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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9677 字 3个月前

“这是我亲手

给你做的。”她声音轻柔,“你时常夜间外出,总有意外寻不到火源、光源的时候,有它在身上,你便不怕周身突然陷入黑暗,将自己置于险境了。”

柔和的光自下而上映在她的面颊之上,这应当是一个糟糕的光影角度,但她的眉眼如此温和,下颌线条流畅柔润,被莹莹珠光一照,仍然漂亮得令人心弦微动。

爱你的人看见你的弱点,只会担心它让你受伤,小心翼翼又绞尽脑汁地努力筑起保护的围墙。

百里浔舟只觉心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他轻轻地将贝壳合上,光芒隐去,重又袭来的黑暗让双眼有一瞬如同目盲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但因掌心的小灯和身侧陪伴的人,他一瞬也没有心慌。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百里浔舟循着呼吸声,凑到了封眠的面前,轻轻呢喃:“谢谢你,我很喜欢。”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不知是唇瓣还是脸颊的位置,“啵”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啵!

第96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十五这日缺席了一整日的人,也将十六一整日的时间都赔给了封眠。

清早收到了封眠送来的亲手所制的贝壳灯,百里浔舟便觉得自己昨夜准备得惊喜根本无法与之相配,都拿不到台面上来说。于是他望着封眠并未点妆也依然素净漂亮的脸蛋,忽然提议要为她描眉画唇,好生服侍一番世子妃。

封眠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哄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后开着一扇小小的轩窗,院子里头静悄悄一片,流萤和雾柳带着所有侍女仆厮都避了出去,将整间藏弓院都留给夫妻两个,识趣儿的很。

窗格恰巧框住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尚且还繁茂着,,在秋光里舒展开一片浓荫。阳光被层叠叶片筛成细碎的金斑,轻盈落在梳妆台上,投下随风摇曳的婆娑树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了进来,悬在妆匣内的各色眉黛之上,有些犹豫不决。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封眠的眉天然便生得很漂亮,无需过多描画,但又想起昨日她似乎是画了新妆,秀眉弯弯如弦月,很是衬仲秋佳节,心下一时痒痒的,也想描画一番。

“不然……眉毛还是算了吧?”封眠心下其实有些没底,他那双拿惯了刀枪斧钺的手,不会将她的眉毛画成什么粗豪模样吧?

“没画过眉的话,很容易手抖画歪的。”

百里浔舟自信满满道:“放心,我常年习武,手稳的很,百斤长枪都握得稳,这小小的眉黛还能难住我不成?”

他说着,已自妆匣中挑出一锭螺子黛。他方才细细瞧过了,那么多眉黛里,唯这锭螺子黛的使用痕迹最重,可见平日常用。既是封眠喜欢用的,自不会出错。

他执起细毫眉笔,在螺子黛中染上黛色,然后便一手执眉笔,一手轻扶封眠的肩头。

铜镜是新磨的,清晰地映出他专注的眉眼与手上的动作。

封眠眼也不眨地盯着铜镜里百里浔舟手上的动作,决定一有不对经便立马叫停,孰料看他第一笔落下的动作便是以笔尖勾画眉尾轮廓,虽然生涩,但竟好似有些眼熟。

平日里偶尔雾柳给她画眉时,便是这般起手的。

百里浔舟平日里是不是没少偷看她梳妆?

封眠唇角微微翘起,却故意嗔道:“你很熟练嘛,是不是偷偷在外面练过手了?”

此话将执百斤长戟都不手抖的百里浔舟吓得差点将眉尾画飞出去,好冤枉地望向铜镜与她对视,“哪有你这般冤枉自家夫君的?”

“这话传到外头去,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小叔叔怕是立时便要提刀砍上们来了。”

百里浔舟没忍住,两指掐住封眠唇畔的脸颊肉晃了晃,“不许乱说话了。”

“我错了我错了。”封眠连忙讨饶,“你快些画吧,再晚便不好去给母亲请安了。”

“母亲说了,今日让我好生陪着你,不要去扰她清净。”百里浔舟说着,手重新抚上了她的脑后,轻轻固定着,好让自己施力,继续描眉。

“闭上眼别看。”察觉到通过铜镜落到自己身上一瞬不瞬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盯着,我反倒紧张了。”

“好好好,我不打扰世子殿下发挥了。”封眠听话得闭上眼,长睫卷翘。

百里浔舟描完右侧的眉,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番,便去描左侧的眉,落笔前忽然想起封眠一直挺直腰背坐着,便问道:“累不累?腰酸吗?”

封眠脸颊飞上一抹斜红,“不累,你快画。”

百里浔舟想了想,干脆站到她身后去,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这样你应当能舒服一些。”

“这样怎么画眉?”封眠没忍住睁开了眼,仰着脑袋十分纳闷地看他。

百里浔舟微微倾身,两人倒错着视线交汇,他长臂一伸便将封眠整个环住,放出大话来:“就倒着画,我已经是熟手了,放心。”

“熟手”百里浔舟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画完了左侧的眉,旋即放下手轻轻揽住封眠的后背,探身到正面去瞧自己的“杰作。”

“不愧是熟手了,这次速度快多了。”封眠说着便睁眼要瞧瞧,结果一睁眼便对上百里浔舟放大的一张脸,愣了愣,“你做什么?”

“等一下,你先把眼睛闭上,我还要改一改。”百里浔舟柔声哄着。

封眠狐疑地眯起眼,嘴上应着:“唔,好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在察觉身前遮挡的阴影消失后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瞬间,百里浔舟握着眉笔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你怎么说一套,做一套,这样不信任我?”百里浔舟抢先告状,语气委屈。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封眠悻悻闭上眼,却听到百里浔舟将铜镜转了个方向的声音,“我都闭上眼了,你……”

她没忍住睁开一只眼,“你到底将我的眉毛画成什么模样了?”

百里浔舟垂眸,看着封眠清亮眼眸之上两条完全不对称的眉,一脸平静地哄骗:“自然是正常的模样,只是需要修一修。”

“把眼睛闭上。”

微凉的指腹压了一下封眠睁开的那只眼的眼皮,封眠合上眼帘,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眉上擦了又擦,再用细豪笔轻轻划过,勾抹描补,如此往复两三次,一片湿漉漉的帕子覆上了眉。

“我忽然觉得,你还是不画眉时最好看。”百里浔舟的声调里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封眠好笑地双臂环胸,也不睁眼了,反正铜镜已被某人转了过去,什么也瞧不见,“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就知道,这眉是画不成的。

“涂口脂吧,口脂显气色。”百里浔舟匆匆擦净了眉黛的痕迹,开始奔赴下一个流程,又一次踌躇了起来。

妆台上摆着十来盒口脂,颜色在百里浔舟看来大同小异,有几盒他甚至连深浅都比较不出来,若不是装着口脂的盒子不一样,他真要以为封眠买了几盒一模一样的口脂。

挑哪个好呢?

他略一思忖,依次拿起口脂细嗅起来,欣慰地确认每一盒口脂的味道确实都不一样。幸好他曾尝过,知晓封眠的口脂味道总是在变。

嗅到其中一盒略带桃红色的口脂时,他顿了顿,清甜的味道让他想起昨夜在鼻尖萦绕不散的那股味道。

就这个了。

他用手指蘸了些许口脂,轻慢地搽在封眠的唇上。指腹下的唇瓣柔软温热,涂抹间反复地感受着柔嫩的触感,微凉的指尖缓缓热了起来,百里浔舟有些心猿意马地略略加重了指腹的动作,看着封眠浅色的唇瓣因着他的动作渐渐染上嫣红,娇艳如枝头完全绽放的花蕊。

气氛渐渐地暧昧起来,百里浔舟的手指反复地描摹着唇瓣的形状,眼眸渐渐深了下去,封眠忽然

张口,轻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一点酥麻直抵心尖。

百里浔舟的视线从封眠的唇上移开,便撞入她如春水潋滟的眼眸中,颊上薄红未褪。

“口脂不是你这般……你这般抹的!”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清白!

百里浔舟眼底含笑,赖皮地向前凑,“那你教教我,应该怎么抹?这样吗?”

他探身去吻她刚涂了口脂的唇,却吻了个空。

封眠向后一仰躲开了,灵巧地像一尾小鱼一样从他手边滑走,站到了梳妆台的另一侧,弯腰用食指戳他的脑袋。

“你是故意的。”

百里浔舟顺着她抵在自己额头的食指的力度向后微微仰头,漂亮的眼睛里漾起一点坏笑,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就是不怀好意。

封眠轻轻哼一声,扳过桌上的铜镜,侧脸对光细细端看,觉得妆容尚能入眼。她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朝百里浔舟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勾了勾,“罚你陪我去荡秋千。”

“今日不想出门逛逛吗?灯会的装扮还没拆,昨夜你都没有好好逛一逛。”百里浔舟乖乖跟在封眠身后出了房门。

“灯会要晚上才好看,仲秋看不到,过年时再看也不晚。况且……”封眠脚步顿了顿,等着百里浔舟跟上来,却垂下眼不看他,“出门还要等人套马车,身前身后都要围一堆人……”

她知道今日晚些时候,百里浔舟便又要走了,才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也不想身边多出许多人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柔声哄她:“等这桩事了,我便将军务丢给姚知远,多陪你几日。”

“北疆的天气冷得很早,到时说不定便能带你去冰嬉了。”

封眠心头忽然漫起的愁绪转瞬就散了,好笑道:“姚军师跟着你,可是吃苦头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院中的秋千架下。这秋千是封眠搬到藏弓院时,王妃特意命人比着雪月居样式新制的。

“你扶我一下。”封眠仗着百里浔舟在身边,提着裙摆踩上了秋千,打算站着打秋千,她跃跃欲试地叮嘱:“你推得高一些,最好是我站在此处,便能望见院子外头。”

“那会不会有些太高了?你可莫要吓得哭鼻子?”百里浔舟说着,轻轻推动秋千,绣着红叶秋菊的绛色裙裾在风中飞扬。

秋千越荡越高,似乎一伸手便能触到枝头垂坠的那朵木槿花。

封眠趁着秋千荡到最高处伸出一只手去够,摘到花的瞬间,却一个不稳向前栽去。

风声掠过耳畔,她下意识闭上眼,摔进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再睁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发白的脸,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你怎么敢松手的?”

封眠笑吟吟地将手中木槿别在他鬓边,双臂攀在他颈侧,亲了亲他的唇,“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身后秋千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百里浔舟气恼地咬住她的唇,“不许再这样荡秋千。”

“知道啦。”

尾音模糊地淹没在唇齿间。

第97章

檐下鸟鸣啁啾,一片掉落的树叶被风托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窗棂边摊开的掌心里。

封眠正枕着手臂趴在窗边出神,叶片落入掌心的细微触感令她微微回神。她凝眸看去,边缘泛黄的叶片静静躺在掌心,脉络清晰可辨。倏地将她的思绪拽回四日前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原本该在晚霞初落时就出发的人,硬是寻了无数由头拖延。一会儿叮嘱她换季添衣,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墙角生出的野草,就这样一步三停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拖到夜色浓稠、满城华灯次第亮起,两人才终于站在后院那扇角门边进行最后的告别。

灯笼的光晕和洒落的月色皆被两侧繁茂的树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百里浔舟背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在暗影里,封眠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神情,只觉他微微俯身时,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再她发间的叶子。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带着夜风微凉的吻随即落在她额上,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等我回来。”低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下一刻身前便是一空。

百里浔舟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近乎仓促,策马时也没有回头,仿佛稍慢一刻、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扬起,转眼间,人与马都已消失在街角拐处,只余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渐远渐消。

短短四日,却像过了四个月那般漫长。封眠轻轻收拢掌心,将那片叶子握在手中,第一次发觉,原来离别是这般熬人的滋味。

她正兀自出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流萤笑盈盈地引着一人走近,“郡主,折夫人来啦。”

折夫人跟在流萤身后,步履从容,一身胭脂红金线绣缠枝纹的襦裙,衬得她容貌愈发娇艳。

自从与陈家彻底了断,她才发觉往日无形中束缚她的枷锁其实尽是虚无。离了陈家,她的生意丝毫未受影响,娘家的商队亦是,反而因她心境开阔,诸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郡主。”折夫人行至窗前,微微一礼,含笑道“白老板回来了。您要的白叠子都已运抵库房,可要现在去看看?”

封眠眼前一亮。

库房里,白叠子都按着封眠的要求摘出了雪白柔软的絮,堆成雪一样的小山。封眠召来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不过三五日工夫,一床蓬松柔软的冬被便制成了。

“这么轻一床被子,摸着软得像云,竟这般暖和!”

王妃惊讶地抚摸着被面,柳寄雪也好奇地捏了捏被角。

“剩下的白叠子,郡主也打算尽数做成冬被售卖吗?”折夫人问道,显然对这桩生意很是感兴趣。

封眠摇了摇头,“手上的白叠子数量有限,我打算先不售卖。做些冬衣冬被,一部分送往军中,一部分赠予慈幼院,剩下的便分发给无家可归、过冬艰难的百姓。”

“如此一来,很多人都能过一个暖冬了。只是……”柳寄雪若有所思,“军中和慈幼院还好,若是纯然赠冬衣冬被予寻常百姓,恐怕会纵出一些好逸恶劳的恶习,或是惹得其他没拿到衣被的百姓红眼。”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封眠点点头,“所以不如以工代赈吧。东郊外还有大片荒地无人打理,便让愿意劳作的人通过垦荒来换取冬衣棉被。”

午后,正是归家用饭的时辰,府衙外的布告栏前却人头攒动。衙门的书吏站在台阶上,高声将新贴的告示念给围拢过来的百姓们听。

“凡参与东郊垦荒者,每日管三餐饭食!劳作满一旬,可领絮白叠子冬衣一套;满一月,可领絮白叠子冬被一床!无家可归者优先!”

另有几队衙役带着人走街串巷,敲锣打鼓地将消息宣传出去,确保云中郡每一名百姓都收到消息。

所过之处,激起一片议论声。

“白叠子是什么?做的冬衣冬被能暖和吗?”

“还要劳作才能领?我不去,我家收了几箱笼的芦花,够做冬衣冬被了。”

然而对于无家可归的乞儿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天降的好事。他们才不管这冬衣冬被是什么做的,他们只知只要劳作几日,便能吃饱肚子,换取一个活着度过寒冬的机会。于是便一传十十传百,早早地等到了府衙门口。

到了招募的时辰,鸾仪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一队侍卫来到府衙前维持秩序。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清清嗓子强调:“这些白叠子是郡主费心筹措来的,数量不多,不图名不图利,只为让诸位过个暖冬,还请诸位依序排队,莫要闹事。”

众人自然只有点头应声的份儿,嘴上不住谢着郡主大恩。

陆指挥使这才觉得心气顺了不少。郡主如此功劳就应让百姓们都知晓,岂能让那个遇事只会和稀泥的郡守独占?他想起上次罗驰尔为难郡主时自己未能随行护驾,至今仍懊悔不已,对郡守也是颇有微词。如今既得了机会,定要替郡主将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正当队伍井然有序地登记时,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也不知这白叠子是什么新鲜物什,郡主竟拿来免费为百姓制冬衣冬被,难怪全云中郡的百姓都对郡主爱戴有加。”

罗驰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丝讥诮。言下之意便是讽刺封眠耍手段,收买人心。

陆指挥使看见他烦得很,敷衍地行了个礼:“郡主心善,为百姓发放冬衣冬被,应当不在罗巡检的管辖范畴吧?”

“本官

是来找顾大人的。”罗驰尔的目光转向人群后的顾春温。

顾春温抬眼瞧见此处,从容上前。今日他穿着一袭青灰色常服,更显俊秀挺拔。

罗驰尔似乎刻意在众人面前显得与顾春温熟稔,邀请道:“顾大人,可否赏脸一同用个晚膳?本官有些要事相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春温身上。他沉吟片刻,温文点头:“罗巡检盛情,下官岂敢推辞。”

陆指挥使眉头微蹙,却见顾春温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罗驰尔得意一笑,伸手做请状。

夜色浓稠如墨,檐下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道戴着竹斗笠的清瘦身影悄然出现在王府后门处,轻叩门扉。开门的人抬头看清斗笠下的人,吃了一惊。

“顾大人这么晚秘密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封眠裹着斗篷坐在桌前,示意顾春温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顾春温摘下斗笠,眉宇轻蹙:“郡主应当也听说了罗巡检邀我用膳一事。”

“陆指挥使生怕你被为难,特意遣人……尾随了你一段。”封眠弯了弯眼。

顾春温也觉好笑地摇了摇头,“罗巡检这么简单一出离间,也就陆指挥使还会小上一当。”

“他也是担心。不过看顾大人深夜来访,陆指挥使的担忧是成真了?”

“罗巡检倒没表现得太直白,只是席间确实多有试探,希望我能投入罗公门下。”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罗巡检初来云中郡,便为陈家出头,想来与陈家私下有所往来。世子殿下与封小将军这些时日不在城中,可是发现了什么?”

以顾春温的敏锐与智慧,封眠不意外他能发现种种不对之处,便将矿山一事告知于他。

顾春温瞳孔微缩,显然也从中抿出了谋反的意味。

“其实我不大懂,罗家权势滔天,柔妃在宫中圣眷正浓,何须行此险招?”封眠转着手中杯盏,实在想不明白。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权势愈盛,所求便愈多。况且……”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郡主应知,早逝的先皇后,正是罗氏女。”

封眠投来一个困惑的目光,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先皇后是柔妃的亲姐姐,舅舅似乎也不喜欢人提起她,所以宫中极少人会念及先皇后的事。

“陛下登基前,未曾入主东宫,多年未娶妻妾。罗公看中陛下潜龙在渊的才智,欲扶其上青云,又担忧从龙之功不够稳固,便设计将女儿嫁给了陛下……”他顿了顿,接着道:“先皇后没坐几日后位便逝去,罗公又送了柔妃入宫。这十几年来,陛下权柄日盛,罗公却一日日老去……”

“舅舅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所以罗公忧心罗家后代,怕是想趁自己还活着,重造从龙之功。”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封眠想,罗公想要从龙之功,所选的“龙”,又是谁呢?

“郡主不必忧心,罗巡检看似心机深沉,实则心急不说,也并不如何聪明,下官会想办法与他走得近些,套些话出来。”顾春温起身准备告辞,“夜深了,便不打扰郡主休息。”

“顾大人,万万以自身安危为重。”封眠起身相送,郑重叮嘱着,烛光在眼中跳动,亮如星火。

顾春温微微一笑,重新戴好斗笠,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忽地亮起一道幽微的亮光,光源来自一枚开口的贝壳。捧着贝壳的手上满是擦伤,手指轻颤着。

沉重的呼吸声如释重负,百里浔舟长腿微屈,背抵石壁而坐,向后仰首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之上,额上尽是冷汗,大口地呼吸着污浊而稀薄的空气。

他置身一片狭小无边的黑暗之中,低矮的矿道无法直立而行,左手边的来时路被突然坍塌的石块堵住,让他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不敢在随时可能火星刺激爆炸的矿洞中点燃火折子,幸而随身带着封眠所赠的灯,这才稳了下来。

他缓了片刻,翻身向前摸索着,耳边某个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碎石滚动声。

他迅速闭合贝壳,将自己隐入阴影,看到一队黑影以某种矿石照明,无声地运着箱子,从另一侧矿道消失。

他屏息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才等到黑影折返的动静,他们手中已然空空如意。

百里浔舟静候片刻,待动静完全消失,才小心翼翼地攀爬出去,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触到一道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石门缝隙。

他巧劲暗施,石门滑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矿脉,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隐藏库房。

百里浔舟闪身入内,飞快地打开堆叠的箱子查看,发现里面尽是军用制式的刀剑、长弓,更深处,则是一箱箱被油布严密覆盖的火药。

再往内,便是一座石台,他摸索着寻到机关,打开了暗格,里面赫然放着基本账册。他迅速翻看,上面用奇怪地符号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轰”地一声响猛地从矿洞外传来,紧接着,更多爆炸声自外向内席卷而来,整座矿山都跟着疯狂震颤起来,头顶碎石如雨般砸落,烟尘瞬间弥漫。

百里浔舟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本能地向后撤身,将身体死死抵在石壁夹角。然而爆炸的冲击层叠撞来,无处躲避。

他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最后闪过一点爆炸的火光,旋即一切光影彻底熄灭。

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第98章

雪粒在夜晚无声地飘落,先是零落的几片,试探般地敲在尚未落尽的枝叶上,接着鹅绒般的雪片便密匝匝、静悄悄地筛落下来。

睡梦中的封眠却好似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猝然惊醒。

贴身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湿热得黏在皮肤上,她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账顶,许久未能回神。方才梦中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瞬间的心悸仍令她的心脏急促的跳动着。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封眠干脆坐起身撩开了床幔,便瞧见雾柳和流萤抱着锦被,蹑手蹑脚地钻进屋内。

“郡主怎么醒了?”两人如同被抓包一般愣了片刻,旋即抱着被子跑到床前来,“可是被冻醒的?哎呀这北疆的天气可真是,方才突然落了雪,一下子就冷了那么多,一点征兆都没有。幸好今夜是我们守着,郡主快将被子换上。”

“郡主身上的衣裳怎么都湿了?”雾柳近了才发现封眠额上还有未干的冷汗,“可是做噩梦了?”

封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起身转到屏风后更换寝衣,“记不清了,只觉心口闷得慌,想来不是什么好梦。”

她许久没梦到过后世,无从得知百里浔舟和封辞偃此行究竟能否顺利,心下一直压着不安,今日无端做了场心悸的梦,愈发睡不着了。

“外头下雪了?”封眠问。

“是呢,好大的雪,奴婢在盛京时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雾柳见她走到窗边想看雪,便取来厚实的斗篷为她披上。

封眠伸手推开窗,沁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冰雪的清冽味道。院中已换了一派银装,地上的积雪已彻底盖住了青石板。雪仍然还在下,纷纷扬扬,看起来没个尽头。

眼见封眠想伸手去接飘落的雪片,雾柳忙将她的手轻轻按了回来,语气带着不赞同:“当心着凉。”

封眠只能眼巴巴瞅着雪花轻飘飘落在面前的窗棂上,忽然想起什么:“明日那几名从江南来的女师,是不是便要到了?”

“是,郡主放心吧,姚军师派了疾羽营的精锐,随副指挥使一并去接人,定不会出岔子的。”流萤当她是担心女师们路上如她们来时那般遇上流匪,赶紧出言安慰。

封眠望着窗外无尽的飞雪,想的却是这骤降的温度会不会将人吓退,若是刚到北疆便受寒生了病,怕是她们对北疆的第一印象就会变差。

翌日天刚蒙蒙亮,

云中郡外百里处的官道上,数十骑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正准备出发。

马车内的五名女师皆是妇人打扮,二三十岁的年纪,正紧紧簇拥在一起,身上盖着两件厚厚的毛斗篷取暖,即便如此,鼻头依然冻得通红。

“还未到十一月,北疆竟然就已经这般冷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年纪最小的唐玉诗有些后悔了,她本好四处游山玩水才做起了女师,借着授业之名遍览山水。因着从未来过北疆,听闻郡主招女师,想着此行定然安全无虞,这才兴致勃勃报了名,孰料一来就被北疆的天气重重打了一拳。

“到了北疆多添置几件冬衣就好了。”年纪最长的王媛青泰然自若,她临窗而坐,还有心情撩开推开一线窗,看外面飘飞的雪,叹道:“江南如何能见如此壮观的雪景。”

然后便在其余人吱哇乱叫的一声声“好冷”中,不舍地将窗关上。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几人面面相觑。

“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雪太大,不好行路?”

“不要啊,我就等着到了云中郡内,能喝上一口热茶呢。”

有人轻轻叩响车门,一道温厚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几位夫子万安,郡主命我等来为夫子们送姜汤祛祛寒。”

几人皆是一怔,王媛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开了门。

风雪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一位裹着藏青斗篷的老嬷嬷利落地闪身而入,接过身后人递来的两个檀木盒子先推进去,随即迅速掩紧车门。

“老奴姓汤,几位夫子唤我汤嬷嬷便是。”她含笑见礼,眼角细纹里都透着暖意,“这里头是郡主准备的手炉,给几位夫子取暖用。”

她说着推过左手边的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五个一模一样的鎏银百花纹手炉,,内里炭薪已填装妥当,只需用火折子点燃即可。

“多谢郡主殿下记挂。”众人忙取出火折子将手炉点燃,捧在冰凉的手心,暖意渐渐从掌心蔓延开。

汤嬷嬷又将右手边的檀木盒打开,“这里头是姜汤,郡主担心连夜大雪,将几位夫子冻病了,一早命厨下熬好了浓浓一锅,一路用炭火煨着,现下还热乎着呢,快喝上一盅。”

汤嬷嬷亲手将装在精致小汤盅里的姜汤分了出去,看着每个人都有了手炉取暖,又喝下暖热的姜汤,面上愈发和颜悦色。

王媛青饮尽一碗姜汤,只觉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她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将汤盅轻轻放回食盒:“郡主竟想得这般周到,还请汤嬷嬷代我们多多谢过。”

“郡主说几位夫子远道而来,必然是要好生招待的。”汤嬷嬷面上多了几分骄傲之色,显然也觉得自家郡主的一应安排都贴心仁善极了,跟着又道:“几位夫子便住在书馆后头的宅院里,一应物什俱全,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们去买。郡主担心夫子们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已经请了柳大夫在宅院等候,为诸位请脉。”

原本心下十分不安的几人,在接二连三的安抚之下,已然从身到心都温暖了起来,愈发期待着抵达云中郡。

待马车行至城门外,众人已捧着手炉暖透了身子,纷纷将车窗推开细缝,好奇地向外张望,但见通往城门的官道上积雪已被扫净,在路两侧堆成了雪堆,方便马车出行。更有差役手持陶钵,正沿路撒着雪白的颗粒。

“这时在……撒盐?”唐玉诗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白色的东西分明是盐粒,不禁讶然。

“是郡主殿下吩咐的,说是如此可以防滑,方便大家出行。”汤嬷嬷笑眯眯解释道。

“郡主殿下可真是舍得,整个云中郡的路得用上不少盐吧?”

“郡主殿下说了,盐再贵重,也贵不过百姓们的安康。这要是雪天摔上一跤,可了不得。”

马车进了云中郡,汤嬷嬷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她指着挂有“封”字牌的铺子开始给她们讲郡主如何体恤军士家眷,又眺望荒地的方向,给她们讲郡主购入白叠子制成冬衣冬被助百姓过冬……

从城门到宅院这一截路,汤嬷嬷的嘴就没停下过,将封眠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听得几位女师眼含亮光,心生敬佩。

也是,愿意延请五位女师来为女子开设书馆的郡主,岂能是凡俗人物?

此时的封眠正陪着柳寄雪一起在宅院等女师们。她半夜醒后便心慌得睡不得,一个人待着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只能多给自己找些事转移注意力。

柳寄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担忧,吩咐人端来了热茶和点心,盯着她多吃几口,“吃些甜的可以让你心情好些。”

她柔声劝慰:“世子殿下自幼随王爷征战沙场,什么刀枪火海都闯过来了,此番出行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郡主要相信殿下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封眠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她想百里浔舟从来不是一个食言的人,他说要陪她冰嬉,如今都已落雪了,想来应当就快回来了……

门外传来车马声,她迅速敛起忧色,扬起温煦的笑颜迎到院门处,便见几位风尘仆仆的女师相继走下马车。

“见过郡主殿下。”王媛青领着几位女师正要行礼,便被封眠亲手扶住。

“诸位夫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她目光扫过众人发红的面颊,侧身示意,“屋内已备好热茶点心,快请进。”

柳寄雪立在廊下,瞧见其中一位女师面色略有苍白,便跟了上去,“这位夫子可是有所不适?我先为您诊脉。”

汤嬷嬷忙介绍道:“这位便是柳神医。”

说话间众人已在屋内落座,听汤嬷嬷此言,惊讶的目光皆落在了柳寄雪身上,显然没想到出面为她们诊脉的会是以为女大夫。

“柳神医日后也会在书馆开设几节医理课,说来与诸位也算是同僚了。”封眠接着汤嬷嬷的话介绍道,“只是她平日要在医馆坐馆,夜里便也宿在医馆,不与诸位同住了。”

唐玉诗忙问道:“柳神医能坐馆看病?”

她说完才惊觉话中有歧义,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医馆竟允许柳神医坐馆吗?我幼时也曾向往学医,只是听闻医馆不收女子,后来便放弃了。”

柳寄雪一面挽袖搭脉,一面淡然道:“一开始也是不许的,但这家医馆是郡主的产业。”

她说着,唇畔现出一丝笑意:“郡主殿下钦点了我做女医馆,自然便无人敢置喙了。”

王媛青捧着温热的茶盏,抬眼看向主位上年岁尚轻却气度从容的郡主,忽然觉得这趟北疆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值得期待。

封眠正笑着打算接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流萤匆匆穿过庭院,神色焦急的模样,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起身,“忽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今日便请诸位先好生休整,汤嬷嬷会领你们去看住处与书馆,失陪了。”

她说罢匆匆离去,几名女师见她走远,这才发出赞叹:“郡主殿下可真好啊。”

柳寄雪眼角微弯:“她自然是极好的。”

封眠领着流萤上了马车才开口问道:“可是世子有消息了?”

流萤脸色惨白:“轻衣来报的信,说是矿洞坍塌,世子殿下……”

封眠藏在袖中的手指一颤。

“世子殿下被埋在了矿洞之下……”

眼前猛地一黑,一阵晕眩袭来,封眠闭上了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由那一点锐痛强撑着保持冷静。

第99章

理智告诉封眠,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异样,不能让暗中窥伺的罗驰尔和陈家人发现百里浔舟的动向。她应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从容如初。

但她脑中像被倒入了沸腾的岩浆一般静不下来,心口突突狂跳,一声急过一声地催促她赶到百里浔舟身边,迫切地想要亲眼确认他的安慰。

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任冰冷的风扑在脸上,一点点吹熄脑中翻腾的焦灼。直到面上冻得失去知觉,她

才用略带嘶哑的嗓音问:“小叔叔呢?他还好吗?”

流萤和雾柳自小陪在她身侧,虽名为主仆,但早已被她当做了重要的亲人。在两人因为封辞偃种种逾矩的言行而担忧时,封眠便私下将自己与封辞偃的关系悄悄告知了她们,这才免了一桩乌龙。自那之后,两人也是处处为叔侄俩遮掩,封眠行事都方便多了。

“事发时傅公子在矿洞外缘,及时脱身,只略受了些轻伤,眼下正在想办法营救世子殿下。”为免平时口误,流萤和雾柳私下仍以“傅公子”称呼封辞偃。

见封眠的神色略有缓和,雾柳柔声劝道:“郡主要当心身子,若世子殿下平安归来,却瞧见郡主病倒了,岂不更要心疼?”

她说着,试探着将手搭到窗框上,见封眠并未出声阻止,便忙将窗户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寒风。封眠的鼻头都已冻得通红,若再多吹一会儿风,只怕真要染上风寒。

回程的路上,封眠始终沉默地倚着车窗,视线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行至王府,她下车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踩空。幸而流萤和雾柳就在马车两侧候着,及时扶住了她。

封眠稳了稳心神,朝府门走去,“母亲在府上吗?”

“王妃今日外出访友,还未回府。”

“好,此事先不要告诉母亲。”她尚且都还承受不住,王妃要是得了消息只怕天斗要塌了。

正说着,一名侍女上前禀报:“郡主,小侯爷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封眠收整情绪,踏入藏弓院的正厅内,便见褚景淇捧着一把小弓兴冲冲地迎上来,“小表妹,快看,弥荼也给我送了节礼……”

他上扬的语调在看清封眠神色时猛地坠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刚在面上勉强堆起笑意的封眠一怔,没想到褚景淇一眼便看破了她的伪装。

她犹豫地张了张口,想寻个借口遮掩过去,却见褚景淇已急匆匆将手上的小弓搁到了一旁的桌上,小跑着去将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再跑回来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小百里出什么事了?”见她犹豫,褚景淇意识到什么,体贴补充道:“若是需要保密,你也不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只需告诉我要做什么,我来想办法!”

封眠鼻子一酸,泪意涌入了眼底,“九哥……”

她眨着濡湿的睫毛,挑拣着将矿洞崩塌、百里浔舟被埋的消息说了。

褚景淇也不问她为何要去调查矿洞,听见她说此事不能被罗驰尔和陈家人发现,但她实在放心不下,想要去现场看一看,便立即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你在府上等着!”

他冲到门口又折返,郑重改口,“不对,你去王府前厅等着,等着我啊!”

望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封眠坐在原地擦了擦泪珠。一番倾诉后,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轻了几分,只是不知道褚景淇打算如何帮她?

片刻后,封眠坐在前厅托腮发呆,一阵鬼哭狼嚎从外头的街上传来,惊天动地,由远及近,疾风一般冲进了王府。

“求你了小表妹,就陪我走一趟吧!”

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褚景淇的哀嚎,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小侯爷这是咋了?怎的哭成这副模样?”

“听着好像是为情所困,思念成疾,想去一趟苍狼部见心上人,但秦王妃不许他去,他便来求咱们郡主殿下作陪了。”

“啧,一个大男人,就为此事哭哭啼啼的?”

“嗐,这位小侯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眼见着封眠被褚景淇半推半请地扶上马车,纷纷摇头感叹,“咱们郡主到底是心软,禁不住小侯爷哭求啊。”

“毕竟也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能帮则帮呗。之前互市的时候我去凑热闹了,我瞧着那位苍狼部圣女对小侯爷没个好脸色,倒是跟咱们郡主挺好的,我估摸着小侯爷这是怕去了苍狼部见不着圣女,才特意来求的!”

“小侯爷这可真是……为了追求姑娘什么都豁得出去……”

“那咱们是不是要跟苍狼部联姻了?”

“……”

百姓们的议论声转瞬便传遍了整条长街。

街角茶楼二层,屋檐投落的阴影中,一人负手而立,遥遥注视着封明和褚景淇乘坐的马车驶远。

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请示:“大人,可要派人跟上去瞧瞧?”

罗驰尔神色不明,慢吞吞地收回视线,“不必,盯着郡主殿下可不是我的活儿。”

他拂袖在身后的茶桌上坐下,“顾春温那边如何?”

“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的地方,也没与郡主见过面。只是自上回与大人用过膳后,陆指挥使瞧他便不大顺眼。”

罗驰尔轻嗤一声,眼底尽是对陆指挥使的讥诮:“哼,蠢货。”

另一边,马车驶离云中郡城门后,褚景淇立刻收了声,一手捂着自己用力过猛的脖子,一手指了指茶杯,哑着嗓子道:“水,快,快给我倒杯水。”

封眠将温热的茶盏递过去,他猛猛牛饮了几杯才缓过劲儿来。

“这下好了,他们指定以为你陪我去了苍狼部。”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小表妹你想去哪里便吩咐车夫就是了。”

他说罢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若有不便,我就在附近等你。”

“无妨,一同去吧。”封眠从马车里翻出几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只是为掩人耳目,需要做些乔装。”

有轻衣引路,一行人轻装简从,终于赶在第二日黄昏时分抵达了矿山。

大雪初霁,晚霞的余晖笼罩在崩塌的矿脉上,留下一片惨淡血色。斗篷遮身的封眠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循着丁零当啷的细微声响来到被彻底掩埋的矿脉处。

积雪将大片的狼藉掩盖,空气中仍残余着钝钝的血腥火药气味。

碎石满地的矿洞四周,伪装成普通工人的侍从正在以刀鞘、以铁锹,甚至以双手,疯狂地清理着掩埋矿脉的乱石,四处探寻活人的踪迹。

封眠的心抖得愈发厉害,冰冷的空气一路凉入肺腑,脚步沉重地迟迟迈不开。

“傅公子。”轻衣上前唤了一声。

一道高挑的身影起身看过来,一眼便认出裹在斗篷中的封眠,瞳孔一缩,大踏步上前,语声急促:“你怎么过来了?”

封辞偃说着,不赞同地看向轻衣,显然有些责备他。

“是我非要来的。”封眠急忙出声,目光一错不错地将封辞偃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树上挂着的火把照出封辞偃满身的狼藉,他面上染了大片灰黑,眼底青黑,神色疲惫,显然许久未休息好,但看起来行动无恙。封眠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抓住他手臂,屏息问道:“阿琢呢?”

“……还没找到。”

本就因爬山而酸软的双腿顿时失了力气,封眠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封辞偃急忙扶住她,涩声宽慰:“还有时间,只要在两日内找到他,就还有得救。”

封眠胡乱地点点头,抬手抹去颊边泪痕。她环视四周,看清施救的人数,皱了皱眉:“就这么几个人?自家矿都塌了,陈家竟没有派人来救?”

“整条矿脉火药味极浓,这两日我还在附近发现了人为引燃的痕迹。”封辞偃眼底燃着怒火,“陈家显然已经放弃了这条矿脉,和这些矿工的性命。”

封眠一顿,眼底划过思忖之色,“看来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想要毁灭证据……”

封眠立即有了决断,“那我们也不必藏了。轻衣,你立刻去附近调兵来,就以矿难救援为由,能调多少调多少。”

轻衣领命离去。

这时矿洞里抬出一名痛呼不断的矿工,伤处血流不止,褚景淇见状连忙挺身而立:“车上还有很多伤药,我去搬来!”

说着他拉上墨松,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停着马车的方向跑。

矿脉不远处的树下并排躺着几名被救出来的矿工,封眠忙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此行没带医师,她与流萤、雾柳便承担起了包扎伤口的任务,

夜色渐浓,空气愈发冷凝,封眠的十指都冻僵了,却不愿意去休息。她一面注意着受伤矿工的情况,一面不住往洞口看去。

矿洞中已经许久没有人被救出来了。

“这里有声音!”

矿脉另一侧内有人惊呼出声,众人听见一处石堆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封辞偃立即上前,与几名侍卫合力撬动巨石。

一名几乎冻僵的矿工被拖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却始终不见那道最熟悉的身影。

封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她即将被绝

望吞噬之际,一只沾满泥污却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最深处的石缝中伸出,紧紧扣住了正在施救的侍卫的手腕。

“阿琢!”

封眠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双手,她猛地扑到石堆前,颤抖着双手帮忙挪开碎石,手上被划出道道血痕也全无所觉。

在挪出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时,她终于自跃动的火光之间,看见了紧闭双目的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灰土与血痕,因在黑暗中待久了,尚还闭着眼睛,以免被乍见的光明灼伤双眼。

他听见了封眠的声音,向着她的方向侧了侧脸。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覆在他染血的眉睫上。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封眠看得分明。

他说:“别怕。”

第100章

在幽闭无边的黑暗中待久了,便如同溺水一般,会渐渐有窒息的感觉涌上来。

身上的伤带来的痛楚也逐渐麻痹,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一点点降低的体温,会让困意一重重叠加。

在这种不知时日的绝境中,意志会悄无声息地瓦解,变得极其薄弱。每当眼皮上下打架时,便忍不住生出一种只要睡过去便可以了结一切的错觉。

百里浔舟用残存的力气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刺激着混沌的神经,维持着最后的一丝清醒,不敢让自己真正地睡过去。以前他从未畏惧过死亡,昔日被困绝境、利刃穿胸、坠落悬崖时,他都坦然视之,只想着若能以此命多搏几日百姓安乐便也算值得。

可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恐惧会葬身在这幽暗的矿道深处。临行前他郑重许诺,让封眠等他回来,若他回不去了,她会哭成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怨他不守诺言?

只是想象一瞬间她会有的反应,他便觉得心疼得受不住。即便此刻身陷地狱业火,他也要爬回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叮当敲击声,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絮语。

他拼尽力气抓住了近处的一只手,然后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阿琢,阿琢?阿琢……”

声音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清晰,凿开了笼罩在他周身有如实质的迷雾。

百里浔舟猛地睁开眼,却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捕捉光影。

“阿琢!你终于醒了!”封眠探身,急切地俯身靠近,发梢垂落在他颊边,“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百里浔舟勾了勾唇角,与封眠交握的手用力握着,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以此来确认自己已然平安回到了地面,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什么时辰了?夜里怎么不点灯?”

封眠喜悦翘起的唇角倏地僵住,一颗心咚地坠到胃里,她环视满屋通明的烛火,张了张唇,声音隐含着一丝颤抖,“太暗了吗?”

“我都看不见你。”他抬手摸索,小心翼翼地捧住封眠的脸,凑近了些,几乎触到她的鼻尖,一双眼空茫地落在她的脸上,努力地想要看清她,语气带着一股委屈,“也太黑了吧。”

手心蓦地一湿,滴温热的泪落在他掌心。

百里浔舟指尖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的眼睛……”

“我这就叫阿雪进来看看!”封眠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没事的,定会没事的。”

烛火在床案上摇曳生辉,映出百里浔舟平静的眉眼,他倚靠在床头,眼睫微微低垂,若非眸中失去往日锐利的神采,看起来几乎与平时无异。

封眠紧攥着衣袖立在床侧,目光落在柳寄雪诊脉的指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必太过忧心。”柳寄雪收回手,先出言宽慰,“应是脑后淤血未散,暂时导致双目失明,待淤血化开便好了。”

封眠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坐到床边重新握住百里浔舟的手,“那要多久才能恢复?”

“我会辅以汤药针灸,尽力助瘀血早散。但具体时日……”柳寄雪歉然地摇摇头,“实在难以保证。”

“如此已经很好了。”百里浔舟安抚地拍了拍封眠的手背,听声辩出柳寄雪的方向,向她微微颔首道谢,“多谢你,有希望总比……”

“小百里!妹夫!”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断了百里浔舟的话音,将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褚景淇风风火火地狂奔而来,扑到床前,语无伦次:“怎么回事啊?真的看不见了?你说你……出一趟门把自己弄得这版狼狈!”

他在矿山时便在帮忙将其他受伤的矿工送回来安顿,直到方才彻底歇下来,才想起来问一问百里浔舟的情况。本来他见封眠神色无异,以为并无大碍,谁知这一问便听见流萤说百里浔舟眼盲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没事啊,就算你往后都看不见了,小表妹也不会……”他猛地收声,凑到封眠耳边压低嗓音,“你不会嫌弃妹夫吧?”

百里浔舟:“……我听得见。”

“我当然不会嫌弃他。”封眠拍开褚景淇的脑袋,“况且阿琢的眼睛能治好,你别嚷得这么吓人。”

“那就好那就好,可真是吓死我了。”褚景淇拍拍心口,仍挤在床边与两人说着话,“对了,救下来的那些矿工说,出事那天下矿的共有六十八人。我与傅公子清点过了,都已经找到了,三十八人轻伤,二十人重伤,剩下的十个……发现时就已经被炸得面目模糊了。”

“他们都不知道矿脉的主人是谁,只认识工头,那工头就是死掉的十人中的一个。也不知是哪家干这种私自开矿的……”他说到一半,领悟过来,“哦你们俩说不定知道是哪家的,没事,不用告诉我,我不用知道那么多。”

“你们最好是能快些把人揪出来绳之以法,那些个工人受的伤可真是不轻,必须得把那丧良心的矿主抓出来狠狠地罚!”

柳寄雪见褚景淇挤在床边喋喋不休,说了两句正事又开始絮叨闲话,终于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小侯爷,咱们该走了吧。”

“哦我没什么事,你先走吧,我还没说完呢,我们这一路回来啊……”

“回头再说,伤患们可离不开小侯爷的倾心照料啊。”柳寄雪皮笑肉不笑地上手扣住了褚景淇的肩膀,将他从封眠和百里浔舟中间拉开。

褚景淇踉跄着被她拉开两步,还想挣扎,就听耳边一句:“这种时候,就别杵在夫妻俩中间碍眼了。”

褚景淇一点就通,方才光顾着百里浔舟的眼伤和矿上的后续,竟没注意到自己正明晃晃地挤在两人中间,他忙转过身,跑得比柳寄雪还快。

房门被带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百里浔舟捏捏封眠的手,轻声问:“我们回王府了?”

“嗯,那座矿山附近荒得很,什么也没有。你当时状态很不好,还是回来比较安心。”见百里浔舟眉峰轻轻一蹙,封眠便知他要问什么,“母亲那边自然是瞒不住的,白日里来看了你好几趟,入夜才刚回去休息。”

“我与父亲都总是让她忧心。”百里浔舟轻轻一叹,有些歉然地“看”向封眠,“对不起,也让你跟着担心了。”

封眠故作不满地哼哼两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都这么惨了,我还能与你生气不成?”

肩头微微一重,百里浔舟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方才你在九哥面前说了,不会嫌弃我的,说话要算话。”

“那你还说了让我等你回来,最后可是我去把你找回来的。”封眠挑眉,一句话便将百里浔舟说得沉默了。

他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在山洞里埋了那么久,浑身都是尘灰……我想沐浴。”

见他如此可怜兮兮,封眠决定放他一马,准备起身,“那我去喊山衣过来。”

手却被牢牢握住,“山衣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他。”

封眠失笑:“你身上的寝衣就是山衣给你换的。”

“那我不管。”看不见封眠的神色,百里浔舟反倒心安理得地耍起了赖皮,指尖紧紧握着,一副绝不松手的模样。

“这样啊……”封眠知道百里浔舟的意思,偏要兜来绕去地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哪几个伶俐的小厮,愿意伺候世子爷沐浴?”

百里浔舟没法子,终于放弃迂回,直白道:“我想你陪着我。”

“你知道的,我现下什么都看不见了,旁人在侧,我总是不安心。”才没过多久,百里浔舟便已会用自己当下眼盲一事来讨她心软了。

封眠拼尽全力,也无法对着面前垂着眼睛,无措地眨着长睫的人说出一个“不”字。

“好,你坐一下,我去命人备热水。”

待热水备好后,封眠与百里浔舟十指交握,扶着他起身往浴间走。

百里浔舟全然信赖着引路的封眠,迈出的步子轻松且毫不犹疑。若是不去看他的眼睛,和他身侧另一只下意识抬起来探路的手,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双目无法视物。

浴间在封眠嫁入王府前夕,便被王妃命人修了一座浴池。往日百里浔舟独自一人住时,每日都是用浴桶沐浴。他还与封眠玩笑,说自己在府上的吃穿用度等待遇,因着她的到来,全都提升了不少。

封眠扶着百里浔舟在浴池边站定,便松开手准备为他宽衣,手刚松开一瞬,便被百里浔舟追着握住,动作急切。

“你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封眠无奈地晃晃手,“你牵着我的手,我没法给你脱衣裳呀。你要穿着衣裳沐浴吗?”

百里浔舟犹豫片刻,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摸下去,挪到她的衣袖上,紧紧攥住,“这样行吗?”

即便他语气克制,神色平静,但动作已经流露出了他心底潜藏的不安。

封眠心下一软,向前轻轻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双臂环在他的腰身,替他解开腰间系带。

“行,你想怎样都行。”

烛影微晃,在素绢屏风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两道相依的身影被悄然拓印其上,微微摇曳。

同一片夜色下,陈府的书房内响起争执声。

“二哥,好端端的矿洞,说炸就炸了?也太可惜了!”

“上边的人说了这矿洞不能留。放心吧,东西都运走了,日后这座矿也用不着了。”

“可我听说这次爆炸还误伤了在附近缉拿盗匪的世子殿下,这么大的动静,也太引人注意了,万一……”

“没有证据,谁也不能笃定这座矿与我们陈家有关。你将心放回肚子里,嘴巴也给我闭上。”

“那之后……”

“什么也别做,等消息。”

灯烛灭了下去,窗上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也彻底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沐浴还没写完,明天继续[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