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翌日。

这儿是一座清幽的茶寮小屋。

也是青龙会极为隐秘的一处据点,隐匿于市井之中,不为人轻易察觉。

“天青如水?”

“飞龙在天。”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来人逆着门外的昏光,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来人一袭黑袍,鲜艳的雉鸡翎在寒风里轻颤,顶着一张红脸关公的脸谱面具。

西门玉捻着青玉烟杆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满脸堆笑道:“贵客里面请——”

话音刚落,这人冷不丁一甩袍子,迅速一抹脸,红脸关公一下子就变成了金漆猴王。

这般陡然的变化,竟没能让西门玉的眉头皱上分毫,他依旧笑容满面,眼皮都没颤一下,青玉烟杆儿往帘子里虚虚一引。

这些与青龙会有着密切往来的怪人,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怕来的人古怪稀奇,就怕来的是个无用之人。有本事的怪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十几张木椅子错落排开,这满室的牛头马面们,其实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江湖杀手。

这些人脸上戴什么面具的都有。

尤明姜打扮成个川剧变脸艺人,身处其中,丝毫不显突兀。

说起青龙会的任务,大抵可分为两类。

其中一类,是由上峰直接指派,往往油水不多,极有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另一类,则是靠本事去抢,被杀手们视为“红货”的私活儿。

所谓“红货”,原义是金银珠宝等贵重财物,但青龙会并非镖局,在其行动术语里,“红货”特指重点暗杀目标。

至于能从这种私活儿里斩获多少油水……

自然是全凭杀手们一个个儿的各显神通。

在这片江湖丛林里,实力才是杀手们唯一的通行证。

强者尽享荣华富贵,弱者只能血溅当场。

江湖的残酷,在这条潜规则中尽显无遗.

今儿这桩买卖,就是个这样的私活儿。

这趟儿差事的报酬,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丰厚可比,简直足以令各方豪杰眼红到滴血,任谁听了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只因目标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容小觑。

为此,青龙会甚至把“阻止百里长青与福威镖局达成合作”这件事,推到了台前当幌子,好暗中推进真正的谋划。

所谓“愿者上钩”。

十二星相里的碧蛇神君,就是青龙会撒下的一枚饵料。

只是这饵料啊,不小心撒错了鱼塘,扔在了鳄鱼的嘴边,钓鱼不成,反被鳄鱼来了个死亡翻滚。

对此,青龙会也不觉得可惜。

十二星相?呸,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只配成为青龙会与各方博弈的牺牲品。

尤明姜用脚趾头都猜得到青龙会的态度。

青龙会这个组织,就是个转世的饕餮。

它已经不是敲骨吸髓的程度了,而是把活人生生熬成透亮的猪油,连炼油剩下的脂渣都得吃干抹净。

在青龙会眼里,所有人都是会走路的薪柴而已,在烧干净最后一丝儿火星之前,连灰儿都要被风吹着再飘三丈远。

可惜尤明姜一身反骨,她不会乖乖就范。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叛逃。

即便她当时不叛逃,以后也会有忍无可忍,直接火并的那一天。

这一遭儿,她要让青龙会知道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言归正传。

这一次,青龙会处心积虑要对付的,正是凤尾帮的帮主——武、维、扬!

长江,自古以来便是天然的战略要冲。

极目远眺,南方的繁荣催生出源源不断的运输需求,长江与海洋联运,共同构筑起这条黄金水道,成为连接南北、贯通内外的经济命脉。漕运的兴衰,全系于长江这条大水脉之上,它的平稳运行,不仅关乎商贸的繁荣,更是军事补给的关键通道,各方势力无不觊觎,皆欲将其掌控在手中,视为制胜的法宝。

在这波澜壮阔的江天之间,凤尾帮与神龙帮两大势力,已经纵横捭阖长达二十余载。

他们麾下船只密集,遮天蔽日,在长江水域掀起无数风浪,掌控着长江水运的话语权,尽享其中的丰厚利益,这么诱人的财富与权势,又怎能不让江湖中人眼红心动?

自然就成了青龙会的眼中钉、肉中刺。

神龙帮虽也占据一定优势,不过,区区一个云从龙,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对青龙会来说,想抹除这么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云从龙,远比不上素有“神箭射日”威名的武维扬那般令人忌惮。

于是,武维扬首当其冲.

“西门老板,这趟买卖的彩头……”独眼镖师用铁钩叩着茶案,说话有些漏着风。

青龙会七月十五分舵的掌事人西门玉,因常代老板发放酬金,江湖人索性以“西门老板”相称。这人的发迹堪称传奇,按资历本轮不到他执掌分舵,偏生前任核心成员一场血洗,将七月十五分舵杀得只剩几个老成员。

如此,西门玉就靠着这份天赐的运气,从一众残党里脱颖而出,坐稳了分舵主的位子。

谁说运气不是实力的一种呢?

西门玉捧起茶杯,慢悠悠地吹开了茶沫儿:“十万两黄金,钱引也可,真金也可。”

满室抽气声里,那张金漆猴王的脸谱下,传出一道清泠泠的嗓音:“这红货,我要了。”

独眼镖师的铁钩,“嗖”地亮了出来:

“哪儿来的小猢狲,乳臭未干,也敢在大爷面前狺狺狂吠……”

寒芒乍起!

独眼镖师的铁钩已被人夹在手指间。

“……狺狺狂吠?”金漆猴王贴近独眼汉子煞白的脸,“吠的是你这个废物。”

说完,反手一划,血线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鲜血狂飙。

西门玉摩挲着青玉烟杆儿,眼底精光一闪,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人反杀对方,夺过铁钩以后,下手割的是颈侧动脉!

分毫不差,下手很利索。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手握双钩的精瘦杀手,怪叫着冲了上来。他的双钩闪烁着寒光,直取尤明姜的咽喉与下腹,企图一招致命。

尤明姜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双钩落地!

紧接着,膝盖猛撞上他的胸口,精瘦杀手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哼,就凭你,也敢来抢任务?”尤明姜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对手,语气轻蔑。

这时,人群中走出个黑袍杀手,他手中提着一把软剑,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声响。

“小丫头,有点能耐,但这十万两黄金不是你能拿的!”

说完,他软剑一抖,扑向尤明姜。

尤明姜眼眸一眯,瞬间欺身而上,夺来的铁钩自下而上划过,血光飞溅!

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袍杀手肠子都流了出来,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缓缓倒下。

其余杀手咬了咬牙,纷纷想要偷偷溜走。

余光瞥见这情景,尤明姜一脚踢起软剑,“嗖”的一声,软剑直插一个杀手的后心。

那个杀手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地,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骤然间,寒光闪烁!

杀手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茶寮内桌椅横飞,一片狼藉。

西门玉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场厮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烛火猛地一晃。

尤明姜擦拭双手的帕子,悠悠飘落,盖住了一个疤脸杀手死不瞑目的双眼。

“好,不愧是青龙会看中的人才!”

西门玉慢慢鼓掌,袖子里滑出两枚铜钱,一枚拋给了年轻俊俏的小子,“这是小武。”

另一枚扔给了道袍青年,“这是高立。”

高立和小武都是青龙会的新锐,再搭配一个心狠手辣的江湖杀手,这次刺杀行动的成功率已有七八成把握。

“你们仨的任务,就是杀死武维扬。如果他不死,就是你们三个死。”西门玉捻着青玉烟杆儿的手很稳,“青龙会说到做到。”

“是。”高立和小武齐齐应声。

“……承蒙关照,合作愉快。”尤明姜微微挑眉,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上钩就好。

鱼上钩,就不怕遛不晕它.

另外一边。

楚留*香和胡铁花对视一眼,一起进了海阔天的舱室。

一种腐鱼的腥臭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楚留香的鼻子一向怪得很,时灵时不灵的,遇上这股臭味儿,竟有了强烈反应。

只见舱门和舷窗紧闭,神案翻倒在地,舱室内一片狼藉。

整个屋内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显然不是单方面的虐杀,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奇怪的是,神像和香烛散落一地,烛台和香炉却不知去向。

他皱起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轻轻擦拭神案的边缘,又捡起神像碎片擦了擦,白布上很快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

神案一角和神像碎片上,都有暗红色的血迹,说明有人很可能在这里滚落过。

楚留香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一滩血泊前。这滩血喷溅范围颇广,呈喷溅状,颜色紫黑,还夹杂着一些小的凝血块。

从地上残留的血迹来看,整体形状颇似漏斗,旁边还有几道模糊的血手印。

显然,海阔天受伤后,曾试图朝舱口方向爬行,但爬到舱门口,似乎就停了下来……

两种截然不同颜色的血迹,一种是鲜红的,另一种则是中毒后的紫黑色。

中毒?

楚留香直起身,在舱室内来回踱步,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

凶手心思缜密,作案后,没有留下关键证据,也不贪图财物,得手后立刻离开。不探听自己是否有暴露的风险,说明这个凶手沉得住气,按捺住好奇心,当然,也有一种可能……

凶手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口,而且能第一时间躲起来,说明对方还有同伙。

所以,这绝对不是单独作案。

海阔天应是先受了重伤,随后被人补刀。

地上的这条血印,正是从喷溅状的血泊处拖过来的.

胡铁花在舱室内扫视一圈,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凶手虽已清理了所有酒坛,但那股呛人的酒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胡铁花发现,门缝和窗缝里都糊满了鱼鳔胶。这种胶在海船上很常见,黏性极强,通常放在底舱,方便船工修补船体或填补缝隙。

海阔天不见踪影,那些记录着重要航线的航海图也不见了。

他一边使劲儿嗅,一边往后倒,险些撞到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正站在舷窗旁,盯着血泊里的碎镜片,想起了海盗们说的那句“海鸥吃人了……”

“老臭虫,你在琢磨什么呢?”胡铁花问道。

楚留香常年在海上闯荡,对海鸥的习性了如指掌。他轻声说道:“小胡,你还记得海鸥是怎么吃鱼的吗?”

胡铁花思索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海鸥的喙挺尖锐的,一般都是整条鱼吞进肚子里?”

“没错,连鱼带骨头一并下肚。”楚留香点了点头。

胡铁花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海鸥是被鱼腥味吸引来的?可这舱室被鱼鳔胶封得严严实实,它们怎么可能不惊动人就飞进来?”

“当然是从舷窗飞进来的。”楚留香扳住木框轻轻一拽,只听“咔嚓”一声,整扇舷窗被他卸了下来。舷窗缝隙里涂了鱼鳔胶,孔洞上却留下了不规则的细小胶痕和白色的新鲜刮痕,“鱼钩挂线,只要把鱼钩线抽走,舷窗就会关上,障眼法而已。”

他望着窗外翻腾的海浪,沉声道:“海阔天恐怕已经遇害,被人抛尸大海了。”

胡铁花皱起眉头:“凶手费这么大劲,伪造个密室干什么?”

楚留香轻叹一声:“这得看站在谁的角度,如果是紫鲸帮的帮众呢?”

紫鲸帮大多出身贫苦渔民,没多少文化,只跟着师傅学了些航海本事,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们眼里,海帮主喝酒的密闭舱室里,突然冒出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海鸥,海鸥飞走后,地上只剩一滩血泊,连个尸骨都找不着。

楚留香接着说道:“海面上盘旋的海鸥找不到食物,很容易被亮晶晶的镜光和浓烈的鱼腥味吸引,就从打开的舷窗飞了进来。”

这种娴熟的作案手法,与传闻中的开封“蜂杀案”如出一辙。

胡铁花道:“我还以为这鱼腥味,仅仅是用来掩盖血腥味的呢。”

楚留香摇了摇头:“不全是,这仅仅是凶手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

胡铁花皱眉问道:“什么效果?”

楚留香一字一顿道:“怪、力、乱、神!”

这话刚说完,雷声隆隆,“噼啪”劈下一道闪电,胡铁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等他反应过来,楚留香已经走出舱室,找到几个仍惊魂未定的海盗,问道:“事发之时,为什么海帮主身边一个亲随都没有?”

“海帮主不让我们留在这里,让我们都去收帆。”一个海盗回答。

“收帆?”楚留香追问。

“当时天上已经出现黑色塔云,估计马上要有雷雨,海帮主就让我们赶紧去收帆。”海盗解释道。

“海帮主当时在干什么?”楚留香继续问。

“在喝酒。”海盗回答。

“和谁喝?”

“海帮主自己喝的。他当时约了丁枫公子,但丁枫公子没来,只送了几坛美酒过来。”另一个海盗补充道。

“酒坛呢?”

“不见了。”

“还有别人吗?”

一个海盗战战兢兢地说:“当时风雨太大,我们都忙着收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当时雨太大,我们都没太在意。”另一个海盗为难道。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杀死海阔天,是凶手早有预谋的。”.

胡铁花最受不了这种拐弯抹角的作风,没好气地说:“你在这儿自己瞎猜,猜到猴年马月是个头?直接问不就得了!”

“喂,你们海帮主到底跟谁结过仇?”

海盗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咋了?”胡铁花紧追不舍,“最近到底跟谁起过冲突?”

海盗们迟疑着说出一个人:“尤长老。”

楚留香怔了怔,好奇地询问:“尤长老?是你们海鲸帮的长老,还是个旁的什么人?”

海盗们回答道:“她不是紫鲸帮的人,是个箭法很好的外人。”.

海盗们亲眼见过尤明姜的箭法。

她刚上船,就给了海盗们一个下马威。

倚着桅杆,在颠簸的船板上挽开了一把三钧弓,尤明姜抬臂,指向浪花里的一尾鲟鱼。

那鲟鱼约莫四尺八寸,刚好跃出了海面。

她弓开如满月,喝道:“看我一箭射中它的背鳍!”

弦音未绝,鲟鱼的背鳍已钉上了羽箭,在海面上拖出一道血线。

拉开三钧弓不算稀奇,身体强壮的江湖中人大多都能做到;射死低空盘旋、得手机会较大的海鸟,也并非难事。

但要在鲟鱼跃出水面的瞬间,一箭射中其背鳍,还能精准控制力道,仅仅射伤而不将其杀死,难度极大,必定得是技艺精湛且力量强劲的人,才有把握做到。

整条船上没有谁是不忌惮她的.

听到海盗们的描述,楚留香皱了皱眉,继续追问:“那这位尤长老现在何处?”

海盗们说道:“她不在船上,要等动身才能回来。”

胡铁花心直口快道:“那你们怎么还允许她下船?”

海盗们轻叹一声,小声说道:“因为我们不敢拦,她是丁枫公子邀请的贵客啊,向二爷拦住她,连眼睛都给打瞎了一只。”

这话一出口,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愣住了。

他们正是受丁枫的邀请,听说了“海鸥吃人”这件事,才会登船查案的。

既然丁枫和这个尤长老认识,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呢?

还有海阔天有中毒的迹象,那些个酒坛恰好不见了,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事儿实在是蹊跷。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露出个苦笑,轻声喃喃道:“楚留香啊楚留香,看来这一回,又有一桩麻烦事儿,不得不去管了。”——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小武:《我靠孔雀翎黑化成终极BOSS》男主秋凤梧。

[好运莲莲]高立:《我靠孔雀翎黑化成终极BOSS》倒霉催男配,救命恩人是百里长青。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红心]“卡米拉”灌溉营养液+10,“努力天生一对”灌溉营养液+1;“千斤”灌溉营养液+1[红心]

第39章 废稿

夕阳西下,微红的余晖洒落在街市上,街头巷尾,弥漫着湿冷的气息。

这寒意却未能驱散人间烟火的热闹。

楚留香一袭月白色长袍,外罩玄色貂裘披风,衣角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如松,漫步在这冬日的大街上。

他头戴一顶精致的毡帽,帽檐下,那双明亮的眼眸打量着周遭。

风也来得正是时候,轻轻拂起了楚留香的发丝。

楚留香深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席间太过沉闷,他不得不出来透透气儿。

向天飞身心受创,却还是在丁枫的劝说下,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在三和楼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说是给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压惊。

楚留香心中存疑,对丁枫难免多关注了些,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处事滴水不漏,倒也是个不俗的青年,但心里的疑问却更重了。

向天飞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假,但丁枫周旋席间的周全,却像在精心编排一场戏。

究竟是为了安抚丧友之痛,还是要借这热闹的筵席,将某些真相彻底掩埋?

说来也巧,隔壁包间里的客人,就是传闻里不合已久的武维扬和云从龙。

他恰好路过了包间,恰好隐隐听到了一些争吵的动静,好在双方比较克制,没有直接在三和楼内打起来。

否则,他突然在二人的包间里冒出来,恐怕又要被排揎成“爱管闲事的香帅”。

楚留香缓步走过沿路的小摊位,忽而看到了站在招牌旁的高立。

他正在打理一辆马车,一边给马儿梳毛,一边偷眼打量着周围。

两人视线相撞默默地对视了会儿,又一触即分。

高立裹着件晃荡的蓝布道袍,后背绷得笔直,黑瞳里闪过寒芒,转眼又沉入深潭。懂行的老江湖,只消瞥一眼,就知道他每个骨节都紧绷着,蓄势待发。

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楚留香又瞧见了守着炉子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这小贩叫小武。

小武生得一副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透着股机灵劲儿,嘴巴更是像抹了蜜,总能哄得顾客眉开眼笑。

此刻,他正手持一把长柄铁铲,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炒着栗子。

铲子与铁锅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口大锅又深又沉,旁人用起来恐怕要费些力气,可他却单手轻松掌控,翻炒间,栗子在锅里均匀受热,不一会儿,香甜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楚留香暗忖道:“这少年倒是臂力惊人。”.

楚留香一边走,一边逛,忽然被一个鲜衣少年撞了一下。对方没看到自己撞到人,只顾着频频扭头。

段玉拍了拍胸口,轻轻咳嗽了声,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嘴角却微微上扬,对着一个摊位扬声说道:“夭寿啦,你就是请我来吃,我也绝不再来!我可不想再惹上你这麻烦!”

作为回应,一个螃蟹壳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段玉的脚边。

段玉夸张地双手抱拳,往后跳开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得嘞!本公子向来怜香惜玉,您这小辣椒的脾气,我可招架不住!”

说完,他转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眨眼就没入熙攘的人群里.

楚留香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走了两步,这才看清了小摊位的全貌。

这简陋的席棚里只有一张小竹凳,已经被摊主自己给占用了。

上身是淡青色粗布窄袖短袄,布料粗糙,浆洗得却很干净,下身搭配一条靛蓝粗布褶裙,裙摆缀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层层叠叠的褶子不太规整。

楚留香心想:“这摊主虽然很穷,但搭配得很协调。”

摊主仰面躺在长凳上,看不清容貌,双腿交叠,脚上蹬着旧棉靴。

她嘴里哼着小曲儿;手里抓着一只螃蟹,时不时掰下一条蟹腿,沉浸在当下这口鲜香里。

这个人好像很懒。

她已将全副精神全都放在啃螃蟹上,楚留香来了,她也没有招呼。

别的摊子上虽然生意兴隆,这一家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生意不好的摊位做出来的东西,通常都不会太好吃的。

优点是很干净。

小摊搭了个放柴火鏊子的锅台,鏊子被擦得锃光瓦亮,连木铲都油亮,擦锅台的抹布雪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角。

灶台旁边摆着一碟碟的甜面酱、葱、葵菜、黄瓜丝、豆腐皮儿。

楚留香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没人光顾的摊位,多半都又贵又难吃,可无奈的是,楚留香更中意干净又卫生的摊子。

亏待了舌头vs吃坏了肚子,孰重孰轻?.

不等他开口询问,已有个捏着把洒金折扇的俊俏公子哥停在了摊位前。

来人明明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却非要打扮成俊俏公子哥的模样。

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站在摊子前,声音尖嫩道:“喂,你这摊位卖什么吃食的?”

摊主漫不经心道:“你猜。”

朱珠留意到那个鏊子,追问道:“摊煎饼的?烙摊黄儿?烙馍?”

尤明姜嚼着螃蟹腿儿,没作声。

朱珠歪着头,纳闷地眨着大眼睛,“你不说话,别人怎知道这是什么摊子呀?”

尤明姜似是无奈,幽幽叹了口气道:“你就当是摊鸡蛋饼的吧。”

“鸡蛋饼?一个多少钱啊?”

“每个十五文钱。”说话不冷不热的,远没有其他摊位热情,跟不愁买卖儿似的。

朱珠一听这价儿,好家伙,一个鸡蛋饼就卖十五文,这不是瞎要价嘛!

可心里头又忍不住犯嘀咕,这到底是什么鸡蛋饼啊,敢卖这么贵?

“来几个尝尝!”

尤明姜下意识反问:“来几个尝尝?”

心里直犯嘀咕:这人一点儿不觉得贵吗?

朱珠却以为她在问数量,想了想道:“要不,来四五个吧。”

尤明姜怔了怔,赶紧编了个借口,好把人打发走,“嘁,这点儿量,我懒得给你做……”

“你,右转去隔壁的馄饨摊子,那儿的馄饨,保准吃到饱,别在我这里瞎捣乱了!”

“神经病吧,奸商!”朱珠气呼呼地走了。

尤明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情况?她在这儿盯梢呢,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找她买吃食?.

楚留香不声不响地瞧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就琢磨开了,这摊主可真有点儿特别,打从一开始就耷拉着眼皮,那口气冷得能冻死人,“不耐烦”就差没写在脸上了。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态度可真够瞧的!”

瞧见尤明姜这副做派,楚留香忍不住乐出了声,眼里冒出一股子看热闹的劲儿。

这越反常,他就越觉得有意思,心里那股子好奇就像被点着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往上蹿,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眼睛微微一眯,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也不管尤明姜乐意不乐意,自个儿从隔壁抄了条板凳,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了。

楚留香伸手一甩,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当啷”一声,正落在灶台上。

他虽说一个字都没往外蹦,可就这沉甸甸的一锭银子,已将他的意图诠释得清清楚楚。

尤明姜听到这动静,眼皮子只是稍微抬了抬,又慢悠悠地闭上了。

那模样,好像随时都能睡过去。

“我这摊主手艺可不咋地,备的料也不全乎,缺斤短两更是常有的事儿……”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语调拖得老长,透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而且,现在这鏊子‘转行’喽!不摊鸡蛋饼,改煎鱼了!”

楚留香跟没听见似的,自个儿念叨着,“鱼?你这儿有什么鱼?煎一条。”

尤明姜嘴角微微抽了抽,眼皮都懒得抬,没好气地说:“鱼都死透腔啦。”

“那螃蟹呢?”他瞅见她正啃着蟹腿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机械地把蟹腿从嘴边拿开,一字一顿地说:“螃蟹也都死光光喽。”

“那你这摊子,还做什么旁的吃食么?”

“还做蟹黄汤包。”

“蟹黄汤包?可这摆着的是摊鸡蛋饼的鏊子啊……”

尤明姜不耐烦道:“你都认出这是鏊子了,还在这儿瞎问什么呢?”

楚留香微笑道:“不追问两句,又怎么能吃得上摊主的手艺呢?”

不远处的高立和小武,脸色齐刷刷变了。

高立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紧盯着楚留香,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蠢成这样,连这儿是不是摊鸡蛋饼的,竟然都分不清楚!

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就要上手揪着这个人问个明白了。

尤明姜暗中摆了摆手,示意高立不要轻举妄动。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就这么馋痨,非吃这鸡蛋饼不可?”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非吃不可。”

“我看你是……”欠揍!

她刚撑起身子,话还没说完,正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茶色眼眸。刹那间,到嘴边的话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留香也怔住了。

她圆润的脸上涂着斑斓的油彩,衬得那双杏眼,滴溜溜的,更圆更灵动了。

如果他成亲早,自己有个女儿,大抵也是这般狡黠灵动的模样。

“非吃不可?”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楚留香笑眯眯道:“非吃不可。”

“你可别后悔。”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后悔什么?”楚留香暗暗皱眉。

尤明姜笑而不语,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掌。

“没什么。”余光瞥见楚留香疑惑的神色,她笑得愈发灿烂,“就是突然想让你尝尝,什么叫‘终生难忘’的滋味。”.

日影西斜,半死不活的火苗儿,舔舐着鏊子边缘。

尤明姜漫不经心搅着面糊,竹筷在陶碗边沿敲出清脆的响,葱花被刀刃碾碎,迸发出一股甜辣气息,混着猪油在鏊子上炸开的焦香。

她心不在焉地握着酱刷,在面饼上涂抹。

三和楼的飞檐之上,武维扬与云从龙正在低语,云从龙偷偷晃了晃小铜镜,折出来的光斑,精准地落在了楼下的鏊子上。

尤明姜见状,握着铲子的手微微一滞。

楚留香摸着鼻尖,凑近一看:“嘶,这鸡蛋饼怎么没有鸡蛋……鸡蛋是离家出走了?”

尤明姜假笑一下:“哇,好强的眼力见儿。你不说,我都没长眼睛呢。”

说完,她冷着脸,捏着鸡蛋在灶沿儿清脆一磕,蛋壳在她指尖分开,可蛋液不等她摊开,就像逃兵似的淌到了锅沿外面。

“啧!大男人吃什么路边摊!”瞪着那个壮烈牺牲的鸡蛋,尤明姜埋怨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的份儿。

又打了仨鸡蛋,尤明姜终于把金灿灿的蛋黄,精准甩进了面糊里。

“这鸡蛋饼……”

楚留香略一沉吟,手指虚点了下鸡蛋饼的边缘,“唔,这焦黑蜷曲的边儿,挺像朱耷画的荷叶……”

朱耷常画黑色的荷叶。

他在委婉地提醒,她摊的鸡蛋饼糊了。

香气越来越浓了,尤明姜皱着眉,挥舞着锅铲:“退退退!你懂什么鸡蛋饼?”

楚留香好奇道:“该起锅了吧?”

尤明姜不理他。

“继续下去会不会焦?”

楚留香话音未落,尤明姜锅铲一扬,给饼翻了个面,焦黑那面朝上。

她理直气壮道:“不要指导厨子做菜!你就别挑剔了,这是我独家创意的鸡蛋饼,你可是吃到了珍稀品种。”

楚留香嘴角抽搐,又苦笑连连,权当作是品尝了一道特色菜吧。

谁让他不去吃三和楼的“清蒸鲥鱼”,却要来吃小摊呢?

将一言难尽的鸡蛋饼盛到盘子里,尤明姜随手在上面撒了把葱花,把盘子往楚留香面前一推,“呐,尝尝吧,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盘子里瘫着的那坨焦糊物,被撒上了嫩绿的葱花,看起来像是大火烧过的荒地上,还残存着一丛青草,以至于楚留香越看越觉得,很有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错觉。

楚留香:“……”

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这一定就是传说里的形散神不散吧。”

“散不了的,焦脆,很结实。”

尤明姜“咔嚓”咬了口蟹腿,对楚留香粲然一笑,满脸的油彩看起来有些喜感。

楚留香犹豫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半信半疑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眼前这份食物,卖相着实有些糟糕。

鸡蛋饼的边缘焦糊,颜色暗沉,歪歪扭扭地堆在盘子里,但鸡蛋的焦香,混着面饼的麦香,竟勾得人食指大动。

是错觉吧……

他刚咬下一口,阁楼上忽掠过一线银芒。

是云从龙袖口里暗藏的小铜镜在折光。

那光斑掠过了尤明姜的眉心。

尤明姜突然抬眼,她指尖还沾着面粉,却已扣住案板下的机栝。

破风声起于瞬息。

旋身时,一支箭已咬在弦上,三钧弓满如圆月。

箭矢擦着楚留香的衣袖疾射而出,带起的劲风,一下子将灶台上的葱花卷飞!

楚留香知道这一箭的凶险,下意识地掠了出去,正想出手拦截,那边高立也开始行动,放出马车来将楚留香隔断。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剑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楚留香身形被马车阻隔,却丝毫不乱。

他脚尖轻点,借助马车的阻挡,一瞬间侧身,避开小武凌厉的剑招,同时左手化掌,掌心内扣,带着一股暗劲猛地拍向马车。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车厢被这掌力震得横移数尺,车轮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扬起一片尘土。

借着这股尘土的掩护,楚留香瞬间欺近小武身前。

他二指并拢作剑,直刺小武握剑的手腕,逼得小武不得不回剑防守。

小武应变也快,手腕一转,剑身划出一道弧线,挡下楚留香这凌厉一指。

楚留香却不给他喘息机会,顺势欺身,一个旋身踢腿,带着呼呼风声,直逼小武胸口。

小武连忙举剑抵挡,“砰”的一声,剑被踢得弯曲,小武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楚留香已突破小武的阻拦,身形越过他,朝着尤明姜疾奔而去。

尤明姜松开手指,弓弦猛地一放!

箭矢冲向目标!

弦鸣破空之际,楚留香掌风已至。

箭矢没入血肉的闷响,与惨呼同时炸开。

伴随着一声“嘭”的巨响,武维扬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地从楼上重重跌落在地。

尖嚎声乱作一团,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儿面露惊恐,四散退避。

这时候,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

一箭得手,尤明姜正待补射第二箭,楚留香反手将暗袖里的香粉,兜头向她撒了过去。

闻得粉雾里带着淡淡的香气,意识到这人要多管闲事了,尤明姜咬了咬牙,不得不撤。

她反手掷出一把竹筷,搅乱视线。

紧接着飞身上马,俯身贴住马颈,还不忘冲着两个同伙儿吆喝:“撤!分头走!”——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段玉/朱珠:《诚实小子携带碧玉刀入世那天》男女主角。[眼镜]七武器篇会重新返场互动。

[好运莲莲]玩梗:网络“便衣摊煎饼”系列热门视频。

第40章 废稿

高立已掠上屋脊。

他对这边的地形非常熟悉,几个飞跃,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踪影全无。

见尤明姜抢占了一匹好马,小武飞身凌空跃起,稳稳地坐在了尤明姜的身后。

尤明姜心头一惊,出于本能,猛地回身就是一记肘击,可小武反应也不慢,眼疾手快间,手臂一抬,就稳稳将这凌厉一击挡下。

她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

小武哪儿有闲心解释,伸手抢夺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叫嚷道:“都这时候了,还能干什么?别问这些废话了!”

尤明姜浑身不自在。

她不喜欢陌生人紧贴在自己身后,毕竟周身几处致命要害,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尤明姜狠扯了下缰绳,却发现小武的手死死扯着另一端,怎么甩都甩不开。

别无他法,脱身才是头等大事。

只能暂且带上这个不请自来的麻烦。

没时间争吵或质问,尤明姜催马狂奔,马蹄声骤起,一下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楚留香蹲下来,手指搭上武维扬的脉搏。

断气了。

他面色一沉,转瞬飞身跨上骏马,扬鞭催马,朝着刺客逃窜的方向追去。

一定要追上这些刺客。

特别是那个涂着满脸油彩、一箭射死武维扬的小姑娘

月色朦胧。

小武一向对自身轻功颇为自负。

可碰上那个没眼力见的男人,他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轻功高手。

造诣之高,说是独步武林也不为过.

尤明姜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路拼命撒开蹄子狂奔,□□的马累得口吐白沫,得亏来到一个转弯处,才总算勉强和那个男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满头细密的汗珠子,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沾在细碎的鬓发上,凉津津的。

脸上的油彩早已花掉,发丝凌乱地散开了,她喃喃道:“可算摆脱了!”

其实,她也曾脑子一热想过,即便停下来,这男人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二人联手对付那个男人,未必不是对手。

但到了最后,二人还是落荒而逃.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打量着对方,冷不丁对上眼神,又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

没有人说话。

因为互相看不上眼。

两人都暗自揣度:这般年纪轻轻,却在青龙会里干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不是家教的缺失,就是生来骨子里就带着恶,是彻头彻尾的混球!.

尤明姜翻身下马,沿着河道踱步前行。

小武望着四周,不知该去往何处。鬼使神差地,他牵着马,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尤明姜放慢脚步,始终小心地不把后背暴露给小武这个陌生人。

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尤明姜终于开口:“你没地方可去吗?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小武斜眼瞟了瞟她,突然冷笑一声:“难道你就有地方可去?”

尤明姜撇了撇嘴,满脸嫌弃:“我懒得跟你这种一掌被人拍飞的废物,多说什么废话。”

小武不服气道:“我本来不会输给那个男人,只是想放武维扬一条生路罢了。你跟武维扬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他的时候怎么那么干脆,是为了钱?”

尤明姜有些疑惑,反问:“你不想杀他?”

小武叹了口气:“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武维扬可是长江水运的压舱石,他这一死……”

小武神色黯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尤明姜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武。

这厮相貌讨喜,正值青春年华,一身武功着实不赖,说话还透着几分见识与良知。

她心想:多好的苗子,怎么就走上了杀手这条歧途,实在是可惜。

尤明姜觉得自己一直保持着警醒,没彻底丧失人性、走上万劫不复的路。

但青龙会的杀手生涯,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还是时不时冒出来影响她。

小武本质不坏,不是那种死不悔改的人。

念及此,尤明姜决定拉这年轻人一把。

“你这人真是奇怪,青龙会容不得你有半分选择的余地。既然不想杀人,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呢?”

尤明姜盯着小武,继续说道:“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迟早会变得不人不鬼。你难道就没想过这些吗?”

当年,方龙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青龙会要对付的,尽是些作恶多端、鱼肉百姓的狗官奸臣,绝不牵涉无辜!”

尤明姜信了。

可后来才发现,这全是骗人的鬼话

小武的确有难言之隐。

他可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龙会杀手,还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秋凤梧。

为什么要加入青龙会呢?

这背后藏着一个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大秘密,也是孔雀山庄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孔雀山庄能在江湖上威风几百年,靠的就是孔雀翎的威慑力。

可谁能想到,真正的孔雀翎早就丢了。

山庄没了这核心依仗,一旦秘密传出去,那就是灭顶之灾。

秋凤梧身为少庄主,虽说他也明白,光靠一件厉害的武器撑门面,早晚会走下坡路……

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现在他必须拼命磨练自己,不管是武功、谋略,还是人脉、威望,都得做到顶尖,成为孔雀山庄新的“孔雀翎”,才能重振山庄!

再说这青龙会,在江湖里可是个了不得的隐秘大组织,眼线众多,消息灵通得很。

这些年,秋凤梧一心想找回孔雀翎,东打听西打听,隐约听说这宝贝落到了蝙蝠岛。

一*听到这消息,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可干着急没办法,他压根儿就没有上蝙蝠岛的请柬。

江湖上有请柬的人,也不会到处嚷嚷自己有这东西。

没办法,他只能老老实实扮成小武,一边借着青龙会的情报网留意消息,一边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盼着能快点够上蝙蝠岛的门槛。

秋凤梧哪儿知道,眼前这姑娘的手里,就有蝙蝠岛的请柬!要是晓得,他肯定死皮赖脸地求她,带着自己一起上船.

尤明姜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小武心里沉甸甸的,长叹一口气:“那你呢?打算回去找西门玉领赏?”

尤明姜神色淡淡,仿佛谈及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什么回,直接提桶跑路呗。”

在青龙会,杀人前会先给一部分酬金,等事成之后才结清尾款。

小武诧异道:“提桶跑路?”

尤明姜轻声道:“你想听我说个秘密么?”

小武道:“听了会死吗?”

“没错,听完了,你就得跟我一样做个亡命之徒,被青龙会追杀到天涯海角。”

小武皱着眉头,脱口而出:“你要叛逃?”

尤明姜双手抱胸,轻嗤道:“叛逃?老黄历了!从前七月十五分舵的老大,想当年还不是西门玉……具体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从那阵儿起,我就不混青龙会了。”

小武恍然大悟,显然是听说过她的故事,“你是崖州分舵的……”

尤明姜皱了皱眉,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小武很识趣,闭上了嘴。

可一想到武维扬的死,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忍不住又问:“既然要走,那你又何必回来?还替青龙会干这杀人的勾当?”

“因为那是假的武维扬,是个冒牌货。”

“假的武维扬?!”小武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的?”

尤明姜舔了舔嘴唇:“也就比你早个两三天,不算什么。”.

这个任务,是她与云从龙达成的协作。

云从龙和武维扬本是至交好友。

察觉挚友被蝙蝠岛的人暗中替换,身边被安插诸多眼线的云从龙,经过反复思量,终于向尤明姜递上投名状。

武维扬的心愿,是守住自己在长江上打下的基业,将“神龙”与“凤尾”合二为一。

云从龙自然要帮好友完成遗愿。

待他腾出手,便会倾尽全力肃清帮派里来自蝙蝠岛的内奸。

在尤明姜看来,但凡能给青龙会添堵的事儿,她都乐意掺和。

以长江水运作饵,正是一出驱虎吞狼的好戏。

要是蝙蝠岛真有能耐,大可以找一找青龙会的麻烦。

狗咬狗,一嘴毛.

不过,这种把戏终究瞒不住青龙会太久。

拿了钱却不办事的尤明姜,还有任务失败的高立和小武,势必要承受青龙会的怒火。

叛逃只是迟早的事.

青龙会对待叛徒,向来绝不姑息。

那些脱离组织后还活得自在的叛徒,在青龙会眼中,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青龙会高层觉得,这种叛徒的存在,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会给其他人一个传递危险信号:脱离青龙会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这还得了?

这会严重动摇组织的稳定,让杀手们心生异志,不再老老实实听组织的话.

小武忽然笑出声来,看向尤明姜的目光很复杂,“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吧。”

平时的他话可不多,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尤明姜是个姑娘,让他觉得没那么多防备;又或许是自己一个人憋闷太久,实在太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了。

尤明姜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是什么杀手,我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说完,小武刻意停顿了一下。

按照常理,他以为尤明姜听到这句话,会嘲笑他做什么春秋大梦。没想到,尤明姜若有所思道:“少庄主的意思是,日后孔雀山庄的一切都归你所有?”

小武微微一讶,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没错,孔雀山庄迟早都是我的。”

尤明姜一听,拍手大笑起来:“太好了!”

小武道:“好什么?”

尤明姜笑道:“既然咱们互通了秘密,以后就是朋友了。”

小武皱皱着眉头:“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决定和我做朋友了吧?”

尤明姜点了点头:“是。只要你不是杀手的身份,我就可以跟你做朋友。”

小武嘴角抽搐了一下:“是因为我不是个杀手,还是因为我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那有什么要紧的?我又不会歧视你。”尤明姜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想不想听听?”

小武挑了挑眉,应了一声:“哦?”

尤明姜两眼放光,说道:“改天能不能把孔雀翎借给我用用?我保证,用完一定还你。”

小武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

他直笑得弯下了腰,可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苦涩,像是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苦衷。

尤明姜满心疑惑,追问道:“不可以吗?”

小武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神色有些莫名,淡淡回了一句:

“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

足够幸运能等到他将孔雀翎找回来.

尤明姜也没多纠结,话题一转:“刚才穷追不舍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小武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尤明姜摇了摇头,认真回忆道:“我只闻到他身上香喷喷的,看他油头粉面,还拿着盒香粉,猜他可能是个唱戏的。但他武功又很高强,尤其是轻功,厉害得很。”

她要么是真迟钝,要么就是装迟钝。

都描述得这么详细了,怎么会猜不到那人是谁呢?

小武长长地叹息一声,冲她扬了扬手,牵着马转身便走,可刚走了两三步,小武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说道:“其实我刚才对你撒了个谎。我不是故意输给那个男人的,我是真的打不过。他从未败过,不只是我,整个江湖恐怕都没人能杀得了他……你自求多福。”

追踪他们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楚留香。

尤明姜笑了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望着小武的背影,扬声道:

“你才该自求多福,好自为之。青龙会本就不是个值得长久待下去的地方。要是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劝你尽早离开。”

小武问道:“为什么?”

尤明姜淡淡道:“因为我迟早会把它夷为平地。”

他最好是趁早叛逃青龙会。

否则,下次再碰面,恐怕就要站在对立面上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恏白”灌溉营养液+1;“彩银”灌溉营养液+6;“月见”灌溉营养液+1;“谜暮”灌溉营养液+4[红心]

[三花猫头]开文前,我把路小佳设定为ISTP,后来细读又觉得像是INTP,还稍稍有点儿ESTP……整体人设敲定了少年感+赤子心+智性恋[彩虹屁]

键盘一响,翻车嘞[裂开][裂开]还被朋友说写了综武冻男人[问号],不服气[愤怒],遂打开评论区一看……

[小丑]路小佳,恁哩粉丝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