝他腰侧猛踹过去。

那白衣骑士整个人被踹得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重重摔在地上。

“活腻了直说,”她勒住缰绳,夹紧马腹,驱马踱到其他骑士面前,脸上仍带着笑,“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早点去畜生道占个好位置。”

骑士们个个面无人色,险些从鞍上滑下来,慌忙扯紧缰绳向后躲,手死死攥着马鞍。马儿也感知到主人的惊惧,焦躁地原地踏蹄。

尤明姜轻嗤一声,身形轻捷如燕,点足落回地面。她缓步走到那倒地骑士跟前,扬起手中锃亮的虎撑,对准他小腿——

“哐!哐!哐!”

连着三声闷响,骨裂声清脆得瘆人。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骤然划破长空。

倒地的白衣骑士,双眼圆睁,眼珠几乎要迸出来。他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在地上惨叫着翻滚了起来。

“既然口口声声喊着死瘸子,又说不是针对傅红雪,这称呼总得有个正主。”尤明姜轻声说着,手中虎撑再次高高扬起,“我看你喊得最欢实,那就留给你自己受用吧。”

“尤明姜!”傅红雪满头是汗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方才走出老远,等心头火气稍平,回头却不见她人影,匆匆折返竟撞见这般场景。

“……他们辱你在先。”尤明姜抿紧唇,轻轻挣开他的手,“我绝不会轻饶。我尤明姜的朋友,岂是任人欺辱的?”

傅红雪脚步一滞,心头泛起说不清的酸胀。

就在这时,破空声骤响!其余的白衣骑士一拥而上,剑光直指尤明姜!

“来得正好。”

她将傅红雪往身后一推,足尖轻点后撤数步,险险避开森寒剑锋。手腕翻转间,虎撑划破空气,“哗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趁众人攻势一滞,她揉身逼近,虎撑化作道道虚影,专取关节要害。

几声痛呼接连响起,长剑纷纷脱手。骑士们捂着伤处踉跄后退,还未站稳,又被她抡起的虎撑打得向前扑倒。

不过片刻,地上已躺倒一片,再无人能起身。

她看也不看满地哀嚎的白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地凑到傅红雪跟前。

“别绷着脸啦,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改日我请你吃槐叶冷淘,给你压压惊。”

傅红雪没作声,只加快了脚步。尤明姜也不恼,笑眯眯地跟上。

走了好一段,他才低低道:“多谢。”

尤明姜偏过头,眨眨眼:“谢什么?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傅红雪脚步一顿,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匆匆瞥她一眼,又立即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他抬起右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颔首。

再迈步时,那步子虽仍拖着,却不再那么沉了。

尤明姜含笑,走在他的身侧。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在一处。

待那二人走远,马车纱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叶开望着满地呻吟的白衣骑士,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

他闲闲倚在车窗边,屈指轻叩着膝盖,心想这可比茶馆里那些老套段子精彩多了。

“阵仗摆得挺像样,结果连人家衣角都没沾着。”他低声自语,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这等好戏,还是坐着看最惬意。”

说着从袖中摸出把瓜子,边嗑边摇头:“高手就是高手,揍人都揍得这般利落。”

目光掠过昏迷的花场主和一众哀嚎的骑士,笑意更深:“万马堂这回脸可丢大了,怕是有好戏要唱。”

想到这儿,叶开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他和小大夫打过交道,从沙漠里那会儿就看出来,对方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瞪一眼、说一句,就喊打喊杀的性子。单看她当时非要捎自己一路,就知她品性纯良。万马堂这群人满嘴喷粪,挨打挨得不亏。

可最让他放在心上的,还是那个一直寡言少语的黑衣少年。

明明从没见过,可打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那少年一瘸一拐地拖着条病腿,脸上白惨惨的,像是多年没晒过太阳,浑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但怪就怪在,一看见那道倔强的背影,叶开心里就轻轻一动。

“傅红雪……”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眼神沉了下来。

那把通体乌黑的刀,跟师父李寻欢、父亲叶平当初描述的样式分毫不差。

看来这个黑衣黑刀的少年,多半就是他千里迢迢来这边城要找的人了。

不知走了多久,一间破旧的关帝庙映入眼帘。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两扇大门早已没了踪影,只秃秃地留下朱红色的斑驳门框,嘎吱作响。

外面像是老人家的嘴巴,饱受岁月的侵蚀,缺失了牙齿,里面则萦绕着一种腐朽潮湿的霉味。

关帝庙前的门槛旁,生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头缀着一穗穗蓝靛色的小浆果。这果子大抵是边城特产,尤明姜还是头回见。凑近闻着有股香甜气,果皮薄得很,稍一用力,就会迸出玫瑰色的浆水。她迟疑着捏起一枚送进嘴里,下一秒,五官骤然拧在了一起。

好酸!酸里裹着涩,涩里掺着苦,那点甜淡得几乎尝不出来。难怪满枝满穗的浆果,竟没人来采。

“那是羊奶果。”傅红雪提溜着几尾巴掌大的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尤明姜仰起脸:“你尝过?”

“嗯,酸。”他迈过门槛,走到神像前的空地上,“得拌糖蜜,或者泡酒。”

见她眼巴巴望着果子又不敢再试的模样,傅红雪低声补了句:“下次要是有机会,找些糖蜜来拌。”

尤明姜眼睛一弯:“说定了。”

忽然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像是想到什么绝妙主意。非但没吐掉嘴里那颗,反倒仔细挑了几穗饱满的,收进了竹编药篓里。

“摘这个做什么?”傅红雪不解。既然不好吃,何必再摘?

尤明姜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着坏笑:“这么好的东西,哪儿能独享?下回再碰到说话让我不痛快的,我就请他尝尝鲜。这一口下去——”她故意挤出一个被酸到的鬼脸,还没做完自己先“噗嗤”乐了:“嘿嘿,到时候可有好戏看喽。”

傅红雪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默默转过头。忽然觉得,得罪尤明姜的人,下场恐怕比挨一顿虎撑的打,还要……难以预料。

傅红雪环顾四周,这间荒废的庙宇中,连窗户都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掉落。关帝老爷的神像虽还完整,但是金漆都被剥落干净了。神案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大抵是好久都没有受过香火了。这尊红脸长须的肃穆神像,静静地立在神案后,手中紧握青龙偃月刀,默默守护着人间的正义。

神像尚难自保,何谈护佑苍生?

傅红雪不禁苦笑,那自己所追寻的复仇之路,又该在何处寻得公正?

在他晃神的时候,尤明姜已经动手收拾起来。

她扎了一束干草充当扫帚,先拂去神案上的灰尘和蛛网,又扯下一截儿纱布,浸湿后,站到神像前。她仰着笑脸,伸手擦拭着神像的脸庞,最后轻轻握住神像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轻轻擦拭,口中喃喃道:“关二爷,借住贵宝地,多有打扰,愿您莫怪。”

等傅红雪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焕然一新的神案和神像,垂眸扫了眼地面,发现她铺了两沓干草,还堆柴点了个火堆儿。

尤明姜利索地把那提溜小鱼收拾干净,整整齐齐穿在长木棍上,笑吟吟地递给傅红雪。

傅红雪一怔,心里五味杂陈,将鱼递到火堆上翻烤了起来。

他清楚,尤明姜在默默照顾他的感受。

她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特意把烤鱼的活儿交给他,是不想让他觉得无所事事,产生被忽视的失落感。

傅红雪握着串着鱼的木棍,在跳跃的火苗上缓缓翻动,火苗舔舐着鱼身,油脂滋滋作响。

他垂眸盯着那渐渐变色的鱼,思绪飘远。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过往那些被人嘲笑、孤立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他偷偷抬眼看向尤明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漆黑的夜色中,这座破旧的关帝庙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

随着一次次翻烤,烤鱼渐渐地散发出阵阵焦香。尤明姜走到火堆儿旁边,双手托腮,瞧着串在长木棍上的烤鱼。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明说,可她一脸馋样儿,就差把“给我鱼吃”写在脸上了。

傅红雪:“……”

即便是烤鱼的时候,握刀的手也从不松懈,傅红雪面无表情地翻着烤鱼。

可能是离着火堆儿太近,他的脸被烘出了淡淡的红晕,烤鱼的长木棍有几次险些脱手了。

直到烤鱼外酥里嫩,他默默地将鱼串儿劈成两段,递给了她一段。

傅红雪神情平静:“吃吧。”

尤明姜接过烤鱼,凑近闻了闻焦糊味儿,心里便有了数。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还没仔细嚼就立刻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烤得特别认真,这味道……很有特色!”

她刻意把“特色”两个字咬得轻快,悄悄把鱼肉压在舌根下,生怕伤了他这份心意。

“……谢谢。”他不太会说话,生平第一次被人赞美,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被她的鼓舞所感染,他也满怀期待,小口地吃起了烤鱼,细细地回味。

但他只吃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糟糕的滋味儿。没有撒盐的烤鱼,鱼皮还烤焦了,到底哪里好吃?

知道她是为了哄自己开心,傅红雪欲言又止:“……别吃了,当心吃坏肚子。”

尤明姜摇了摇头,“不会,很好吃。”

“……真的?”

“比珍珠还真!”

看着她努力咀嚼的样子,傅红雪略一沉默,把自己那串也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既然这么好吃,我的也给你。”

尤明姜正低头专心地剔着鱼刺,被他这话惊得差点噎住,连忙拍着胸口顺气。

她一抬头,正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哇!原来你也会开玩笑的呀?”

傅红雪睫毛轻轻颤动,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明明不好吃,为什么不说?”

尤明姜笑嘻嘻地凑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能吃就行啦!谁下厨还没失手的时候呀?再说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睛亮晶晶的,“做饭的人最大!坐着等吃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

傅红雪低头假装整理衣襟,想憋住笑意,眼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等那几条烤得焦黑的鱼终于下了肚,傅红雪清了清嗓子,神色凝重起来:“万马堂必须去。马空群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自然要去。”尤明姜点头,随手拨弄着地上的草梗,“只不过,咱不是被他逼着去,是想去才去的。”

她忽然蹙起眉头,“不过在去之前,还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傅红雪问道。

尤明姜没有立即回答。

她微微仰起头。

目光转过去,落在破庙的横梁上,蛛网上下纵横,一张,又一张。

一只飞蛾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翅上的磷粉随着颤动簌簌飘落。尤明姜看着那飞蛾越动越慢,最终被黏稠的蛛丝彻底吞没。

“翠浓。”她轻声道,目光仍停留在那只死去的飞蛾上。

“翠浓?”傅红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初来边城,对这里的人和事还不太熟悉。

“你听说过无名居吗?”

傅红雪皱着眉头:“那地方……确实如雷贯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那是个什么地方?”尤明姜明知故问。

“……你说呢?”

“那里面都是什么人呢?”

傅红雪沉默了会儿,轻轻说道:“……是受苦的人,和找乐子的人。”

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呵,‘受苦’和‘找乐子’这两个意思截然相反的词儿,竟能用在同一个地方……那地方,怕不是妖魔的销魂窟,专啖人血肉吧?不然,怎会有人残忍到拿别人的苦楚当乐子?”

傅红雪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总有那么多恶人,做尽了坏事,却还活得好好的。

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尤明姜忽然抬起头,语气很坚决:“我要把受苦的人都给带走。”

刀鞘碰在地上,“嗒”的一声。傅红雪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诧异,她这话听着实在像一句疯话。

无名居是边城最来钱的买卖。

别说马空群不会答应,就是萧老板自己,也绝不可能让人动他的摇钱树。

至少在马空群倒台之前,这边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受他掌控,更别说无名居里的大活人了。

“你带不走的。”他声音平平的,“那地方,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多少想“救人”的,到头来比那些被困住的还要惨。

尤明姜转过脸来看他。

火光照得她脸颊明明暗暗的,傅红雪却把头偏到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

“翠浓就是无名居里的姑娘。”

尤明姜直直看着他,“是我不对,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了。原先以为是尊重她自己的选择,现在才想明白,她根本没得选。这就像把人从深坑里拉上来,又亲手推回去。”

傅红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虽没明说,但尤明姜能猜出他沉默里的意思。

或许是觉得,为一个风尘女子冒这个险,不值当。

“别这样想。”尤明姜拨了拨火堆,迸出的火星映在她清亮的眼睛里,“她在那里,一定不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曾经自愿过,谁又晓得背后有多少不得已?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有些人在泥潭里打滚,站在岸上的人,却只嫌她们身上沾了泥。”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遇见翠浓的时候,她眼里的光还没有被磨灭。这就够了。”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他想起母亲一生的苦楚,虽然境遇不同,但“不得已”的滋味儿,他大概是懂的。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无名居这种地方,背后的牵扯太多……”

“我知道。”尤明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正因为不是好地方,才不能把她独自丢在那里。”

边城就像一张蜘蛛网,又冷又黏,陷进去的人越挣扎,死得越快。既然让她瞧见了那只还没被吃掉的飞蛾,她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忽然勾起嘴角,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所以我打定主意了,今晚就去无名居。”

“去做什么?”

“偷人。”

傅红雪一怔:“偷人?”

“对,把翠浓偷出来。”她说得理所当然,“既然明着带不走,那就偷偷带。你要不要一起?”

傅红雪:“……”果然是在发疯。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将手往刀鞘处靠了靠。这动作既像防备,又像在借冰凉的刀鞘,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

“你这是往火坑里跳。”他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庙外浓重的夜色。

尤明姜不为所动:“我只问你要不要跟我去偷人?”

“不偷。”傅红雪硬邦邦地回道,停顿片刻又补充,“我要做的事很重要。”

可这话说出来,不像是要说服她,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想到尤明姜耸了耸肩:“好咯,那你负责放风。我去偷,你望风。”

话没说完,她已提起灯笼朝庙外走去,回头冲他一笑,“放风的时候,你可专心点儿!”

傅红雪咬了咬牙,刀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盯着尤明姜渐行渐远的背影,提高了声音:“我没答应。”

见她脚步不停,他心底窜起一股火气:“喂!”

不是气她,是气这荒唐事儿,更气自己竟无法真的袖手旁观。

他清楚无名居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尤明姜武功虽高,只身独闯一处险地,变数太多。

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想起那串烤焦的鱼……

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为救另一个“受苦之人”而涉险。

迟疑良久,从不*说脏话的傅红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真是疯了。

可他终究还是紧握着黑刀,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真是的,她疯了,自己也跟着疯了。

这疯病倒还会传染。

罢了罢了,就当是……还她的人情。

他这样告诉自己,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丝超越了“还人情”的担忧——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槐叶冷淘:中国古代传统的一种夏日凉食,始于唐代,又称为翡翠面。

[好运莲莲]羊奶果:这里指的是蓝靛果,羊□□,山茄子。

[绿心]25.9.19修改记录:增加“偷人”相关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