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猎杀
芒种。
尤明姜一人一骑,只身离开平定州。
她一路上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前往正定府的码头。听闻现任开封府尹包拯两袖清风,断案如神,与那些昏庸草包大不相同,身边还有南侠展昭这样的高手。
她暂时无意去挑衅对方,因此,特意在路线上绕过开封府,转而打算沿滹沱河、子牙河、卫河入大运河,再转淮河、颍河抵赣州。
行不多久,她便来到了正定府郊外毗邻太平庄村的一处码头。
尤明姜翻身下马,朝着渡口走去。
她神色恬淡,仿佛察觉不到,这个本应热热闹闹的码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河风掠过柳梢,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脚步未停,目光却已扫过岸边几处不自然的压痕。
此处平坦开阔,目之所及,河岸边的柳枝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码头边,几根粗壮的木桩深深扎进土里,上面系着一条空闲的渡船。
船头坐着位皮肤黝黑的高大艄公,渡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这小娘们看起来精明能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眼瞧着尤明姜走近,伪装成艄公的黑熊,眼神里透出一丝贪婪。
哼,越是这样的人,越能榨出不少的“好处”来。黑熊舔了舔嘴唇,这女人的肉看起来很紧实,还很滑腻,吃着应该又嫩又有嚼劲。
尤明姜一眼看出这个艄公是个练家子。
只见他身材魁梧,练的显然是以力破巧的刚猛外功。
但她并没有点破,而是悠然坐到了船上。
皮肤黝黑的黑熊看着她,她也看着黑熊。
她睫毛上挂着水汽,凉薄的眼睛却穿透雨雾,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就像盯上猎物的饿狼,让黑熊打了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漠北双熊嗜吃人肉,可在她的眼神下,黑熊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猎物。
好在尤明姜*最后只是轻轻一笑,客气地说道:“开船吧。”
黑熊这才松了口气,鼓足了劲儿,挥动竹篙,快速将渡船撑到河心.
见尤明姜一脸天真,毫无警惕地踏上贼船,黑熊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也不过如此。
他心想:那些传闻多半是夸大其词,这小娘子再厉害,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黑熊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将她拿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听到她凄厉的惨叫,闻到血肉在火上炙烤发出的焦香。
见她仿佛毫无察觉,且船已到河心,俨然是无处可逃。黑熊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小娘子,你可曾听说过渡船上的‘美食’?通常说,有两种:一种叫板刀面,一种叫包馄饨……”
这是水匪的黑话。
板刀面是指把客人乱刀砍死,再抛尸入河;包馄饨是说捆住客人的手脚,丢到河里活活淹死。
尤明姜眨了眨眼睛,慢悠悠道:“那你是想请我吃板刀面,还是包馄饨?”
黑熊的嘴越咧越大,脸上的狞笑愈发浓烈,露出一口森然的黄牙:“那是一般的肉票,像小娘子这样的花票,大爷我通常喜欢搬浆子,吃人肉包子——”
话音未落,黑熊猛地朝尤明姜扑了过去。
“包抄!”与此同时,白熊猛地在船底凿了个洞。
漠北双熊在大漠中练就了拳掌功夫,彼此配合默契,尤其擅长夹击强攻。一旦出手,两人前后夹击,令人防不胜防。
黑熊这一扑,势大力沉,双掌直取尤明姜双肩,意图锁死她的退路。他算准了在摇晃的船身之上,她绝无可能完全避开。而船底破漏,河水涌入,更是逼她必须速战,仓促间必露破绽。
尤明姜不用回头就知道,白熊站在她的后侧,两面夹击,他们要取她的性命。
她身子一偏,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地让黑熊志在必得的一抓落空,黑熊的拳掌擦过脸颊,她扣住黑熊的脉门,内力一吐,黑熊顿觉半身酸麻,力道尽泄,反手将黑熊的身躯推向前方,正好挡住了白熊的攻击。
白熊来不及收手,刚猛的拳头穿过黑熊的肚脐,瞬间将其打得肠穿肚烂。
尤明姜心善,不忍心让白熊目睹黑熊的惨状,趁机扼住白熊的脖子,轻轻一扭,把白熊的脑袋“嘎嘣”拧到后头。
这样,白熊就再也看不到黑熊的惨状了.
江水渐渐漫灌而入,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她瞥见竹篙横在江面上,脚尖轻点,身形一跃,稳稳落在竹篙上。
竹篙细圆,浮于湍流,她却如履平地,连衣袂都未曾过多飘动。
试想,既能在楚留香面前射杀一人,还能全身而退,她的轻功即便称不上独步武林,自保之力也是绰绰有余了。
渡船在滂沱雨幕里,倾斜着下沉。
渐渐地沉入深深的河底。
霎时间,二十余道黑影从两岸暴起,他们手中紧握着弓箭,箭头裹着浸了黑油的火绒而点燃。燃烧的利箭竟丝毫未被浇灭,齐刷刷对准了尤明姜。
这些箭手显然训练有素,并非普通水匪,站位错落,封死了她所有可能借力腾挪的方位。火箭带来的不仅是火焰,更是光线与烟气的干扰,意在扰乱她的感知。
足尖轻点竹篙,竹篙稳稳地横漂在河心。尤明姜抬头望向两岸,心中瞬间明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来杀她的?
真是没完没了。
不管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对于黑木崖上的某些人而言,尤明姜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新人。
当年她初入江湖时,连三钧的弓都拉得勉强。但从蝙蝠岛归来后,她像是换了个人,每日破晓即起,举百斤石锁练臂力,空弦一拉就是三个时辰,箭靶从十步渐至百步。短短半年,她已能轻松拉开一石的强弓。
这样的进步速度,让许多在黑木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都感到心惊。
更让人不安的是她的野心。她不要当富贵闲人,不要做笼中雀。
她要在黑木崖站稳脚跟,要手握实权,甚至隐隐有与圣人比肩的架势。
最近竟学人在山下施粥义诊,收揽民心,这已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个铃医,摇着破虎撑就想当药王再世?”有人嗤笑,“救得了一人,救得了天下人么?”
但笑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因为东方柏对她的器重,早已不是秘密。
她结交的,也不是籍籍无名的江湖中人,而是楚留香、叶开、傅红雪这等人物。
每一个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际遇。
如今更是不得了,教主信物给了她,光明左使的位子也虚席以待。
黑木崖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必须在她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扼杀。”.
“尤长老——别急着走啊,咱们还没好好聊聊呢。”
计无施高声说道,似在邀请故友叙旧,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今日既然是不期而遇,不如就多留一会儿,陪我们好好玩玩。”
尤明姜双眸半阖,站在竹篙上,淡淡道:“明姜不比诸位仁兄,整日清闲得很。如今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改日,端午大宴上见。”
说完,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道:“哦,我忘了,诸位还不够格进成德殿呢。”
此言一出,两岸埋伏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成德殿是黑木崖议事重地,能入殿者方是核心。
她这话,无异于当众打脸。
话音刚落,两岸的火箭攒射向竹篙上的人影。
只见竹篙轻轻一翻,水花四溅,河面被激起一片晶莹的水雾。
她的身影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仿佛化作了一道青烟,火箭砸在水面上,火焰瞬间熄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气泡。
箭矢扎入水中,转眼就被湍急的河水吞没了,定睛看去,河里已经没了人影。
就在众人寻找她踪迹时,下游十余丈外的水面,她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如游鱼般迅捷无声地顺流而下,竟是早已算好了退路.
这一路追杀,不仅没能伤她分毫,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漠北双熊横尸河底,二十余名箭手劳而无功,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消息若传回黑木崖,策划此次伏击之人的脸面,只怕要丢尽了。
一时间,众人愣愣地盯着那根沉没的竹篙,雷雨声声,似在嘲笑着他们的无能。没人敢再跳下水去继续追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甘与恐惧交织的沉默。
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惊疑,有些人开始下意识地打起了退堂鼓。
“叫她跑了!”黄伯流沉声说道,“咱们回去吧。”
计无施却笑呵呵地插话:“遇事就退缩,这就是天河帮帮主的风范?”
黄伯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怒气冲冲地反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我们把命都搭在这儿?”
他这一声暴吼,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红衣僧人西宝和尚,看得无声冷笑。
他太清楚黄伯流的为人:表面上装得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可骨子里却精明得很,怎么甘心舍了天河帮的家底呢?
“这尤明姜确实有点儿能耐,可惜,只要谢晓峰不死,谁都动不了神剑山庄。”计无施慢悠悠说道。
周孤桐接口道,声音干涩:“我夫妇二人当年远远见过谢晓峰出一剑,只一剑……便觉得半生武功都练到了狗身上。那不是人能企及的境界。”他的妻子吴柏英亦是默然点头,眼中残留着昔日的惊悸。
一众江湖豪杰默然。
神剑山庄的灵魂,自然是谢晓峰这位当世无双的剑客。再厉害的剑客,终归也有败亡的那一天,可谢晓峰,似乎已超越了这一天。
想当年,燕十三的夺命十五剑本可胜他,他却能死中求活,让那一剑成为绝响。
从此,剑就是人,人就是剑。
到这等境界,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又怎会被打败?
桐柏双奇行事狠辣,但一提到谢晓峰,声音便压得很低,仿佛生怕神剑山庄那位在千里之外能听到他们的议论,随手一剑便能取他们性命。
翠云峰下,绿水湖畔,神剑山庄。
那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无论是西方魔教、日月神教还是青龙会,都不敢轻易踏足那片地界。
那里就像是一处圣地,是谢晓峰以手中长剑划下的禁地,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当年魔教曾派出几位长老前去挑战,想要在江湖上立威。
可不过三日,这些人就败在谢晓峰剑下,成了他“剑神”之名的又一批见证者。
尤明姜这次难逃一栽了。
众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这个念头。纵使她再惊才绝艳,对上那位近乎神话的剑神,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可,可是……”有人迟疑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擅自撤退该怎么交代呢?
游迅素来精明滑头,凡事都把利益放在首位。他笑得一脸轻松,说道:“回去复命吧。死了这么多兄弟,咱们也算是尽力了。
“况且,”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将她逼入神剑山庄,借谢晓峰之手除去,驱虎吞狼,此乃更高明的计策。”
有人附和:“是啊,神剑山庄那地方,十死无生,就等着听她的死讯吧。”
众人沉默片刻,随后纷纷点头,转身离去。
让黑木崖的人自己狗咬狗去吧
第82章 初遇
夜幕降临,新月挂在天边。
湖面飘着薄薄的水雾,滩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
碧幽幽的萤火虫在树冠间游逛。
粗糙的竹竿架子上搭了件浣洗过的麻衣,劲瘦的青年光着脊梁,曲起一条腿,静静地坐在火堆前。
他生得明眸皓齿,剑眉斜飞入鬓,高马尾,额前垂落两绺碎发,秾丽又不失英悍。
谁见了都会过目不忘.
丁鹏时不时地拨弄一下火堆,以免跳动的火苗舔舐到垂落的衣角。
这衣裳,是他那体弱多病的娘亲,凑着透过窗棱的微弱月光,漏夜密密缝就的心血。
娘亲语重心长的叮咛,仍在他的耳畔回荡:“外面的世道太乱,咳咳,为娘……咳咳,给鹏儿做一身体面衣裳,免得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人下菜碟……”
定定望着“哔剥”燃烧的火焰,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精致的容颜,熏红了他酸涩的眼眶。
丁家的声名和荣光全系于他一人,他只有名满江湖,才对得起爹娘.
“泼剌——”
大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随意地朝湖面瞧了一眼,丁鹏蓦地脸色一滞,直愣愣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湖水没过她的腰,女子背对着丁鹏,散开了瀑发,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上。
那片裸露的蜜色脊背,肌肤紧实,线条流畅,宛如猎豹舒展时的背脊,水珠沿着清晰的脊柱沟蜿蜒而下,没入水下朦胧的曲线里。
她的颈窝处,不偏不倚地赘生着一颗精巧的朱砂痣,在蜜色肌肤上格外醒目。
双手掬起一捧湖水,轻轻地浇落在颈窝处,水珠飞溅,有的吻上那颗朱砂,有的沿着她光滑的肩头跳落。
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她撩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被这一幕灼伤了,丁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颗心嘭嘭狂跳。
他“噌”地背过身,他抬手按上胸脯,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还光着脊梁,拎起潮湿的外衫,跌跌冲冲地往一棵老榕树上爬。
待攀上了老榕树的树杈,他心绪不宁地晃荡着腿,密蓬蓬的气根和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掩了他的身形。
为了练这一招“天外流星”,他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有拉过。
更不要说是看人家女孩子洗澡。
丁鹏臊得慌,耳朵尖红艳艳的,窸窸窣窣地穿上了湿哒哒的外衫,双手拢了拢领口,被迫听着一阵阵“哗啦”的撩水声。
单是瞟了眼人家的背影,已然心旌摇动,要是哪一日遇到美人计,难不成要割了头颅供人家取笑么?
隐忍地闭上眼睛,暗暗唾弃自己定力不足,稍顷,丁鹏咬了咬牙,狠下心来决定:
明日,他一定要到瀑布底下加倍练剑,练到平日的十倍量.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倏的,一首如泣如诉的曲子,幽幽地穿透了野外的荒芜和寂静。
那乐声似远似近,难以捉摸。
似是盛开到极致的曼陀罗花,糜丽中裹挟着浓稠的黑暗,引诱着生魂迈入黄泉。
听着这首曲子,丁鹏不禁想起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志怪异闻。
他脑海中立马涌现了一幅画面:
妖狐幻化的绝色美人,魅惑着误入荒郊野岭的书生,一夜缠绵悱恻;待黎明破晓,妖狐满足地飘然离去,书生却早已化作一堆白惨惨的骸骨……
夜风灌进他滴水的外衫,寒意从他的尾椎蹿到脊梁。
丁鹏的牙齿格格打战。
深更半夜,陡然现身于荒山野岭的美人,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疑……
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胳膊冒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剑柄,把安全感寄托在傍身的三尺青锋.
乐声依然在继续。
它似是蛛网捕获的飞蛾苦苦挣扎,却始终逃脱不了毒素的麻痹,只能在蜘蛛的蚕食中缓缓窒息。
“不对劲!这支曲子好邪门!”
潜藏在心底的恐惧被乐声放大,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异常,丁鹏堵住耳朵,勉强支撑着神智的清明。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越的嗓音,冷不丁地腰斩了这首邪门的曲子:
“我看你是活腻了,就这点儿微末伎俩,竟然也敢跑到我面前卖弄!”.
丁鹏被唬了一跳,赶紧透过枝桠间的缝隙,窥视着眼前的变故。
却见一个步法诡谲的黑衣人,眨眼间便“噌”掠离岸边十余丈,俨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
沐浴的女子冷哼一声,沉腕翻手攉水,浮起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她玉指轻弹,但听一声闷哼,水珠精准地击中黑衣人的脊椎!
黑衣人猝不及防,重重跌伏在地,手中的尺八随之一齐摔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拾起雪青色绸缎衣裳,不知她使了什么功夫,转瞬便穿戴得整整齐齐,女子飞身掠至岸边,衣摆婆娑地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春雷伊次啐了口血沫,他的脏腑受到重创,压根来不及逃走,只能倔犟地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信步而来的女子。
尤明姜唇角微翘,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老榕树的位置。
这一眼看得丁鹏胆战心惊,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赤足踩在鹅卵石上,手指绞了缕湿发绕啊绕,她凉凉地自语:“唉,没想到我已经沦落到……被你这种小喽啰刺杀了?”
“你!”春雷伊次怒目圆睁,“你敢诋毁尊贵的伊……呃!”
“东瀛流寇妄称什么大人!”一脚蹬在他的脸上,将他踩进了滩边的淤泥里。
春雷伊次挣了两挣,双眼似要喷出火来,张嘴就是一秃噜东瀛话。
听不懂。
似是在骂骂咧咧。
尤明姜挑高了眉头,脚掌碾得更用力了,将他的侧脸踩在淤泥里摩擦。
春雷伊次的嘴脸,糊满了泥浆:“……”
她根本不给他动弹的机会。
春雷伊次怒火中烧,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像条掉进了高温油锅里的活鱼。
唷,还敢挑衅她呢?
不惯着他的脾气,尤明姜左右开弓,兜头给了他几个耳刮子。
“……”
这名伊贺忍者被扇得眼冒金星,鼻血顺着青紫的脸颊淌到了耳根儿。
他嘴里脱落了几颗牙,下颌沾着些嫣红的泡沫,稍一缓过劲来,愤怒地切换成了汉话,“你怎么敢的,知道我是谁么?!”
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尤明姜淡淡道:
“这话该我对你说,跑到中原来撒野,你怎么敢的?!”
话音刚落,头脸贴地的春雷伊次,突然狂笑了起来。
她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他含糊不清说:“我笑你是个懦夫!”
尤明姜:“……”
只听春雷伊次下战书:“光明正大地决斗如何?堂堂的黑木崖执法长老,该不会不敢应战吧?”
作为伊贺忍者的顶尖高手,他是奉命来刺杀尤明姜的。
蝙蝠岛号称“海上销金窟”,孤悬海外,不受朝廷的掌控。
当时的蝙蝠公子,已有领袖中原之势。
可他虽掌握着武林各派的情报机密,却缺乏一支最忠实的海上护卫;而自从没那朝廷严打海上走私,倭寇劫掠的珍宝难以变现,找不到敢于接手的买家,还要担忧朝廷水师的围剿。
直到倭寇们搭上了蝙蝠公子的线,双方一拍即合。
他不仅帮倭寇销赃,还为他们劫掠而来的财宝,提供销赃渠道;作为回报,倭寇则为蝙蝠岛护航,绑架武林高手供蝙蝠公子拷问机密。
这条黑色产业链运转得风生水起。
可惜好景不长,尤明姜杀死了蝙蝠公子,彻底捣毁了他们的庇护所。
她占据蝙蝠岛以后,已经将蝙蝠岛改造为晒盐场和渔场,托管给极乐宫。
更可怕的是,她切断了倭寇们抵达蝙蝠岛的海上路线,还在顺藤摸瓜,一点点捋清这里头的说法。
倭寇首领石田斋彦左卫门意识到:这个铃医出身的黑木崖执法长老,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身为石田斋彦左卫门的手下,春雷伊次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她的名字了。
“不杀她,我们就会死。”
春雷伊次此刻出手,不是为了立功,而是为了活命。尤明姜必须死,否则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旦暴露,他们面临的将不仅是中原武林的追杀,更有朝廷水师的雷霆剿灭。
届时,恐怕不出半年,除死无他,众人都得去六扇门和大理寺伏法!
春雷伊次清楚地记得石田斋彦的吩咐:“要么提着她的脑袋回来,要么就死在外面。”
如果连这么个女人都解决不了,那他这个伊贺忍者也可以切腹自尽了。
这一路从平定州尾随到这儿,他才找到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没想到……
春雷伊次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索性使了个激将法,要求与她来一场生死决斗.
窥视着这一幕的丁鹏,倒吸了口凉气,猛地攥住了身下的树杈。
从二人的对话中,他隐隐可知,被踩倒在地的黑衣人是东瀛流寇,而踩着他的女子是则黑木崖的大人物。黑木崖虽一直饱受诟病,但东瀛流寇在沿海地区作乱,百姓们饱受东瀛流寇的袭扰,孰善孰恶,一眼辨知。
拔剑瞬杀敌人,常见于东瀛剑客之中,这女子手无寸铁,恐怕难以招架。
杀了他!
不要中了他的激将法!
丁鹏盯着黑衣人,手慢慢地搭在了剑鞘上,眼睛里迸发出了强烈的憎恶。
他这厢紧张到冒汗,尤明姜却轻松多了。
“好啊。”她打了个哈欠,一脚踢在春雷伊次的腹部,将他踹滚了老远,“那就给你这个机会。”
百闻不如一见,她也想见识一下伊贺忍者的最强杀人技。
搉了根六尺多长的粗树枝,双手轮流掂了掂重量:
①左手握住粗树枝,挽了个逆腕花,又递到右手上,做了个反手上撩的动作。她满意地笑了笑,双手翻手腕握住了粗树枝,兴致勃勃地摆出防守的姿势。
抹了满是泥水的脸,春雷伊次狼狈地爬起身,见她一副懒散的架势,恨不得咬碎一口烂牙,他是伊贺流忍者中的第一高手,受到这种切腹之耻,自是恨毒了尤明姜。
两个人仅隔几步之遥,春雷伊次蠢蠢欲动,把手按在了剑鞘上。
瞄准了她把玩树枝的空档,春雷伊次急踏几步,猛地拔剑出鞘,一记势大力沉的斩击,当头斩向了尤明姜。
剑光卷着磅礴的杀气,这一击毙命的最强必杀技,绝不是她这等弱女子能接得下来的.
不错,春雷伊次要杀死她!
他要将她的尸首大卸八块,丢进湖里喂鱼,以消心头之恨!
躲在老榕树上的丁鹏,见势不妙,就要拔剑相助。
还不等他跳下树来,尤明姜有动作了!
她闪身横撩,粗树枝上挑截腕,抓住他手肘被伤的破绽,跳步劈向他的头顶!
这一招,赫然是蔷薇将军于春童的独门绝学“失空劈”!
“叮”地一声,尤明姜手里的粗树枝断成了两截,他的剑也断成了两截。
春雷伊次面露苦涩,僵硬地转过身后,就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额头裂了道血线,一直蜿蜒到小腹,然后……
“呲呲呲——”春雷伊贺从中间炸开,血雾飞溅!
尤明姜飞身疾退,才没有沾染上血水.
这女子好快的身法,好强的武功!
丁鹏惊呆了。
他是冀北人,黑木崖处于平定州附近,往日里没少听说过黑木崖的长老,个个武功高强,只不过一直未曾得见。
这时候,他的心中难免惴惴:
以他的天外流星之威,如果迎上她,可否有一战之力?
他正胡思乱想,尤明姜“唰唰”撕了两条布,把手裹得严严实实,动手将尸首拖离了湖边,径自拖到了老榕树下。
做人要讲公德。
不能往湖里乱丢杂物。
她掩着鼻子,从空间里取出一瓶化尸粉,沿着那一道血线倒了些粉末,粉末落到尸首上,立刻“滋滋滋”地冒起了淡黄色的浓雾。
丁鹏高坐在树杈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夜风恰到好处的微凉,但是丁鹏只觉得骨头缝里发冷。
他的脚底下就是触目惊心的化尸场景,任谁见了以后,都可能会觉得骨头缝里发冷。
先前的绮思随之烟消云散。
他突然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日月神教。听说那教中之人行事乖张,素来视正道为死敌,不论有无仇怨,狭路相逢,遇上便不留活口。
想到这儿,丁鹏冷汗浃背,手脚不住地颤抖。近日以来,他虽取得了不小的战绩,却从没遇到过像她这一种棘手的强敌。
说不胆怯是假的。
“真麻烦。”
树杈下的女子小声嘟囔,双手挎在腰上,她仰起脸,“噼里啪啦”地耸动着酸痛的肩颈.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粉圆脸,荔枝眼,鼻子小而翘,润得跟裹了蜜粉似的,嘴唇不笑也微微上扬,称得起一句美貌讨喜。
“还不走?”
懒洋洋的说话声响起,丁鹏浑身一僵,往老榕树下看去。
那女子勾起嘴角,直直地看向了他藏身的位置:“想等我化完了他,再来化你么?”
被发现了!
他悚然一惊,仓皇地想站起身来,竟忘了自己是在树杈上,一个没站稳,从树杈上掉了下来。
这一下摔得结实,他摔了个重重的屁股蹲,后尾椎骨疼得厉害,想站都站不起来。
啪嗒。
脚步声逐渐迫近,他抬起头来,紧张地看了一眼来人。
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
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胃里翻江倒海,丁鹏像挣扎着起身,身子却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动也动不了.
“你在害怕我?”
尤明姜弯下腰,好奇地凑近了他的脸。
好精致的一张脸。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除了一副像是见了鬼似的,随时要晕过去的虚弱样子。
“……”
丁鹏瞳孔骤缩,脑子像塞了一团浆糊。
他是不是要死了?
生死攸关的时刻,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激发了他的斗志,他倒是狠下心来做了决断,和她拼了!
尽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敌得过,丁鹏赤红着双眼,“啪”地拔剑出鞘!
谁知她的动作更快!
压根不给他出剑的机会,便将出鞘半寸的剑,硬生生按进了剑鞘之中!
短暂的交锋,她便已有了谱:这小子纯粹就是个嫩瓜秧子。
还是个漂亮的嫩瓜秧子。
不触犯底线的前提下,她通常对美人很宽容,姑且先不计较了。
僵硬地保持着拔剑的动作,丁鹏打了个寒颤,恐惧支配了他的双眼,放慢了她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只见她像个捕猎飞禽的狸花猫,跃跃欲试地探出手,精准地掐向了他的面门。
他嗓子眼发苦,死命地后仰着身子,像个受惊后准备蹬鹰的兔子。
但他的躲闪太过苍白,恰好被尤明姜一把掐住了腮帮子。
兴许是羞耻心发作,丁鹏想也不想的,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上!
尤明姜柳眉微挑,另一只手的拇指,不偏不倚地戳在他的剑突上。
“呃!”丁鹏疼得身子前倾,头抵在地面上,捂住腹部抽搐个不停。
尤明姜淡淡地说:“想死么?”.
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衣裳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丁鹏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名扬江湖,怎么可以死!
脑海中回想起父亲临终的遗言,回想起母亲慈爱的目光,眼眶热热的,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到了腮边.
歪头看了会儿,尤明姜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扶正了起来,攥起袖子给他拭泪。
擦拭的力道稍重,在漂亮的脸上摁了点儿浅浅的红指印。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招,丁鹏没有反抗,一脸呆滞地瞧着她。
却听到她询问:“方才……你都看见了?”
丁鹏不安地抿紧了嘴唇,完全无法否认。
按黑木崖的规矩,看到了不该看的,是不是要挖了自己的眼睛来赔罪?
可他真要是成了瞎子,还能练好“天外流星”吗?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闷闷地笑了声,“按江湖规矩,看了不该看的,可是要挖了你的招子,以儆效尤的。”
果然是要挖掉自己的眼睛。
感受到他的恐惧,她嫣然道:“开玩笑的,今天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丁鹏迟疑了会儿。
她指的是没看到什么?杀人还是洗澡?
尤明姜淡淡道:“难不成你想出卖我?”
丁鹏涨红了脸:“不……!”
东瀛流寇在海上烧杀抢掠,他怎么会做偷风报信的事,但他期期艾艾地说了半天,只吐出了个“不”字.
尤明姜被他的笨拙逗笑了。
丁鹏呆望着她的笑靥,讷讷不成言。
他看见了潋滟的星光,盛在她清冽的眼波中,还嗅到了一丝丝淡淡的紫草香气。
他已看得痴了。
“好了,忘记今天的事情,不许和任何人提起。”尤明姜再次强调。
无论对方的立场如何,只要不是人渣畜牲,只要不是她的仇家,她凡事都不想赶尽杀绝。
凌弱不是她的信条。
温柔的态度软化了他的抵触,丁鹏情不自禁地点头:“好。”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尤明姜站起身,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听到这句话,丁鹏的脸居然红了。
尤明姜又笑了。
眼前的青年像一只幼鹿,皮相漂亮不说,眼神还澄澈惹人怜。
最起码,惹了她的怜爱。
她逆着光,朦胧的光晕打在她的身后,修长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喏,起来吧。”.
丁鹏怔怔地看着她。
汗黏黏的手在衣裳上蹭了蹭,鬼使神差地搭到了她的掌心中,他的手掌上起了很多厚茧子,是常年练功落下的痕迹。
手搭在她掌心的时候,他竟然有些轻微的眩晕感,就像踩在棉花里似的。
恍恍惚惚地听到她说:“哎呀,你的外衣怎么还湿漉漉的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只记得,尤明姜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大抵是输了些内力,他觉得身上一热,不过几息,外衣已被烘干了。
月光淡淡地照到了她的脸上,丁鹏忽然觉得她还是很美的。
至于“黑木崖”,它就像个违和的劣质标签,根本无法和她的灵魂相粘合。
他喃喃道:“你是谁?”
尤明姜笑了笑。
倏地松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