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妙的是,死人不会说话.
凌落石正在闭关,四人一直以来战战兢兢的,难得能松懈,不免想要小小放纵一回。
说是这样说,唐小鸟还是少灌了几杯。
如果大将军传来急令,须得有人提醒他们用内力逼酒,立即赶去复命。
好一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几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下了花艇。
作为凌落石的杀手,他们四人从来不醉宿花艇。
花艇这地儿鱼龙混杂,往往是杀手和探子的聚集地,最容易被偷袭。
醉宿在这种地方,要是撞上了金风细雨楼的人,岂不是要被来个瓮中捉鳖?
人人都以为他们会沉湎酒色,可他们偏不中计!
嘿嘿,他们“鸟弓兔狗”聪明着呢.
深夜。
四人步子虚浮,彼此勾肩搭背,两两搀扶,横走在巷子中间。
月光将四人的身影拉得歪歪斜斜。
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雨后湿滑,小心慢行,粮满仓廪,防火防盗——”
唐小鸟打了个酒嗝儿。
明明他是喝得最少的那个人。
可酒后的惆怅却感受得最深。
望着天边那轮高高的月亮,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愁绪。
危城啊危城,这个湿润的泽国,明明有春油滋润出来的沃土,为什么却不诞生出光明的救世主,反而要诞生了一个吃人的妖魔?
一想起凌落石把好兄弟切丝,煮成人肉汤的画面,唐小鸟就忍不住捂着嘴,奔到墙根儿底下大吐特吐了起来。
其他三个醉醺醺的酒鬼,看着唐小鸟这副德行,摇摇晃晃地笑了起来。
“就这点酒就扛不住了?嗝~喝得最少,吐得最早,我看你是一杯倒!”
“猫儿的酒量——”
“这点酒量,怎么跟我们在江湖上混?再练练!”
唐小鸟用袖口擦了擦嘴,没好气地骂道:“龟儿子些!别老拿我酒量开玩笑。”
“你们就知道可劲儿喝酒,真到了关键时候,怕是你们醉得迷迷糊糊,啥都搞不清楚,还得靠我来撑着!”
这时候,巷子口走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高挑“男人”。
来人一身蔷薇色袍子,肩披黑色斗篷,头戴鲜艳的雉鸡翎头盔,顶着一张碎花脸的脸谱面具,右手轻轻提着一把大扫刀。
这一身稀奇古怪的打扮,越看越像个川剧变脸艺人。
是蔷薇将军于春童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面具遮着脸呢?
“蔷薇将军……”唐小鸟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越走越近的“于春童”,心里越发不安。
他们就像大将军豢养的一群鬣狗,对着弱者疯狂撕咬,对着强者摇尾乞怜。
作为一条鬣狗,岂会感知不到花豹带来的死亡预感?
这种出自于生存本能的威胁,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别着的那匣子暴雨梨花针。
摸了个空。
唐小鸟的冷汗淌下来了,酒一下子醒了过来。
来不及提醒另外三个不知死到临头的同僚,唐小鸟立刻纵身跃上屋檐,撒腿狂奔.
来人将大扫刀一横,硬生生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于……小于将军吗?这打扮有够滑稽的。”兔大师脸色阴沉,饶是喝醉了酒,还是带着浓浓的酒气。
酒壮怂人胆。
他扯着嗓子骂道:“于春童,大晚上的,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谁呢?赶紧滚!”
“骂得好!”狗道人笑得前仰后合,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身体一个不稳,差点儿摔倒。
那打扮古怪的人一声不吭。
见对方纹丝不动,平日里脾气最暴躁的雷大弓,摇摇晃晃地走上前。
他握拳捅咕了几下对方的肩膀,恶声恶气道:“听着没?挡了大爷的道儿,信不信大爷一刀把你这兔儿爷的脸谱面具给劈烂了!”
月光洒在了那戴脸谱面具的人身上。
那人静静地伫立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雷大弓,眼睛里是似笑非笑的情绪。
看起来怪瘆人的。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于春童……”
雷大弓被盯得头皮发麻,伸手搓了搓鸡皮疙瘩暴起的胳膊,咬了咬牙,抬手正想去揭这人戴着的脸谱面具。
那人却冷不丁歪了歪头,左手将斗篷一撩一甩,碎花脸“嗖”地变成了黄脸典韦。
雷大弓骇了一跳,下意识想动手,那人咧嘴一笑,嘴里猛地冲他喷出一团火焰。
他急忙闪身躲避,就在这个空档,那人已经将一只甚为眼熟的匣子给打开了。
匣子一打开,内里细如牛毛的银针怒射而出,化作一片耀眼的银光。
“不——”雷大弓惊慌失措,酒早已经吓醒了,却无法躲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他离得太近,直接被疾风骤雨般的暴雨梨花针,活生生地钉成了马蜂窝,他只觉得浑身一僵,那寒彻骨髓的疼痛已蔓延到了全身!
雷大弓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抓住的只有虚无,双手徒劳地垂落在身畔,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酥麻,疯狂地扩散到了每一寸肌肤。
这滋味儿,既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蚂蚁啃噬。他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像沙漏中的细沙般迅速流逝。
意识开始混沌不清,雷大弓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他怎么会比落到“四大凶徒’的手里,被当成叛徒对待还惨呢?
暴雨梨花针……
不是唐小鸟的秘密杀器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于春童”的手里?
难道唐小鸟投奔了于春童?
……
太多太多的疑问,困扰着雷大弓。
他死死地瞪着暴雨梨花针射来的方向。
那具被扎成马蜂窝的身体,不断淌出鲜血,在他的脚下汇聚成了一滩血泊。
雷大弓直挺挺地站着,死不瞑目。
临死之前,他脑海里浮过一句话:于春童,我日你先人板板!.
兔大师和狗道人,则幸运得多。
因为针匣里的大部分银针,没入了雷大弓的体内,而他们离得比较远,只有少许的银针刺入了他们的身体;加上银针远远飞射而来,速度和力量已经有所减弱。
因此,伤口不多也不深。
可惜,兔大师被暴雨梨花针所伤,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地,蛮牛似地冲了上去。
但他忘记了。
酒确实会掏空人的身体。
他还没用内力逼酒,怎堪敌手?
对方只用了一刀,寒光一闪,兔大师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待他高高飞到了半空中,俯瞰地面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还杵在原地。那脖子上空荡荡的,跟喷泉似的,呼呼冒血。
脑袋呢?
哦,飞起来了。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狗道人脸色煞白,哪儿还敢回头看一眼。
他双腿发软,一心只想着逃离这可怕的巷口。
可是他越跑,对方的攻击就来得越快。
他一直疑心,那个戴脸谱面具、穿蔷薇袍子的人,并不是真正的蔷薇将军于春童。
直到对方使出了于春童的绝招——“失空劈”。
于春童这人外表美艳,内心阴毒。
就连绝招“失空劈”,也跟他这个人似的。
看似落空,实则必中。
声东击西,虚招惑敌。
他这一招来得相当狠辣,远比以往的“失空劈”,要来得更加决绝和凶暴。
轨迹也来得更加的虚实难辨。
狗道人也想出招迎敌,可那把大扫刀已经刀头劈下!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茧。
茧子里孕育着一只将要振翅的蝴蝶。
蝴蝶破茧而出,他也从中间向两边裂成了两半。
血雾猛地喷了出来!
那只浴血的蝴蝶,就从他的两片身躯里振翅而出。
“于春童”已掠到了几丈之外。
血雾一点儿都没喷在他的身上。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狗道人听到了一道淡淡地轻笑:“该死的小畜生。”
“噗嗤。”
那柄大扫刀插在了狗道人的尸体旁边。
那戴脸谱面具的人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伪装,甩了甩头发,头微微扬起,露出一张出人意料的脸。
“你又何必费这番周折?刚才在花艇上杀了他们不就得了?”路小佳静静地坐在墙头上,手指捻起一粒花生,却没有剥。
尤明姜耸了耸肩,说道:“那岂不是会连累那些陪酒的姑娘?就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击必杀,赖不着旁人身上,铁板钉钉,坐实了蔷薇将军叛变了。”
路小佳沉吟道:“只怕凌落石不会相信。”
尤明姜轻笑道:“又不要他相信,只要众口铄金,人人都以为他蔷薇将军叛变了就成。”
说完,她在大扫刀的刀柄上,系上一条白布,再用树枝蘸着血,上书一行血字:
“蔷薇已自落,惊怖待刃杀。”
这句话摆明了是在讽刺“蔷薇不下马,惊怖不归天”.
路小佳淡淡道:“唐小鸟我已经解决了,一剑封喉……这样萧剑僧也就放心了。”
尤明姜笑道:“我并不为着救他,我只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路小佳认真道:“你当然是救他。你何止救了他,你是救了他俩,挽救了一对儿有情人,挽救了一段比翼双飞的佳话。”
“真的?”尤明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可你管的,都是该管之事,被你管的,也成了人间乐事、美事。”路小佳探下身子,淡淡一笑,将自己的手递到她的面前,“那些不想被你管的,才是没有福气的。”
尤明姜笑了起来。
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紧紧握住他的手,借力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
她将空针匣递给路小佳,轻笑道:“我就说,这暴雨梨花针对你很有用吧。”
路小佳失笑道:“它明明是对你有用。”
尤明姜理直气壮道:“要是对我没用,你怎么有机会,把它借给我用呢?”
路小佳怔了怔,薄唇轻勾,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疏离的眉眼绽放了笑意。
像极了春日里盛开的白玉兰。
见他被逗笑了,尤明姜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反手将他从墙头上拉了起来,“走吧,天快亮了,给你个机会好了。”
“什么机会?”路小佳挑眉询问。
“给你个机会,请我吃三丁包子翡翠烧麦千层油糕文思豆腐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盐水鸭……”尤明姜摇头晃脑地报菜名。
路小佳无奈道:“你干脆吃穷我算了。”
“我这不是帮你减负吗?你褡裢里那三瓜俩枣,坠得怪沉的。”
“唉,识人不明啊,识人不明。”路小佳嘴角含笑,足尖轻点借力,“追得上,再跟我要吃的!”
“你耍诈!怎么可以抢跑!”
尤明姜脚尖轻点,飞身去追他,“现在怕吃穷,喊肉疼啦?晚啦!”
……
第69章 废稿
这顿饭终究是没吃成。
前脚尤明姜杀了“鸟弓兔狗”四个人,后脚凌落石就进行了全城封锁。
尤明姜索性不在危城里多作逗留,伙同路小佳从护城河趟了出去。
一回生二回熟,多走多刷新地图.
城门口的岗哨增设了几班,只进不出,挨家挨户进行了搜捕、盘查。
街巷里巡逻的士兵是凌落石的亲卫军,为首的是影子将军沙岗。
沙岗穿着札甲,脚上蹬着特制的乌皮六缝靴,鞋底厚实,多层牛皮搭配铁掌和鞋钉,一记窝心脚就能踹死个人。
手里还牵着一条异常亢奋的猛犬。
它龇牙咧嘴,涎水从獠牙上滴落,喉咙里发出了狂躁的低吼,前爪不消停地刨着被血染红的泥土,冲着巷子里的三具尸体跃跃欲试,要不是影子将军沙岗牵紧了狗绳,只怕要立刻扑过去大快朵颐。
一看就是吃过人肉了。
始终无法摆脱狗链的桎梏,这条猛犬掉头就扑向影子将军沙岗。
沙岗见状,那只穿着乌皮六缝靴的大脚,狠狠地蹬在了猛犬的肚子上。
那条猛犬被踹得狂吠,见沙岗又往前逼近一步,它惊恐地呜咽着,可沙岗还是照着那条猛犬狠踹了好几脚。
那条猛犬呜咽着,夹着尾巴,狗嘴边挂着血丝,紧紧地贴到墙根儿底下。
沙岗啐了口唾沫,狠狠拽了下狗链子,骂骂咧咧道:
“呸,吃孟怒安的肉吃出甜头了?还敢冲老子龇牙!再有下次,老子把你片成肉丝,去喂你那窝狗崽子!”
他骂得正起劲儿,忽然听到一声冷喝:“沙岗。”
影子将军沙岗转过身,却见是萧剑僧着甲骑在马上,皱着眉头望着他。
“呦,这不是大将军身边的红人萧兄弟么?”
见沙岗阴阳怪气的,萧剑僧轻嗤一声:“东施效颦。”
“你——”简短的四个字,却让沙岗顿时变了脸色,恨得咬牙切齿.
这句话戳中了影子将军沙岗的肺管子。
谁不知道沙岗最羡妒的人就是于春童。
他和于春童同龄,同年效命于惊怖大将军。可无论是容貌言行,还是智谋心机,沙岗都远不如于春童。
就连在大将军跟前,于春童也比自己更懂得拿捏分寸,更受宠信。
就这样,擅长阴谋诡计的蔷薇将军,倒比自己这个隐秘行事的影子将军,还要像一道暗处的影子。
一听说于春童被卷进了这件案子,颇有些个叛逃的嫌疑,沙岗立刻率一队人马,赶来案发现场。
无非是抱着落井下石的念头,想坐实于春童的罪名,好教人彻底翻不了身。
按理,被于春童盯梢的萧剑僧应该比沙岗还要落井下石才对,而不该去嘲讽与自己“同仇敌忾”的沙岗。只因在惊怖大将军麾下,众副将、谋士之间互相牵制、彼此掣肘,整日里内斗不休,一个靶子倒下了,立马掉头对准另一个。
因此,见萧剑僧在这种时候来嘲讽自己,沙岗也不觉得奇怪。
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自己的朋友。
沙岗只当是惊怖大将军身边的这位新贵,终于落下凡泥,不愿再做高高在上的云间月了,也用起了他小寒神往日里最不屑的手段。
没想到啊没想到,萧剑僧竟然把自己作为了假想敌。
沙岗烦躁的同时,又不由暗自得意。
萧剑僧冷眼望着他,将他的丑态一览无余,心里对凌落石的最后一丝情分也彻底湮灭。蛊虫固然恶心,养蛊的人也肮脏至极。
他冷冷道:“大将军有令!”
“……是。”沙岗立刻抱拳行礼。
“命影子将军沙岗,即刻协同萧剑僧,前往老渠镇征收今春赋税。”萧剑僧似笑非笑道,“至于蔷薇将军叛逃……大将军亲口说,此案已经移交给了府尹厉选胜和都监张判来处理,不必影子将军费心了……请吧!”
沙岗按捺着满腔怒火,使劲儿磨了磨牙,死死瞪着萧剑僧,一字一顿道:
“沙岗领命。”
老渠镇。
“老丈是说,危城一带开春也要交田赋?可是,这地头还没开始插秧呢,怎么就收田赋了呀?即便要收,不该是夏秋再收么?”
尤明姜坐在桌边,捧着一碗热茶,一边轻吹着抿了两口,一边询问老丈。
“嗐,除了这两成的农田正赋,还有什么支移、折变钱,还有几百文的身丁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税……”
老丈话锋一转,询问俩人:“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尤明姜点了点头:“我们从北方来的。”
老丈说道:“唉,普通农田都要交一斗的赋税,像危城这地儿富庶,所谓的农田肥沃,说是什么上等好田的,赋税就更重了。”
“赋税这样重,百姓岂不是要卖儿鬻女,倾家荡产?”尤明姜沉声道。
说到卖儿鬻女,倾家荡产,老丈自个儿有女儿,可能是联想到了猫猫,不由红了眼眶。
“可不是么!有些庄户人家还要交年*岁租课。”老丈撇了撇嘴,用手指头掐了个数字,晃了晃道,“大将军,哼,年岁租课收了十万多石!”
这老丈是老渠镇镇长,名唤老瘦。
他性子爽朗,不是那种拘谨胆小的性子,又急公好义,最喜欢结交好功夫、好模样、好心眼的人才。
见两人高鼻靓相的,说话还相当甜乎儿,一口一个“老丈”地叫着,想起家中年岁相仿的小女儿猫猫,忙不迭地请两位到家中做客。
路小佳给了老瘦一锭银子,老瘦不肯收,给俩人各取了身干净衣裳换上,又烧一壶热茶来招待二人。
尤明姜本不想多作叨扰,奈何趟完了护城河,浑身湿漉漉的,不太像样儿;老丈这一番盛情难却,就一边喝茶,一边唠嗑。
“十万石?”尤明姜睁圆了眼睛,想象不出这得是坐拥多少农田。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听闻凌落石坐拥田庄十所,良田三十万亩。”路小佳换上了农家短打,将无鞘剑别在自己的腰间,走过来淡淡补充,“那些被屠了的村落,农田尽数沦为了他的囊中之物,成了他的私田。”
尤明姜怒而拍桌道:“真是欺人太甚!”
老瘦偏过头,吐了一口浊气,视线触及路小佳的无鞘剑,忍不住打趣道:“呦,这位少侠,你这剑怎地没有剑鞘,不怕没划着敌人,反倒划伤自己啊?”
尤明姜笑道:“这位路少侠,可是江湖第一快剑,剑鞘只会影响他出剑的速度。”
闻言,老瘦眼睛一亮,看路小佳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狂热。
路小佳皱了皱眉,定定地望了过去。
老瘦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口碗里的酽茶,“咕嘟咕嘟”灌了自己两口茶,似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咬了咬牙,终于扬声道:“猫猫——”
这一声呼唤来得突兀,引得尤明姜和路小佳陡生惊疑,暗自握住武器。
“猫猫,你这坏丫头,怎地又偷偷躲起来了?指望我老头子这张口齿不清的老嘴去说俏皮话吗?还不出来与二位外面来的哥哥姐姐,谈天说地,涨涨见识?”
尤明姜怔了怔,只当是叨扰太久,老人家有些乏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杏眼桃腮的漂亮小姑娘。
猫猫姑娘不止名字是猫,长得也像猫。
灵动的猫眼,小巧的鼻梁,微翘的肉嘴唇像个“ω”形,讨喜的小圆脸,娇憨的神态……这就是老瘦的掌上明珠,老渠镇人见人爱的猫猫姑娘。
猫猫姑娘歪了歪头,眨着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看得尤明姜心里头软软的,酥酥的,手也痒痒的,很想捏捏她的腮帮子。
“哥哥姐姐好。”
猫猫姑娘这道娇憨的嗓音,甜甜糯糯的,也像猫。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像猫的女孩子?
猫猫这名字取得名副其实。
尤明姜不禁会心一笑。
不等她招呼小姑娘过来坐下,老瘦已经虎着脸,训斥道:“避避舍舍的,哪有点儿大姑娘的样子?回房间绣花去!”
猫猫姑娘也不恼,冲自家老爹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回了自己的房间。
尤明姜有些纳闷儿。
不是要猫猫姑娘过来,和他俩聊一聊年轻人的话题么?
怎么才亮了个相,老瘦又把人撵回屋子里了?
路小佳皱了皱眉。
他有些坐立难安,索性低下头,一手托起茶碗,吹了吹本就凉透了的茶水。
眼不见,心为静。
老瘦见他冷淡淡的,情急之下,直言询问道:“敢问这位少侠说亲了不曾?”
路小佳“豁”地抬起头来,皱眉望着老瘦,没有言语。
老瘦打了个寒颤,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不知、不知……少侠觉得我家猫猫如何?老汉儿我只这一个女儿,以后如果猫猫出嫁了,必定是以全部家产为她陪嫁的。”.
尤明姜一愣,没想到老瘦会看中路小佳。
她疑惑地看了眼老瘦,却见老瘦神色煞是焦灼,眼眶有些发红。
他脸上的焦灼里,还隐隐透着无奈、恼火、焦虑、决绝……
不像是愁嫁女儿,更像是急于抛出一块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
可是方才闲聊天时,老瘦提到猫猫姑娘,语气里的疼爱不像作假啊。
嫁女儿的念头,老瘦不是突然才冒出来,更不是贸贸然就挑了个人去说的。
他一副“豁出这张老脸”的窘迫样儿,看来对路小佳张嘴,是他临时起意的。
为什么呢?
眼睛迅速扫了遍路小佳的全身,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无鞘剑上。
尤明姜眼睛一亮。
没错,就是因为它,老瘦就是看到它以后,才突然对路小佳示好的。
那她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老瘦需要一个武力强大的男人娶猫猫姑娘为妻……
她迅速梳理出几条猜测:
一,有人看中了猫猫姑娘,但是老瘦却不想将猫猫嫁给他。
二,对方应该很难惹,说不定在危城跺一跺脚,整个危城都要抖一抖。因此,老瘦需要一个不畏惧对方权势、不怕对方发难的江湖高手,迎娶自己的女儿。
三,老瘦选中路小佳,除了他的剑,还因为他的口音。路小佳不是本地人,可以带着猫猫姑娘远走高飞。
选择嫁女儿,是想用婚姻来拴住这个江湖高手;为防他抛弃猫猫,老瘦甚至许以全部的家产。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四,老瘦眼神里的决绝,怕是早已经做好了豁出命去的打算.
然而,路小佳无动于衷。
他不假思索,拒绝道:“我已有心上人,这辈子非她不娶。我的心上人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如果以金银来衡量,就是轻贱了她去。”
要不是尤明姜走神了,没听见路小佳这番话,否则,她定要嚷嚷歪理,好拿走他褡裢里的仨瓜俩枣,比如说:“我爱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金银的事,就是读书人的事;读书人的事,能算轻贱吗?!”
老瘦涨红了脸,脸色紫了青,青了红,像打翻了颜料盘,难堪得无以复加。
他张了张嘴,想说却说不出来,心里把路小佳骂了个底儿掉。
他家猫猫千好万好,顶顶好!
这小子连猫猫的脚底板都配不上!
换做以往,老瘦恨不得留猫猫一辈子嫁人,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老瘦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青年不是本地人,谈吐见识不俗,又是江湖高手,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只要能带着猫猫远走高飞,搭上他这条老命也不足惜。
尤明姜神色凝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小佳见状,正想揽住她的肩膀,对着老瘦再阐明一番心意。
可他没来得及伸手,尤明姜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了老瘦,说道:
“老丈,可是有人要强娶猫猫姑娘?”
老瘦一听,脸上血色尽失,“咔嚓”一声,手里的茶碗滑落在了地上,跌了个粉碎。
他的嘴唇哆嗦着,颤声道:
“你、你……你是怎么知晓的?”——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猫猫姑娘:老渠镇长老瘦的女儿,天真烂漫的美人。金甲蔷薇影子等人想屠镇时,符老近和霍闪婆曾引兵去她家里抢人。凌小骨暗恋她,却在惊怖走漏了风声,导致猫猫等人被杀,死后还被玷污。
[好运莲莲]农田数据参考了朱勔,凌落石的部分原型来自朱勔。
第70章 废稿
“这个嘛……”
尤明姜笑而不语,只把手腕一翻,掌心倏地凭空多出了一把弓。
老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赶忙伸手揉了揉眼睛。
却见她淡淡一笑,弓正握,拇指抵弓一旋,弓身便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后,又放回了空间里。
弓竟然凭空消失了!
路小佳对她的隔空取物已经见怪不怪了。
老瘦的反应却很激烈。
活到这把年纪,原以为这世上再神神叨叨的手段也惊不着他了,可没想到眼前的景象,却实打实地叫老瘦骇了一跳,连魂儿都震得出了窍。
“这……这是什么障眼法?”
老瘦猛地站起身来,脚底打滑一个趔趄,险些被板凳给绊倒。
尤明姜歪着头,想了想,再次凭空取出了那张弓。
老瘦倒抽一口凉气。
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弓又消失了,
他壮着胆子,绕着尤明姜团团转,想看穿这个障眼法的破绽。
“藏到哪儿去了?”
转了几圈后,老瘦哆嗦着嘴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尤明姜再度取出弓来,手指拨了拨弓弦,笑眯眯道:“救苦殿神使。”.
“救苦殿神使?!”老瘦瞪大眼睛,激动得站了起来,“你就是那个、那个在老庙义诊的……”
尤明姜点头道:“如假包换。”
老瘦听说过这件事,却只当是惊怖又想出了害人的新花样,压根儿没敢去。
这样的恶毒营生,他凌落石也不是第一回做了。
早些年,这老庙原是龙王庙,香火很旺。
惊怖大将军也率部下去进过香,谁知,却遇上了刺客。
刺客当时就躲在龙王神像后面。
为了杀死刺客,凌落石连龙王神像也一起毁了。
所以,老庙也就渐渐荒废了,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见尤明姜坦陈身份,老瘦“嗷”一嗓子,恸哭出声。
危城百姓求了一辈子的神佛,可是神佛从没有显灵过。
有没有神佛,难道大伙儿心里没有数么?眼前这姑娘,却说自己是个劳什子神使。
神佛都没有人拜了,说什么神使,那手段再怎么玄乎,也不好使。
这道理,老瘦晓得,老百姓们都晓得。
谁让百姓们活下去,吃得饱穿得暖,谁就是真正的神。
可如果这个神使,真的悬壶济世、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了呢?
本就是急病乱投医的老瘦,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说什么都要给她跪下。
“求您救救我家猫猫……”
这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尤明姜手里握着弓,赶忙用弓抵住他的膝盖,不教他下跪,“老丈,折煞我了!还是跟我说说猫猫姑娘的事儿吧。”
经过了蓉嫂的事件,她心里已然有个猜疑的人选,可还要听听老瘦的证词。
“作孽啊!”老瘦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还不是霍闪婆那个杀千刀的淫媒……那老虔婆上回撞见了猫猫,一心想着把猫猫说给大将军做第三十八房小妾,见我不点头,霍闪婆当场就变了脸色,将猫猫的画像献了出去……”
当夜,霍闪婆就带着惊怖大将军府的聘礼,踹开了老瘦家的门。
老瘦老泪纵横道:“大将军说……半个月后,派花轿来迎亲。扬言要是见不着喜,就要见血。我估摸着,只怕是他要故技重施,说老渠镇上有乱民暴动,派兵马前来镇压……”
果然。
尤明姜的眼里都是厌恶。
就知道冤不了他!
凌落石一大把岁数,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还妄想老牛吃嫩草!
真是个恬不知羞的败类。
老瘦拎起袖子,不停地擦着眼泪:“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就摊上这等灾祸……”
管他凌落石是土皇帝,还是泥皇帝,他生得又老又难看,还是个秃子。
怎么配得上花骨朵似的猫猫?.
尤明姜皱着眉头,屈指轻叩着桌子。
蓦的,她眼前一亮,忍不住笑出了声,打断了老瘦的抽噎声。
“好笑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神使】倒还笑得出来。”老瘦耷拉着眼皮,嘴角绷得直直的,被她笑得不悦。
尤明姜绕着自己的头发,轻笑道:“老丈,正是您积德行善一辈子,才会有福报,教您遇着我这个【神使】,为您解危度灾。”
“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您指点迷津。”琢磨透了她的话,老瘦大喜过望,赶紧给她的碗里续上热茶。
尤明姜眉梢一挑,端起茶碗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只听她说道:“找个人替嫁就是了。”
“替嫁?”老瘦大失所望,腰杆儿又塌了下去,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
先不说凌落石臭名远扬,谁家好人愿意和凌落石沾边儿啊?
再说了,别人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么?
难道为了救自己的闺女,就要把人家的心头肉往火坑里推么?.
“您不必烦恼,只管答应大将军府,到时候啊……自有替猫猫上花轿的人选,而且,我保证,这个人选是最合适的,既不伤天和,也不伤人和。”
一想到那个人选,尤明姜就忍不住直想乐。她一个劲儿憋笑,憋得肩膀打颤,茶碗都端不稳了。
缄默已久的路小佳,却突然抬头,手悄悄按在剑柄上,不冷不热道:“又说疯话,你从哪儿弄人替嫁?”
她说的这个“替嫁”,指的最好不是她自己。否则,她要敢上惊怖大将军的花轿,他就一剑……哼!
尤明姜抿了口茶水,淡淡道:“最合适的替嫁人选,还是你亲手带回救苦殿的呢。”
“我什么时候……”路小佳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几时往救苦殿带过什么女人?
又在胡说八道了。
除了帮她拖那个装在麻袋里的蔷薇将军,他什么时候……
嗯?!
路小佳神色一凛。
她说的最佳人选,该不会是……
尤明姜挑了挑眉,冲他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没错,就是蔷薇将军于春童。
路小佳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既然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怎么能缺了疯狗呢?
前有狸猫换太子,今有疯狗换猫猫。
倒要看看一大一小两条疯狗咬在一起,是怎么个血肉横飞的场面.
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老瘦半信半疑地望着她,“这、这法子当真能成吗?”
“能成,老丈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尤明姜笃定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镇子上的房屋都似在晃动。
老瘦脸色剧变:“是官差!”
“不对,好像不是差役!”
侧耳听了一会儿,路小佳神色一凛,“来的是一支二三十人的甲士小队。”
马蹄声厚乱,来自多个方向,还伴有振甲之声,这般明晃晃的阵仗,才不是差役。
准确来说是官军!
难不成是凌落石察觉了二人的踪迹,派手下一路追凶,追到了这偏远的老渠镇了?
尤明姜与路小佳对视,眼神无声交流。
“倘若这些人闯进来,见到这副场面,怕不是要连累老瘦。”
“待会儿,我挟持老瘦断后,你先走。”
“不妥,还是我断后,你先走!”
“你先!”
…….
“哒哒哒——”
老瘦家那条护院的大黄狗,本在转着圈咬尾巴,听到动静儿,也猛地蹿回了窝里。
这时候,两骑已率先到了院子门口。
端坐马上的二人,正是萧剑僧和影子将军沙岗。
沙岗不耐烦道:“喂,老头儿,粮食呢!”
征收田赋之事,多是由地保符老近来操心,他平日里最爱讨好大将军。
哪家哪户是哪样的情况,符老近添油加醋地记下来,帮着大将军搜刮民脂民膏,对大将军的孝敬程度,远胜自己的老爹。
好在老天爷开眼,叫这个狐假虎威的爪牙,被路过的好汉烧死在了茶棚里。
唯独有一点儿不美,符老近一死,老瘦身为镇长,只得被迫顶上了缺儿。
只是这些时日,为着猫猫这一桩闹心的婚事,老瘦便不曾挨家挨户地催缴。
老瘦一直弄不明白,缘何大将军要春季征收田赋。
开春都扛着锄头在农忙,不说那些还没开种的,就是那些种了的,粮食也还没长成熟呢!
上一季又无多少余粮,怎么能缴得上赋税呢?要不是缴纳不了田赋,就得把农田抵出去,这样岂不是成了流民?
这不是逼着百姓去变卖农田,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吗?还管不管百姓的死活了!.
尤明姜从空间里取出一石弓和箭囊。
她冲路小佳递了个眼神,瞥了眼房梁,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由自己来占据高位。
路小佳不置可否,只是摩挲着剑柄,试图抢占先机,执行断后的计划。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总不能将她放在最危险的境地。
这把剑,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保不住的话,就不必再说什么“快剑”了.
见俩人杀气重重,老瘦赶忙伸手拦住俩人:“不能动手,这俩杀千刀的豺狼是来征收田赋的,他们穿了甲,你们不是对手!”
“教我先去会会他们。”——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安静”灌溉营养液+5,“sf”灌溉营养液+2,“簇蕊寒香”灌溉营养液+10,“鹤九清要上岸”灌溉营养液+10,“青竹红芍”灌溉营养液+5[红心]
生死时速,火急火燎更新了[无奈]小红花没有亮[爆哭]这卷差不多还剩几章就完结了,完结危城篇,立刻掉头改蝙蝠篇,重新填充新剧情。
为了避免写个刻板印象的冷血,我制造了更大的刻板印象(。
[无奈]其实是想写个“江湖平头哥”的拽拽冷血,不服就干,“在座的各位都是腊鸡”什么的,小小的身份,大大的勇气,小小的少年冷血,大大的正义捕快。[摊手]顺便不要和嫌疑人家属谈恋爱,尤其是凌落石这个人无比恶心,我当时看的是一堆惨案里混杂着冷血的情窦初开,我的感觉是恶寒[爆哭]对不起。
[捂脸笑哭]比较擅长写古大江湖,这种“朝堂就是江湖”的模式不太擅长,没法像金古反派那样一下子弄死,还要被迫展露不太聪明的权谋斗争,然后尝试着找逻辑,让明姜往阴谋诡计多端的方向去了,展露野心和狠辣一面。写得也惴惴不安,怕圆不上[小丑]
我自己很害怕凌落石,他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他是像坨史莱姆,像个克苏鲁,所以明姜一直在避着他走,给自己的想法设置障碍。直到写到了路小佳出场,带来了古大风味的熟悉感,才给了我自己干掉凌落石的勇气。
[问号]萧剑僧这个人物,我琢磨了一下,我感觉好像理解错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不合格的卧底”,但是扒拉了下,我琢磨着他应该是个“被放弃的接班人”,有点儿合伙人的情分,但被放弃了什么的。
唉,后期完结以后,用读者视角再修吧[害羞]也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