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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8347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水汽氤氲,池边静静躺着几件雪白的寝衣。

水面轻轻漾起波纹,百里浔舟刚要入水,便被封眠一把又拽了回来。沾了水的脚下湿滑无比,险些打滑摔倒。他忙牢牢拥住了身侧的封眠,免去了一场人仰马翻的危机,悄悄吐了口气。

“怎么了?”

“险些忘了,你身上也有伤,不能泡水吧?”封眠微微侧目,因被他双臂环抱着,视野有限,只看见了瘦削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条,上面只有几道细小的擦伤。

她回忆了一下百里浔舟昏迷时给他上药的位置,抬起手在他后腰处虚虚摩挲了一下,“你后腰这里,侧腹的位置,还有腿弯处……”

都有大面积的划伤。

她话没说完,因为感觉身侧的人似乎在微微发抖。

当眼睛失去视物的能力,人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封眠怕碰到百里浔舟的伤口,手指并未落在他的皮肤上,生怕一不小心便压到他的伤口。但百里浔舟还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热意,虚虚地悬在皮肤上,比真切的触摸还要让人心底发痒。

百里浔舟终是没忍住,反手握住了在后腰磨来蹭去的那只手,微微哑声道:“无妨,也不会泡很久。擦净后再上药就是了。”

受伤于百里浔舟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他从不会因担心伤口沾水就不沐浴。

“好吧,那我们今日动作快些。”封眠妥协,扶着百里浔舟的一条手臂,看顾着他缓缓步入浴池。

水面荡起波纹,逐渐吞没布满伤痕的清俊身躯。

清凌凌的水声中,封眠听见他发出一声轻嘶。

“怎么了?”封眠忙半跪在池边,倾身去看他的情况。

热雾腾了起来,熏在百里浔舟的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封眠看见他轻轻蹙起眉峰,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水好烫啊,伤口有点疼。新伤、旧伤,都又酸又疼……”连声音都变得黏糊了两份。

封眠忙用空着的那只手试了下水温,温度适宜,并不如何烫。“是不是伤口受不住这么泡着?不然还是先出来?”

“我忍一忍吧,兴许泡一会儿就习惯了。”他牢牢握着封眠的手,拨开水蹭到她面前,仰起头,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唇,唇角却已经因自己一会儿想要说的话而翘了起来,“你亲一亲我,应当会好些。”

他只耐着性子铺垫了两句,便忍不住直入主题。

封眠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他的唇上。

昏迷不醒时,那双唇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摸上去也是冰冷的,让她在夜里常常惊醒,总是要凑上去摸一摸他的鼻息,才能重新放下心来。

现在双唇被热气蒸着,多了几分血色,仿佛有着充沛的生命力。

抓着她的手催促似的用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泡在水池里的人保持着仰首的姿态,即便双眼看不见,还是闭上了眼睛,全然一副索吻的姿态。

封眠的膝盖跪在水池边,一只手被他扣在掌心,另一只手便搭在他光裸的肩头,缓缓俯身,快速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好了。”她撑身离开,压着他肩头的手用力,不许他追上来,“转过去,我帮你沐发。”

百里浔舟脸上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失落,不大乐意地侧了侧身。

封眠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松一下?”

百里浔舟:“一只手也可以沐发。”

他说完,想到什么,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低了过来,“借你用。”

“……”封眠被他气笑了,将他的手拍下去,勉强用一只手将他的发顶打湿,回身将放有澡豆的篮子勾了过来,又吩咐他,“将手举好。”

百里浔舟忙乖乖将刚被打落的手举了起来,一粒澡豆落进他掌心,相较他的手掌要小上一大圈的手覆上来,轻拢慢磨,渐渐有草木的清气漫了出来。

五指轻柔地落在发丝间揉搓,自上到下,细致无虞。

“水要流进眼睛里了。”他突然闭着眼转向封眠,眉心轻轻蹙着,似乎想抬手揉一揉,因手上托着澡豆,没敢动作。

水珠顺着额头滑落,有几滴滑向眼睛,有几滴顺着鼻梁,已经淹没了小巧的痣

,本是有几分锐利的俊俏面容,此刻被水雾蒸腾着,硬生生添了几分魅惑。

封眠手上也蹭着澡豆的泡沫,她来不及多想,俯身便吻了上去,轻轻啄吻掉他面上的水珠。

噗通,澡豆落水的声音响起。

一只手揽上了封眠的腰,一直牢牢牵着封眠的另一只手也倏地松开,压到封眠的脖颈后,百里浔舟仰首便将一个吻送了上去,因目不视物,湿润的唇贴到了她的下巴上,缓缓摩挲着移到她的唇边。

两张唇都被水雾浸染得潮湿温热,软得像化开的云。

又是普通一声,水花四溅,封眠被他微一用力,囫囵个拖入了水池中。

封眠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抵到池边,本应撞上坚硬池边的后背贴到柔软的掌心。百里浔舟跟着凑了上来,湿漉漉毛绒绒的脑袋蹭在她肩侧拱了拱,近乎叹息着呢喃:“好想你啊……”

“好些时日没见你,好不容易见得你了,却又看不见你了。”

封眠抬起的手顿了顿,轻轻落在他后脑拍了拍,“会好起来的,等你眼睛好了,我日日都在你面前,让你看到腻。”

百里浔舟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洒在封眠的颈侧,痒痒的。

他语气近乎缱绻道:“说来也算幸运,我伤了脑袋,只是失明,而不是失忆,忘记了你……”

“若是一睁眼看得见你,却不记得你了,我要这眼睛也没多大用处。”

封眠双目一眯,“你是不是偷看了什么话本子,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母亲。”百里浔舟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贴到封眠耳侧与她说悄悄话,“父亲的书房里藏了许多香艳的话本子,幼时他吓唬我说那些都是禁书,会把眼睛看瞎,脑袋看坏……”

“你是不是偷偷去看了?”封眠揪揪他的耳朵。

“其实我对他那些书根本不感兴趣,什么缠绵恩爱,哪有习武来得有意思?不过……”百里浔舟与封眠碰了碰头,“那日与你剖明心意后,我担心日后相处万一惹你不快要如何是好?便去书房悄悄将书偷了出来。”

“我说嘛,你后来……”封眠不知想到什么,红了脸,“看来你是真读进去了?”

“嗯,获益颇丰。”百里浔舟笑着抬手,摸索着碰了碰封眠的脸颊,湿漉漉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颊,修长的指描摹着她的五官,亲昵又轻柔。

“你的脸好烫,是不是脸红了?算了,不用回答我,反正我现在看不见,你便是说没有,我也无从确认。”

“你知道吗,困在矿脉底下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他顿了顿,语气略略低沉下去,“许多死在我刀下的人。他们的五官模糊不清,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涌上来,从四面八方伸出手,咒骂,抓咬,好像要将我拖入与他们同在的深渊中……”

“我一直都知道,我造下的杀孽太多,早晚有一天会被反噬……”

“你是为了百姓。”封眠急急打断,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试图将掌心的温度尽数传给他,“你拯救过的性命远重于一切……”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百里浔舟哼出一声笑来,“当时我就在心里念着你的名字,然后你就出现,把他们都赶跑了。”

蒸腾的热雾渗入他空茫的眼底,乌黑的瞳孔如水洗一般,看起来可怜可爱。

他紧紧地,紧紧地拥封眠入怀,“我真幸运啊,是不是?”

饱含着情意的炽热的吻杂乱无章地落下,带来微微的痒,最后牢牢地印在封眠的唇上。

封眠晕乎乎地回抱,感觉自己定是被热气熏晕了,才会这样纵着他胡闹。她的掌心摸到他的皮肤上凹凸起伏的疤痕,动作一瞬轻柔得怕摸痛了他,一触即离。

罢了罢了,他双目失明,本就心下不安,想做什么都随他去吧……

破碎的思绪在深吻中连不成段,只能一任沉沦。

两人打湿的乌黑长发在水中交缠,密如海藻一般。

空气稠得如同流淌的蜜,清凌凌的水声遮掩住了起落旖旎的喘息。

侯在侧间的流萤打了个哈欠,“都一个多时辰了,郡主和世子怎的还没出来?药都凉透了,一会儿可得重新熬。”

“你去问问?”雾柳剥了粒果子吃。

“我不去,若是打扰到什么……”流萤面上一红,愁眉苦脸,“世子还不得记恨上我?”

“好像出来了。”雾柳耳朵一动,隐约听见郡主似是在喊她的名字。她忙推门出去,应了一声,“郡主?”

屋内传来封眠的吩咐:“帮我去请阿雪来一趟。”

雾柳与身后跟出来的流萤面面相觑。

一炷香后,柳寄雪端坐桌旁,目光从上到下将头发还湿着的百里浔舟打量了一圈,又如法炮制地去瞧封眠,目光里满满的不赞同。

百里浔舟看不见柳寄雪的神色,泰然自若得很,唇畔还挂着笑问:“怎么样?应当没事吧?我没什么感觉,沐浴过后,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多了。”

你那是因为沐浴吗?柳寄雪忍住了白他一眼的冲动,不能将白眼抛给瞎子看,等他复明了再说。

“你当然没感觉了。”柳寄雪克制着语气,以医者的冷静道,“伤口边缘都泡肿了,你怕是早就麻木了。”

“沐浴可以,下次还请节制些。便是寻常人泡了那么久的热水浴,皮肤也都要皱起来了。”最后还是没忍住,瞪了一眼百里浔舟。

封眠默默侧过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顶着满脸红晕强装镇定。

第102章

呼,终于睡着了。

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封眠悄悄睁开眼,借着床幔外夜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静静凝视片刻百里浔舟的睡颜。

目光从他光洁的额角划到纤长的睫毛,再勾勒过挺直的鼻梁和微薄的唇,最后又落回他紧闭的双眼之上。

一想到眼皮下那双漂亮的眸子变得空茫一片,没有光泽,她就觉得心口闷得睡不着,只是不想让他再多一重忧心,才一直直挺挺地躺着,假装自己早已经睡着了。

她坐起来,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从百里浔舟的手心中抽出来,再轻手轻脚地起身,撑着床板,从百里浔舟的身上翻过去。

坐在床沿准备下床时,她先闭上了眼,想要感受一下目不视物时是什么感觉,发现自己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她找不到鞋在哪里。

脚在摆着睡鞋的脚踏上左右踩来踩去,踩到了四只鞋。可她也记不得睡前将睡鞋脱在了左侧还是右侧,便只能耐着性子用脚比划了下大小,全凭感受穿上了自己的睡鞋。

待到要起身时,她双手撑着榻边站起来,但下一瞬就觉得晕乎乎地想要一头栽倒下去。眼睛看不见,手上又没有东西支撑着,心在这一瞬间飘得落不到实处,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难怪百里浔舟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她的手,四下皆是未知黑暗时,手中有个东西握着,才能安下心来。

封眠抬手在四周摸了摸,指尖终于摸到了床柱,便立时如同摸到了救命稻草般蹭了过去,抱着柱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脚踏。她用一手勾着床柱,另一手在半空中摸来摸去,

想寻个支撑物,帮着她再往外挪几步,结果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不应当啊,她依稀能记起屋内的陈设,大约就在床柱外一步多的距离,应该有一个花架的,怎么摸不着呢?

封眠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花架在距她的手掌还有半掌的距离之外,难怪她摸不到。心下有了目标,她又闭上眼睛向前一够,成功摸到花架挪了过去。然后便站在原地顿住了,有些丧气地轻叹。

她靠睁眼作弊才顺利走到了花架旁,若是没有人时刻跟在百里浔舟身侧指引,他日常要如何行走坐卧?

她自然是愿意时刻陪在他身侧,充当他的眼,若有空档,山衣自然也可以补上,但人生最不少的便是意外的时刻,总要做些完全的准备。

况且一日两日地靠着旁人帮忙指引,还尚且能忍受,若是眼睛复明的时间拖得长一些,一月两月的拖下去,对百里浔舟这样骄傲的人来说,难免会感到郁结。

她抱膝在原地蹲下,眉目笼着愁云,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得想个法子,起码让他在家中能活动自如。

翌日天光斜照,院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洒扫声。

垂落的床幔内,百里浔舟猝然睁眼,目之所及依然是一片黑暗。他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仍然不能视物,心下转过一瞬的失望,便闷闷地坐起身,先摸了摸身侧,然后便被抓住了手。

“睡得好香啊世子殿下,我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人在你的水里下迷药了。”封眠的调侃声在他耳畔响起。

方才心底的郁闷一扫而空,百里浔舟笑了出来,“那嫌犯也没有旁人呢,只你一个。”

昨夜确实是他久违的一个好觉,许是终于回到了安心的地方,朝思暮想的人便在身侧,即便身有微恙,也能安然入眠。

手被人抓起来咬了一口,他配合得做出吃痛的反应。

封眠这才满意了,接着问道:“准备起了吗?”

“起吧,也是该去习惯习惯失去光明的第二天了。”百里浔舟状似轻松道,准备下床时,动作顿了顿。

封眠自然知道他在犹疑时,当即指挥道:“你的鞋在左边。以后便都这么摆,你摆在左边,我的摆在右边。”

“好。”百里浔舟在封眠的指令下顺利地穿上了鞋,然后便被她牵着起身。

“来,下来。”她拉着他的手,先一步走下床边脚踏,“踩这里,能感觉到吗?”

“这是……?”百里浔舟察觉脚下有几道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贴着大小不同的小石子。

“你再拿上这个。”

手心被塞入一个圆圆的竹制长杖,原本握在掌心的手挪到了小臂处,轻轻托着。

“这是母亲给你搜罗来的探路杖,你先拿着试一试,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便让人拿去改。我在地上用石子铺了条路,你就踩在这上面,不用担心撞到什么东西。”

封眠托着他的小臂,领着他一路往前走。

百里浔舟脚下试探着一步一步踩出,石子凸起的触感很好地与旁边的平地区分开来,一落脚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走歪。

行到一处,探路杖没有探到小石子,封眠也跟着拉住他停了下来,“此处往右走,是去洗漱的路,再往前走,便能找到出门的路。昨夜我只来得及贴了屋子里的地,今日一早我便吩咐他们去将院子里也贴上。起码在藏弓院内,你想去哪里都行。”

“现下么,先去洗漱吧。”

百里浔舟一面听话地跟着封眠拐弯,一面蹙眉问道:“你忙了一整夜?”

语气里显而易见的心疼。

封眠忙拍拍他的手臂,否认道:“寅时我便睡下了,也没有忙一整夜。”

百里浔舟心下一软,将探路杖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的手牢牢握住封眠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屋内熟悉了两圈,转到第三圈时,王妃和封辞偃便一起出现在了院门处。

院内正热火朝天地铺着石子路,两人看了皆是一愣,流萤和雾柳迎上前来,一面将两人往院内领,一面解释这些石子路是特意铺给世子殿下用的。

透过敞开的屋门,封辞偃和王妃便瞧见夫妻两个在屋内转着圈熟悉路线的模样。

封辞偃扫一眼屋内,发现锐利的桌角处都被包上了柔软的布条,当下调侃道:“看来世子殿下失明后,日子过得更加滋润了。”

百里浔舟闻言笑得眯起了眼,仗着自己如今眼盲,封辞偃必不敢如何挑他的刺,高挑修长的身子弱柳扶风地往封眠身侧一靠,“是啊,我也不想让眠眠这么辛苦,可她放不下心,处处都要为我着想一番,我也只好听她的了。”

傅辞偃露出没眼看的神色,撇过头去。

王妃笑盈盈的打量了一番地上铺的石子路,啧啧赞叹:“还是阿满有主意。回头让他们去将藏弓院外头也都铺上这种石子路,让阿琢在府内四处多走走。”

王妃只略略坐了一会儿,知道封辞偃与他们还有正事要说,只叮嘱了两句便走了。封眠将一切都打理得极好,她实在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封眠起身将门窗紧闭,才又坐回桌边。只不过离开这瞬息,百里浔舟便有些急切地握上了她的手。

封辞偃见他这一瞬流露出的一点慌张,心下也是一叹,难得与他和颜悦色几分,“若当时我将你拦下来就好了。”

百里浔舟却是轻笑一声,故意带着几分为难道:“我尚且年轻,身体底子好,才没什么大碍。若换小叔叔进去,如今是何情状,可不好说。”

“啧,你这小子……!”封辞偃手一拍桌。

封眠不赞同地看他,“小叔叔,阿琢如今不能视物,你莫要欺负他。”

好小子,拿这处伤当免死金牌呢?封辞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到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白眼,更气了,干脆换个话题:“你在矿洞内可有寻到什么?”

百里浔舟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肃容道:“我看到了他们的账册。”

封眠和封辞偃皆是一惊,旋即又同时失落起来,“爆炸那么大,怕是账册也都毁了。”

“爆炸太突然,我只来得及将手上拿着的那一本护在怀中。”百里浔舟微微向封眠的方向侧首,“你……山衣替我换衣裳时,可有看见?”

“好像是有一本册子。”封眠再次起身,匆匆去柜子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来,“上面的符号很奇怪,还真看不出这竟是一本账册。”

否则她也不会直接忘到了脑后。

封辞偃接过那本账册翻看几页,挑了挑眉:“这似乎是北夷某个部族的一种古老文字,我曾经接触过一点点,不过若想完全破解,需要一些时间。”

封眠握了握拳:“看来大雍真的出了内贼。这账册用如此严密的文字写就,想来记录的信息并不简单,说不定破解了它,我们就能知道盛京城中,究竟哪些权贵与北夷暗通款曲……”

妄想颠倒朝纲,谋害定北王和百里浔舟,在刚刚平和十数年的大雍搅起腥风血雨。这些人,竟然要付出代价。

“放心,我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百里浔舟察觉到封眠压抑的情绪,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哎,少说大话,没有你什么事了。”封辞偃隔空点了点百里浔舟,将账册妥帖地收入怀中,“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是先把眼睛养好了再说吧。此事我会与王爷商议的,你们两个小家伙少操点心。”

“不用送了,继续练习走路吧。”封辞偃转身挥手,走得潇洒。

百里浔舟顿时丧眉搭眼,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封眠搓搓他的脸,“小叔叔说的对,你现下最重要的是先养好眼睛,旁的事之后再说。”

他夸张地叹一口气,可怜兮兮地卖惨:“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

一面说,一面小狗依人地贴进封眠怀里。看起来像是为了讨她的怜惜而故意流露脆弱。

他就这样半真半假

地,用一种不会让封眠担忧的方式,将真实的脆弱情绪藏在其间。

封眠配合得胡噜胡噜他的发顶,“怎么会呢?都是小叔叔的错,下次他再来,我替你说他。”

等在门外的柳寄雪将内间动静听了个分明,终于忍俊不禁,无奈摇头,屈指叩响门扉:“二位,若想早日康复,可否先容我把个脉?”

第103章

一条玄色绸带轻轻覆在百里浔舟紧闭的双目之上,细带在脑后利落系妥,垂下两道窄长的飘带。

“这样便好了吗?”封眠松开系带的手,转到百里浔舟身前,托腮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玄色绸带的边缘抵在高挺的鼻梁上,恰好露出鼻梁上的那一枚小痣,好看极了。

若不是身旁还有第三人,真想亲亲他。

“嗯,白日里最好一直戴着,以避强光。”柳寄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开一个新的药方,先吃两日看看效果。”

“好,有劳你啦,每日都要过来复诊一番。”封眠殷勤地单手倒了杯茶推到柳寄雪手边,然后便被百里浔舟捏了捏手心,张嘴示意他也要。

封眠便又倒了杯茶,递到了百里浔舟的唇边。

百里浔舟就着封眠的手啜饮茶水,心下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眼盲倒也有眼盲的好处,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直牵着眠眠的手,能理直气壮地示弱,黏在她身边,大胆地提出一些他以前根本不敢想或是觉得有些丢脸的请求。

若是在迅速治愈的前提下,多眼盲几日……

“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如此客气。”柳寄雪冲封眠温柔一笑,转而瞟了百里浔舟一眼,语气加重了一些,“只要病患别太乐不思蜀,故意不配合治疗,有意拖延疗程便好。”

正咬着茶盏胡思乱想的的百里浔舟闻言,乖乖巧巧地端正一坐,摆出一脸的端方无辜,“本世子岂是那般不知轻重的无脑之人。”

柳寄雪勾勾唇角。她与百里浔舟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以前又在暗处默默观察他许久,不说对他十分的了解,但看他如今这幅恃宠而骄,连茶水都要让人喂到嘴边的模样,多少也能猜出两三分来。

她又默默不赞同地看向封眠,她可不信封眠就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

封眠眨眨眼,完全没脾气地笑了笑。这点小事就满足他嘛,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对了,上回走得匆忙,只与几位女夫子见了一面,什么事都未来得及处理,她们这几日可还算适应?”

柳寄雪回想了一下:“郡主将一切都准备齐全了,几位夫子们都说没什么不便的地方,身有微恙的几位也很快便调理好了身子。书馆正式开放后,我偶尔去授课时遇着她们,都是笑盈盈的,想来应当确实适应得不错,并非为了不让我等担心而硬撑。”

“那就好。”封眠一听便放下心来,“我今日想出门去看看东郊的荒地,还有几处书馆的情况。阿琢现下与我一道出门应当没事吧?”

百里浔舟顿时炯炯有神地“看”向柳寄雪的方向。

“出去走走也好,绸带系好不要见强光就没事。”

于是一炷香后,封眠便与百里浔舟坐到了马车上。流萤和雾柳一致很有眼色地没有跟进去,天晓得世子殿下都将郡主黏成什么样了,她们才不想跟着碍眼呢。虽说世子殿下是看不见她们了,但她们也不想总是盯着小夫妻看呀。

应了封眠的吩咐,马车内的矮桌被收了起来,腾出宽敞的空间,以免不小心磕碰到百里浔舟。

在狭小的马车车厢内,失明后初次外出的不安似乎得到了些微的缓解,百里浔舟全然放松地倚在封眠身侧,姿态闲适不羁,后脑轻靠着微震的车壁,下颌微微扬起,线条利落惹眼。

遮眼的玄色飘带与冷白的皮肤对比强烈,将唇色衬得多了几分嫣红。绸带在脑后垂下的飘带随意落在他颈侧,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摇曳,拂过微微滚动的喉结。光线不时自晃动的窗幔缝隙中投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身形如倾颓的玉山,忽明忽暗,看起来脆弱又矜贵。

封眠单手支颐,看得入了神,心口一烫,没忍住凑上前,在微凉的薄唇上亲了一下。

百里浔舟扬眉,微微侧首,薄唇微张便是一句控诉:“你轻薄我。”

他双目被掩在绸带之下,明明知道他不能视物,封眠却还是被“盯”得浑身滚烫。

她哼哼两声,理不直气也壮:“是啊,你要报官吗。”

百里浔舟微微垂首,眉峰轻轻地蹙了起来。他的眉骨生得极其优越,平日里因为眼型生得锐利,蹙眉时便显出几分冷脸凶相,但如今双目遮在绸带下,这样一垂首一蹙眉,便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来。

他副被纨绔欺辱的良家子模样,“你贵为郡主,什么官敢治你的罪?”

封眠指尖轻抬他下颌,学着纨绔恶霸的散漫强调:“那你便去定北王府,寻那位世子爷做主。他是我的夫君,定然会为你主持公道。”

百里浔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交错,“是吗?可我听说那位世子殿下是个小肚鸡肠的,他定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他压低嗓音,略略蛊惑道:“不若你休了他,与我私奔吧?”

“好啊。”封眠答得干脆。

百里浔舟佯装着恼地扬眉,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意:“答应得这般爽快?那世子殿下该如何是好?”

“好办。”封眠眼波流转,“让他做个外室便是。”

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百里浔舟闷笑一声:“太坏了,糟糠之夫也不是这般始乱终弃的。”

“那怎么办呢?”

“太贪心的人,应该受到一些惩罚。”语声消弭在相触的唇间。

……

马车缓缓停稳。

封眠唇色嫣红地走下马车,反身扶着百里浔舟下车。

东郊荒地的田垄之上覆着薄雪,金灿灿的日光洒落在白雪之上,有些刺目。

封眠忙抬手替百里浔舟遮了下光,“可有觉得不适?”

“无碍。”他轻握她的手腕放下,玄色绸带在风中微扬,“我在此处等你?”

“郡主殿下,世子殿下。”顾春温和成立虚远远便望见了封眠的马车,自田垄中赶上前来行礼。

“不必多礼,我与世子只是过来瞧一瞧情况。他们身上的衣裳……”封眠遥目望向田垄间劳作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穿得还算厚实。

“近日天气骤寒,臣便擅自做主,将冬被和冬衣提前发放,还望郡主恕罪。”顾春温连忙拱手禀道。

成立虚忙跟着行礼:“望郡主恕罪。”

“正该如此。我也正担心着,若让人冻着病着还要劳作,未免不近人情。顾大人思虑得正甚。”

成立虚偏头和顾春温眨眨眼,他就说郡主殿下定然不会怪罪的。

他跟着汇报道:“郡主,土豆和红薯再有几日便可收获,届时定第一时间送去王府。”

他不说,封眠都要忘记这一茬已经播种的种子了,她也多出几分期待来,点头应道:“那我可等着了。”

顾春温忽遥指远处:“成大人,那边似乎有人正在寻你。”

“定是播种上又遇到了难题,这些事也只有我只能解决了。”成立虚挺直了胸膛,“下官先告辞了。”

待成立虚匆匆远去,顾春温才引着二人沿田垄慢行两步。四野空旷,正适合密谈。

“矿洞爆炸应是罗家手笔。”他压低声音,“我观罗驰尔的只言片语,罗家背后之人并非几位王爷,而是某位身在盛京的皇子。”

早早逝去的先皇后并未留下子嗣,柔妃也只有一个女儿。他们到底想扶持哪位皇子?

“他们既有如此大动作,想来已是蠢蠢欲动。”封眠蹙眉,“与罗驰尔虚与委蛇还是太过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郡主放心。”顾春温从容道“几番接触下来,罗驰尔的手段确是下作,人倒其实没那么聪明。他在家中只是个庶子,不算太受重视,因此用力地想要讨罗公欢心,反倒容易看透。”

他深深望一眼封眠,“多谢郡主提醒,接下来臣定会更加小心。”

他说着抬眼看向百里浔舟,“世子殿下更需万分谨慎。若他们是知晓殿下入了矿洞,才动手引爆……恐怕从一开始就对世子与王爷存着杀心。一击未中,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再次动手。”

“多谢提醒。”百里浔舟颔首,“罗家远在京城,我们在此鞭长莫及,此事还是要上报与陛下。只是无论是奏折,或是密报,恐怕都不安全。”

“能否让轻衣私下走这一趟?”封眠思忖着,“就说是替我送家书。仲秋时,来送节礼的使臣说舅舅病了,

我心下担忧,便遣人去问。”

“如此甚好。时人对女子多含轻视,想来不会过多探查郡主的一封家书。”顾春温点头赞同。

百里浔舟自然无有不应,轻衣最擅长神出鬼没,派他去送信再合适不过。

敲定此事后,封眠与百里浔舟又往书馆行去,刚下车就被得了消息的百姓们拦下了。

百姓们十分有秩序地将一行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将手中挎着的篮子往侍卫手里塞。

“这是今早刚摸的鸡蛋,给世子殿下补身子!”

“我一早去西山的庙里给世子殿下请了平安符,定能保佑殿下的眼睛早日复明!”

“天可怜见的,怎么偏叫咱们世子殿下受这般大的罪!”

封眠温声安抚:“诸位放心,有柳神医为世子诊治,不日便能痊愈了。”

“你骗人!”人群中忽然钻出个总角小儿,扯着嗓子嚷道,“眼睛瞎了就好不了了,世子殿下瞎了眼睛就完蛋了,以后再也不能上阵杀敌……啊!”

“你个臭小子浑说什么!”他话音未落,就被身旁一名妇人拦腰按在膝头,蒲扇般的大掌用力地拍上他的臀。

“我没胡说!巷口的王二狗他们都这么说,殿下看不见了,北夷人就要打过来了!”

封眠与百里浔舟交握的手紧了紧,如此有针对性的流言,必是有人蓄意散布。

第104章

唰——

雪亮寒光在日光下闪出耀目之色。

“谁说我目不能视,便不能上阵杀敌了?”

百里浔舟反手抽出侍卫腰间佩刀,下一瞬寒光破空,刀风掠过十步外的枯树,碗口粗的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削。

“纵使双目长寂,”他还刀入鞘,语声朗朗,“百里浔舟依然是百里浔舟。定北军常在,必能护百姓安宁。何来宵小胆敢犯境!”

人群中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回应。

“世子殿下说得是!殿下和定北军在,就没人敢来犯!殿下可一定要好好养着身体,至于那些嚼舌根的玩意儿,咱们才不信呢,回头再见着,必替殿下收拾咯!”

之前胡乱嚷嚷的总角小儿将头迈进了妇人的怀里,一声不敢吭。

“就是!若是北夷崽子敢来,老子第一个扛锄头跟他们拼了!”

封眠望着群情激昂的百姓,唇角微扬,微微颔首道:“北疆永安,亦要靠诸位携手同心。我与世子殿下先在此谢过诸位的理解与支持了。”

“郡主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啊!”“郡主您与世子去忙吧,实在是抱歉……”百姓们纷纷摆手,各自行了礼便散去了。

封眠这才扶着百里浔舟往书馆内走,轻声道:“回头我便将此事事告诉九哥,处置流言这种事,还是他更在行。”

“好。记得与九哥说,待诸事尘埃落定,我便派人护送他去见苍狼部圣女。”百里浔舟笑道。

书馆内飘着淡淡的墨香,廊下洒扫的侍女低声背着《三字经》。

“三才者,天地人。三纲者,君臣义……”

“你背岔啦,是‘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然后才是‘三纲者,君臣义’。”廊外打理枯枝的侍女回头轻声提醒。

“是吗?我再看一下。”洒扫侍女停了停手,自胸前取出一本小册子,捧起刚要翻开,余光便瞧见了走近的人影,忙将册子揣回去i,匆匆行礼,“奴婢见过郡主殿下,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夫子们在何处?”封眠虚虚一扶,示意她起身。

“在后院,两位殿下随奴婢来。”洒扫侍女十分雀跃地起身,借着转身引路的空隙,她的目光好奇地飞到了封眠的脸上,悄悄将这位传说中的郡主瞧了个真切。

她是刚刚从庄子上分配到书馆来的侍女。得知消息时,同屋而住的小姐妹还颇为同情,说是离了庄子,伺候主子们的机会就少了,见不着主子们,就更出不了头得不了赏,一辈子只能做个洒扫侍女了。她也只当是换了个地方听差使,并未觉得此行会有什么不同。

可来了之后她觉出好来。书馆环境清幽,几位夫子都是有修养好脾气的女子,从不打骂下人,来书馆的多是平民女子,无论年纪长幼,待她们也都极为和善。比起在庄子上总被几位管家数落的日子,真是再舒心不过。

不过最为重要的,却是她竟也能跟着读书了。每日洒扫路过廊下,她都能听见屋内传来姑娘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往见家中阿弟被送去学堂读书,她并没有什么羡慕的心思,毕竟女子与男子总是不同的。可如今见这么多姑娘们都能端坐厅堂内读书,她便渐渐生出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读一读书的心思来。

有一日她正抱着扫帚在廊下听得入神,,被王夫子瞧见了,她惶惶不安地等待斥责时,却被夫子温和地牵着手领进屋内,让她坐下听,还说以后若是遇见感兴趣的课,都可以暂停劳作,直接入内旁听就是了。

而这些,都是托郡主的福。拐入通往后院的角门时,她慢下脚步落到郡主身后,偷偷再抬眼望向她的背影,视线滑向一旁眼覆玄色绸带的百里浔舟,心下想着:郡主生得漂亮,又积了这样厚的福泽,上天必然舍不得让郡主伤心难过,世子殿下的眼睛肯定能很快复明!

还未进后院的门,便遥遥听见了一阵舒朗的笑声。

后院生着一株老梅,躯干有两人合围般粗壮,尚未开花的枯枝上海残留着几点残血。树下未化的积雪被堆成几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五位披着各色斗篷的女师正在围炉煮茶,石桌上散着诗稿茶点,众人皆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见封眠和百里浔舟走来,她们忙起身相迎,红泥小火炉在身侧咕嘟嘟冒起蒸腾的白雾。

“不必拘礼,大家都坐吧,自在一些。”封眠含笑摆手,先搀着百里浔舟挨着树干旁的小巧石凳坐稳,又担心挨着树坐得太近污了衣裳,拖着小石凳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百里浔舟任她摆布着,身上半点肃杀之气也无,看起来十分的温和好脾气,再加上他双目之上覆着绸带,更是敛去了几分令人紧张的锐利之色。本来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些拘谨的众人,见他在郡主面前这般温顺姿态,都略略松了口气。

唐玉诗笑着调侃一句:“郡主与世子殿下真是鹣鲽情深,我等在江南时听见的传闻,果然都是假的了。”

“什么传闻?”百里浔舟倏地抬首,循着声音转向唐玉诗的方向。

话说出口唐玉诗才觉得有所不妥,“世市井流言本就不足采信,世子殿下也只当个笑话听就是了。”

她先找补了一番,才继续道,“无非还是一些陈词滥调,传言世子殿下凶神恶煞,杀人如麻,郡主娇弱贵女,才入云中郡便遭冷遇,险些被赶了出去。后来郡主去开办互市,又传郡主与世子夫妻失和,郡主这才愤而远走……”

百里浔舟听得眉心一抽,以往他也知道外头对他的传言大多都不太好听,却是从来没在乎过的,可听见封眠的名字与他放在一起被这样无端揣测,编造情感破裂的故事,心底的火气便忍不住冒了上来。

细长眉眼的崔女师连忙圆场,“如今我们可都瞧真切了,传言尽是不可信的。待往家中写书信时,定为世子殿下正名。”

“是啊,两位殿下如此情深意笃,分明应是世间夫妻的楷模才对。”

几句话又令百里浔舟从阴转晴,紧抿的唇线柔和下来。他偏头朝向封眠的方向,手掌在石桌下握着她的手腕,“如此,便先谢过诸位了。”

圆圆脸的袁女师适时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清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王媛青推过一叠灰扑扑的点心,“这是今早一个学生送来的,说是自家做的麦饼,虽是粗粝了些,但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封眠拿起一块麦饼,先掰了一点递给百里浔舟,才又掰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浓郁麦

香在唇齿间漫开,她眼中漾起笑意,“确实香甜。今日本是想来看看诸位有没有什么需要排忧解难之处,如今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王媛青笑叹:“不瞒郡主,初来时,我还忧心会门庭冷落,辜负了郡主的聘金。没想到邻里乡亲听闻是郡主鼓励女子多读些书,竟都争相将女儿送来。那些小姑娘们还说日后要成为郡主殿下那样的人呢。”

“何止是说说而已!”另一位崔女师接话,“这大雪那日,她们先要帮家中扫雪备柴,忙得团团转,却还是挤出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时间过来听课念书。看她们努力的劲头,真是叫人喜爱。”

“要我说,最难得的还是她们的心意。”唐玉诗笑着补充,“虽是再三强调了不必交束脩,这些孩子还是三不五时地偷偷来送些果子点心,见我们不收,便搁在窗下就跑走,有时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的,退不回去,又不好浪费,便只能收下了。”

袁女师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木槿的绢帕,眸光温柔:“前日还有个丫头塞给我一方帕子,她知道我喜欢木槿,便绣在了上头。我都没舍得拿出来用。”

几位女师面上尽是欣慰。以往她们都是受雇于钟鸣鼎食之家,领了聘金教雇主家的闺秀读书习礼,还是头次如学堂里的夫子一般教这么多女学生,都觉得新奇地很,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

封眠就一边听着,一边挑拣一些零嘴点心果子塞到百里浔舟手里,让他在旁边慢慢吃,免得他闲时无聊。

百里浔舟无奈地弯起唇角,只能照单全收。

直坐到暮色四合,二人方才告辞。

马车辘辘行过青石路,封眠掀帘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火,“晚膳想吃些什么?是回府上吃,还是在外面吃?我听九哥说有几家酒楼还不错……”

“还吃?”百里浔舟微微苦着一张脸,将封眠的手捉过来,隔着衣裳放在肚子上贴了贴,“在书馆时你不停地投喂,我就没住过嘴,现下肚皮怕是都要撑破了。”

封眠挑眉,掌心在他腹上不客气地摸了一把,只摸到了紧实坚硬的肌肉,哪有那般夸张?

“哪里要撑破了?我再摸摸看。”她眯眼笑起来,指尖在绷紧的腹部流连忘返。

“好了好了,别摸了。”百里浔舟耳根通红地讨饶,将她的手扣在掌心。

封眠没再动弹,想到他下午时确实吃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吃食,再吃怕是就要积食了。

“是我的错,光想着不能冷落你了。”封眠苦恼,“可若只吃零嘴不吃饭,可不太利于病患回复啊。”

“让厨房熬一点山药薏米粥可好?很是健脾益胃,我陪你用一些。”

“只陪我用一些吗?”百里浔舟故作为难地皱皱眉心,侧首附到封眠耳侧,嗓音低低的,“不能喂我吃吗?”

肩头被下巴磕了一下,封眠还是妥协了,“看在你是个病患的份上。”

第105章

关于百里浔舟眼盲的流言及时交予了褚景淇解决,并未在云中郡掀起什么大乱子,反而将“世子殿下目不视物还能百里之外取敌首级”这种夸张的谣言传到了周边的城镇,弄得百里浔舟近两日压力很大。

如今他也不等着封眠起身后,缠磨着她为自己穿衣,总是前一晚让封眠将衣裳挑好摆在贵妃榻上,一睁眼便默默地自己起身,踩着屋内的石子路踱到贵妃榻旁,按着睡前摆下的顺序自己将衣裳穿好,再踩着石子路摸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他的适应能力着实远超常人,才不过几日时间,只要封眠不在旁边看着,他不用探路杖辅助,也已经能在石子路上走得如履平地,与寻常人无异。虽还没正式尝试过能否“百里之外取敌首级”,但靠着听声辨位之能,百米之外移动靶命中红心已然全无问题。

柳寄雪来例行把脉时说:“如果没有意外,或许再过一两周的时间,世子殿下的眼睛便能慢慢地视物了。”

头次从柳寄雪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康复时间,封眠大喜过望,而百里浔舟则颇有些得意地冲封眠扬了扬眉,神采飞扬道:“我果然是身子骨康健的。打小我就比旁人结实,偶尔病一两次也好得极快,如今便是眼盲这样的大毛病,也很快便能好了。”

言辞间,仿佛自己“生病好得快”也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

但封眠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王府上上下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搁回肚子里了。

为了庆祝百里浔舟即将治愈眼疾,封眠决定当晚要亲自为百里浔舟炮制一番土豆红薯宴。

紧赶慢赶栽种下的土豆和红薯已在两日前迎来了一番丰收,虽然因未能来得及培育优种,许多地也还是刚开辟出来的荒地,收获的土豆和红薯个头都不大,模样也有些丑,数量上也算不得丰收,但当初半信半疑的百姓们却已是十分震惊欣喜了。

虽然情感上选择了相信郡主,但他们谁也没有抱着十分确切的希望期待着真能种出什么东西来,而且还是味道不错、极具饱腹感的吃食。光郡主贴出来的吃法就有数十种,他们这个冬日不但能吃得饱,而且还能吃得相当不错了。

至于因各种原因拒绝了播种的百姓则是悔不当初,这两日闻着邻里传来的香味,悔得直拍大腿,开始四处打听下一波种子什么时候能种,错过了第一次的机会,第二次可万万要把握住了。

成立虚等司农署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却是喜气洋洋,试种的成果绝对算得上是喜人,待他们写成奏折呈上去,必然少不了嘉奖。再待日后培育良种,传至大雍其他府镇,他们的名字可就确凿无疑地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了!

如此一来,他们对郡主便更是推崇感激,送到王府来的土豆和红薯自是精挑细选之后的成果,个头圆润漂亮,王妃吃过一次后便顿顿惦记着,催着府上的厨子做新花样。

然而再花样百变,封眠最喜欢的还是最朴素的烹饪手段。

傍晚余晖斜挂,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封眠拉着百里霸占了炉灶。

其实她很想搬着小炉子坐到院中去,但夜里头风凉,百里浔舟怎么都不许她胡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小厨房中守着炉灶。

灶膛内红彤彤,火舌卷着木炭,哔啵作响,甜津津的味道裹在炭火味中渐渐漫溢了出来,将小小一间厨房填满。

百里浔舟有些怕热,微微向后靠坐着,离燎人的火气远了些,此刻又被扑鼻的香甜味道勾引着向前倾了倾身,“烤好了吗?”

封眠拿着长长的火钳给红薯翻了个身,抬手挥了挥飞出来的炭灰,“快了快了,皮已经焦了,再翻身烤一会儿。”

“好饿啊,让它快一些。”百里浔舟捂了捂肚子,往封眠的背上靠。为了等这一顿庆祝的饭,他午间只吃了少少一点,之后便什么也没吃,此刻当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前头火光熏着,身后又贴上一个热源,饶是封眠都有些受不住了,她搁下火钳,反手托着百里浔舟的下巴,掐住了他两侧的脸颊肉,将他推远一些,“好热,你别贴着我,我……”

她眸光向后一瞥,蓦地顿住了,抿住唇角,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方才她又是捏火钳,又是拍炭灰,手上灰扑扑一片,在百里浔舟的下巴和颊侧印上了两道黑印子,像突然冒出的一圈胡茬,又可爱又好笑。

百里浔舟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别动,脸上沾灰了,我帮你擦擦。”封眠自然不会告诉他,他脸上的灰是自己蹭上去的,拈起袖子一角便去擦灰。

“什么味道?”百里浔舟鼻翼微动,忽然睁大了眼睛,“糊了,快快,要糊了!”

可恨他虽练就了盲眼射移动靶,此刻也无法火中取“薯”,只能摸索着一把将封眠的身子转向灶台,让她速速动手。

封眠手忙脚乱地将四枚红薯夹了出来丢到地上,她用火钳扒拉着滚烫的红薯查看,表皮皱巴巴的冒着油,还沾着些灰烬,有一两处焦黑,但并不算太多。

“好像还行,虽然糊了一点点,但是不影响。”她用手当做扇子在红薯上方扇着风,尝试着捏住薯角将它拎起来,被烫得失败了好几次。

她的手指太过柔嫩,往复几次,便被烫得红了起来。

“我来吧。”百里浔舟自觉皮糙肉厚不怕烫,抬手握住封眠的手臂,顺着小臂向下,探到了红薯上方,大掌一捞便将红薯拿了起来,在手中轻轻一捏,焦脆的外壳便咔地裂开,被轻易掰成了两瓣。

一股甜丝丝的热气便迫不及待

地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蜜糖的焦香。

金黄灿烂的瓤肉冒了出来,看起来湿润绵密,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的光泽。

百里浔舟只是闻着味道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他对着瓤肉吹了几口气,然后缓缓递向封眠的方向,“你尝尝。”

封眠小心翼翼接过,生怕动作大些,将顶端饱满的瓤肉震得掉到地上,沾上炭灰可就没法吃了。她将半块红薯碰到嘴边,嗅到红薯皮的焦香和瓤肉的甜蜜,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软糯的甘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人顾不得烫,一边呼气,一边胡乱嚼了两下,绵密的瓤肉便顺着喉头滑了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好香啊。若是冬日时外头下着雪,在暖和的屋里烤着火,再烤着红薯,那才是神仙日子呢。”封眠畅想起来,这个冬日,一定能过得平和又幸福。

百里浔舟已三两口将手中的红薯吃尽了,闻言点头赞同,“今年种的还少了些,待到明年,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人人都能过一个丰年了。”

两人光想一想就笑弯了眼,高高兴兴地将剩下的红薯分食了,吃得满手黏糊糊黑漆漆,只能又喊了人打热水来,一点点将指尖洗净。

夜色方才深浓起来,院外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郡主殿下,宫里来人了!”

封眠愕然,两手还在滴水,但已等不及擦干,便跑出了小厨房,“可有说是什么事?”

仲秋时才派人来过,才过去一两月而已,怎会又频繁地派人来北疆?她心底突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院门处踉跄走进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门下悬着的竹编灯笼照亮他那张惨白的脸,显然是忙于赶路疏于休息的模样。

封眠怔了怔神,认出他是舅舅身边随侍的大监所收的一名义子,似是叫什么秋实,颇为得宠。

他甚至等不及封眠从藏弓院去往前厅这几息的功夫,便主动跟了过来,定然有什么紧急的消息。封眠抬手扶住了小厨房的门框,指尖用力得些微发白,双目紧紧盯着秋实走近。

“秋实公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尚且平静。

身后贴过来一个身影,百里浔舟起身扶着墙走到了她身后,让她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许。

秋实瘦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来,“郡主竟还记得奴婢。”

“奴婢此番来是因着……”他略客套了一句,便顿了顿,眉尾压了压,是一副哭丧的模样,“陛下身子不大好了,想召郡主殿下回京一叙。”

扶着门框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在木质门框上划下一道刻痕。

“怎么回事?仲秋时还只是小伤寒,如今怎么就不大好了?你说清楚些!”封眠急切催促着,声音难得带了些厉色。

“这、这太医说……”秋实噗通跪下了,语带哽咽,“说风寒不过是个引子,陛下忧思过甚,近半年来一直小病不断,终是彻底发了出来,如今已是咳血不止!陛下担心见不到郡主最后一面,命奴婢快马加鞭赶来传讯。”

“不许胡说!什么最后一面,不会是最后一面!”封眠呵斥一句,身子急得发抖,身后一条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不停地安抚着。

“秋实公公一路辛劳,且先去休息休息吧。明日郡主再邀公公相见。”百里浔舟冷静吩咐着。

秋实公公叩谢过后,便随雾柳离开。

封眠转身攥住百里浔舟的衣襟,眼底泪珠无意识滚落,“怎么会呢?我离京时,舅舅的身体分明还很康健!这还不到一年,既没有生战事,也没有什么……”

她蓦地住了嘴,响起暑日时北疆的一场疫病,“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那次不听话染了疫病,他才忧虑过甚,担心我在北疆过得不好,才搞垮了身子?”

“不要将什么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眠眠,你先冷静一些,你在北疆做得这些事,陛下为你高兴骄傲还来不及,岂会因此忧虑伤身?”百里浔舟掰正封眠的脸,摸索着擦去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你先想一想,这位秋实公公可信吗?别忘了,罗家的大本营在盛京之中,父亲和小叔叔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这当口京中突然来人接你,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第106章

在百里浔舟的安抚下,封眠渐渐冷静了下来,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她被百里浔舟半揽着,坐回到火光耀耀的炉灶前,温暖的光为两人镀上朦胧的金边。

“秋实公公是舅舅身边最得用的苏大监的义子,很是被苏大监器重。他亲自来传的消息,应当不会是假的。”

“不过你说得对,现下还是应谨慎一些。”封眠靠着百里浔舟的肩头,“明日一早,我去郡守府寻九哥问问看,若是舅舅身子真的不大好了,他应当也是要被召回宫的。”

百里浔舟:“让山衣去一趟吧,免得消息传出去,横生枝节。”

这一夜两人都未能安眠,封眠心中记挂着舅舅,睡得极浅,时不时便会梦到儿时舅舅将她抱在膝头读书的画面。虽然他对她的爱有着一定的前提条件,但那确实是封眠曾经收到过最好的爱,护佑着她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