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鹏踉跄了一下,从这种微醺感里清醒了过来,才察觉自己违反了承诺。
他挠了挠头,赧颜道:“对不住……”
尤明姜伸了个懒腰。
瞥了眼老榕树底下,经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具尸首已经化成水了。
“无妨。”敷衍了句,她转身朝着湖边走去,“我走了,后悔有期。”
蓦的,她身后传来了丁鹏的呼唤。他急急地撵了两步,扬声道:“喂——我叫丁鹏!”
尤明姜背对着丁鹏,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
只听“噗通”一声,她纵身跳进了湖水中,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像绚烂的烟火,来时惊艳,去时无声.
月光如水,湖面亮而轻薄。
尤明姜从湖水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新鲜的鲫鱼。
这儿也盘踞着一棵老榕树。
但好*大好大,好高好高,一眼望不到顶。
尤明姜抡起鱼尾巴,死劲儿往树干上砸了两下。等活蹦乱跳的鲫鱼没了动静,她“嘎嘣”一下子拧断了鱼头,再小刀砍鱼尾巴放血,用刀背刮净了银亮的鱼鳞,紧接着剖开鱼腹,取出内脏,最后沿着鱼脊划开,用淡盐水冲洗干净。
“……”
尤明姜擦了擦小刀,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迟疑地塞进嘴里。
她先前整顿蝙蝠岛的产业时,断了很多东瀛流寇的财路,某些倭寇首领希望先发制人,所以,这些人想要她的命。
不过,在她的设想里,这场刺杀该来得轰轰烈烈,将伊贺忍者的暗杀手段悉数用尽才是。眼下这情景,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给她一种捉襟见肘的错觉。
好似是被什么给牵制住了,没心思全力对付她……
会是什么事儿呢?
半透明的粉嫩鱼肉在唇齿间翻滚,口感凉润滑腻,她嘴巴不停地咀嚼,越咀嚼,眉头皱得越深。
“……啐!”尤明姜偏过头,把嚼碎的鱼糜“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她掬了几捧凉水,漱了漱口,拎起鱼来看了眼,轻叹道:“唉,还是得开火,那就做个鲫鱼豆腐汤吧。”.
老榕树枝干虬结,最粗壮的枝桠间建了个小树屋。小树屋是厚木头搭成的,被浓密的树冠遮掩住了,屋里头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矮桌,几个蒲团,还积了厚厚的尘土。
乱蓬蓬的头发,浓密的胡须,双颊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胡铁花皱了皱眉,却只能忍耐。要不是被四个小姑娘追得狼狈不堪,他着实不想跟个丧家之犬似的,躲到这里来。
这个小树屋,还是他小时候和楚留香搭建的,取名为“狗窝”。
本来已经荒废二十多年了,眼下却成了他胡大侠唯一的藏身之所。
胡铁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衣衫染红了一片:“嘶,小姑娘家家的,下手真黑哦。”
他低声咒骂,从腰间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中的烦躁。
今儿一大早,胡铁花就在酒铺里喝酒,才没喝几口,四个小姑娘就走了进来。然后,就在他的身畔落了座,还提出要比赛喝酒。
他那时只当是寻常热闹,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几个小姑娘竟暗藏祸心。
她们热情地劝酒,趁胡铁花不注意,往酒壶里下了迷药,还甜言蜜语不断,只为让他放松戒备。结果,掺了迷药的酒一入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等意识到中计,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胡铁花不愿就这么坐以待毙,强行运转内力,才算是突出了重围。
只是他身中迷药又挂了彩,只能瘫坐在脏兮兮的“狗窝”里。
想到这儿,他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响。
胡铁花这才想起,自己发现中了迷药以后,立刻抠喉,早就吐空了胃袋。算起来,他已经一天都没正经八百地吃过东西。这大榕树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充饥的野果,真是倒霉透顶。
蓦的,他听到树下传来了“咔咔”的枯枝断裂声。
胡铁花屏住呼吸,迅速将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别回了腰间.
老榕树下,一口砂锅架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尤明姜吹燃了火折子,点燃锅底的枯树枝,橙红的火舌“哔剥哔剥”地冒了出来。
等锅热得滋滋作响,她把鱼丢进热油里煎至金黄,再倒入淡盐水,丢进几片老姜、一截儿葱白,还有方方正正的豆腐小块儿,盖上砂锅盖,任它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
鲜香随着热气蒸腾而上,在繁茂的树冠里飘散开来。
胡铁花鼻子抽动,眼睛顿时亮了,是鱼汤!
他透过“狗窝”的小窗,往下瞄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雪青色绸缎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小火堆旁,砂锅里的鱼汤正滚得浓白,豆腐块儿在汤水里沉浮。
胡铁花咽了口唾沫,肚子叫得更响了。
这锅该死的鲫鱼豆腐汤,怎么会这么香?!
被困在树上已经够惨了,还要闻着这么香的鱼汤却不能喝……
这简直是酷刑啊!.
蓦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尤明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搅着砂锅里的鱼汤。
来人是四个生得鲜花般漂亮的小姑娘。
她们呈扇形围住了尤明姜。
“这位姐姐。”为首的大眼睛姑娘开口,声音温柔甜蜜,“可有看到过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么?他肩膀挂了彩……”
躲在“狗窝”里偷听的胡铁花,暗叫不妙——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①动作参考:戚继光《辛酉刀法》
[好运莲莲]尺八:缘起于汉唐,南宋东传至日本。
[好运莲莲]石田斋彦左卫门:《江湖神话楚馫馫》里的东瀛剑道高手;春雷伊次是东瀛伊贺派的第一忍者,刺杀楚留香失败而切腹自尽(被楚一招秒)
第83章 狗窝
胡铁花鬓边,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想躲到药效过去再离开,没想到她们这般穷追不舍。
放眼整个江湖,胡铁花的武功造诣已经称得上顶尖,应付这四个小姑娘,本来是绰绰有余的。可酒水里的蒙汗药下得有些多,尽管他催吐过,还是使不出力气。
胡铁花没有忘记,这四个小姑娘还是一群包藏祸心的杀手。尽管她们没有说,但胡铁花能猜测得到,她们为什么来追自己。
只因为,他答应了玉剑山庄的管家,要护送玉剑公主嫁给史天王。而这些个不厚道的小姑娘们,正是来搞破坏的.
“没有。”尤明姜回答得很干脆。她手腕一翻,撒了把翠绿的葱花进去,轻轻搅着鱼汤。
“哦?”这回说话的,是个弱不胜衣的小姑娘。她眨了眨眼,神色楚楚可怜,“可他的血迹,直到你这儿才消失呢。”
四个小姑娘这架势,咄咄逼人。
胡铁花躲在树屋里,听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尤明姜没吭声,默默拿起汤勺,舀了半勺鱼汤,轻轻吹了吹。
关她什么事?!
既然说了又不信,又何必要问呢?
那大眼睛的姑娘,捂嘴娇笑:“姐姐,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听到这儿,胡铁花有些心慌了。
他眉头紧锁,生怕自己的过失,牵连到这个在老榕树下煮鱼汤的无辜过路人。
只听树下传来一声轻笑。
“我不想喝酒。”尤明姜语气淡淡的,“我只想喝鱼汤。”
见尤明姜不太配合,四个小姑娘里最健康结实的那个突然抬脚,“砰”的一声,踢散了锅底的柴堆,火星四溅,烟尘滚滚。
幸亏尤明姜眼疾手快,及时盖上砂锅盖子,否则奶白的鱼汤就要落进灰去了。
尤明姜有些生气了。
浪费食物,是最可耻的事情!
她扫了一眼四人,笑嘻嘻道:“啧,你们脸小小的,脸皮倒是厚厚的。我肯回答,已经是够给面子了。你们倒是蹬鼻子上脸,搁这儿盘问个没完……真当自个儿是六扇门的啊?一脸的衰样儿,不像是正经捕快,倒更像是牢里关着的擎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
这态度显然激怒了她们。
四个小姑娘都沉下脸:“你再说一遍?!”
“耳背就去治。”勺子里的鱼汤已可入口,尤明姜低头,含了一大口。
那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一直没说话,突然伸手,就要掀翻那锅鱼汤。就在这时,尤明姜突然张嘴一喷,鱼汤如箭般喷射而出!
鱼汤正中那小姑娘的面门。
“啊!”小姑娘双手遮脸,下意识地去挡!
尤明姜袍袖一挥,连锅带汤一起收进了竹编药篓里。紧接着,她凌空跃起,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对方生生踢飞了数丈。
对方踉跄着摔出几步,幸而被身后的三人抵住后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四人恨恨地瞪着她。
尤明姜取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抱歉,我一犯恶心,就忍不住想吐。”
没想到这女子的武功很高嘛!
胡铁花眼睛一亮,电光火石间,一个主意蹦了出来。深知机不可失,他赶忙推开窗子,朝着老榕树下的那道雪青色身影大喊:
“老——婆——”
这一嗓子,立刻暴露了胡铁花的位置。
几支飞镖破空而来,直射大榕树上的“狗窝”,不等胡铁花反应,尤明姜已扔出虎撑!
虎撑“哗楞哗楞”地飞旋而出,在树枝、树干和气根间弹来弹去。
“叮叮叮!”
虎撑拦截下飞镖,飞镖被原路弹了回去,将四人逼退了数步。
尤明姜伸手一抄,稳稳地接住了呼啸着回旋到掌心里的虎撑。
好手法!
胡铁花心底腾起惊喜,继续狐假虎威地演戏:“老婆,你可算来了——这些疯婆娘死乞白赖的,硬是追着我,非要我娶她们不可!我说我有老婆了,她们还不信!”
没料到这变故,四人面面相觑,望着尤明姜,冷声道:“你是他老婆?”
这一遭儿,尤明姜终于分辨出了这人的声音。她挑了挑眉,心道:这不是楚留香的好朋友胡铁花么?
胡铁花继续添油加醋:“好老婆,快帮为夫教训这些不懂事的黄毛丫头!”
说完,他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咳了两声,在心里祈祷对方愿意接他的戏码。
谁知,对方却冷冷说道:“乱喊什么?!再乱喊,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胡铁花的心“咯噔”一声,如坠冰窟。
小姑娘们立刻冷笑道:“胡铁花,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江湖谁不知道你光棍儿一条,哪儿来的老婆?”
说完,四人就纵身而起,想跃上大榕树.
尤明姜眼神一凛,虎撑再一次破空而去!
“哗楞哗楞——”
大眼睛姑娘被风声所迫,半空拧身回防;弱质姑娘绸带落空,肩头反被击中;娇小姑娘未能幸免,后背受创;最后那位身形健康的姑娘,也被迫收招自保,四人齐齐落地,合围之势被轻易击溃。
为首的小姑娘,冷冷道:“你既不是他的老婆,为什么多管闲事么?”
虎撑稳稳地飞回了尤明姜的掌心。
指尖儿轻抚着虎撑,尤明姜展颜一笑:“我虽不是他的老婆,却是他的老姑奶奶。这孙儿辈的事儿,我还真就管定了。”
老姑奶奶?
胡铁花目瞪口呆,这女子占口头便宜的本事竟不输于他。
尤明姜竖起食指,笑眯眯地转动着虎撑,冲树上扬声道:
“乖孙儿,先叫声老姑奶奶来听听。”
他不恼,立刻抓住机会,从狗窝里探出半个身子:“老姑奶奶,救命——”
“孝心可嘉,准奏。”尤明姜应了声,继续说道,“今日在我面前的,要不是四位娇客,早已身首异处。谁想先试一试?我成全她。”
四女目光一触即分,已明了彼此心思。她们此行意在阻挠擒拿,引出楚留香,而不是杀人。既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拼不智,不如暂且退去。只要胡铁花还在送嫁的路上,她们就仍是暗处的猎手。
况且,楚留香智计百出,行踪飘忽不定;胡铁花性格豪爽,更容易冲动。只要胡铁花陷入危险,楚留香绝不会袖手旁观。
四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圆球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待烟雾散去,四名杀手已不见踪影.
尤明姜翻手,将虎撑收进竹编药篓里。
她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双手环胸,往树干上一靠,轻笑道:“人都走了,好孙儿还不下来?”
胡铁花从窗里弹出个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个要命的小姑娘已经离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强撑着的睡意顿时涌上头,他嗓音沙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察觉到不对劲儿,尤明姜飞身上树。
她吹燃了火折子,迅速钻进了被胡铁花称作“狗窝”的小树屋。
一进到小树屋里,就瞧见窗边靠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他半耷着眼皮,脸色已经变得苍白,眼圈却红彤彤的,跟个狂吐了半个时辰的醉汉似的。
她蹙着眉头,询问道:“你喝大了?”
胡铁花僵着脸,扯出个笑容:“……蒙汗药而已,我已经催吐过了……喝得多了些。”
尤明姜“啧”了声,举着火折子凑近他。
胡铁花勉强睁开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他苦着脸,摸了摸鼻子,说道:“我就说怎么听着耳熟……是你啊,小长老。”
尤明姜蹲在他身边,用火折子底儿戳了戳他的脸颊,换来他一记有气无力的白眼儿。
她笑眯眯道:“小长老?胡大侠这一喊,给我喊出方外去了。”
“对不住,方才一时情急……”胡铁花昏昏沉沉的,她甩了甩脑袋,“你别见怪,叫……叫小路也别见怪……改天请你俩喝酒。”
他说的是方才喊她老婆,拉她当挡箭牌的事儿。
尤明姜瞥他一眼,伸手摸他的颈动脉:“多个孙儿,见怪什么?你老姑奶奶挺乐意的,你老姑爷爷更不见怪。”
很烫。
却没有出汗。
颈动脉一鼓一鼓的,跳得很明显。
胡铁花舔了舔嘴唇,嘴里发苦,他不受控地痴笑了声:“嘿嘿……我都已经这样了……”
尤明姜捏住他的下巴,用火折子戳了戳他的舌根儿。
胡铁花含糊不清道:“嘴……麻了……”
啧,看他这副模样,俨然是催吐以后,体内还有残余的蒙汗药,才会又困又睡不着。
“乖孙儿,记得谢谢你老姑奶奶。”尤明姜直接一根三寸银针,扎在他手腕上的神门穴上。
“你……”
胡铁花只觉得周公在召唤,眼皮沉沉的,怎么都睁不开,无法和她继续斗嘴了。他身子一歪,就靠窗睡了过去,鼾声打得震天响。
尤明姜脚尖一勾,把他歪倒的身子,挑成仰面朝天:“啧,好大一只烫手山芋……”
她和胡铁花的关系很微妙,属于“朋友的朋友”,彼此有点儿眼熟,但关系还没深厚到熟稔的地步。
她可以捎胡铁花一路。
也可以给胡铁花喂了黄连解毒丸,留下些许水和干粮,让他自己在这儿睡到天亮。
“唉,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谁让我是你的老姑奶奶呢?”
终究是一声轻叹,尤明姜伸手揪住胡铁花的后领,往肩上一扛,飞身下树.
翌日。
马车晃动的车帘,被风轻轻掀起。
光陡然野了,落在胡铁花的眼皮上,他蹙了蹙眉头,在颠簸里睁开了眼睛。
“醒了?”一道清越的嗓音从光里传来。
胡铁花眯了眯眼,艰涩地转动着眼珠,等他逐渐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光晕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由松了口气。
多亏是尤明姜,不然,真要落在那四个小姑娘的手里了。
胡铁花低下头,只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隐隐传来药膏的清凉感;肚子上搭着条毯子,除了嘴里苦了吧唧的,蒙汗药的余威已经消失了。
“喝汤。”尤明姜递来一碗浅绿色的热汤。
“这汤怎么是绿的?”胡铁花瞪着那碗热汤,忍不住往后缩。
“鲫鱼、豆腐、甘草、绿豆。”
甘草绿豆汤可以解蒙汗药的药性,可她懒得再做一道汤。
于是,尤明姜直接往昨夜的鲫鱼豆腐汤里,下了绿豆和甘草,胡乱那么一炖……
横竖这几样食材又不会相克。
“我厨艺蛮好的。”
尤明姜用勺子搅了搅汤水,煮开花的绿豆在汤水里沉浮,想起鸡蛋饼那回事儿,又赶忙找补,“你不要听楚留香胡沁,上次鸡蛋饼是故意整他的……这汤可是专解蒙汗药的。”
胡铁花硬着头皮,把那碗汤接了过来。
他大气儿不敢喘,硬生生闭着眼,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
“还喝么?”尤明姜接过空碗,假装要给他再盛一碗汤。
胡铁花连忙摆摆手,还不忘耍贫嘴:
“使不得,洗手作羹汤的佳话,还是留给小路吧。我怕小路知道了,再打翻醋坛子。”
“洗手作羹汤?”尤明姜嗤笑一声,斜眼乜着他,淡淡道:“不好意思,我没洗手。”
胡铁花怔了怔,捂着肚子装虚弱:“老姑奶奶,你怎么能对孙儿辈下【黑手】呢……”
“少来这套!”尤明姜忍俊不禁。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倒是熟悉了些,说话的顾忌和隔阂又少了些。
她忍不住询问:“我瞧着,昨晚那几个小姑娘,没想杀你,只想活捉你,该不是胡大侠欠下的风流债吧?纵然落入她们的手里,应该不会出岔子,何苦弄得那么狼狈……”
胡铁花完全可以等蒙汗药的药效一散,再反制住她们四个。即便她们的动机是要挟楚留香,料想楚留香也有法子救出他来。
胡铁花神色一肃:“错,真要是落在她们手里,才要天大的岔子!”
他可没工夫在种事情上消磨宝贵的时间。
尤明姜收了碗,双手托腮,好奇道:“哦?愿闻其详。”
胡铁花敛了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尤明姜好半晌,慎之又慎地开了口,“我想,你是个实在人。”
尤明姜会意,赶忙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不会乱说的。”
胡铁花神色凝重,沉声道:“因为我要送嫁,护送玉剑公主嫁给史天王!”.
尤明姜迟疑道:“哪位玉剑公主”
胡铁花说得很谨慎:“就是玉剑山庄杜先生的女儿,今上亲封的公主。”
玉剑山庄的杜先生,在东南沿海一带是赫赫有名的。东南沿海,频遭海盗和流寇袭扰,朝廷不胜其烦,着意扶持了玉剑山庄的杜先生来镇压流寇,成效显著。
可流寇在岸上无法扎根,就跑到了海上搅风搅雨,投奔了“天正大帅”史天王。
近年来,他势力逐渐膨胀,与蝙蝠公子和倭寇来往频频,朝廷有意促成一桩秦晋之好,以此来诏安、拉拢史天王。
玉剑山庄的老管家,和胡铁花是旧相识,于是委托他来护送公主出嫁.
尤明姜冷笑道:“什么史天王?依我看来,他诨是个屎天王!”
胡铁花心里无奈,却又不能不去送嫁,喃喃道:“这是鲜花插在了狗粪上。”
他没用“牛粪”二字,牛粪最起码还滋润花儿,肥力大呢!
自上次危城替嫁后,尤明姜的心思活络不少:“换作我是杜先生,定会先假意应下婚事,待其松懈,再施以雷霆手段……诶?!”
她明白了,这才不是什么简单的送嫁!
是刺杀!
尤明姜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了胡铁花。
好大一颗烫手山芋!
眼下的胡铁花就是一颗烫手山芋!
还是被放在炉圈儿中间的那一颗笨山芋!
一旦点燃了火炉,里头的火向上蔓延,接了任务的胡铁花,将会是最快被烤熟的那颗山芋,然后是近期和他有关系的所有人!
包括她尤明姜!
胡铁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儿。
他脑门子上的冷汗“唰”地淌下来了.
尤明姜立刻掀开车帘,自己解开缰绳,轻盈跃上马背,吆喝胡铁花:“上马!”
胡铁花钻出车厢,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
“驾!”尤明姜一夹马腹,骏马冲了出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胡铁花扯着嗓子问。
尤明姜头也不回:“去找一个能接住你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谁?”
“咱们的老朋友,楚留香。”——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杜先生:《江湖神话楚馫馫》里玉剑山庄的主人,在东南沿海一带威望极高,负责治理东南沿海的流寇,效果显著。
[好运莲莲]史天王:朝廷想要诏安的海盗首领。那些先前被杜先生镇压的流寇,在岸上混不下去,就跑到了海上投靠了史天王。史天王号称“天正大帅”,擅使分身术(诈骗版)
[好运莲莲]没记错的话,这四个小姑娘是豹姬的人。豹姬是史天王的小妾,是史天王从石田斋彦左卫门那里抢来的[笑哭]石田斋彦左卫门恨死他了。
第84章 起因
尤明姜之所以现身此处,是因为黑木崖一年一度端午大宴上的一场风波……
农历五月初五,黑木崖,端午大宴。
成德殿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时值樱桃新熟,洛阳分坛一口气上贡了十余筐新鲜的樱桃。
去核湃了冰的新鲜大红樱桃,淋上琥珀色的土蜂蜜,犹如晶莹剔透的红玛瑙,底下垫了一层细碎的酸奶冰碴,盛放在若干只冰白的瓷盏之中,逐一端给诸位长老。
三四月份的早熟樱桃,皮薄汁多,比岭南的荔枝更难运输和储存。
可洛阳分坛的老兄有慧心,采摘的都是七分熟的大个儿樱桃,以冰水浸储过后,这一大早就送来了两三篓子。
这一盏樱桃酪,就是这么个来头。
大殿内还铺设了藤席,安置了风轮、扇车和冰鉴,冷气徐徐,吹走了难捱的燥热。
无论是扼守在殿周的执戟武士和紫衫侍者,还是一众轻罗葛纱的长老们,无不倍感舒爽。
除了“身娇肉贵难伺候”的尤明姜.
尤明姜坚称自己耐不得寒,骨头缝儿会蹿凉气,转而眼睑一垂,又挑剔起冰浸樱桃,恐会伤了她的肝胆脾胃肾。
紫衫侍者们皆不敢怠慢,一个忙将她的藤席换成了软垫,一个端来了温盐水淘洗过的鲜樱桃,另一个取了幅半身长的艾绒薄毯,战战兢兢地覆在她的膝盖上……
这时辰,教主还没到场,众长老三三五五地围坐在一起,话题围绕着这个醒目的女人。
“欸,这小妮子就是新晋的执法长老?我还是头一次见!干巴拉瞎的,立得住么?”
“沾咗姜大佬嘅光啫,唔系会俾佢个瘦骨仙,走嚟做咁个执法长老?”
“……你啷个冒皮皮嘞?少说屁话,就当给教主他老人家个面子撒。”
“海式撩天的喃!冇得一点内子,我懒齿得她哒!”
……
这是新任教主东方柏上位后,第一次在成德殿设宴;也是尤明姜结束与路小佳的扬州之行,被迫赶回黑木崖的前因。
在诸位长老之中,尤明姜年龄最小。
她年纪轻轻,已然坐到了执法长老之位,说句“平步青云”都不为过。
听说她原是青龙会的崖州分舵主,后来叛逃来到平定州地界,得遇当时还是左使的东方教主赏识,并以执法大长老之位力邀;而她协助东方教主,接连除掉了蝙蝠公子和惊怖大将军两个祸害,得以堵住悠悠之口,进入黑木崖。
这是她第一次亮相于黑木崖众人的眼前。
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她,包括秦伟邦。
他本是江西青旗旗主,新近才被东方柏从中级头目的位置上提拔上来,对这位传闻中的执法大长老,心生好奇。
虽然一路上,没少听说过她的流言,但他私以为,执法长老的地位特殊,难免会有点儿摩擦,铁定是落不着好的。
以他的拙见,东方柏的城府极深,眼光极毒辣,东方教主亲力提拔的执法长老,必有几分独到的本事。
秦伟邦虽没有摸透黑木崖的形势,但他还不至于人云亦云,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恶意。
况且,她看起来生得很讨喜,跟个亮晶晶的小糖人似的,金灿灿的,甜滋滋的,见人三分笑,打扮得也很鲜亮.
尤明姜头戴莲花纱冠,一袭豆绿卷草纹织银罗袍,坐在暮气沉沉的中老年人堆里,像水灵灵的春茶尖儿,鲜嫩得扎眼。
左手支着腮,右手拈着那一把小银匙子,尤明姜将它浸入了盏底,慢悠悠地翻搅了几下。她打了个盹儿,一双圆溜溜的漂亮眼睛,在老男人堆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啧,东方教主这一声令下,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赶过来了。
任盈盈隐居洛阳,虽然本人没露面,却给黑木崖的元老精英都准备了心意,就连与她素未谋面的尤明姜,都收到了一件鱼脑冻端砚。
财大气粗。
比不了啊,比不了。
尤明姜微微偏过头,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下。
察觉到了秦伟邦的视线,尤明姜偏过头来,一眼锁定了秦伟邦的位置。
这个人黑衫黄带,但她瞧着面生,大抵是新提拔的长老,相貌平庸,年龄约莫比她大一旬,眼神中没什么戾气,像是个温吞隐忍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心在作祟罢了。
秦伟邦露出一个温厚的笑容,主动向她释放了善意,他率先端起琉璃盏,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对方是个圆滑周到的场面人,尤明姜微怔,随后盈盈一笑,遥遥举杯相敬。
忽听一声嗤笑:“谄媚。”
听到这一声辛辣的嘲讽,秦伟邦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看清了对方的服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打圆场的话,却拿捏不准说话的分寸,只得尴尬一笑,默默低下了头。
长老的位阶也分高低,像他这种黑衫黄带长老,没底气来和青衣长老争辩。
出言嘲讽的是白虎堂长老上官云。
作为东方柏上位的一大助力,上官云在日月神教声望高,武功高,堪称众长老之首。
可惜……
东方教主有言在先:谁做了执法长老,谁才是首席长老。
好巧不巧,东方柏上位以后,新一任的执法长老不是旁人,正是尤明姜。
在上官云的眼中,她除了一张脸蛋漂亮点儿,尤明姜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空心萝卜。
想他为了东方柏的篡权上位,流了多少的血汗,如果要挑一个最合适的人选,除了他自己,无人担得起执法长老之职。
偏偏教主中了邪似的,硬是选中了尤明姜,差点儿没把上官云给活活气死。
比不得任大教主的亲闺女,难不成他连尤明姜这么个野丫头都比不过?
真叫他在黑木崖上丢尽了老脸。
尤明姜跟没听到似的,不见半分气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挑起了新鲜的樱桃。
这一幕落入秦伟邦的眼中,起初有一丝胆怯的他,担忧之余,竟萌生了赌一赌的心思。
就赌不显山不露水的她,未来不可限量。
秦伟邦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上官云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讥嘲,伸手端起一杯酒,冷笑道:“装什么大瓣儿蒜。”
这种专拣软柿子捏的行径,尤明姜早就见怪不怪了。当着她的面,贬损冲她示好的人,是一种下马威的手段。
“这世上装蒜的人多得很,没什么可稀奇的。”
红樱桃塞了满嘴,她嚼呀嚼,咽下甜美的果肉,只把小小的核压在舌头底下。
望着无事生非的上官云,尤明姜咂了咂嘴,笑眯眯道:“倒是装雕的……戴个皮帽假充鹰,真以为自己是雕侠啊。”
“雕侠”是上官云的江湖诨号。
满殿悄悄看热闹的人,先是静默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笑声.
这一笑可就坏了事儿。
上官云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蹦了起来。
他指着尤明姜的鼻子,痛骂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玩笑而已,怎么还生气了?”她捻着樱桃梗,笑眯眯地歪着头,“我是有样学样呀。”
喧闹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围观的众长老互递了个眼神,表情是清一色的惊诧:
她哪来的底气,竟敢拿着上官云开涮了?.
“……有样学样?”
听到这句话,上官云沉下脸,冲她猛地掷了只琉璃盏,尤明姜老神在在的,任凭疾速飞来的琉璃盏擦过她的脸颊。
“啪!”琉璃盏摔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一时碎瓷飞溅。
“你学得来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上官云眼神阴鸷,说话不留一丝情面,“但凡你有点能耐,好好学一学怎么做好你的执法长老,也不至于沦为整个日月神教的笑柄。”
“……”面颊传来一丝丝轻微的刺痛,她抬手拂过渗血的细痕,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您说得对,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尤明姜仰起头,看了一眼上官云,忽然笑了起来,“晚辈愚钝,连您万分之一的雷霆手段都没学到,偏偏做得了执法长老,可见不是您学不来,而是晚辈的命太好了。”
潜台词:他上官云命里不带紫微星。
“你找死!”
上官云脸红脖子粗,气得阳亢病都要得了,“今天我就好好的教训你一顿!”
就凭他?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啐!”她嘴巴轻轻张开,几粒樱桃核*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直冲着上官云的面门而去。
小小的樱桃核,“嗖嗖嗖”地擦过他的面颊,以牙还牙地留下几道血痕,又“噗噗噗”地钉进了上官云面前的桌子里。
血珠子从血痕里渗出来,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一滴,两滴……
尤明姜霍然起身,这才抛出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我也好想知道,五行里到底是缺了哪一点,拖累得您当不上执法长老……想教训我吗?先让我瞧瞧白虎堂长老的本事!”
上官云一脸阴翳地盯着她。
他不欲多说废话,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众目睽睽之下,口角即将演变成拳脚。
这纷争来得突兀,打了执戟武士小队长一个措手不及。他有维持秩序的职责,怔愣了片刻,小队长醒过神来,就要率队劝阻二人。
他刚迈了一步,忽见一位长髯白袍的精厉老人,冷冷地坐在席位上,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小队长陡然一惊,抬手屏退了手下,示意他们继续扼守在殿周。
对啊,教主命他们扼守在殿周,只须听从教主的差遣,旁的事一概不管,二位就是打出狗脑子来,也牵扯不到他们的身上。
即便届时教主问责,他也能摘个干净.
秦伟邦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他没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竟然引出了这样一道惊雷。
他一时心慌得厉害,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楞在座位上,盯着俩人看。
这二人动起手来,搞不好就要出人命的。
忽听到一道沙哑声响起:
“上官兄,你一大把年纪了,明姜是个后生,何必和她置气?传出去也不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