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废稿
路小佳一回来,就瞧见尤明姜跟个山大王似的,翘着二郎腿儿,坐在个男人的背上。
那男人满脸是血,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早就晕过去了。
她把那男人当成村口的石墩子,稳稳当当地坐着,舒坦得很。
路小佳皱了皱眉,再定睛一看,这不是盯着萧剑僧的蔷薇将军么?
听到脚步声,尤明姜抬起眼,打量着路小佳,“辛苦了。没有挂彩吧?”
久闻这个萧剑僧有两下子,一旦被他的刀划伤,伤口就无法愈合。
尤明姜起初也不信。
直到看到了萧剑僧那把生锈的破刀。
这不是一刀一个破伤风吗?
都破伤风了,伤口当然没法愈合。
路小佳轻嗤道:“就凭他?”
尤明姜笑了笑。
她当然对路小佳的剑有信心。
路小佳蹲在她的面前,大拇指碰了碰她的嘴角,“比起我,你倒像是挂彩了。”
“障眼法而已。”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尤明姜追问道,“他呢?人在哪儿?”
她问的是萧剑僧的死活。
方才没跟路小佳细说这里面的故事,但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打算深究。
似乎只要尤明姜安排了,他就会照做。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愿意,成为她将后背安心交付的坚实依靠.
路小佳慢悠悠地剥花生,淡淡道:“他那边儿赶来四个人,叫什么鸟弓兔狗,萧剑僧已经把人引开了。”
尤明姜扯了扯嘴角。
这个萧剑僧啊,真不知道是笨呢,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帮手来了,理应一起围攻路小佳才是啊!
萧剑僧却擅自引开了帮手,这局面一看就是有猫腻的,不露出破绽才怪.
换作是她,她只会把水搅得更浑。
趁着假戏真做的混乱场面,暗地使点儿绊子,顺手弄死鸟弓兔狗里的某几个,最后能留下个活口,给自己在凌落石面前作证就好……
啧,说到这儿,萧剑僧怕是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凌落石怀疑了吧?
凌落石必然是勒令过心腹们,必须将家眷接来危城,正如曹操迁汉帝及群臣家属于许都,安禄山要求将领家眷迁至范阳……否则,萧剑僧不会蠢到把殷动儿接来这种虎狼窝。
凌落石想把人质牢牢攥在手心里。
为了取信于凌落石,萧剑僧十一岁就跟着凌落石打拼,精神高度紧张的他,显然没有圆谎儿的把握,稍有破绽,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萧剑僧没敢在家眷这事儿上动手脚。
从这一举动,足以看出凌落石的掌控欲极强。这样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最难以忍受的事情是什么?
是背叛。
隐瞒,恰恰也是背叛的一种。
凌落石必然是认为萧剑僧向他隐瞒了重要讯息,这才动了疑心,奈何一时半会儿,又苦于无人可用,只得捏着鼻子强忍着不满,派于春童前来盯梢。
尤明姜想了想,凌落石会忌惮什么呢?
无疑就是权力、武功、财富、声望,任何一样对方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萧剑僧现在所获得的权力、财富、声望、地位,统统都是仰赖于凌落石。
唯一能让凌落石感受到威胁的,只剩下了萧剑僧的武功。
萧剑僧十一岁就跟着他了,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有几分能耐,怕是瞒不住他。
能瞒的,只剩下萧剑僧的武功来历了。
这样一个不知道武功来历的刀术高手,总是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却从来没有向自己托底儿的想法,凌落石怎么可能不怀疑?
唉。
萧剑僧不太适合当卧底,他比较适合当个纯粹的江湖游侠。
待此间事了,他还是和殷动儿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对儿神仙眷侣去吧。
终身不要再沾染权斗。
他沾染不明白.
尤明姜坐在蒙蒙细雨里,清凉的雨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好半晌,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怪刻薄的。
萧剑僧也不容易。
与凌落石相处一天,就足以构成一种精神污染,更何况萧剑僧相处了那么多年。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不是萧剑僧不够出色,他能被挑选来执行卧底任务,必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是幕后操盘手慎之又慎的选择。
奈何江湖滔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仅仅做到这种程度,想要对付一个实权将军是远远不够的。
可为了一个恶臭的蛆虫,搭上这么多鲜活宝贵的人才,甚至是天才,值得吗?
或许为了正义,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既然她尤明姜已经赶来了危城,既然她已经知晓这苍生的疾苦,她就要尽可能地让这些人活下去,不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人们面临的恐惧,常常是未知的恐惧,但既然是未知的,那就不需要一遍遍地自我恫吓,省得磋磨了自身的锐气。
凌落石往外传“谁都杀不死惊怖大将军”的风声,不正是因为他心底充满了被刺杀的恐惧么?
他本身是个满手鲜血的残暴刽子手,压根儿不具备楚留香那般的传奇色彩,于是他就将自己神话了起来,包装成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又在危城实行高压统治,从心理上打垮所有想要反抗的人。
她在这地儿待得太久,一遍一遍听说他残暴的事迹,还没见着人呢,就已经开始畏怯,潜移默化地,将这小小的蛆虫当成什么蛟龙,可笑!
想到这儿,尤明姜的心境豁然开朗.
路小佳怔了怔。
她萎靡的状态好像一扫而空了。
虽不明所以,却感受得到她周身的气场,正肉眼可见地发生了改变,那种彷徨的、怯懦的颓丧气,正在被一种蓬勃的朝气所取代。
路小佳不由自主地凝注着她。
想清楚了以后,尤明姜“嚯”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似是想从芦苇丛里找些趁手的材料,忽又拍了拍脑袋,直接从竹编药篓里找了个结实的麻袋。
她转过身来,眼睛瞥见了路小佳,又一个健步上前,扳过他的下巴,在他的脸颊上“啵啵”亲了两口,轻笑道:“你说得对,怕什么呢?我本就是江湖游侠,管那皇帝老儿做什么!那皇帝老儿什么管过百姓!狗屁的投鼠忌器,那些瓶瓶罐罐打碎就打碎了!”
“哈哈哈——”
尤明姜仰天大笑,轻轻推开他,在细密密的雨丝里快活地旋转起来,只觉得混沌的头脑空前清明。
她要以“神使”的威名,彻底打溃凌落石自说自话的虚妄神话,就像是照妖镜射出的光芒,射穿笼罩在危城百姓心上的阴霾。
寻声赴感,救苦救难,涤荡一切污秽!
彼可取而代之!.
路小佳捂着被亲过的脸颊,耳尖泛着可疑的红,呆呆地看着纵情淋雨的尤明姜,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又变回了太阳。
那是高悬在天上,引人瞩目和仰望的太阳。只要仰望着她,就会觉得很安心,很有力量。
尤明姜心情舒畅,哼着小曲儿,匆匆把于春童往麻袋里塞。
见她三两下就把蔷薇将军罩在了麻袋里,路小佳无奈地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找了块大石头,搬到了尤明姜的面前。
刚把麻袋口给系上,就看见身旁有块儿一看就沉甸甸的大石头,“……欸?”尤明姜奇怪地看了眼路小佳,“这石头干嘛的?”
路小佳瞥了眼麻袋,不是要沉到河底么?
“沉尸?”尤明姜替他补完,竟然笑了,“先不杀,给他留口气儿。”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路小佳清了清嗓子,“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弄回去。”尤明姜活动了下手腕,“废物利用。”
于春童袍子里喷出来的毒烟,据他自己所说,那是一种能麻痹神经、引发幻觉的红鳞素。要不是有楚留香教给她的皮肤呼吸法,她可能真的要中招了。
尤明姜当然要报复回去。
刚才那只是小菜一碟儿。
谁说的,报复只可以报复一次的?.
路小佳沉吟道:“萧剑僧怎么办?”
尤明姜淡淡道:“他自己看着办吧,咱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误,怠误了所有人的活路。相较于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起码武功不俗,想来暴露了身份,拼死搏杀,终究还是有一条活路的。他要是嗅到不对劲儿,还要硬待在惊怖身边求死,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这番话,尤明姜又有些于心不忍。
罢了。
姑且就看在他为正义事业奋斗的份儿上,勉为其难地帮他收尾吧。
等今晚抽出空来,先潜入危城,帮他伪造个蔷薇将军叛逃的假象.
老庙,暗门下的石洞里。
张书生的状态很不好。
他伤势很重,鲜血染红了身下洁净的苇席,尽管吃了药挂了血袋,却还是浑身滚烫,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闭着眼睛,只是嘴唇轻轻颤动着,看口型像是“神使”两个字儿。
饶是冷血一贯冷静,查看完张书生的伤情,不禁热泪纵横。
他最佩服的就是这样铁骨铮铮的读书人。
冷血小时候跟着“白首书生”韦空帷读了四年的书,韦空帷自然很有学问,但为人更接近于一个读死书的迂腐书呆子。
韦夫子总是摇头晃脑的,将知乎者也的挂在嘴边,要求冷血读尽天下的圣贤之书,再把看过的典籍,死记硬背的记在脑子里。
可冷血并不想当个腐儒。
他想做的是一个为民请命的侠义之辈。
①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眼前的张书生耳膜被捅穿,嗓子被炭烫伤,膝盖骨头被打碎,双手大拇指被压碎,浑身上下更是遍布着刑具加身留下的伤势,衣服和血肉模糊的伤口黏在一起,撕也撕不开。
这个文弱的书生,完全是靠着不屈的意志才挺到了这一步.
冷血的满腔热血都在沸腾。
他恨不得再杀回法场。
让那些做恶事的人都给绳之以法。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因为这一切都是尤明姜冒死断后,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才换来的局面。
他要竭尽全力保住这个张书生的命。
冷血轻轻托住张书生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颌,用绳子拴吊起张书生的舌根,让他保持头部后仰的姿势,以免被烫伤的咽喉肿胀起来,堵塞气道。
蓉嫂强忍着恐惧,小心翼翼地纱布蘸着温水,一点点软化,再用剪刀把张书生的衣服剪成一条条的,先给他处理着身上的皮外伤,不一会儿,碘伏棉球和染血的纱布就在她的身边堆得高高的。
殷动儿也轻轻啜泣着,她边流眼泪,边翻找了些芳香开窍的草药,尽管还很慌张,但是殷动儿知道现在这种场景,自己必须要坚强。
萧剑僧最疼爱的人,萧剑僧的软肋……
这些都是她,却又不是她。
眼下,她要拯救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证人。
既然她能够顺利的拔针,就一定能像尤明姜一遍又一遍示范过的,帮张书生处理伤口。
殷动儿一边这样想,一边用薄荷藿香煮成热水,等蒸汽一出来,就把纱布盖在张书生的口鼻上,在冷血的配合下,将蒸汽缓缓吹拂进去,让他的气道通畅。
三个人都不允许自己分神去想尤明姜。
纵然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需要尤明姜,也绝对不能抱有“要是尤大夫在就好了”的想法。
每个人都在逼着自己去独自面对。
一旦泄了这口气,就再也支楞不起来了.
“咯吱——”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噗通,噗通”的拖拽声。
这动静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极沉,貌似有人拖着个沉甸甸的麻袋下来了。
冷血浑身一凛,手扣在剑柄上,警惕着看向了石洞入口。
“谁?”他低喝一声,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
虽说是更换了暗门的出口,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警惕些总是好的。
率先进来的果然是个丹凤眼的冷峻青年,他抛了粒花生,又仰头接住,慢慢地咀嚼着。
一只手拖着那只麻袋,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剥着花生,他身材高挺,宽肩窄腰,腰配无鞘剑,剑却不是冷血腰佩的那种废铁剑。
薄薄的剑刃,雪亮雪亮的,一剑封喉,只会留下一道血线。
冷血的眼睛也雪亮雪亮的。
他学的是越路剑法,准确来说是从越路剑法中领悟到的无名剑法。
无名剑法,要求剑主对剑的掌控极强,能灵活的运用。
太死板、太纸上论剑的人,说穿了是使不好这般的无名剑法,也用不好无鞘剑的。
可从这个陌生青年的身上,冷血感受到了一丝丝同类的气息。
一种快准狠的自由与泼悍.
路小佳眼眸微抬,扫了眼石洞里面露惊慌的妇人和病患,心里不禁感慨这一幕是怎生的眼熟。就连那个按剑警惕地瞪着自己的少年,都如景阳冈那夜的情景一模一样。
尤明姜啊尤明姜,你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
一如既往的不改其节,不毁其志。
随手将那个麻袋踹到角落里,路小佳举起手来,懒洋洋道:“别误会,我是受人之托。各位尽管忙自己的。”
蓉嫂和殷动儿面面相觑。
却见冷血挺直了腰板,冷冷道:“我在。”.
口气倒是不小。
路小佳倚在洞口,手里抛着粒花生,上下打量着冷血,视线扫过冷血颇具异域感的碧眼,又看了眼少年腰间废铁似的无鞘剑,不由挑了挑眉。
这是个很狂妄的少年嘛。
不想喧宾夺主,又自信人剑合一,所以选了这柄废铁似的无鞘剑。
小小少年,志气不俗。
他捻起一颗花生,两指一捏,花生壳应声而裂,花生壳里躺着几粒饱满的花生仁。
路小佳满意一笑,他抛起一粒饱满的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起来,神色淡漠又闲适。
花生?
冷血眼睛一亮,又黯淡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
爱吃花生、使无鞘剑,这两样加在一起,已经足以确定眼前人的身份了。
他就是小明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冷血努力劝自己高兴起来。
既然他找到了这处石洞,说明小明已经顺利脱身了.
“怎么了?”
尤明姜匆匆从石阶上下来。
她刚刚在通风道附近,洒了雄黄粉和石灰,省得下雨天,那些个蛇虫鼠蚁钻进石洞里,又掘了几条排水沟,最大程度地确保这个秘密基地的安全,这才急匆匆地下来。
她一直惦记着张书生的伤情。
虽然她提前已经喂过消炎镇痛的胶囊了,还挂过血袋,张书生的喉咙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耳朵无疑是会影响听力,但是诊治过后,不至于一点都听不到。
被压碎的大拇指,即便是治愈以后,也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握笔,更不要提科考。
最棘手的是他的膝盖,作为人体最复杂的关节,膝盖被打碎之后,没有影像学和手术固定复位技术的加持,恐怕会导致膝关节畸形,以后的活动会受限,甚至站不起来。
见她来了,蓉嫂和殷动儿都松了一口气,赶紧将张书生抬到手术台上,再给她腾出位置来。
尤明姜一边戴口罩和医用丁.腈手套,一边往石洞里走,路小佳和冷血跟在她身后。
她询问冷血:“张书生还好吗?”
“不太好。”冷血直言不讳。
“药不管用?”
“嗯,好像快要死了。”
“……说吉利话。”
“哦。”冷血想了想,“有气,还没死。”
“……行了,你别说话了。”
尤明姜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还没介绍自己人,掌心向上手一伸,指向了路小佳。
“这位快剑路小佳。”
又指了指冷血,“这是小冷捕快。”
同样简短地介绍了蓉嫂和殷动儿,她就拉上了手术台的帘子。
手术开始前,不忘打发二人离得远远的.
冷血摩挲着剑柄,路小佳默默剥花生。
令人难耐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终于被打破。
“快剑?”
冷血突然抬起头来,眼睛像燃烧着两团小火球,“你的剑有多快?”
“我的剑,今天不想见血。”路小佳扔起一粒花生,不知是玩味还是挑衅,不偏不倚地打向冷血的眉心。
冷血手腕微翻,剑光一闪。
花生已碎成了几瓣,轻轻落在地上。
“不够快。”冷血说道。
路小佳眯了眯眼,笑意不达眼底:“不够快,还是不够狠?”
冷血眼神冷冽,淡淡道:“快剑不需要狠,只需要准。你的剑是用来杀的,我的剑是用来活的。”
路小佳笑容微僵,冷着脸,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有点儿意思。如果我出手,你以为,你的剑还来得及么?”
冷血沉默一瞬,缓缓道:“你可以试试……嗷!”
话没说完,就被人拧住了耳垂。
冷血抬眼一看,原来是给张书生处理好伤势的尤明姜。
他本来可以挣脱,此时也不敢挣脱了。
她身后还站着偷笑的蓉嫂和殷动儿。看她们这副模样,张书生的命必然是保住了。
冷血捂着耳朵,小声抽气道:“轻点揪耳朵啊,小明!我这是耳朵,不是猪耳糕!”
“闭嘴!”尤明姜抬手给了冷血一个爆栗。
路小佳干巴巴道:“先挑衅的不是我……”
尤明姜露出个假笑,旋即脸一耷拉,冲他招了招手,一副不容辩解的模样儿。
路小佳叹了口气,无奈地凑了过去,缴耳朵投降。
两手各捏着一个人的耳朵,尤明姜把两个不安分的年轻人,提溜到石阶上,往他俩怀里各塞了一把扫帚。
她没好气道:“不是要试试吗?”
“就在这儿试试。”
“快点!动作麻利点!”——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①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出自文天祥的《正气歌》。“张睢阳”指张巡,“颜常山”指颜杲卿。安史之乱时,一个守睢阳,一个守常山,皆是殊死抵抗。城破被俘后,一个大骂叛军不屈而死,一个骂贼被割舌肢解。
[彩虹屁]努力在圆了,努力往高大上的方向圆,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虾圆八元了[彩虹屁]我给萧剑僧圆上了。
PS:冷血的无鞘剑,有名字,叫无名剑[彩虹屁]
[彩虹屁]路小佳的剑没有名字,是无鞘剑,意思是没有剑鞘的剑[彩虹屁]
[紫心]路小佳的快,是那种带着玩味的挑衅,带着戏谑和撩拨的杀机。冷血的快是那种精准直接又点到为止的快,同时和敌人拼起来又不要自己命的快。
第67章 废稿
丑时一刻。
于春童是被痛醒的,也是被渴醒饿醒的。
眼睛已经被打得青肿,他费了老大劲儿,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儿。
光线很幽暗,隐隐有水滴落下的回响。
他粗喘了口气,等适应了周围的光线,这才偏头看了看周遭儿。
果然是个石洞。
于春童倒在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身下垫了张破苇席。席子底下还厚厚的草木灰、硫磺粉什么的,活脱脱把他当成什么脏东西来对付;脖子上还拴着条手腕粗的铁链子,稍微挣了挣,就发出丁零当啷的铁链碰撞的烂动静,跟栓狗似的。
面前扔着个豁口儿的粗陶碗,碗里盛了俩指头肚儿深的豆腐汤,只有薄薄的汤水,连一块儿囫囵个儿豆腐都没有。
“该死……”真把他蔷薇将军当狗了不成?
于春童在心里把那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奈何形势比人强。
伤势沉重,手脚筋被人挑断,趁手的大扫刀也不见了踪影,周身重穴还给封住了,脖子上拴着狗链子……
就算是想要逃跑,或者反击,也动弹不了一点儿啊。
哪怕心底满是滔天的恨意,也只得忍一时屈辱,乖乖收敛了眼神里的戾气,保命要紧。
于春童换上一副楚楚可怜、与人无尤的姿态,扯着干裂的嘴唇,虚弱地讨要吃喝,“有人吗?好渴……”
话音刚落,面前的粗陶碗就被人踢了一脚,本来就是个浅底儿的豆腐汤,立刻泼洒了出来不少。
于春童瞳孔骤缩,眼底凶光毕露,淬毒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向了来人。
跟个吐着信子的毒蛇差不离儿。
那是个杏眼桃腮的水灵姑娘,双手小心地端着一碗汤药,*居高临下地瞪着于春童。
殷动儿柳眉倒竖,怒喝道:“碗里这不是有水么?叫什么叫!没你叫的份儿!”
原见他生得美艳,年龄也不大,又被尤明姜打得瘫软在地,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她们并不想在饮食上克扣这个俘虏。
可尤大夫说了,这人就是刑讯张书生,盯梢萧剑僧,擅长使毒,逼着众人去买死人肉的蔷薇将军。
这下子,蓉嫂、冷血、殷动儿都不敢掉以轻心了,只给他草草包扎了伤口,连金疮药都没敷。
何况,尤大夫三令五申,只要留他一口气就行了,不需要格外优容。
“咳咳咳!”见于春童和殷动儿搭话,蓉嫂怕他耍什么鬼心眼儿,赶忙撩开手术台的帘子。
蓉嫂露出半边脸,却不叫殷动儿的全名,只是冲小姑娘招招手,“快些,药汤要凉了。”
“好。”殷动儿冲于春童做了个鬼脸,端着药汤走了进去。
药汤里头放了桔梗、甘草、牛蒡子、金银花和薄荷,煮成水喝了能叫张书生好受些。
拉上帘子,确保不会被于春童听见,蓉嫂这才压低声音,对殷动儿说道:“虽说尤大夫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又有铁链子拴着他,可万一他还留有后手……”
她没有说下去,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昏迷的张书生,和端着汤药的殷动儿,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这个石洞里只有三个“弱者”,虽然小冷捕快就在上方的救苦殿里,和五人帮商量事儿,可蔷薇将军这厮一向是心狠手辣,万一受了刺激,不管不顾地暴起伤人……
小冷捕快武功再高,也鞭长莫及。
殷动儿倒吸一口凉气,隐隐有些后怕,赶忙点了点头,上前帮蓉嫂打下手,决心不再掀帘子出去。
瞧着蓉嫂给张书生喂药,她忍不住走神,心想:也不知道尤大夫这趟儿顺不顺利?
真的能解决萧剑僧面临的危机吗?
于春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饶是他装得可怜兮兮的,石洞里这俩小娘皮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动一动恻隐之心。
贱人!统统都是贱人!
碗里的豆腐汤已经凉透了,汤面凝着暗沉的薄薄油皮,因着方才溅出去一些,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底儿了。
他别无他法,只好像条蛆似的,浴血的身体蹭着地面,一拱一拱的,挪到了豁口儿的粗陶碗前面。
低下头,用舌头去舔碗里头的豆腐汤。
凉透变浑浊的豆腐汤,软塌塌的豆腐渣,软烂暗沉的葱花,每一样儿看起来都很让人倒胃口。
强行按捺下心底的抵触情绪,于春童忍着恶心,喝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又吐在了旁边的草木灰上。
想他蔷薇将军一向是风头最盛,论聪慧和心机,绝不亚于萧剑僧和唐仇。
他把凌落石这个老夯货都骗得团团转,如今却被个贱人打得遍体鳞伤,沦落到被人当成一条狗,拴在这儿吃残羹冷炙的地步。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于春童默默饮泣,心里的恨意达到了巅峰,被打花的俊脸越来越扭曲。
要是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和尤明姜多说废话!
他会直接上来一刀戳翻她,砍断她的四肢,把她做成人彘,在她的七窍里都插上蔷薇花,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呜呜呜……”想到这儿,于春童哭得失魂落魄,真是悔不当初,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确是后悔了。
只是这个悔,却不是忏悔的悔。
于春童的眼里,丝毫没有半点儿悔意。
他后悔自己做出了错误的抉择,导致自己踢到了铁板,而并不后悔自己错把铁板当棉花而踢出去的那一脚.
这世间从来不缺少像于春童这样的人。
将来或许有朝一日,他们反用一种春秋笔法,以一种暧昧的叙事,将自己也塑造成了受害者。
要是于春童侥幸死里逃生,反倒还要用一种英雄的口吻,对自己的亲友说起自己的不容易,讲敌人是如何凶恶,讲他只不过是奉命行……
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从而粉饰掉自己对他人的迫害。
幸好,尤明姜不打算放他一条活路。
他想博个“英雄”的美名,是吧?
尤明姜成全他.
另外一边。
这儿是一座上下两层的高档花艇。
尤明姜坐在横梁上,翘着二郎腿儿,听着底下几个人的对话。
“萧剑僧,你自去大将军面前请罪,这本就是大将军交予你和于春童的任务,我等只是支援,即便失败了,也与我等没有关系,你不要空口白牙,一心想着将我等拉下水去!”
横梁底下的人,正是萧剑僧和鸟弓兔狗四人。惊怖大将军没有召见他们,他们也不敢惊扰大将军,只好乖乖等着。
等待,总是叫人如坐针毡。
一行人只好先在花艇上消磨下时间。
萧剑僧冷冷道:“我与那贼人胜负已定,不出五十回合,定能将其拿下!”
“要不是几位擅自下场,拖累了战局,那贼人怎么可能溜走?于春童又怎么会被那贼人捉去?”
“究竟谁是谁非,谁忠谁奸,只待你等与我去大将军面前评评理就是了!”
他可没忘记,那日在街上相遇,这几个人是怎么用殷动儿拿捏他的。
既然他们不想当个人,那萧剑僧只管当他们是一群待宰的畜牲了。
眼下这些人已经无法拿捏他的软肋,萧剑僧没有了顾虑,想怎么怼就怎么怼。
一个字:爽!
唐小鸟一脸阴鸷道:“萧剑僧,你当咱们不知道吗?你擅自将家眷转移出危城,忤逆大将军的命令,你以为大将军还会宽恕你吗?”
这话他本不该说的。
萧剑僧的境地虽然如履薄冰,但武功和地位都高于他们,收拾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想到惊怖大将军的雷霆之怒,这话就变得不得不说了。
兔和尚幽幽补充道:“蔷薇将军是被贼人捉走,还是死在你的手里,萧兄弟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虽同为凌落石集团的下属,但是凌落石不喜一枝独秀,下属之间都是相互制衡。
不可控的人,一旦越界就要被铲除。
他们“鸟弓兔狗”四人只是最底层的江湖打手,随时可被牺牲来平息风波,远不如“四大凶徒”在凌落石集团中的地位。
所以,才会想着另辟蹊径。
听闻大将军身边原有两个亲信,分别是地保符老近和淫媒霍闪婆,一个负责给大将军搜罗财宝,一个专门给大将军物色美人。
前些日子,那俩人得罪了江湖草莽,被烧死在了茶棚里。
大将军亲信的位子,就空缺出来两个。
上次瞧见了殷动儿,鸟弓兔狗四人就专程探听过这小妮子的行踪,想要效仿霍闪婆那个淫媒的做法,谁知道,却扑了个空。
想也知道,一定是上次那个手持伞剑的凶婆娘,将那小妮子转移走了。
萧剑僧暗中为那个凶婆娘做了遮掩。
这才没传到大将军的耳朵里。
可谁不知道,大将军最讨厌的就是越界之举。手下心腹一旦越界,就会被他清除.
萧剑僧本想冷笑以对,却突然怔了怔。
似是被唐小鸟的话给震慑住了。
狗道人趁机说道:“咱们也不想做得太绝,只不过萧兄弟得体谅下咱们兄弟。咱们不比萧兄弟自幼追随大将军,劳苦功高,是大将军最宠信的人,即便是犯了错,大将军也不会苛责你,为难你,更不舍得处死你。”
屁话。
昔日歃血为盟、共沐二十年风雨的那些兄弟,凌落石都忍心将他们炸成一坨坨的肉酱,区区一个萧剑僧又算什么?
可萧剑僧还是眼光发直。
因为他看见了横梁上的尤明姜。
她正放下了一条鱼线,钩住了唐小鸟别在腰后的那匣子暴雨梨花针,缓缓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收线,跟钓鱼似的。
与目瞪口呆的萧剑僧对上视线,尤明姜还冲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不要盯着自己看。
萧剑僧的心都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扶着剑柄,僵硬地转过脸来,僵硬地将视线锁在狗道人的脸上,眼神直勾勾的。
唐小鸟、兔和尚、雷大弓也跟着萧剑僧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狗道人。
萧剑僧紧紧盯着狗道人,像是要在狗道人的脸上盯出朵儿花来,他甚至有点儿想笑,要竭尽全力才能抑制自己不要大笑出声。
见到萧剑僧勾起嘴角,眼神发直,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无端让他们寒毛直竖.
唐小鸟皱了皱眉。
萧剑僧方才瞥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里还带着一丝丝玩味的冷笑。
也是。
萧剑僧是凌落石的左膀右臂和“接班人”,自然不懂得像他们这种作为最底层的鬣狗,只能分吃残羹冷炙的苦楚。
即便在四大凶徒和九将军面前,萧剑僧照旧可以心高气傲,照旧可以做他的小寒神。
虽然知道这是权术制衡的一部分,以大将军的行事作风,这个“接班人”只是一枚棋子,等榨干了所有价值,就会成为弃子;但上次如果不是用萧剑僧的软肋来拿捏,也轮不到他们几只鬣狗在萧剑僧面前狂吠。
可笑的是,即便看穿了这一层,他们也不敢生出什么异心。
谁也不想落在“四大凶徒”的手里。
他们能期待的,就是不再当最底层的“清道夫”,不再只能吃一点点骨头和腐肉.
萧剑僧之所以笑,是看见尤明姜得手了。
尤明姜坐在横梁上,手里正把玩着暴雨梨花针,见萧剑僧看了过来,她笑了笑,左手掐成个兰花手势,轻轻晃了晃。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从横梁上消失了。
萧剑僧笑了起来。
再看“鸟弓兔狗”四人,萧剑僧眼神漠然。
这群鬣狗吠得再凶,也变不成狮子。
实在是太脏了。
他连拔刀都不屑.
雷大弓轻叹道:“萧、萧兄弟,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萧剑僧讥讽道:“你们也配喊我兄弟?一群杂碎。”说完,懒得再理会他们,转身就走。
“你!”
被他气势所慑,“鸟弓兔狗”一时竟不敢拦,只能悻悻地对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几句
见尤明姜只身从花艇上下来,路小佳询问道:“他呢?”
“问题不大,他能处理。”
尤明姜的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活脱脱跟个手持玉笏的乡绅似的,明明很想炫耀,偏偏又要装作漫不经心。
手里摆弄着那匣子暴雨梨花针,生怕他注意不到,她眼里满是期待,就等着路小佳询问,好分享暴雨梨花针的来历。
路小佳双手抱臂,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愣着干嘛,你快问我啊!”
“问什么?”
“问我拿的是什么啊!”
“暴雨梨花针。”路小佳淡淡说道。
蜀中唐门的暗器,即便是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用,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可以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但并不是无解的存在,倘若身穿重甲,可抵挡穿刺,或者武功高强,剑足够快,便可以快制快。
“这样啊。”尤明姜失落地低垂着脑袋,脚尖踢着河边的小石头,整个人蔫蔫的,“既然你用不上,那我送给小冷了。”
准备掏花生的手,突然僵住了,路小佳笑容一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敢情这是拿来送给自己的?
他眼睛眨动了两下,迅速揉了揉眼睛,找了个借口:“这花生迷眼睛……”
说到这儿,他突然指了指尤明姜身后:“欸,萧剑僧?”
尤明姜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
趁着她转头的瞬间,路小佳一把夺过那匣子暴雨梨花针,塞进自己褡裢里。
有没有用,他自己说了算。
就算没有用,他也不便宜别人——
作者有话说:[绿心]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绿心]清明出门要添衣,愿祭扫之余,不负春光。一路顺遂,平安度假。
第68章 废稿勿订待精修
花艇上。
萧剑僧离开以后。
“鸟弓兔狗”四人勉强一起喝起了酒。
这一方面自然是借酒消愁,破罐子破摔。
这次大将军损兵又折将,傀儡、砍头、金甲、雷暴、蔷薇五将全折在贼人手里,连人证也被劫走了……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酒了。
他们不是惊怖大将军麾下的核心成员。
平日里从不多话,大将军一挥手一抬眼,他们都要小心忖度着意思。
在大将军眼里,他们也是不配有感情的工具。
什么?
工具不好用?
当然是换把新的,旧的说丢就丢呗。
另外一方面,这么大的篓子,总要有人背锅的。
四人总要统一口径,把证词对得天衣无缝。
萧剑僧是最佳人选。
拖他下水的代价不小,只可影射他有几分过失,免得他逮着四人反咬一波;
主要是甩锅给砍头将军莫大富。
要不是他抵抗不住,哪儿来的后续波折?
既是万恶之源,自然应当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