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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关来 柳橙吱 18347 字 3个月前

梦中她两只小手艰难地捧着书,抬头想要问舅舅一个字如何念,便有血一滴滴落到她的脸上,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红晕开。

她惊喘着醒了片刻,立刻被守在一旁的百里浔舟察觉到,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哄着她迷迷糊糊再次睡去。

朦胧间,她又梦到被太后丢进道观里的那七日。

符灰水的味道烟熏火燎,被强行灌进肚子里,泛起一阵反胃的恶心感。然而多日滴米未进,她想吐都只能吐出胆汁来。

素麻衣料磨得皮肤生疼,她蜷缩在禁闭的窗下。日光隔窗而落,笼罩在她身上,然她却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浸在冬日冰河里一般。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房门骤然被踹开,满脸急切的嘉裕帝逆着光冲了进来。他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严,踉跄着半跪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将她小心揽入怀中,轻轻地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带着日光的暖意,让封眠的身躯逐渐暖了起来。她侧了侧身,将冰凉的脸埋进他的怀里,感觉到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与太后愤怒地争执着,激烈的情绪透过胸腔的震颤传递给封眠。

突然,耳边安静了下来,她不安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嘉裕帝的衣襟,却抓了个空。

稳稳抱住她的坚实怀抱猛地一空,轰然散做尘埃。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

“舅舅!”

封眠浑身一抖,从梦中惊醒过来。

满是冷汗的冰凉的手立即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百里浔舟用衣角细细擦拭她指尖的冷汗,“又做噩梦了?”

彻底清醒的封眠侧身看向百里浔舟。

为了守着她,他始终不曾安寝,长睫疲惫地耷着。感觉到封眠的注视,他抬了抬眼睫,空洞的眸子虽然不能视物,还是盯住了他封眠眼睛的位置。

封眠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旋即意识到百里浔舟看不见,才开口道:“嗯,我梦见舅舅……”

久睡后的嗓音嘶哑,后续的话哽在喉间,梦中所见的死亡预兆终究无法说出口。

她失了一会儿神,直到手心被担心她的百里浔舟捏了捏才回过神来,她接着道:“我只是太担心了……我害怕舅舅是真的病重,时日无多……若这只是一个诓骗我回京的理由,我倒反而安心了。”

“当年那么多人反对他将我养在身边,可他还是力排众议,亲自将我抚养长大。”封眠声音里带上一点哽咽,“褚景涟一直讨厌我,也是因为觉得舅舅总是偏心于我。我知道,对于一个濡慕父亲的女儿来说,自己的父亲最疼爱的是别人家的女儿,自然是无法接受。可是我为了自己能在宫里生活得好一些,却一直在利用这一点……”

“你那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百里浔舟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柔声哄着,“皇宫那般吃人的地方,没有陛下护佑,你如何能活得下来?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况且你们之间的感情,总是远远多于这一点小小的私心。”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静,“别怕,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都在北疆等你归来。”

他懂得封眠的恐惧,她拥有的亲人本就不多,每经历一次失去便是一次剜骨的痛。他想陪在她身边,但以他的身份,陛下无诏,他入不了京,只能一再地向她承诺着,尽量让她多几分安心。

“再睡会儿吧。”他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哄着,“养足了精神,明日若真要启程,也不至于太过劳累。”

在他安稳的怀抱里,封眠终于沉沉睡去。

待到清晨醒来时,山衣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

“属下赶到郡守府时,瞧见小侯爷正收拾行装呢。秦王派人来催他回府,也是为着陛下病重一事。小侯爷说,五皇子也被陛下急令召回去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嘉裕帝病重的消息,终究是尘埃落定。

封眠身形微微晃了晃,迅速吩咐下去,“收整行装,一切从简,我们即日出发。”

待秋实公公再次赶来藏弓院时,封眠的行李已基本打点妥当。

他身边跟着的一个面嫩的小内监都看呆了,脱口而出:“这么快?”

秋实公公横了他一眼,他自知失言,讷讷噤声,垂下头去。

“小石头这孩子不懂规矩,还请郡主恕罪”

封眠摆手,“无妨。只是不知公公可休息好了?若即刻启程,身体可能支撑?”

“劳郡主殿下惦记着了。”秋实公公躬身道,“奴婢随时可动身。”

嘉裕帝病重一事毕竟不好与百姓们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外便只道年节将至,郡主要回京探望一趟。

百姓们舍不得,自发聚集起来,乌泱泱跟到了城门口,七嘴八舌地叮嘱“郡主早点回来!”,又说“也不必忙着赶路,路上慢慢走就是了,郡主的身子最要紧!”

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叮嘱声逐渐隐去,红着眼眶将狐裘披风仔细系在封眠肩头,与她执手依依惜别。“路上千万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太过伤心伤身,知道吗?”

封眠哽咽着点点头,柳寄雪上前来,将一兜子瓶瓶罐罐交给她身后的雾柳,“我做了些日常保养的丸药,你路上记得吃一些,免得天寒地冻连日奔波,再生一场大病。”

“好,多谢阿雪。”她与柳寄雪拥抱了一下,最后走向静立在马车旁等着她的百里浔舟。

她伸手替他拢紧大氅,抬手轻轻摸了摸覆在他双眼之上的绸带,十分遗憾,“看来我不能陪着你一起重见光明了。若是舅舅安好,我定赶在年节前回来,到时你可记得要带我去冰嬉。”

“好”,他准确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我等你回来。”

封眠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踮脚抱了个满怀,轻声在他耳边叮嘱,“你与小叔叔说一声,让他注意自己安全。”

“好,我与父亲都不会让他涉险的。”

封眠贪恋地在他温暖的怀中蹭了蹭,终是果断抽身上了马车,生怕自己再耽搁下去愈发舍不得走。

车辙碾过土路缓缓启动,巍峨的城楼渐渐缩成剪影。百里浔舟始终面向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王妃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便知马车已然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时还是春寒料峭,归去已是凛冬深重,两趟行程偏巧都撞上北地的严寒时节。好在流萤和雾柳都有了经验,将马车内外布置得密不透风,银炭盆终日燃着,暖手炉时时更换。

封眠归心似箭,车队日夜兼程,幸而有柳寄雪的丸药备在身边,一直行到北疆界外,封眠都还未曾病过。

这日午间,车队又停下歇息,准备用过午膳再赶往下一间驿站。众人纷纷埋锅做饭,煮起了离开云中郡时从汤饼作坊带走的即食汤饼,空气中飘荡起温暖的香气。

封眠将窗推开一半,目光落到不远处在秋实公公身侧忙前忙后的小石头身上。这些时日她发现,每逢停车休整时,这个名唤小石头的内监总盯着她的马车欲言又止,却也不见来找她说话,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流萤。”封眠冲流萤招招手,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流萤拎着裙角下了马车。她兴冲冲地跑到陆指挥使面前,向他要了一大锅煮好的汤饼。

陆指挥使愕然:“流萤姑娘,马车上就你们三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郡主今日胃口好,就要这么多。你只管拿给我就是了。”

陆指挥使饶是担心也没法,只能遂了她的意,装满了足有三个人脸那般大的陶盆。

“这么大一盆,我帮你端过去吧……”

陆指挥使刚要上手,流萤便飞快地将陶盆端走,“不用不用,我能行,指挥使您快用饭吧。”

陆指挥使便目送着流萤小碎步飞快跑走,看着路过秋实公公附近时开始呜呜哀嚎:“烫烫烫,小石头,你快帮我端一下!”

被点了名的小石头忙丢下手中的碗,上前端住陶盆,跟着流萤往郡主的马车走去。

陆指挥使:“……”

早这样,干嘛不让他帮忙呢?姑娘家的心思真是古怪。

流萤推开马车们,摆出一张团团笑脸,“小石头公公,烦请你帮我送上去一下吧,太重了,我端不上去。”

小石头只是一味地点头,端着陶盆进了马车。流萤跟在他身后上去,自然地将马车们在自己身后关上。

小石头埋着头不敢四处乱瞧,将陶盆搁下便要走,却听封眠轻轻地开口叫住他。

“小石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封眠探询地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被吓了一条,微微抖了一下,他紧张仓促地看一眼马车门的方向,神色惶然。

“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殿下您快走吧。”小石头突然用气声说道。

封眠一怔:“什么?”

“您快走……别回京……”小石头飞快地重复道,双手微微发颤,踉跄着退到了马车门边,忽然扬声道:“多谢郡主殿下,奴才方才吃过了,就不打扰郡主殿下了,奴才告退!”

他匆匆推门离开,车门开闭的瞬间,封眠自缝隙里瞧见秋实公公警觉狐疑的目光。

第107章

公公堆着满脸……

秋实公公堆着满脸笑纹迎到车前,慈眉善目道:“郡主殿下,小石头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郡主,老奴替他赔个不是,还望郡主海涵。”

他看似保护地将小石头拉到自己身后,实则目光探究地在他和马车内转了一圈,似是在暗暗打探方才小石头进入马车内的短短几息内有无发生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谢谢小石头帮了流萤的忙,请他用一碗汤饼罢了。”封眠态度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之色,温和叮嘱了句,“既然用过饭了,便去早些休息吧,很快还要上路呢。”

流萤和雾柳亦是一派平静地向秋实公公福了福身。

雾柳手扶在马车门框上,礼貌问道:“公公可还有事?郡主要用膳了。”

总不好一直开着马车门,让郡主吃一口饭,喝一口风吧?

“无事,老奴便不打扰郡主用膳了。”秋实公公忙识趣地退开。

马车门缓缓关上,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流萤这才腿软地坐到封眠身侧,抖着嗓子问,“郡主,小石头方才是什么意思啊?他让咱们快走,是不是有什么危险?难道秋实公公是旁人假扮的?”

雾柳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凑上前轻声道:“他方才让咱们别回京,莫不是京中有什么危险?”

虽然有鸾仪卫护在马车外,应当不会有人胆大包天趴在马车上偷听,三人还是将脑袋凑到了一处,用气音交流着。

“也许。但眼下未必走得成。”封眠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从陶盆里捞了一碗汤饼出来,谨记着要好好吃饭,不能将身子搞垮的叮嘱。

她逼着自己一口口吃掉热腾腾的汤饼,食不知味地在心下盘算起来。

她不能确定鸾仪卫是否可信,虽然他们一路将她从盛京护送到北疆,如今又护送她回盛京,一段时间以来都是恪尽职守。但这些人毕竟是从盛京的禁卫中擢选而来,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家族是哪一方势力?

万一其中就有叛徒呢?更何况秋实公公也带了一队侍卫,以她的身体情况和脚程,又无人接应,怕是跑不出几里地就被抓回来了。到时撕破了脸,情况不知会比现在多多少倍。

如今敌我未明,她连幕后之人的目的都不清楚,只能冒险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她吃尽一碗汤饼,再吃不下了,便将碗筷搁下,摸出颈间的骨哨摩挲着。轻衣比他们早出发几日,也不知能不能在附近联络上?等会儿在路上试试看吧,总要想办法将消息送回去。

她将骨哨收好,从怀中掏出离京时舅舅塞给她的那枚小锦囊。前途是一片可预见的未知的危险,她还是趁尚未泥足深陷的时候,先看看舅舅这锦囊里装了些什么,免得到了危难关头,连打开锦囊的机会都没有。

小锦囊只有巴掌大,用的也是不起眼的草灰色棉麻布,捧在手心有一点坠坠的重量。束口倒是封得紧,打的结有些复杂,幸而封眠小时候跟在舅舅身边学过这种结的解法,指尖灵活地动了两下,便将束口的结打开。

她拎着锦囊的底部,将里头的东西倒进掌心,冰凉的触感像是在她手上扎了一下,她下意识握紧了掌心,脑袋一蒙。

她方才看错了?怎么好像看见半枚虎符就这么掉进她手心里了?

她两只手紧紧捂到一处,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刻有铭文的错金铜虎符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她的手心,冰凉的质感已经快被她的手心捂热。

封眠的心脏怦怦乱跳,小心地将虎符放回锦囊里重新系好,再塞回怀中,掌心捂住衣襟,深呼吸平复着震惊的情绪。

舅舅怎么会那么早就将虎符放到锦囊里交她?他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才会提前留下这枚虎符给她,当做退路?

直到马车再次启程,封眠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开始思索,她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负这枚虎符所代表的信任?

秋实公公似乎也急于赶回盛京,催促着一行人快些,再快一些。

官道两侧的人烟逐渐多了起来,陆指挥使与副指挥使感叹:“之前在北疆我都要瞧惯了北方的风物了,还想着若是能跟着郡主身边多留几年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如今往盛京的方向走,倒开始想念家乡的风土人情了。”

副指挥使朗笑:“你觉不觉得这儿的秋风都没那么干了?哎哟北疆的风给我吹的呀,脸上都要干掉层皮了!”

说话间,两人听见啁啁鸟鸣,四处张望起来。

陆指挥使:“往南走这天气就是好起来了啊,路边鸟儿都多了,你瞅瞅在哪儿呢,打两只加餐。”

虽说即食汤饼味道不错,但也架不住天天吃啊,实在是馋肉味了。

副指挥使看得眼睛都疼了也没发现鸟的踪迹,遗憾道:“可惜,陆大人没跟咱们一道回去,不然还能请他再做一回诱饵。”

两人想起去北疆的上发生的事,哈哈笑起来,“算了,到了盛京想吃什么没有,且再忍两日吧。”

马车内,封眠将吹出鸟鸣声的骨哨收回衣襟内,心下忐忑,也不知轻衣行到了何处,能不能听见这骨哨声?若是这个法子不成,入京后她必须得想办法独处一阵,寻别的渠道传信。

夜色深浓,马车静静停在驿站后院,几名鸾仪卫仔细检查周围的情况。

“行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明日天不亮又要启程。”

“队长,你去休息吧,我跟小甲来守夜。”

“少来这套,滚去睡。”被称作队长的鸾仪卫挥挥手将剩下三人赶走,看着他们走出院子,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目之所及,除了驿站的两盏灯笼勉强照亮的一隅,其余地方皆是一片黑暗。

树枝尚有震颤,但光秃秃的枝干上也不足以躲下一个人。

“风这么大吗?”小队长嘀咕一句,抬步走到屋檐下,抱臂而立。

在他头顶处,屋宇侧面的阴影中探出一道黑影来。他略微探头看了一眼廊下枯立的鸾仪卫,轻快地跃上房檐,一阵风般迅速掠了过去,半点涟漪也未留下。

整座驿站静悄悄黑漆漆的,唯有三层一间屋子模糊印出一点豆大的光来。

黑衣人攀到窗下,以掌掩唇,发出细弱的鸟鸣声。

很快,头顶的窗被轻轻支开,他撑身翻了进去。

一落地,他顺手关窗,接着向屋内的人抱拳行礼:“深夜惊扰郡主,轻衣失礼了。”

“无妨,你快过来坐。”封眠坐在屋子中央的桌旁,身侧只有一盏微弱的亮着光的油灯,“我担心被人发现,不好点灯,只能借口怕黑,留了一盏夜灯。”

她已经做好了空等一夜的准备,没想到轻衣来得这么快。

“属下半途收到世子飞鸽传书,说是郡主也要入京,命属下缓行片刻,等一等郡主,免得郡主有急事相寻。”轻衣走近了些,但没敢坐,先老实地将自己明明早出发了好几日,今日却还能与封眠相见的缘由说了清楚。

毕竟如果嘉裕帝当真病重,他就算抢先赶到京城,也见不到人,不如与封眠一道入京,还能互相照应,便宜行事。

“幸好他给你传了信。”没想到百里浔舟思虑得如此周全,封眠觉得心下稍定,再一次吩咐轻衣坐下,“接下来要说的事十分紧要,你附耳过来。”

轻衣便干脆上前一步,半跪在封眠身侧,恰好足以听见她耳语。

封眠没再强求他一定要坐下听自己说话,低声将事情说了,“军中应有传信密语,你先想法子将此事告知世子,然后……”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燃烧的灯芯渐渐没入灯油,嗤地一声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窗外初升的朝霞一点点攀上了窗缘,照亮已然人去楼空的厢房。

官道上,马车风尘仆仆地迎着凛风向盛京疾驰。

愈近京城,市井喧嚣便愈发热闹。虽值寒冬,长街两侧依旧热闹非凡,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耳边听着熟悉的乡音,饶是封眠一路紧绷的神经都略略松了松。

“停车!宫门禁地,何人擅闯!"”

宫门口的守卫长枪交错拦住去路,秋实公公艰难地从马车上爬下来,正要上前说明此乃清平郡主车驾,便听见疾驰的马蹄声自宫道内传来。

“放行!”太子褚景泽一骑当先,出现在宫门口,玉冠微斜,身上大氅于风中猎猎作响。

“参见太子殿下!”宫门守卫匆匆行礼,急忙搬开行马,为马车挪路。

封眠推开马车门,望见熟悉的人影近在咫尺,眼眶蓦地红了。

“阿兄。”

褚景泽策马行

到马车旁,他神色肉眼可见的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却还是对着封眠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他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发顶,“好了,别哭鼻子,快去看看父皇吧。”

还未踏进明心殿,浓郁的药味便扑了满鼻,封眠一时心慌腿软,向一旁伸手想扶住流萤稳住身形,掌心却落进更宽大的一只手中。

褚景泽走上前来,挡开流萤,扶住了封眠的手,紧紧握住,“别怕,父皇如今情况还算稳定,只是……”

褚景泽扶着封眠走入寝间,明黄帐幔间,嘉裕帝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且有积分生机。

“一直昏迷未醒。”

第108章

明黄锦被间那双手枯槁干瘦,苍白得透着病气。封眠颤抖着手握住,掌心传来的冰凉让她眼睫一抖,泪珠便如断了线一般落下来,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半年前送她出阁时,这双手还曾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顶,如今却已苍老了这么多。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这双手却却冷得让人心慌。

封眠不住摩挲着冰凉的指节,试图用掌心让他温暖起来,声音哽咽:“舅舅,小满回来了,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封眠再忍不住,埋首闷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

一只手探上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褚景泽站到他身后,温声安抚:“太医说父皇如今的情况还算稳定,只要亲近之人多多陪伴,醒来的希望极大。”

“我已经吩咐人将暑月殿收拾好了,你先去梳洗。若是父皇醒来见你这般奔波憔悴的模样,定要心疼。”

封眠点点头,小心将嘉裕帝的双手塞到被子底下,又细细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头地随褚景泽出了寝殿。

待她洗去奔波风尘,换上一身家常衣裳出来时,褚景泽已经备好了暖锅等在偏厅。

听见脚步声,他侧首向封眠温柔一笑,暖锅氤氲的热气如云雾一般笼在他身前,将他的眉眼浸得愈发柔和。

“小满,来。”

伺候的宫人们悄声退下,褚景泽亲自挽袖将片好的生肉倒入暖锅中烫煮,“往年一入冬,你便嚷嚷着要与我和父皇一道吃暖锅,说是吃得肺腑皆暖,满头热汗,便可以给冬日开个好头,一整个冬日都不会再病了。”

他将烫熟变色的肉片夹到封眠面前的青釉小碟中,撤身时抬眼在她脸上盯了一瞬,眼神有一丝的缱绻庆幸,“我还以为今年吃不上这一口暖锅了。”

熟悉的环境和久违的暖锅的香气让封眠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也恢复了一点食欲,低头夹起褚景泽递来的肉片,闻言随口说道:“阿兄可以与嫂嫂一同吃嘛,我记得嫂嫂信上说,她也爱吃暖锅的。”

褚景泽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垂眼笑笑,漫不经心问道:“看来你与百里世子确实相处得不错,北疆的暖锅好吃吗?”

封眠接过褚景泽递来的汤碗,借着喝汤的动作藏住了片刻的犹疑。如今舅舅昏迷不醒,太子阿兄监国理事,罗家疑似谋反之事理应告诉他一声。

但一来她手上并无确切证据,不能保证太子阿兄一定会相信她所言。

二来她想起秋实公公和小石头的诡异言行,盛京中能将手伸到皇宫中的人并不多。她刚回宫,必然有人紧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说,她也拿捏不准是否应该信任太子阿兄。毕竟舅舅略过了他,将虎符悄悄放在她的手上,显然对身边的人,都不如对她这般信任。

她搁下汤碗,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尝过,便赶着回来看望舅舅。待日后我尝过了,再写信与阿兄说。”

褚景淇不置可否,手上的动作不停,确保封眠面前的碟子里一直有食物,一面与她闲话起来,“在北疆过得还好吗?”

提及北疆,封眠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褚景泽一见便知,摇摇头,“好了好了,不必说了,看来很是乐不思蜀。”

“哪有,我还是时常会想念舅舅与阿兄的。”

褚景泽轻嗤一声,“我看你也就只有用得到阿兄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吧?给太子妃去了那么多封信,给我的却只有寥寥几封。

他故作伤心地“真是白疼你了。”

封眠:“有吗?我也给阿兄写了好几封信呀。”

“可要我将信取来,对比一下给你瞧瞧?”

封眠在回想中细细数了一番,颇有些心虚,她不耐烦将同样的事翻来覆去地写上许多遍,时常便偷懒略过了太子阿兄的安分,当即给自己找起借口来,“我与嫂嫂都是女子,自然更有话聊嘛。”

“听着真让人伤心。”褚景泽夹了片绿叶菜放进她的小碟中,“阿兄看着你长大,如今竟与阿兄生分地没话聊了。”

暖锅咕嘟作响,封眠忙捞了片肉搁到他碗里,“是我不对,向你赔罪啦。日后我定再不会厚此薄彼,有舅舅和嫂嫂一封信,便有阿兄一封信。”

“这还差不多。”褚景泽似是满意了,看着碗中的肉片翘了翘唇角,反手又将锅中的肉尽数捞给了封眠。

“多吃些,你从小就不长肉,这趟回来,瞧着脸又瘦了一圈。”

封眠乖乖地埋头吃肉。

褚景泽一面慢条斯理地吃下封眠夹给他的那片肉,一面瞧着封眠,半晌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封眠纳罕地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底的笑意直白地满溢出来,更加奇怪,不由摸了摸嘴角,“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褚景泽摇摇头,道:“只是突然想起幼时,你有一段时日很喜欢扮家家酒,假充大人,摘一堆树叶拿来做饭做菜,还要逼着我都吃掉,说不好好吃饭就不长个子……”

掩埋在时光深处的记忆翻了上来,那时褚景涟勒令其他贵女不许同她玩,身边的宫人都与她不熟,她只能颠颠地追在褚景泽屁股后头找他玩。

贵女们玩家家酒,她就找褚景泽玩家家酒,他的身份从祖父、丈夫、儿子、孙儿轮了个遍,一顿顿地被喂树叶子大餐。贵女们打扮漂亮娃娃,她就拿褚景泽玩换装游戏,整天往他头上身上插些树枝叶子和花,堂堂太子爷走出门去活像植物成了精……

如此种种孩童胡闹事迹,褚景泽竟都好脾气地配合了。

她端起碗遮住脸,一股羞耻热气直冲脑门:“好了好了,求你了阿兄,别再说了,我那时不懂事……”

见她如此反应,褚景泽愈发乐不可支,笑够了才单手支颐,肘部抵在桌上,歪头看着她,眼底笑意绵绵如水,“真怀念啊,那时候的小满短手短腿小小一只,跑也跑不远,就在阿兄身后追着走,什么都与阿兄说,什么都没有阿兄重要……”

知道自己越是羞窘,越是正中褚景泽下怀,封眠便强自平复情绪,哼哼两声将暖锅中的菜都捞走,一片叶子都不给他留。

她鼓着脸颊嘀咕:“都说了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了。”

况且那时在她心中,舅舅还是与阿兄一般重要的。只是看他这么得意的模样,还是别说出来打击他了,姑且让他多高兴一会儿吧。

“我现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封眠得意地眨眨眼,“我也是能在北□□当一面的世子妃了,阿兄不许再笑话我。”

褚景泽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哼了一声。

他优雅抬手,自一旁的茶炉上拎起小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了一杯给封眠,“暖锅吃多了气躁,多喝些茶。太医如今够忙的了,可别再给他们添个病患。”

“多谢阿兄。”封眠接过茶盏一口饮尽,思及依然昏迷未醒的舅舅,心绪又跌了下去,“我吃饱了,我去陪着舅舅吧。”

“你再多休息……”

“你比我

更需要休息。”她抬眼看向褚景泽眼下青黑,“这些时日你又要忙着监国,又要看顾舅舅,想来许久未休息好了。接下来你便多抽些看顾舅舅的时间去休息,待舅舅醒了,我立刻着人去喊你。舅舅肯定不会怪你的。”

褚景泽顿了顿,没过多地坚持,只道:“我送你回去。”

他起身便要唤人抬轿撵来,封眠拦了拦,“没几步路,走过去吧。正好刚用完膳,‘食饱行百步,长寿百病消’。”

出了暑月殿,才沿着宫道走了百米,封眠忽然蹙眉四处张望。

褚景泽:“瞧什么呢?”

“禁卫换防的时辰改了吗?以前这个时候,会有一队禁卫牵着细犬沿着这条路巡逻,今日别说狗影了,怎么连人影都没瞧见?”

“原来你说要走路去明心殿,是想来偶遇小狗?”

“顺路的事嘛。算了,也许是我们有缘无分吧”封眠没能偶遇细犬,便也干脆地放弃了,却在转身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她总觉得宫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除了暑月殿因还留着熟悉的宫人而让她感到心安,走在其他地方,总觉得有些风雨欲来的不安感。

“阿兄。”

“对了……”

沉默了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对视一眼,封眠道:“阿兄先说吧。”

褚景泽:“我听说罗家的小辈不懂事,在北疆欺负你,险些与你动手。此事我已经与罗公通过气了,往后那小子不会再在你面前造次。”

封眠脚步微微一顿,他怎么知道罗驰尔差点与她动手的事?她可没有写信告状。

似是看穿她心底疑惑,褚景泽补充道:“送节礼的使臣在云中郡时听见了百姓闲谈,特意记了下来报与我听。”

他重重叹气:“若不是这一份偶然,我与父皇都不知你竟受人欺负。北疆到底还是远了些,若是……”

“没事啦,有阿琢在,他也根本没讨到什么好处。阿兄你便放心吧,你与舅舅虽不在身边,但舅舅亲手挑的人,也能很好地代你们保护我。”

褚景泽沉默片刻,“你出嫁后,宫里都冷清了许多。我与父皇时常想念。你倒好,有了夫婿,便万事知足,什么都不想了。”

“阿兄今日怎么这样絮絮叨叨的?我自然也是想念阿兄与舅舅的,往后我尽量每年都回来看你们!”

褚景泽答以一声轻笑。

不知为何,封眠觉得这声笑带着些微的冷意,很快消散在风中。

第109章

守在病榻前的时光其实格外难熬。

浸在浓郁苦涩的药味中,望着熟悉的亲人不言不动,在冷寂的沉默中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憔悴下去,似乎连生机也在悄无声息中寸寸流逝。

自己不但什么也做不了,还要强装出积极的模样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地说话,期盼着某一刻奇迹的发生,然后迎来反复的失望。

封眠守在床边,像小时候嘉裕帝靠在床头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时一般,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讲自己在北疆的事。

“世子的画像与他本人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改日若舅舅恩准,我便带他回来给您亲眼瞧一瞧。北疆的画师可真是要好好精进一番技艺了。”

“面首的事您可别在他面前提起,若是他醋起来哄不好了,舅舅可要负全责。”

她说着话,不时用余光留意着门口方向。

太子阿兄唤流萤去取太子妃给她备的礼,她便借口让雾柳回去取回礼,实则让她悄悄去寻司马监值守的禁卫。

她幼时学着骑马时,舅舅便悄悄与她说过,司马监的禁卫皆是舅舅的亲信,寻常时不跟在他身侧,无人知晓。这样一来若是宫廷生病,便能确保仍有信任的人未被控制起来,有一线翻盘之机。

那时她还天真地想,谁那么大胆敢在宫中生事?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唯有这一条路可以暂行。

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们俩谁也没有回来。

封眠趴到床边,将头蹭到嘉裕帝的手边,小声透露着一点点脆弱,“舅舅,我有些害怕,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郁,夹杂着一丝浅淡的甜香。

封眠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只觉脑袋晕乎乎的很重,抬不起头来。心底察觉有一丝不对,但身体已经陷入沉滞,软趴趴伏在床头。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还是架不住浓重的睡意,眼皮愈发沉重,视野越来越模糊。

在最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余光中映入一道模糊身影,鼻尖掠过一丝熟悉的墨香。

冬日的御花园略显萧索,一抹鲜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灰扑扑的天地。

褚景涟裹着金线密织如意纹秋海棠红斗篷,拎着裙摆噔噔噔往东宫的方向跑,身后碧桃费力地追着。

“公主,公主您慢一点。”

“慢不下来!清平那个臭丫头回来了,竟没有人告诉我?还将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吗?我倒要去问问阿兄,就封眠是他妹妹,我便不是他妹妹了吗?”

一路行到东宫门口,她脚步慢下来,想起上次瞧见太子阿兄冷脸的模样,心中还是有些害怕。

“你在这儿守着,若是一会儿阿兄凶我,你便进来说母妃找我有事,把我救出去。”

碧桃乖乖应了,在墙根下站定。

褚景淇走到门口,心下一奇,门口的守卫上哪里去了?转念一想,没人也好,她就要悄咪咪地出现在太子阿兄面前,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时间去想借口!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避开守卫,绕到了书房的后侧,得意一笑。多亏了东宫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幼时常常被母亲推着来找太子阿兄玩,可阿兄总是和清平在一起玩。她拉不下脸来,便会偷偷摸摸地寻其他路跑开,久而久之,倒将东宫的隐蔽小路摸得比主人家还要熟。

她正鬼鬼祟祟地沿着墙根往门口走,想要吓太子阿兄一跳,忽然听见书房内传来谈话声,便犹豫地窗下缩成一小团。

阿兄好似在谈正事,这时候冒失地闯进去,必然要挨骂了,还是等一等好了。

她这般想着,好奇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太子阿兄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呢?

先是一道又陌生又耳熟的中年男人声音:“郡主殿下既然是百里浔舟的软肋,若能拿她以做要挟,定然……”

褚景涟茫然地眨了眨眼,姓百里,难道是那位世子殿下?要挟他做什么?

“谁也不能动她。”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不容置疑,是太子阿兄。

中年男人似是有些恼了:“陛下都动得,郡主一个小丫头有何动不得?殿下既已将郡主软禁起来……”

一声巨响,中年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太子道:“孤说了,谁也不能动她。”

语气是褚景涟从未听过的狠厉。

她牢牢捂住嘴巴,双腿一软蹲回了地上,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叫“陛下都动得”?难道父皇的病是人为的?“已将郡主软禁起来”又是什么意思?太子阿兄到底要做什么?

她慌了神,浑身颤抖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痛意提醒着她快

些离开这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此刻出现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蹑手蹑脚地爬了回去,眼珠还不忘在地上四处张望,生怕自己的衣裳首饰勾到什么地方,留下自己来过的证据。

终于回到接近大门的前院,褚景涟踉踉跄跄地抱着群角跌出来,险些摔到青石板路上,被一双手一把捞了起来。

“昭宁?你这是干嘛去了,弄得如此狼狈?”

褚景涟浑身一抖,扭头看见太子妃狄兰关心的目光,她慌忙抽回手,“我、我哪也没去。”

她飞快地理了理狼狈的裙摆和鬓角,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语无伦次道:“我就是,方才想来找阿兄,门口没人守着,我便自己进来了……”

她飞快地想到了一个借口,抬手扶了扶鬓角的蝴蝶发钗,用着往日娇纵的口吻道:“结果发钗不小心掉到了草丛里,这是母亲给我新买的样式,可不能丢了,我便想着找找……刚找到,嫂嫂就来了。”

狄兰虽然还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再追问,颔首道:“找到了就好。是我的疏忽,守卫被我喊去搬东西了,太子殿下应当在书房里,我带你过去。”

她说着便要去挽褚景涟的手,褚景涟飞快地避开,“不、不用了……”

褚景淇哪里敢现在去见太子阿兄,她这副模样,一照面就会被看出不对来了。若她没听错,阿兄连对父皇都敢下手,连清平那臭丫头都被他软禁了,自己送上门去,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打死她也不去!

狄兰诧异地看了看她避开的手。

褚景涟忙道:“我刚想起来,母妃有事找我,再晚些她定要与我生气了。今日就先不去找阿兄了。”

她局促地交握双手,往大门方向蹭了两步,“嫂嫂,今日的事可以不告诉阿兄吗?我今日逃了嬷嬷的课,怕他骂我……”

说完,她有些忐忑。她只是听说太子妃嫂嫂与阿兄之间仅仅只是相敬如宾,并算不上太过亲密,猜测阿兄在做的事,太子妃应当也是不知情的,这才敢壮着胆子求她为自己保密。却又害怕事有万一,若是她赌错了……

狄兰了然地点点头,昭宁公主逃嬷嬷的课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已经亲眼见着太子将她拎回承禧宫三次。“放心,我不会与殿下告状的。”

“多谢嫂嫂,那我便走了!”褚景涟转过身,丝毫不顾及公主风仪,拔腿便跑。

榴月自狄兰身后纳闷地探出头,“奴婢怎么瞧着公主跟见鬼了似的?真不用与殿下说一声吗?”

狄兰摆摆手:“少给殿下找些麻烦吧。自陛下病后,殿下夙兴夜寐,眼瞧着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等到郡主殿下回来,替殿下守了一日,听说也累病了,谁也不让探视。殿下如今正烦心着呢。”

“您说的是,奴婢定不在太子面前多话。”

承禧宫,柔妃正心不在焉地端着茶盏。

“母妃!”

一声带着哽咽的喊声伴着疾跑的脚步声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惊得柔妃手一抖,茶水洒了满身。

身边的宫人忙上前将茶盏收走,抽出帕子擦拭柔妃身上的茶水。

“都下去。”柔妃挥退宫人,将扑过来的褚景涟揽入怀中,“怎么了这是?又在何处受委屈了?”

褚景涟眨着水汪汪的眼,看见殿内的宫人尽数退了出去,才一头窝进柔妃怀里,呜咽着道:“母妃,太子阿兄,阿兄他……”

轻柔拍在她背上的手略略一停顿,褚景涟并未注意到,一股脑将自己听到的话尽数讲给了最信任的母妃听,然后泫然道:“母妃,你说清平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阿兄软禁起来了?我们去把她救出来吧,她坏主意最多了,肯定有法子救父皇的!”

“不行。”

“母妃?”褚景涟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尚噙在眼睛里的两滴泪从眼下滑落,她看柔妃的神色似乎对她所说的一切并不意外,愕然问道:“母妃你,你什么都知道?”

“今日去见太子的,是你大舅舅。”柔妃淡淡道。

褚景涟瞠目结舌,她张了张唇,猛然四下张望一番,再次确认殿内并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知道,你……是外祖父的意思是吗?你们要干什么呀?这是谋反,这是谋反呀!”

她急得跳脚,柔妃拉住她,摁在自己身旁坐下。

“本不想告诉你的,谁知你竟自己撞破了。你放心,此事你外祖父和太子已有成算,你只需在母妃身边好好待着,等一切尘埃落定……”

“为什么呀?”褚景涟拂开柔妃的手,深呼吸压住哽咽,带着哭腔质问,“为什么呀外祖父都享了那么多尊荣了,他还想要什么?”

“父皇,父皇虽然是偏宠了清平一些,但那是因为她没爹没娘,她就是比我可怜。可是,可是父皇也没有亏待我们呀……”

“太子阿兄他、他都是太子了,他早晚会登基的,他……”她用气音吐出那两个字,“他谋反做什么呀?”

褚景涟一面哭,一面艰难地将话问出口,薄薄的眼皮瞬间红肿了起来。

“你不懂……”柔妃心疼地拿出手帕替她擦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皇家的父亲,他着实不亏欠你。他待你,比我父亲待我要用心得多。可他欠我的,欠我们罗家的……”

第110章

褚景涟呆呆地看着柔妃,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母妃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陛下一定很爱我?”柔妃唇角挂上一抹讥诮的笑意,“陛下对这后宫的任何人,都没有一分真情……”

“母妃……”褚景涟虽然害怕不解,但看见柔妃露出几分难过的神色,心下也跟着酸楚起来,凑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柔妃心口一软,轻轻将褚景涟拉到身侧。这一次褚景涟没有拂开她的手,乖乖挨着她坐下,眼里水汽未散,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柔妃顿了顿,道,“先皇后是我的嫡长姐,她与陛下成婚后,一直未曾圆房。她心急之下,在茶水中下了药……”

“可陛下却宁肯临幸当日的奉茶女官,也不肯碰阿姐……阿姐积郁成疾,虽享了皇后之荣,但不过数日便故去了。”柔妃淡色的眉峰轻轻蹙着,眼底悲凉,仿佛又望见了已故先皇后绝望倚窗的身影。

“是父亲非要将阿姐嫁给陛下,设计了他一道,他心中有怨,我知道。可阿姐也无辜……她夹在两个男人的权利之争中,身不由己,为此付出了生命,却没人记得她。”

褚景涟亦是头次听说这位未曾某名的姨母的故事,她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名女官……?”

“那名女官,就是太子的生母。她后来被陛下封做宸妃,没几年得了疯病,也死了。”

窗下漏入的光照亮翻飞的尘埃,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灯烛次第亮起,摇曳生光。

两道人影投在苏绣百蝶屏风上,一坐一立,看似十分亲密。

褚景泽撩袍在床榻前坐下,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下一碗米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封眠嘴边,“饿了吧?里面加了两滴槐花蜜,是你喜欢的味道。尝一尝?”

封眠偏头躲开,一双黑瞳牢牢盯着他,眼底燃烧着一簇小火苗。“为什么?舅舅待你不好吗?你已经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褚景泽将勺子搁回碗中,碰壁当啷一声响,“他在一日,我便一日得不到我最想要的。”

“你到底……”封眠一字一顿问道,“还想要什么?”

他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望入封眠眼底,诧异地扬了扬眉,“我以为你应当猜得出。若父皇没有将你远嫁,或是允准你我余生相伴,或许我也不会走下今日这步棋。”

封眠看着眼前的人,身形样貌声音处处皆是熟悉的,但看起来却又是那般陌生。她咬了咬牙,颤声问道,“你疯了吗?”

“或许吧。”他竟笑了一下,“不过我倒觉得,也许我是太过像父皇了。但我应当比他好些,你我只不过是表兄妹,他可是……”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褚景泽话语中暗藏的含义令封眠的瞳仁颤了颤,她语气虚弱道:“你不要胡说,你……”

“你觉得太后只是因为曾与安乐公主的母亲是死敌,才如此讨厌你们母女吗?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最宝贝最骄傲的儿子,竟对死敌的女儿念念不忘视若珍宝。”褚景泽截断了封眠的话头。

“你应当不知道。我出生时,险些便与母妃一起没了性命。是安乐姑姑一句话,不但救下了我们母子,更让我坐上了这太子之位,蒙父皇亲手养育。”

他俯身逼近了些,“她说,我像极了父皇年幼的时候。”

“你瞧,父皇这爱屋及乌的毛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他轻嗤一声,指尖轻抚过封眠苍白的脸颊,“安乐姑姑不过赞了我一句,他便将我认下了。时不时便领着我给安乐姑姑看,讨她一个笑脸。”

“可怜我那母妃,从一个小小的奉茶女官,成了这后宫的宸妃,起初不知有多高兴。她以为自己得了陛下青睐,竟有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爱着卑微如尘埃的她,愿意为她拂了高门贵女的面子。”

“她真心地爱上了父皇,

谁知父皇再未踏足她的宫门。宫人都道她失宠,暗地里头讨好罗家人,为难她。以她的出身,更无人为她撑腰。”

封眠记得宸妃,那是一个容颜衰败,有些疯癫的女子,多数时间都在廊下安静地烹茶。某一日炭火燃得旺,烧干了壶,险些引起火灾,舅舅还曾责备过疏忽的宫人,命他们不许慢待宸妃。

她艰难地开口:“或许,舅舅当时不知……”

生在宫里头的人如何不知拜高踩低的人性?更何况她隐约记得舅舅曾说,他幼时过得并不好,是母亲多番照顾,才护他平安长大。

褚景泽却道:“对,他当时不知,他只吩咐了宫人不许慢待,便将她当做了透明人,一眼未曾瞧过她。她痴心刚付,却成执念,偶然发现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安乐公主,怎么能不恨?不疯?”

“我因为安乐姑姑而受父皇青睐,她却一点也不高兴。她恨安乐姑姑,恨我,她甚至恨上了你。”

褚景泽回忆往事时,目中现出奇异的色泽,封眠指尖陷入锦被。

“你定然都不记得了,其实起初我真的以为杀了你,她会高兴。所以有好几次都想对你下杀手。可是你啊……”他抬起食指,亲昵地蹭了一下封眠的鼻尖,“你傻乎乎的,那么亲密地抱着我喊阿兄。”

还在母妃发疯时,冲进来护住了他。

那年封眠只有三岁,尚是不肯一个人睡觉的年纪,总百般赖着褚景泽。褚景泽想要趁夜里去看一看母妃,便只能先将她哄睡再出门。

那一夜小封眠居然学会了装睡,等着褚景泽走了,自己爬起来偷偷跟了一路,跟到宸妃所住的宫殿,正撞见她发狂的那一幕。

满宫的人都尖叫四散,褚景泽鲜少撞见她如此疯狂,一时忘了反应,想要上前制住她,又被宫人撞到了肩膀,推回原地。是小封眠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使出全身的力气拽着他往外跑。

小短腿磕在门槛上就要摔个大马趴,还是褚景泽一把将小豆丁捞起来,抱在怀里跑了出去。

封眠确实不大记得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她也从没意识到过褚景泽居然想过要杀了她。她印象里的褚景泽从来都是温和的,偶尔喜好逗一逗她,但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疯狂……

“我在父皇面前瞒下了此事,因为担心母亲会因险些伤了你我而受罚,你便也乖乖得守口如瓶。我想,有你在,我会很开心,便再没想过要杀了你。”

烛火噼啪作响,封眠失神地盯着摇曳的火光,好半晌才找回两人最初的重点,“可无论如何,你也不应……不应弑父谋反……”

他忽然擒住她下颌:“你敬他爱他,可知你父亲当年蒙冤之事,他心知肚明却选择袖手旁观?”

见封眠瞳孔皱缩,他继续道:“他从来就看你父亲不顺眼,安乐姑姑生产前,他是故意将你父亲支开。只是他没想到安乐姑姑一番生产如此凶险,竟丢了性命。”

“你以为他最初不恨你吗?他发了月余的疯,迁怒大将军,却还是没忍心迁怒你。也是因为你与安乐姑姑生得像极了。”他蓦地笑了一声,“我敢说,你若是倒霉些生得像父亲,绝无今日的好日子。”

他笑着看封眠一张脸血色尽失,指腹在她面上揉了揉,“别怕,现下是阿兄主事了,阿兄会一直待你好的。”

“我不好。”封眠身上虚软无力,想躲开他的手,却终是无力地倚在床头,“我从没怀疑过你……”

“却也没全然信任。”褚景泽轻轻一笑,“否则怎会瞒我矿洞爆炸、百里浔舟重伤之事?”

封眠攥紧了放在锦被上的手,“你全都知道?”

“我在北疆的眼线,比你们知道的还要多。”

封眠闭了闭眼,深深懊恼:“可笑我当初竟还求你给北疆送些官员……”

“这你大可放心,新去北疆上任的几名官员都是吏部精挑细选的,我可没做什么手脚。他们确实是目前外派官员中最优秀的。他们会代你照看好北疆的,往后你也不必忧心挂念,只需好好的,安心地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回不去,阿琢定会生疑……”

“别在我面前那样叫他。”褚景泽面色一冷,“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他吗?”

封眠想起罗家与阿尔纳部的勾连,脸色愈发惨白:“你做了什么?你和罗家与阿尔纳部做了什么交易?让他们甘愿与你们合作这么多年?”

“北疆十六城,我答应送给他们了。”

“你疯了!”血液一瞬间逆流涌上头顶,封眠双目赤红,“有多少大雍百姓宁死不肯投敌,你竟将他们拱手相送?你让百姓如何能信任大雍的君主?!你让他们怎么办!”

她一番声嘶力竭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险些跌下床榻。

“冷静些。”褚景泽将她一把扶了起来,“我只是将城防图和一些情报送到了他们手上。毕竟还有定北军守着呢,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吞下来了。”

他是打着两败俱伤的算盘。定北军被北夷牵制着,便分不出心力来关注盛京的异变。而罗家在朝多年,亲信故旧满朝,再加之太子身份确属正统,若无人勤王,他顺利登基再轻易不过。

至于北疆,要么定北军被灭,阿尔纳部等北夷部族占了北疆十六城,但与定北军一战,他们必然也已元气大伤,新帝再派兵出剿,便可立大功一件。要么定北军拼死守住了城,但必然牺牲惨烈,新帝只需略略动些手脚,定北军便可改头换面,为他所用。

至于定北王一家,死在战场上或是死在战后的暗害,于新帝而言,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