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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废稿

蒙东。

时近黄昏,落日低垂在沙漠的边缘,半橘红半灿金的霞光,笼罩着整片沙漠。

远处走来一人一骑。

白袍笠帽的江湖人,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骡子,跋涉在绵延起伏的沙脊上,那一幅垂缀在她帽沿上的皂纱,正随着绵延起伏的黄沙飘飘扬扬。

尤明姜轻轻勒了勒缰绳,骡子放缓脚步,鼻子喷出两道白气。

这趟儿来蒙东,明面上说的是来收药、跑商的,可实际上,尤明姜是来探底的。

万马堂把路一封,戒了严。原先驮着药材来的脚夫、跑商的,没一个敢沾上万马堂的。

蒙东的防风、赤芍、林下参等药材,都是她医馆里离不得的,断了药可怎么行?她得亲自来看看,到底还能不能把药材弄回来。

还有路小佳。

她还记得,他跟她说要去蒙东,如今边城出了乱子,这时间也凑得太巧了。

她也劝自己,兴许是想得太多了。这天下这么大,哪儿能事事都围着路小佳转?可心里那点蹊跷劲儿,怎么也按不下去。

近来她更是夜夜睡不安稳,闭着眼就觉得心口发慌,心也总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什么?你说她是不是喜欢路小佳?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别胡说八道!不过是相识不久的普通朋友,哪儿就到“喜欢”那步了?

她才不是特意想起他这茬儿的!

朋友之间,总不能眼看着他可能卷进麻烦里不管,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一点关系都没有。

尤明姜晃了晃头,将那些围着路小佳打转的心思甩到脑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骡子的脖颈:“好伙计,辛苦你了。待会儿到了绿洲,奖励你多吃些嫩一点的苜蓿草。”

骡子听懂了她的话,甩了甩耳朵。

说话间,远处的景色豁然一变。隐隐可见碧波粼粼的万亩湖泊、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黄绿色的沙柳林,赫然是一处生机盎然的绿洲。

尤明姜扯过缰绳,打了个唿哨。

她双腿轻轻一夹,骡子“咴咴”两声,撒欢儿似地奔跑了起来.

叶开躺在绿洲边缘的沙地上。

一袭破衣烂衫,污脏的头发结成乱蓬蓬的鸟窝,颊边垂落几绺油腻的发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气。棕斑虎鼬叼了只沙鼠,准备带回巢穴喂养给小幼崽。

经过他的身边,它拱着吻部嗅了嗅,然后“咻”地竖起了尾巴,一溜烟就没影了。

连日的沙漠之行,厚厚的靴底被磨穿了一个大窟窿,脚底板磨了好些个肥如黄豆的水泡。绿洲离他仅有一射之地,但凡他爬起来,勤走一段路,天黑就能抵达边城了。

可他偏不。

双手枕在脑后,叶开跷起二郎腿,嘴里叼了朵风干的小雏菊。他一颠一颠地晃脚,喃喃道:“……这世间的种种,总是公平的,我这双脚,就该多吃点儿苦头。”

说完,他哼着小曲,掏了把温热的细沙,笑眯眯地按在了脚底的水泡上,死劲地摩擦了几下。

“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伴着窸窸窣窣的蹄声,由远及近。

叶开浑身一僵,没发现丁灵琳的身影,这才拍着胸脯子,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听到“叮铃铃”就哆嗦,听到“叮铃铃”就想逃跑。

没事儿摇什么铃铛?

他偏过头,没好气地看向了声源处。

嗯?!

准确来说,响的并不是铃铛,而是一个挂于骑鞍旁的虎撑。

这声音是“哗楞哗楞”,而不是“叮铃铃”。

抬眼望去,来人骑着一匹骡子,头上罩着皂纱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身穿雪绸料子的大袖宽袍,脚上蹬着麂皮绒厚底靴,踩在脚镫上稳稳的,鞍旁还晃着只竹编药篓。

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

虽说沙漠环境特殊,白日沙砾滚烫,毒虫隐匿于柔软的沙底,夜晚寒气却重,毒虫纷纷出没,务必要穿一身通风防晒的行头,免得太遭罪;可这样一身行头,比那深宅里的娇小姐,还金贵自己这身皮。

任谁见了都得纳闷:好家伙,这人怕不是冰雕的?稍沾一丁点儿太阳,都怕自己化掉。

见这人打扮得如此“隆重”,叶开睁大了眼睛,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叶开正上下打量着她,眼风乍一扫过她的【竹编药篓】,尤明姜就警惕地抬了眼。

帷帽的纱帘轻轻晃了晃,她目光凉凉的,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跟他一样,也在细细瞧着他。

这年轻人五官很秀气,瘦瘦高高的,眼睛熠熠如星,整个人像银杉树似的,眼睛弯弯的,嘴唇也弯弯的,只是穿着忒邋遢了些,浑身还散发着一股酸臭气。

叶开这副模样实在称不上齐整。

哪儿来的邋遢男人?这身行头,比北上途中见过的流民强不了多少,实在可怜。怕不是在沙漠里迷了路,熬得快撑不住了?

尤明姜软了心肠,勒了勒缰绳,耐着性子问话:“你总盯着我看,是要做什么?”

叶开瞧着这人没动气,倒来了逗趣的兴致,语气懒懒散散的,慢悠悠顶回去: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不是你先瞧着我,怎么会逮着我看你呢?”

尤明姜微讶道:“我看你干嘛?”

叶开笑得开怀,眼睛弯成月牙,颇有些自得:“或许是看我长得好看吧~”

得!还有心思耍这些嘴皮子,看来她先前猜他有难处的念头,全是多余。

不过,这个人还怪有意思的。

见他的嘴唇干得像龟裂的农田,裂得出血,显然是滴水未进。她扯了扯缰绳,让骡子往前挪了挪,轻声问道:“你渴不渴?”

水袋早已空空如也,叶开沙哑着嗓音,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自古雄才多磨难,我这是在打熬筋骨,磨炼心性。”

尤明姜促狭道:“敢情你是想学齐桓公?”

“哦?”叶开睁大了眼睛。

“堂堂一代霸主,却被活活渴死、饿死,腐尸上爬满了蛆。不过……”

“不过?”叶开追问得紧。

“你可比他幸运多了。在这儿渴死,连生蛆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顶多是具干尸,干净得很。”

叶开先是一怔,随即仰面大笑:“说得好,看来爱笑的男人运气不会太差。””我只知道,走背运的倒霉男人,通常笑不出来。”尤明姜俯身,从竹编药篓里摸出俩竹筒,随手抛了一个给叶开,“喏,解解渴。”

“谢啦。”叶开笑着应了声,身子却纹丝没动,眼看着竹筒往跟前落,也不见他伸手接。

尤明姜歪了歪头,也不勉强,只是“啵”地一声,打开自己的竹筒,一股酒香味儿飘了出来。她微微撩起皂纱,仰头喝了一大口。

叶开眼前一亮,“蹭”地坐直了身子:“我闻到了酒香味儿!即墨老酒,纯黍米的。”

尤明姜瞥了他一眼,笑道:“馋猫鼻子尖,你的鼻子相当灵啊。”

叶开怔了怔,反应过来,赶忙捡起落在不远处的竹筒,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却喷出大半:“噫!怎么是淡盐水?”

“我可没说这是酒。”

尤明姜耸耸肩,一脸无辜,“在这茫茫沙漠里,淡盐水可比酒管用。”

这竹筒里的确装过即墨老酒,但大漠过于炎热,旅人无不汗流浃背,她嫌喝酒不能解渴,又特意往喝光了的竹筒里装的淡盐水。喝淡盐水能调元气,这是一个江湖铃医的智慧。

叶开听了,又低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忍不住大口吞咽,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浸湿衣衫。

尤明姜长舒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忍看到有人如此折磨自己。

无论什么时候,基于对生命的珍视与尊重,就该以一种旁人难及的温柔,来对待独一无二的自己。

因为这世上的人虽多如繁星,可真正能与你同生共死,将你的悲喜视作生命至重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所以别苛待。

对自己柔一点,再柔一点,才是活明白。

这时候,天边的晚霞愈发绚烂,橙红色的浪潮在地平线处蔓延,将沙海彻底浸染成一片熠熠生辉的赤金色。

“好美的晚霞——”遥望着壮丽的晚霞,尤明姜怔怔地看得出神了。

“天快黑了。”叶开提醒道,“沙漠的夜晚,可不是闹着玩的。”

沙漠的夜晚格外寒冷,不乏蛇蝎毒虫出没,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意识到时间紧迫,她翻身上马,缰绳一带,催着骡子走了两步,回头喊叶开:“喂,小兄弟,捎你一程。”

叶开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说我吗?”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你要去哪儿?”

“边城。”尤明姜答得飞快。

叶开却拒绝了:“不了,我这双脚,该多走走。”

“好吧。”尤明姜不勉强,腰肢轻轻一晃,骡子就踢踏着往前走了。

叼着风干的小雏菊,叶开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慢悠悠地往旁边走。

然而,她走了没多远,突然折返。

蓦的,一只手薅住了叶开的腰带,他心中一惊,嘴里的小雏菊掉在了地上。

“什……”叶开一脸懵然,什么情况?

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转眼,人已经横趴在骡子的背上。

“骡儿,冲啊!”尤明姜放声大笑,“啪”一记空鞭甩得脆响。

骡子耳朵一竖,喉咙里“哼哧”一声,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爆发,屁颠屁颠地跑了起来。

叶开被颠得差点飞起来,他死死扒着鞍桥,身子跟着骡子左摇右晃。

“等—等—放—我—下—来!”

抵达边城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已散。

“呕——”叶开蹲在石碑旁,吐得昏天黑地,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坐这人的骡子。

太癫了。

人癫,骡子也癫。

尤明姜见他一顿狂吐,皱着眉,又惊又好笑:“原来你晕牲口啊?”

说着,她蹲下身,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语气软下来:“对不住,方才实在急了。沙漠的夜晚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怕你一个人赖着不走,真出什么事儿。”

你才晕牲口,你全家都晕牲口!

叶开怒目而视,刚想反驳,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低头狂吐。

尤明姜见状,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个装着淡盐水的竹筒,递到叶开面前,说道:“来,喝点温水,缓缓。”

叶开接过竹筒,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

见他缓过了这口气,她按住他拇指和食指间的虎口,用拇指缓缓按压下去。

尤明姜这一按,叶开只觉虎口处传来一阵酸胀之感,忍不住“嘶”了一声。

叶开喘匀了气,扶着石碑直起身,哪怕声音还有点虚,嘴上依旧不饶人:“好啊,你这是记恨我先前不领情,故意让骡子折腾我?”

尤明姜手下的力道没减,轻叹道:“你这嘴啊,都这时候了还不饶人,就不能少说两句俏皮话?”

过了一会儿,胃里的翻腾逐渐平息,叶开道:“再按,这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尤明姜这才停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舒坦了就好。”

看了看天色,又瞧了瞧四周:“天色不早了,我该去找落脚的地方了,有缘再见。”

说完,尤明姜翻身上鞍,冲着叶开挥了挥手,轻轻夹了夹骡腹,骡子迈着稳当的小步,载着她慢悠悠地走了。

望着尤明姜远去的背影,叶开嘴角微微上扬,俯身捡起在自己那朵风干的小雏菊,轻簪在自个儿衣裳上的破洞里.

这是一处夯土筑墙的小城。

城内的主道路是沙砾铺成的,零星能瞧见几棵高大的胡杨树。

这里的房屋大都是泥坯的,窗子开得很小,又往墙上糊了厚实的黏土,漫天飘扬的黄沙刮到这里,总算消停了不少。

果断地翻身下骡儿背,她情愿费点儿脚力,也不愿意叫石子划伤了马蹄。

牵着骡子环顾一圈,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还不舍得回家,凑在一起玩斗鸡的小游戏。

正盘算着找人问问路,但一见到她走近了,孩子们立刻都跑开了。

他们缩到了自家的瓦檐下,小脸脏脏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

尤明姜掏了把软糯拉丝的饴糖,半哄半拉地揽过一个胆大的孩子。

这一回,她在竹编药篓里塞了好些桂圆红枣瓜子花生饴糖桃酥。尤其是干炒花生。

不太生,也不太熟,每一颗都很饱满。

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尤明姜亲亲热热地搂着他:“我想找个最聪明的孩子。”

孩子尝到了甜头,连忙点头:“我是,我是最聪明的!”

尤明姜又塞给他一颗桂圆:“那你帮姐姐想想,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哥哥?”

“很年轻,很好看,高个子,用剑的。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心地很善良,出手也很大方。”她想了想,又给小孩子细细作了补充。

小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

的确有一伙儿紫衣男人来了边城。

在小孩子看来,这伙紫衣人的少主慕容明珠,就很符合“很年轻,很好看,高个子,用剑,看起来冷冰冰,出手大方”这个标准。

于是,小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尤明姜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那他去哪儿了?”

饴糖在牙上胶成了一坨,孩子舔了舔牙,伸手朝一个地方指了指:“萧老……萧老板……”

尤明姜连忙抬起头,顺着小孩子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栋飞檐上挂了红灯笼的老楼,正静静地矗立在黄沙之中……

无名居。

怀中横抱着琵琶,一头鸦青色的瀑发,被发带束在脑后,她头戴金流苏掩鬓,身穿一袭豆绿色袍子,美得犹如晨雾中悄然绽放的绿梅,眼波流转,温婉多情。

她就是传闻中的边城第一美人——翠浓。

要论无名居里最有名的,那肯定是翠浓姑娘。她才情超绝,模样更是美得惊人,并非只看重钱财,对接待的客人也十分挑剔。

这次是沾了慕容明珠与箫别离的恩典,才得以让翠浓姑娘给众人拨弦吟唱。

箫别离在二楼设宴,正与慕容明珠说话。

慕容明珠的手下便聚在大厅中听她弹琵琶。

一伙儿紫衣佩剑的男人,三五成群,围坐在雕花檀木桌旁,桌上摆满珍馐美馔、琼浆玉液,酒香、脂粉香和熏香交织弥漫。

慕容明珠今夜已将无名居包了下来,整个大厅只有慕容世家的人。

翠浓葱指纤纤,玉手轻弹琵琶弦,弹唱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①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喝得酒气熏天的紫衣大汉,手中端了满满一杯酒,摇摇晃晃地凑上前。

他揽住了翠浓的薄肩,打了个酒嗝,说道:“翠浓姑娘,别唱这些蚊子哼哼的酸词儿了,大爷我请你喝一杯美酒,来!”

冷不丁被酒鬼骚扰,翠浓吓得花容失色,抱起琵琶就要退场。哪知紫衣大汉又来捉她,她被拽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其余的紫衣人齐齐看向二人,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哄笑着出声:

“老兄,和美人说话总要斯文些,别吓坏了翠浓姑娘嘛。”

“嘿,把人家姑娘的袖子都扯破了。怎么着?不得赔件新的,再好好‘赔个不是’?”说话人舔了舔嘴唇,眼神在姑娘胳膊上打转,语气黏糊糊的。

“哈哈哈哈哈……”一阵猥琐的□□炸开。

“滚开!”尽管拒绝了多次,那一杯酒还是硬往她的嘴里灌,翠浓实在是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失手抽了他一大嘴巴。

“啪!”耳光落得又快又狠,紫衣大汉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力道不重,却让他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魂。

翠浓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心脏“咚咚”跳得发慌,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底满是惊惶。

直到哄笑声扎进耳朵,大汉才猛地回神,当即目露凶光,恶气直往天灵盖冲!

“臭婊子!”他恼羞成怒,一把薅住她的手腕,将翠浓粗暴地扯到了面前。

压根来不及逃跑,蒲扇似的铁掌照着她的脸,“啪啪啪”地左右开弓。

翠浓只觉得头晕脑涨,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淌落,脚下一歪,竟被扇倒在了地上。

生怕这一跤会摔坏了琵琶,翠浓下意识地用胳膊撑地,全然将自己当成了肉垫,人被摔得眼冒金星,琵琶却没什么大碍。

紧接着,她头皮猛地一疼!

紫衣大汉神色狰狞,大手薅住了她的头发,疼得她被迫仰起了头。

一想到自己被个妓女当众打了耳光,在兄弟们面前失了面子,紫衣大汉就不由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丁点儿怜香惜玉之情?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里骂骂咧咧:“叫你一声翠浓姑娘,还真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了?装什么清倌人!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还以为老子好欺负!”

话音落下,扬起手,自上而下裹挟着呼呼风声,朝着翠浓狠狠扇去!

翠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收集情报和笼络各方势力,她从小就被马空群送到了无名居。

她被迫成为马空群的眼线,强颜欢笑,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

就像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儿,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果然,命运是吝啬的。

吝啬得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愿给她。

那暴虐的一巴掌,裹挟着猎猎风声,似要将翠浓的脸直接扇烂。

然而,还没挨到翠浓的脸,就被人猛地拦截在了半空中。

翠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来人稳稳握住了紫衣大汉的手腕。

“想扇她?先问问我答不答应!要么乖乖磕头道歉,扇烂你自己的脸;要么你今天走不出这门,我会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诗词引用①: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好运莲莲]翠浓:“恶父”马空群手下的受害者和工具人。

[绿心]25.8.24修改:剧情微调,边城篇下挪到31章;坐骑从枣红马也改成骡子了。

第32章 废稿

火堆儿“哔剥”声里,路小佳呼吸渐渐绵长,双手无意识地蜷成个空拳。

尤明姜给他盖上毯子,正好瞧见他指甲翻起来了,指甲白月牙那块儿结着血痂。

她皱了皱眉,用蘸着碘伏的棉球清理伤处,悄没声地给他敷药包扎好,又把毯子的边边角角掖进他的肘弯,温柔道:“睡吧。”

到了后半夜,雨下得淅淅沥沥。

雨水沿着石壁往下流,滴答滴答地响。

尤明姜起身,将火堆儿拨旺几分,火光驱走了些许夜雨的寒意。

她守到寅时三刻,见路小佳紧蹙的眉峰松了,才将将打了个小盹儿。

正经睡觉是睡不着的,长夜漫漫,她闲得发慌,就用药葫芦复制了些许药物,然后裁了几张油纸,分裹起来压在大石头底下。

夜宿在这儿的前人,给她留下了锅碗瓢盆;她也得给后来者留些什么才是。

想到这儿,她抽出根还没燃尽的松枝,凑到一面比较光滑的石壁前,将烧焦的那头儿抵在石壁上,写下一行字:“①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了自己藏药的那块大石头。这句诗原是紫阳真人修炼内丹的心得,却被她用来指代自己留下的治病药物,倒有点儿雅谑的意思。

尤明姜写完这行字,退后几步,看着那行端端正正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这山洞不知见证过多少人的过往,自己与路小佳不过是其中匆匆过客。

可她偏要留下些痕迹!

不为别的,就为在这乱世里,给那些可能身处绝境的人,递上一丝生的希望。

她想起一路行来,见过太多伤病无药医治的百姓,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悯。

寥寥几包药物,不能包治百病,扭转乾坤,却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人性命。

尤明姜抬眼望向沉睡的路小佳,又看向洞外的雨夜,暗暗思忖:

这江湖路远,往后还不知要历经多少艰难险阻。

但只要每到一处,都能留下些“火种”,那这一路的奔波就不算白费

天色渐明,雨过天晴。

洞顶石缝儿漏下的水珠,悄然坠在路小佳的眉骨上。

路小佳眼皮微颤,一睁眼,就瞧见尤明姜蹲在洞口的小水洼旁洗脸。

晨风撩动着她半湿的鬓发,她微微俯身,双手没入水中,捧起一汪清水。

水流从指缝间潺潺滑落,在晨光中碎成点点金箔,溅起微小的涟漪。

偏有一滴水珠悬在她下巴尖儿打转,莹莹生光,跟珍珠妆面似的。

路小佳一时看呆了。

他搭在毯上的指尖蓦地收紧,痴痴地看着晨光下的画面。

正望着她的侧脸,她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亮晶晶的水珠正巧滚落下来。

路小佳喉结滚动两下。

想当初,薛果的女人为了勾引他,曾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袒露胴体,明明活色生香,他当时却只觉得反胃,恨不得一剑戳死她。

可这会儿,寻常清晨的寻常一幕,却让他怦然心动。

见他已经醒了,尤明姜抬手拭去下颌水痕,笑道:“醒得正好,该换药了。”

说完,她快步走回山洞,从竹编药篓里翻找出新的纱布,还有急救箱内的药物。

“来,再给你包扎一下伤口,换了药好得更快些。”

她搀扶着路小佳起身,让他坐在石头上,解开路小佳额头上脏污的绷带。

天光又移了半寸。

路小佳盯着自己映在水洼中的倒影。

洁白的绷带缠得齐整,凌乱的发丝被仔细打理顺了,耳后还打了个蝴蝶结,右臂打着悬吊绷带,受伤的左手被裹成粽子,指尖儿透出血晕。

最刺眼的是脸颊上的擦伤,像摔碎的白瓷裂痕,却衬得那双丹凤眼更亮。

尤明姜忽然倾身,将掌心覆上他的额头,温热隔着新缠的纱布渗进来。

路小佳身体陡然一僵,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耳根迅速泛起一抹红晕。

“烧退了。”她长舒一口气,将他的头发用自己的红头繻绑了起来。

路小佳似被烫到一般,别过头,声音不自觉有些发紧,强装镇定道:

“走吧……找找我的剑。”

两个人并肩而行,行至山腰时,尤明姜突然驻足,指着前方雀跃道:“快看!”

乱石嶙峋的坡地上,一树青皮泛红的石榴结得热闹。

是野生硬籽酸石榴。

说话间,尤明姜已经灵巧地攀上枝头,抻长胳膊去够最高处的石榴。

路小佳望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石榴花蕊:“怎么不用轻功?”

“这多有野趣啊,在野外就是要这样玩儿的。你见过哪个村姑飞檐走壁去摘果子的?”

她兜着两颗大石榴走过来,递给他一颗最红的石榴,“喏。”

路小佳接过来,皱着眉掰开石榴,拈了一粒塞进嘴里,本来以为很酸,没想到是甜的。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石榴。

尤明姜道:“好吃吗?”

路小佳道:“嗯,你怎么把甜石榴挑出来的?”

尤明姜得意道:“②背阴石榴朝南梨,桃南杏北梨正枝。这可是农家的智慧!”

路小佳道:“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些。”

尤明姜斜眸,轻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像是那种不事生产、整日只知好吃懒做的人?”

路小佳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浅笑。

他一只胳膊吊着,剥石榴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果皮剥得七零八落,满是斑驳杂乱的深红痕迹,甚至上嘴费劲地啃了起来,误吞不少石榴籽儿。

尤明姜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路小佳已然退了烧,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气力也恢复了些许。

不过是剥一颗石榴,他堂堂七尺男儿,本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更何况是在尤明姜面前。

路小佳微微侧过身,嘴角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婉拒道:“石榴籽儿挺苦的,说不定吃了能败火,多败败我这一身的火气,就不劳你动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石榴。

尤明姜挡住他的手,“石榴籽儿属热,吃多了会便秘。”

说完,她翻转果实,露出朝阳面淡淡的金纹,“你看这道糖线,定是蜜芯的。”

她沿着石榴裂口轻掰成两半,再揭开花蒂,并指作刀,沿着石榴内里的白膜划开。然后,她把石榴倒扣过来,轻轻敲一下,饱满的石榴粒就一颗颗掉进手心里了。

“你的手巧。”路小佳怔怔地望着她。

再抬眼时,尤明姜拉过他的手,将剥好的石榴粒倒进他掌心。

“尝尝,我不会看走眼的。”她拈起一个石榴粒,作势要放进他的嘴里。

路小佳偏过头,红着脸不肯吃。

看到他脸红红的,尤明姜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薄了?”

“我一向脸皮薄。”

“脸皮薄?那我怎么记得,我初遇你的时候,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他瞪着眼睛:“不许提了。”

尤明姜被他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促狭的笑意。

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太过亲密,触电般松开手,赶忙垂下眼。

耳根红得愈发厉害,路小佳轻咳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再提。”

看他脸红得厉害,尤明姜笑了笑:“你该谢谢我。”

路小佳无奈道:“谢你什么?”

“只看了一眼我剥的石榴,你这气色就好了,不是说明我剥的石榴好吗?”

路小佳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尤明姜眼睛一亮,“既然拿我没办法,那不如以后都依着我。”

说完,她又拈起一粒石榴,递到路小佳嘴边,“再吃一颗,这次可不许躲了。”

路小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终是妥协,微微张嘴,接过了那粒石榴。

嘴角不自觉带上一抹笑意

吃完了两颗石榴,两个人到了芦苇荡。

秋风贴着苇杆子打旋儿,芦苇尖儿顶着白霜。尤明姜抬手掸了掸,白霜就簌簌往下掉。

两人沿着昨晚坠落的大致路线,一前一后,在芦苇丛中慢慢踱步。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双手仔细地拨开层层芦苇。

突然,尤明姜的目光被一处芦苇根部吸引,那儿像是被重物压过……

心猛地一紧,她蹲下身子,双手快速地扒开芦苇:“路小佳,快来,找到了!”

路小佳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和她一起动手,扒开厚厚的芦苇和淤泥。

剑身出水,映出路小佳震颤的瞳孔。

正是他的无鞘剑!

尤明姜替他感到高兴,她温柔道:“这下好了,你的剑找回来了,你的底气也……”

话还没说完,忽被扯进个凉丝丝的怀抱。

路小佳左手环过来,下巴虚抵在她肩窝,脊背微微弓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尤明姜微微一愣,垂在身侧的手悬了悬,指尖触到他腰侧松垮的束带。

半晌,双手终是轻轻落在他的后心。

晨风忽转了个向,把路小佳鬓角的乱发吹到她唇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咳一声,嗓音在心跳声里格外清晰:

“既然剑找到了,咱也该离开崖底了吧?”

就在这时,忽听牛车的轱辘声和哞哞声,在山谷中回响。

车上摞满了茼蒿,高高隆起,跟个翡翠塔似的,牛角上绑着一块不太鲜亮的红绸子。车把式扬着一根小红绸鞭子,赶着牛车经过。

尤明姜拽着路小佳衣袖,笑着招呼道:“老伯,载我们一程可好?”

车把式眯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了然地拍拍车板:“小夫妻进城*探亲?”

尤明姜微微一愣,刚想开口纠正“小夫妻”的说法,却被路小佳轻轻碰了下胳膊。

她抬眸,只见路小佳冲她使了个眼色,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路小佳已跃上车辕,伸手将她拉上堆满茼蒿的板车。

新鲜茼蒿的清香里,车把式的烟杆子往车板敲三下:“坐稳喽,小两口。”

牛车碾过碎石路的颠簸,尤明姜悄悄按住隐隐作痛的左肩。

车把式挥舞鞭子,鞭梢在空中绕来绕去,“噼啪”一声抽鞭,牛车慢晃着起驾。

牛车慢悠悠地前行,山间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车把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在山谷间悠悠飘荡,和着牛车的吱呀声,竟别有一番风味。

路小佳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她身边靠了靠,“你难受,就靠我身上歇会儿吧。”

尤明姜强撑着笑了笑,刚想拒绝,一阵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路小佳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尤明姜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疼痛让她没了力气抗拒,只能任由路小佳安排。

过了一会儿,路小佳感觉尤明姜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他怕自己的动作吵醒她,便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

看着尤明姜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里满是温柔。

突然,牛车猛地颠了一下,尤明姜被惊醒,下意识地抓住路小佳的手臂。

路小佳轻声安抚:“没事,只是路上的石头,你再睡会儿。”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尤明姜的背,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安心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车把式按路小佳的说法,将二人送到了易大经的住处。

易大经是路小佳的姐夫。

见小舅子浑身是伤的回来,易大经赶忙将人搀扶下车,给了车把式一吊钱的赏。

路小佳伸手去扶尤明姜。

她却一动不动,坐在茼蒿堆儿里,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路小佳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我和你一起走。”

尤明姜轻轻挣开他的手,“你的伤还没好,需要安心养伤。”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地盯着尤明姜,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又停住了脚步。明明知道尤明姜心意已决,却还是满心不舍。

路小佳忽觉喉咙发紧,“明姜。”

尤明姜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缓缓抬起眼眸,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缱绻又温柔,一时间,周遭的喧嚣都悄然退去。

“姐姐已经炖好了羊肉汤,我也给你端一碗汤来,好吗?”路小佳挽留她。

尤明姜笑了笑,轻声说道:“改天吧。”

“回见。”.

车轱辘声渐渐远了,土路上拖出两道蜿蜒的痕,扬起滚滚烟尘。

他抿紧了嘴唇,嘴角绷成细线,因为吊着右胳膊,连挥手告别都没有来得及。

易大经侧过头,看见路小佳支着腿坐在门槛上,身上的绷带叫风一吹,就飘起白边儿。

瞥见他衣衫上沾着石榴籽儿,易大经伸手,轻轻碰碰小舅子的胳膊肘。

“给你弄个石榴吃?”

话音还悬在半空,就见路小佳轻轻摇头。

易大经瞧得清清楚楚,路小佳眼仁儿里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他喉结轻轻滚动,眼睫垂下,在鼻梁投下小片阴翳。

易大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想去看看灶上的羊肉汤,忽听得身后一阵簌簌作响。

回头望,路小佳仍端坐着,风撩起他鬓角碎发,露出眼角一点水光。

亮得像芦苇荡的霜。

他嘴唇翕动,无声喃喃着两字:“回见。”——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①“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出自宋代张伯端的《悟真篇》。

[好运莲莲]玩梗“只看了一眼我剥的石榴,你这气色就好了,不是说明我剥的石榴好吗?”:灵感来自于90年春晚小品《主角与配角》“这不显得您枪法准吗?”

[好运莲莲]引用②“背阴石榴朝南梨,桃南杏北梨正枝”是农业生产的俗语。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恏白”灌溉营养液+2,“花间笑”灌溉营养液+10,“鹤九清要上岸”灌溉营养液+5,“sf”灌溉营养液+10[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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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废稿

“吉屋招——租。”

手指碾平了翘边儿的红裱纸,她双手撑着膝盖,凑到一间泥坯房的木板门前,费力地辨认纸上的字迹。可她越往前凑,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就越发浓郁。

尤明姜咽了咽口水,要是房东的厨艺稳定,她租了房子以后,就算多添一些钱充作伙食费,也是愿意的。

这样一来,三餐不是省了大事儿?

可是这张招租的红裱纸,看样子大约贴了不短的日子。风吹日晒之下,甭说浓墨写的字迹已经模糊,连红裱纸本身都褪了色……这房子,怕不是早就租出去了?

正纠结要不要敲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越过她的脸,在木门上“叩叩叩”敲了三下。

嗯?尤明姜直起腰,转过脸来,神色里带着几分讶异。

借着门缝透出来的微光,她终于瞧清楚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通身漆黑的刀,漆黑的头发垂落肩头,脸庞苍白,唇色也淡淡的,有种干净清冽的气质。

尤明姜的注意力却跑偏了。

通体漆黑?她偷瞄了两眼他的刀,心里暗道:这把刀倒确实特别。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热烈,黑衣少年瞥了她一眼,不自在地握紧了刀柄,他垂下眼,恹恹地盯着自己的脚,本能地抗拒着她的目光。

他不喜欢旁人看他的刀。

这把刀,藏着他十八年来的深仇与血泪。每一道目光落在刀上,都像在撕扯他不愿示人的伤疤,所以他抗拒.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谁呀?”

尤明姜赶紧应道:“是我,来租房子的!”

“哦,租客呀……就来,就来。”

屋里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碗筷碰撞、桌椅挪动的声音。

想来主人家正在收拾,许是年纪大了,动作透着几分迟缓。尤明姜耐着性子等,没半点催促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少年,目光先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没血色的嘴唇,眉头轻轻皱了皱。她从竹编药篓里摸出几块饴糖,摊在掌心,轻轻递到少年眼前。

尤明姜颠了颠手,先挑出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才开口搭话:

“你也是来租房子的吧?赶早不如赶巧,喏,饴糖,你也尝一块儿呗?”

傅红雪猛地一怔,头垂得更低,目光落在她掌心里那几块儿饴糖上。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悄悄滚了滚,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敢伸出手去接。

“你认识我?”他说话慢吞吞的,好像经过一番纠结的心理斗争,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不认识。”尤明姜答得干脆。

“那为什么要请我吃糖?”他追问。

尤明姜愣了一下,下意识“嗯?”了一声。

她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傅红雪没再说话,只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笔直。他自己没察觉,每当认定说错了话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做这些局促的小动作。

忽听尤明姜笑出声,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瞧你年纪轻轻,想法倒老气横秋的!”

她顿了顿,又弯着眼睛补充:“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吃块糖,又不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的?”末了还添了句,“再说,适当吃点糖,能缓解乏力心慌,对你没坏处。”

这话倒不是随口说的。

尤明姜瞧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儿……整个人像朵失了水分的山茶花,连鲜活气儿都弱了几分。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傅红雪晃了晃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但不过一瞬,他便回过神,依旧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他神情淡漠,眼睛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怆。为了那桩深埋心底的仇怨,他已足足准备十八年。大仇一日未报,他就一日不能享乐,一日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察觉到他的抵触,尤明姜愣了下,心里暗忖: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没再多想,收回手,也不追问他拒人的缘由,径直把饴糖塞回竹编药篓里。

嗐,不强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老婆婆慢吞吞地拆下一块门板,烛光立刻从门缝里倾泻出来。

夜风吹起尤明姜的皂纱,烛光照亮她的脸,蒙眼的黑绸带格外醒目。

……瞎子?

傅红雪愣在原地。原来眼前这人,竟然是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只瞧她行走无碍,说话也满是阳光气,他一直当她是个健全人。能这般自如,想必是长年累月练了听声辨位,才练出的本事。

呆呆望着年轻人脸上的黑绸带,傅红雪抿紧了唇,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又浓又沉。

方才她递糖的时候,态度那么温善,说不定是攒了满心的勇气才主动开口,他却冷冰冰一句拒绝,兜头浇了人家一瓢冷水……

他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辜负一个残疾人的善意?!”

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傅红雪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太清楚被冷落、被辜负的滋味。

可偏偏,他又把这份难受加给了别人。

就算是无心的,这份拒绝对主动示好的她来说,也是实打实的伤害!

尤明姜一抬头,恰好撞见黑衣少年垂着眼,狭长的眼尾竟泛着点红,肩也垮了。

嗯?这是怎么了?

她没多想,关切道:“……你还好么?”一晚上说了两遍,问候的话语已是驾轻就熟了。

傅红雪没说话,只抬眼望着她,方才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郁色,竟悄悄淡了几分,只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仍带着点没散的复杂。

尤明姜一脸茫然,暗忖道:这人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没了声响,连夜风都似停了,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的滞涩。

就在这时,另一块门板终于被卸了下来。

老太婆从门里探出半边身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好半晌,才露了笑脸,开口道:“灯花爆,贵客到。里屋还空着一间,你们进来瞧瞧吧。”

傅红雪跨进门槛,脚步顿了顿,又折了回来。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歉色,故意踢了踢门槛,弄出点儿动静。

“小心。”他温声开口,侧身让开,示意这个蒙着黑绸的人先进屋。

听到傅红雪的提醒,尤明姜倒没多想,只当是彼此混了个眼熟,他总算不那么排斥自己了,淡笑道:“多谢啦。”

说完,她稳稳跨过门槛,没露半分滞涩。

全然没察觉,身后黑衣少年望着她“平稳”的背影,眼底那抹歉色又深了些,只当自己这声提醒算是补了先前的唐突.

里屋不怎么大,转悠不开三个人。

三人商量了几句,尤明姜走在前面,老太婆跟在她身后,傅红雪则握刀守在门口。

心里虽已做好了准备,可亲眼看到了住处的环境,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清油灯摇着一线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夯土墙糊着草泥,墙根儿砌了土炕,炕上只垫张黑得发亮的苇席,炕边立着个与人齐高的衣柜。藏在炕底的痰盂里,隐隐飘出了尿骚气。

尤明姜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眉头微微皱起,这屋子滂臭滂臭的,这味儿熏得她想流眼泪,可怎么住人啊!

她直言问道:“这屋子一直这么臭?”

老太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展开,笑着打圆场:“哎呀,上一位房客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拾掇,等拾掇干净就没味了……”

在两个租客之中,她比较中意这个蒙眼青年,浑身都洋溢着一股生气,没有手持凶器,看起来危险程度比较低。

不像另一个……

老太婆偷偷瞟了眼黑衣少年,暗暗撇了撇嘴。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准,这人脸白得像个痨病鬼,走路还一瘸一拐,尤其是那柄黑刀,透着股说不出的晦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晦气,是真晦气透了。

老太婆这心思,傅红雪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他神色沉滞,默默垂眼,望着手里的刀。

对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情绪淡漠,懒得计较什么得失。

尤明姜却恰恰相反。

她向来不愿把别人当傻子骗,也不喜欢被人当傻子糊弄。

这屋子要是真能拾掇干净,倒也不是不能勉强住;好歹这老太婆能煮出喷香的饭菜,至少住这儿不用愁三餐。

租就租吧,这种小破屋的房钱,想来花不了几个钱儿。

尤明姜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问道:“婆婆,这房钱怎么算?”

“这个嘛……”

见尤明姜穿的是雪绸袍子,脚蹬麂皮绒厚底靴,还背着竹编药篓,看着不像是穷酸,最妙的是她蒙着眼,瞧着像是个看不见的瞎子。老太婆搓着手,脸上依旧堆着笑:“不贵不贵,住宿包三餐,每月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算哪门子便宜?”

尤明姜皱紧眉头。她可不是不谙世事的生瓜蛋子,连物价都不懂。野生柴胡也算是稀罕药材,一两银子能买二十六斤,十两就是将近三百斤,熬的药汤够这老婆子喝到烂了!

她原先说话还客客气气的,可瞅着这老太婆实在不地道,嘴一张就敢狮子大开口,她也没心思再温温柔柔说人话了。

尤明姜脸一冷,直截了当道:“老太婆,你这是敲竹杠呢!”

傅红雪跟没听见两人争执似的,自顾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苇席。

入手潮黏,他眉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忒难听了!”老太婆脸上的笑挂不住,半哄半辩道,“怎么能叫敲竹杠?我这房钱已经够便宜了,整个边城,你再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实惠的!”

“你家这狗窝是镶了金,还是砌了银?张口就敢要十两银子!”尤明姜毫不客气地回怼。

“……到底租不租?”老太婆攥紧了衣角,强压着火气。要不是瞧着尤明姜像块能宰的肥肉,她才懒得在这儿费口舌。

“不租。”尤明姜瞥她一眼,语气干脆,“我额头上又没烙着‘冤大头’俩字。”

“不租还敢在这儿充大爷?”老太婆彻底耷拉下脸,伸手就想推尤明姜,“滚滚滚!”

“这年头不想被宰,倒成了罪过?”

尤明姜不慌不忙,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人已经闪到了一旁,“不劳费心,我肯定找得到更好的地儿。你还是多拜拜佛,祈祷往后遇见的都是愿意被宰的,好凑够棺材本儿!”.

眼看两人要闹将起来,黑衣少年突然开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住三个月。”

那是一锭五十两的纹银。

沉甸甸的,晃得人眼晕。

“五……五十两?”

老太婆双手抢过银子,指腹飞快摩挲着,两眼亮得像要冒光,哪还顾得上撵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也合不拢。

她再瞧傅红雪,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哪儿是什么晦气煞星,分明是出手阔绰的活菩萨!

不像有的人……

老太婆眼角斜睨了尤明姜一眼,暗暗撇撇嘴,又转回头对着傅红雪赔笑:“还多了二十两呢。”

傅红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尤明姜,眼底没什么波澜。

边城是片私人占着的绿洲,靠着万马堂的马场,早被马空群划进了自己的地盘。夜里巡逻的全是他的人,尤明姜蒙着眼,看着像个瞎子,万一撞上巡逻的,少不了麻烦。这会儿多垫点房钱,也算免得后续生事。

老太婆凑到门边,小声嘀咕:“不租还赖着不走,净想占便宜……”

这嘀咕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尤明姜耳朵里。她深吸一口气,冲傅红雪点了点头,语气坦然:“不妨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说罢挥挥手,走出屋子时,抬手“嘭”地捶了门板一拳,大笑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