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凉意。
古枝见到他,轻啧:“你睡了两天,总算舍得醒了。”
明见稍顿,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们昨日清晨要出府时遇到萧不眠了。”宋禾玉接过话。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明见没想到他睡了那么久,有些愧疚,“抱歉啊,我没想到睡了那么久,也没能帮上什么。”
“就你这修为,还帮上什么呢。不帮倒忙就算不错了。”古枝没恶意道。
明见微松了口气,“那萧不眠出去是做什么?”
古枝:“不知道啊,刚好遇见了,可能是出去买什么东西吧。”
明见“哦”了声,没再问了。
看来他没有记错,昨日萧不眠进门时,身上隐约有淡淡的青草和血腥混杂的味道。
明见可不信他是出去玩的。
“所以你们是刚从秦时楼回来吗?”
“嗯,”宋禾玉边走边道,“现在秦时楼已经被封起来了,我和古枝夜里又去了一趟,也不知是不是安陵王死了的缘故,我们过去时那些血线也消失了。暂且没发现其他的。”
明见叹了口气。
“古师兄,宋师兄。”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师涟小跑着过来,脸色苍白地看着三人,喘气道:“出事了。”
第36章 假成婚
“边走边说吧。”宋禾玉沉声道。
师涟引着三人穿过曲折回廊, 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等到了地方, 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越接近北院,空气中的腥气越重。
明见隐约听到有低低的嘶吼声从门里传来, 像是野兽被困在牢笼中发出的呜咽。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师涟在门前驻足,抿了抿唇道。
三人被他的语气也弄得有些紧张。
待门打开, 只见里面有两三名修士的手脚被玄铁链死死禁锢在木桩上,青筋暴起的脖颈处爬满诡异的红纹。
旁边还有好几名剑明仙山弟子抱剑而立,见他们进来时露出几分讥诮, 又很快别过脸去。
古枝看着其中一人, 无语瞥了眼,阴阳怪气道:“哎哟,这不是我们金丹修为的楼师兄吗?怎么手还受伤了?”
明见闻言, 朝楼镜看去。
只见楼镜的右手缠着白色布带, 身上还有股没有散去的清淡的草药味。
察觉到众人打量的视线,楼镜猛地将手背到身后, 脸色铁青, 没好气道:“古枝,在我还没出剑前,你最好闭上嘴。”
“好好好, ”古枝摊手,“我不说就是了, 不过我们大师兄都金丹修为了,回溯镜中也不知还有谁能伤到你呢。”
众人:“……”
明见沉默了好一会儿,是他忘了, 古枝舔舔自己的唇,能被自己毒死的。
楼镜气不打一处来,随之抽出剑,“古枝,我若想杀了你,随时可以杀。”
“大师兄。”师涟见状,急忙挡在两人之间,劝道,“古师兄也不是故意的,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开阵法,离开秘境。”
宋禾玉叹了口气,冷冷看了眼古枝,才又给楼镜作揖,“楼镜,此事是我归一峰管教不严,我以归一峰首席弟子的身份代古枝向你道歉。”
古枝不服气,“凭什么要向他道歉,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这个秘境中还有谁能伤他?说不定是他那日无缘无故拔剑向着明见,才遭了报应不是……”
话还未说完,宋禾玉给他施了个噤声的术法。
古枝只好悻悻作罢。
明见却是看了眼楼镜受伤的胳膊。
他莫名想起萧不眠。
…这不会是萧不眠做的吧?
楼镜瞪了眼明见,没说话。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明见,那晚他在房间里打坐,他听见屋外有动静,疑心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跟着跑出去后,眼前却忽然一片黑暗,紧接着是刀剑划过皮肉的声音,瞬间斩断他右臂经脉,疼痛顿时传遍全身。
他抱臂跪在地上,咬着牙,脸上愕然。
整个公主府,只有他是金丹修为,其他剑明仙山和世家的弟子皆是筑基修为或是炼气期,除去那位大乘期的云月殿下,又有谁可以悄无声息地伤到他?
而且在那剑意里,他明明感受到了杀意。
虽不知为何那人没杀了他,可那剑意中的杀意,至今想起都让他脊背发寒。
楼镜想了想与他有过龃龉的宗门弟子,最后想到了下午才和他有过争执的明见。
可这完全不可能,那叫明见的弟子不过炼气六重的修为。
楼镜只好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相比于怀疑明见伤了他,他更担心的是让其他弟子知晓他受了伤,在这个秘境中,许多剑明仙山的弟子本就因捏碎玉符后无法离开秘境而惶惶,若是让他们知晓他这个掌门大弟子受伤,只怕会让他们更加害怕。
所以疗伤才是最重要的。
楼镜服下一整瓶养元丹,在房间里疗伤,翌日睁眼时却发现平日里本该早就愈合的伤堪堪止血。
明见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莫名其妙。
瞪他作何,又不是他做的。
“无碍,再说也用不着你道歉。”楼镜看了眼宋禾玉,整理了下自己的外衫道。
宋禾玉:“多谢。”
他目光落在楼镜的伤臂上,眉头紧蹙:“这伤为何迟迟未愈?”
楼镜侧头看他,良久缓声开口:“你们那日说的都是对的。”
他回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被铁链锁住的那几名修士,“这些弟子都是前日与我同去查探时伤的。前天夜里,我受了伤,但伤口迟迟不愈合。”
“与之相反的是他们这些受伤的弟子,到第二日伤口就彻底好了。当时我以为只是巧合,却没想到夜里,他们三人无一例外都发了狂。他们都忘记自己是进入秘境的弟子了,反倒是多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说自己是鲛人,还能准确说出自己一千年前所居住的地方。”
话音未落,那三名修士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间,众人惊骇地看到他们裸露的皮肤上,被铁链磨损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青灰色鳞片,脖颈处裂开鳃状的缝隙,牙齿变得尖锐如鲨。
宋禾玉脸色骤变,“除了你们几位,可有其他人知晓?”
楼镜摇头,“没,好在他们是在路上发作的,我们几人怕其他弟子看见会害怕,才将他们给锁在了此处。”
“那就好。”宋禾玉点头。
“我这几日灵力一直在流失。”一名弟子忽然出声道。
“我也是。”另一名弟子抬了抬手示意。
楼镜转头问:“你们三人呢?”
他咳了两声,强调道:“并非针对你们只是我们都有此症状。我们讨论后,大概推测出这些弟子体内的鲛人卵想来是千年前死去的鲛人魂魄在借尸还魂。若是想区分有没有被鲛人夺舍,可以看伤口的愈合能力和灵力是否能凝聚。”
宋禾玉“嗯”了声,随即从腰间拔剑,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晕染开来,像是梅花。
明见和古枝见状,也各自划了一刀。
站在楼镜身后的弟子又从怀里摸出瓶丹药,“养元丹,你们各自服下一枚,若是一炷香后还没恢复,即可证明你们的清白。”
古枝的噤声已经失效,他从那弟子手中接过,边将丹药扔在嘴里边嘲道:“那怎么不见你们也在自己手上划一刀?你们说不能用灵力就不能用灵力了吗?”
“你!”那弟子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
楼镜回头望向几人,他虽不喜古枝,却不得不承认古枝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道:“算了,既然他们都这样做了,你们不做说不过去。”
弟子瞪了他们一眼,终还是在手臂上划了一刀。
一炷香后,倚在墙边阖眼休息的明见睁开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这样可以了吗?”
楼镜颔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几分,“可以了。”
其他弟子也将手上的伤口递给其他人看,所有伤口都没愈合。
至少证明此刻站在这里的,都还是活生生的人修。
楼镜抿唇,静默半晌,他终于别扭地问明见:“若那日你所言非虚,且不说你与那位师弟是如何躲过那两魔物的,你可看见他们是用什么引得被鲛人卵寄生的弟子聚集在一起的?”
“你别误会,”楼镜补充道,“靠自伤验明正身终非长久之计。况且如今灵力消散,伤口愈合缓慢,遇敌后也只是拖累。”
“若是可以用那些魔物的办法,将所有体内有鲛人卵的弟子关在一处,也要好处置些。”
明见想了想,含糊道:“我隐约听见说是需要用高阶魔族的血。”
“高阶魔族?”楼镜蹙眉,“那至少是天魔阶的魔族,妖兽一类遇到血脉纯净的魔族确实会被吸引。没想到此处竟有天魔阶的魔族,也不知是玄冥还是九幽,若是无相,恐怕我们只能葬身于秘境之中了。”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明见愣神,过了会儿才说:“应该…不至于。”
楼镜身旁的弟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会?”
“……”明见:“猜的。”
他总不能说,那个所谓的高阶魔族此刻正在后院厢房里,说不定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落下的发带。
虽说萧不眠是修炼到一半才入的魔,但想来也算是魔族的。
一想到这儿,明见就想骂系统两句,这不靠谱的玩意儿到现在还没找到萧不眠入魔的原因。
系统被骂也不敢说话,只能蜷在神识里低头做小。
其余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师涟打破沉默,“罢了,想来只要将阵眼找到,我们就能出去了。不必和那魔族正面交锋。”
楼镜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那这几位弟子该如何处置?”宋禾玉问。
“先锁着吧,看能不能找到让他们恢复神智的办法。”
最后他们还是兵分两路,楼镜他们负责将公主府中被鲛人夺舍的弟子关在一块儿,宋禾玉他们负责引出嫁衣煞。
行至回廊拐角,古枝突然出声道:“想要引出嫁衣煞,唯有办场喜事。”
宋禾玉:“可因为这嫁衣煞,近来城中已经没人再敢成婚。”
“你傻啊,”古枝恨铁不成钢,“我们住进来不就是因为云月殿下大婚在即,派遣除魔司的人来保护她的吗?只要在她大婚之日引嫁衣煞来不就行了?”
明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云月殿下的婚期不是在下月吗?”
“对啊。”古枝一把揽住他的肩,弯唇笑道:“所以咱们来个假成亲呀!”
宋禾玉眉头皱得更紧:“可新郎”
“这不现成的吗?”古枝用力拍了拍明见的背,“咱们小师弟生得这般俊俏,扮新郎最合适不过!”
明见:“……?”——
作者有话说:魔族等级:
凡魔阶:浊生——阴煞
地魔阶:罗刹——夜叉
天魔阶:玄冥——九幽——无相——天魇——烛阴——魔尊
第37章 我喂你吃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 在厢房的床榻上投下斑驳光影。
轻纱帷幔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锦被上交叠。
“唔, ”萧不眠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温柔得诡异, 他缓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成亲了吗?”
明见:“……”
“不是成亲,是假成亲。”他被这笑容激得后背一凉,忙解释道, “云月殿下原定的婚期在下个月,但秘境的阵法等不了那么久…”
萧不眠不太理解,指尖轻轻缠上一缕明见的发丝, “可为何是你?古枝或者宋禾玉不行吗?”
他不懂。
提到这个明见就来气。
他想起早上古枝说的话, 不情不愿地又给萧不眠复述了一遍,“古枝说因为我的修为最低,最适合做诱饵, 等我引出嫁衣煞, 他们再出手。”
“是这样吗?”
萧不眠弯着唇。
“是啊是啊,”明见撇嘴, 絮絮叨叨地解释, “主要他们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和他们比起来,我修为确实不如他们。我们本来想着能不能让云月殿下把婚期提前, 可去问了才知那位驸马近来不在城中。”
萧不眠轻轻颔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所以你就答应要和她成亲了。”
“假成亲。”明见强调。
“好吧,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你就去罢。”良久, 萧不眠忽然松口,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明见暗自松了口气,仔细打量着萧不眠的神色。
眉眼含笑,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异样。
应该没事吧。
其实若是萧不眠真表现出半分不悦,他或许还会再斟酌一番。但这病娇此刻神色如常,想来应当无碍。
主要这人性子阴晴不定,要是不小心他又生气了很难哄的。
明见放下心,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没生气吧?”
萧不眠微微偏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为何会生气?”声音轻柔得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当然是怕你吃醋发疯啊。
明见在心里偷偷嘀咕,面上却弯唇笑道:“没生气就好。”
看来这疯子在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变化吗?”萧不眠轻笑一声问。
明见想了想,“应当不会。”
萧不眠非常贴心,“那就行了。”
—
之后的日子,整个公主府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府上各处廊柱缠满喜绸,檐下红灯笼在风中轻晃,投下一地摇曳的光影。鲛仆侍女们捧着缀着夜明珠的锦盒穿梭于回廊间,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做准备。
云月殿下极好说话,得知他们是为了引出嫁衣煞,想也没想便应下了此事。
城中百姓不知内情,只以为是云月殿下的婚期提前了,自发在自家门前挂起红灯笼。夜幕降临时,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
萧不眠一袭淡青色长衫,独自漫步在街上。他随意走进一家茶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为他斟茶,“客官好福气,为庆贺云月殿下大婚,城中凡是有鲛人王亲印的茶楼喝茶一概不收费,其余菜品均打七折,只愿我们殿下和驸马能琴瑟和鸣呢。”
萧不眠长睫微垂,他清浅地笑着,眼底多了一丝道不清的异色,“…琴瑟和鸣吗?”
可是明见和他说是假的,明明是假成亲,怎的就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嗯?”店小二没听清,“客官你方才是说了什么吗?”
萧不眠反应淡淡,“没哦。”
喝了一盏茶,萧不眠原是想听那些说书人像此前那般,说些大凶之兆不宜成婚诸如此的话。
若是有人跟着起哄,那就更好了。
可没有,茶楼里一片喜气洋洋,众人都在称颂云月殿下的仁德,祝福这场婚事百年好合。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着驸马如何俊逸非凡,与殿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萧不眠又觉得心里有些闷了,手中的茶盏“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窗外那排红得刺眼的红灯笼。
好奇怪。
萧不眠拍拍心口。
成亲罢了,他为什么要难受?
明见依旧是他养的猫儿,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起身离席,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意,束发的绸带在风中轻扬,衬得他整个人恍若谪仙。
回府途中,街巷处处都是对这场婚事的祝福声。
他微微蹙眉,却在看到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时,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想起明见上次吃得两颊鼓鼓的模样,连亲吻时都带着甜腻的糖霜香。光是想着,心底就泛起一丝愉悦,便上前买了两串。
可偏偏在付鲛珠的时候,那卖糖葫芦的老妪推拒道:“小郎君,再过五日就是云月殿下和驸马大婚之日,这钱老身不能收,就当是为殿下祈福了。”
旁边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蹦跳,稚嫩的嗓音喊着:“祝殿下和驸马百年好合!”
萧不眠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执意将鲛珠放在老妪掌心,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不是哦,这一次是要收的。”
明见不会和那殿下长长久久,更不会百年好合。
等那位殿下下次大婚时,再祝福也不迟。
萧不眠握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转身没入人群。
回到公主府,进门时便遇上了明见。
“谢寒微?”明见看到他,走上前问,“你这又是去哪儿了?我今早醒来找你没找到。”
“唔,”萧不眠弯唇笑笑,“随便逛逛。”
明见狐疑地看了看他,不相信他有那么安分,心里暗忖他是不是又出去找东西了。
不过他还有事在身,也没放在心上,点点头道:“好罢。”
回廊远处,古枝催促道:“明见!婚服还试不试了?”
“这就来!”明见匆匆应了声,转头对萧不眠道:“那我先过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跑出几步远。
萧不眠静立廊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葫芦的竹签,良久没说话。
夜幕降临,海底幽蓝的微光如薄纱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明见强撑着精神,打了个哈欠。
好想睡觉。
脚步虚浮地转过回廊拐角,忽然撞上一道身影,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抱歉。”
那声音清冷如碎玉,未等他抬头,对方已擦肩而过。
明见想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说,继续往厢房走。
走了没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问系统:“方才那人是谢临昭?”
系统愣了下,嗷了声:【是的呢宿主】
“你怎么不提醒我?”
系统有些心虚:【忘了】
明见:“………”
他看着谢临昭离开的背影深吸了口气。
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明见气得牙痒,又继续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厢房挪。
他忽然想起什么,微微皱眉,看着自己手臂上才结疤的伤口,不由地想起上一次他遇见师涟和薛慈时他们的说的话。
师涟不是说谢临昭受了很重的伤吗?
可刚刚谢临昭步履稳健,气息平稳。
他的伤好了?
明见又回头看了眼,却只捕捉到一片翻飞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间里,红烛摇曳,将厢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明见推门而入,屋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明见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绕过屏风,被坐在铜镜前的萧不眠吓了一跳。
“谢寒微?”明见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你还没睡啊?”
萧不眠回头看他,弯起眉眼,轻声一笑,“在等你。”
明见:“……”
他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氛围,总觉得萧不眠好像生气了。
目光扫到桌上那串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已经有些化了,在瓷盘上洇开一小片黏稠的糖渍。
“这糖葫芦”他故作轻松地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萧不眠缓步走近,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阴影,也没说话,忽然俯身抱住他,将头埋进明见的肩窝。
明见身子微僵,颈侧传来细微的痒意,“怎么了?”
良久,萧不眠才闷闷道:“今天下午买的。”
明见突然想起下午在回廊的匆匆一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是那时候就买好的?”
“嗯。”萧不眠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给你买的,但你和古枝一起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不开心。”
他不想一个人难受,他想让明见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不眠的声音又轻又柔,“小师弟,这是为何?”
明见大脑在飞速地思考着。
是他最近太忙了,忽略了萧不眠的心情。
他硬着头皮解释,“可能是生病了吧。”
萧不眠恍然,“原来是这样吗。”
明见松了口气。
这反应应该是糊弄过去了吧?
明见试图转移话题,“那现在可以吃糖葫芦吗?”
“不可以呢。”萧不眠轻声道。
明见:???
萧不眠弯唇笑了笑,“我喂你吃。”
明见沉默了。
但萧不眠却是异常兴奋,松开明见,转身取来那串糖葫芦。融化的糖浆拉出细长的丝,在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明见看着递到唇边的糖葫芦:“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明见:“……”
好吧。
当明见咬住山楂时,他忽然将竹签往回抽了抽,看着对方下意识前倾追逐的动作,喉间溢出满足的轻笑。
明见被甜得舌根发麻,糖衣黏在喉间化不开。他刚想转头去寻茶水,萧不眠的指尖便抵住了他的下巴,温温柔柔地将他的脸转回来:“还没吃完呢。”
明见只好认命地继续咬下一颗。
萧不眠看见他嚼东西的动作,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柔意。
明见总觉得怪怪的,好在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这种古怪的,漫长的凌迟终于结束。
“吃完了,可以睡觉了吗?”
萧不眠慢慢抬起眼帘,意犹未尽地轻点了下头,“好。”
夜半时分,打更声遥遥传来。
萧不眠踏出浴间,氤氲的水汽在他周身缭绕。床榻上,明见已经蜷缩在锦被中睡熟,睫毛在烛光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他轻手轻脚地上榻,手臂环过那截纤细的腰身,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唇贴在明见的唇上,肆无忌惮地吻着。
“唔”良久,明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哼一声。
萧不眠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轻声低喃道:“明日不要回来得那么晚了。”
温热的掌心覆在明见丹田处,一缕灵力悄然渡入,“否则…我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一款很缺安全感的男朋友[求求你了]
第38章 我要死了
翌日, 明见醒来。
他熟练地掰开环在腰间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洗完漱离开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的唇有些酥酥麻麻的, 还有些肿。
但是身体却格外轻盈,昨天浑身酸软的身体今天也好了很多。
真是奇了怪了。
明见蹙眉, 在心里问系统:“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系统笑了笑,【宿主,051也不知晓哦, 你睡着时我是不能感知外界的】
明见:“…呵呵。”
废物系统。
系统现在已经习惯了明见时不时骂它两句,非常欣然地接受了,还不忘提醒明见:【现在反派救赎值已经到百分之十九了, 宿主继续加油】
明见随意应了一声, 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过唇瓣。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萧不眠那个疯子,昨晚肯定趁他睡着后又偷偷亲他。
最可怕的是, 他发现自己竟然觉得无所谓了, 亲就亲吧,反正萧不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亲他就是了。
都怪他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当时他就不该说朋友也可以亲。
现在好了, 把自己坑进去了。
等把这该死的反派救赎任务做完,系统说过能完成他一个心愿,他决定了, 到了那时,他一定要让系统把萧不眠关于自己的记忆删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揣着大把灵石和修为, 天高海阔,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
明见越想越开心,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公主府的正院。
“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 想什么呢?”古枝抱着剑,狐疑地打量着明见。
明见耸耸肩:“你猜?”
“懒得猜。”古枝翻了个白眼。
宋禾玉无奈打断:“说正事。小师弟,谢师弟这几日总不见人影,可是有什么事?”
明见也觉奇怪。萧不眠近日总恹恹的,难不成这回溯阵连魔气都能压制?
原本他以为萧不眠是去找他的东西去了,但昨夜萧不眠那个说法,貌似好像又不是。
“我也不清楚。”明见老实道。
宋禾玉点头,“也罢,谢师弟向来随性。”
古枝:“他不在还好呢,他在时我还嫌他话少得我害怕。”
宋禾玉、明见:“……”
明见转头看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话太多了。”
古枝目不斜视,他伸手把明见的头推回去,“不可能,云月殿下来了,闭嘴吧。”
只见两队鲛人侍女手捧明珠鱼贯而入,珠光映得满室生辉。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云月殿下拎着裙摆蹦跳着跑进正厅,发间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欢快摇晃。
她在主位落座,随手把腰间镶满宝石的佩剑往案几上一搁,发出“哐当”声响,声音轻快,“你们快坐呀。”
容蕴之手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道:“这几日有劳几位大人了。原本我就觉得是我父王和兄长大题小做,那嫁衣煞若是敢找上门来,本殿下一刀就可以把他斩了,但奈何他们都担心我会受伤,偏偏要你们来护着我。”
“不过这样也好,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抓不到一个嫁衣煞。”
宋禾玉起身,弓身作揖,“殿下客气了,这是我等应该做的。”
容蕴之指尖轻轻拨弄着水晶盘里的葡萄,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可惜我的驸马这几日不在城中,否则哪需要明大人假扮他?”
古枝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那驸马现在在何处啊?”
“唔,”容蕴之捡了颗葡萄送入口中,道:“他只说大婚前会赶回来,算算日子,约莫还得半个月吧。”
古枝忍不住追问:“驸马不是鲛人族的吗?为何不在城中?”
提起心上人,容蕴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小郁闷一扫而空,兴致勃勃道:“不是呀,他是我从海边捡回来的,当时浑身是血,瞧着可怜极了。待他的伤养好后,我索性直接抢了他当驸马。”
说着,容蕴之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表情,颊边浮起一抹罕见的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父王和兄长们起初死活不同意,后来我绝食了三日,他们拗不过我,这才松了口……”
似是怕众人误会,她又急急补充,“他可好了!生得剑眉星目,修为虽只到元婴后期,可那一手剑术,”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整个鲛人族都无人能及。”
明见坐在一旁,没听进去,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侧脸上。
明明他这几日都有见过容蕴之,此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现在为什么看她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是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吗?
“明大人?明大人!”
“小师弟。”
直到肩头被人轻轻一推,明见这才恍然回神,回头望了下宋禾玉。
宋禾玉压低嗓音,“方才云月殿下唤了你好几声。”
明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正撞进容蕴之那双含着担忧的眸子里,她问:“明大人可是这几日累着了?”
“抱歉,是我失礼了。”明见起身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关怀,我并无大碍。”
容蕴之闻言,拍拍心口,长舒了口气,“没事就好,若是身子不适,大人尽管休息几日,不必勉强。”
“殿下方才唤我,可是有事相商?”明见问。
容蕴之抬起眼,眸光清亮:“虽说你我是假成亲,但以防那嫁衣煞不来,我们这场戏要做得真一些。婚期只剩五日了,我想请大人搬到正院旁的厢房暂住。北院实在太远,每日光是来回便要耽搁半个时辰。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院落,大人今晚便可搬过去。”
明见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提议确实合情合理,不仅能省去每日奔波,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只是
明见脑海中蓦地浮现萧不眠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有些犹豫,“殿下,我再考虑考虑吧。”
容蕴之也没生气,笑着点头,“好啊。”
三人走出殿外,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古枝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拽住明见的袖子:“明见,你方才为何不应下?北院那般偏僻,搬来正院多方便啊!”
明见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因为萧不眠晚上要抱着他睡吧。
要是他来了这儿,萧不眠会不会跟过来?
以前也就算了,在北院没人看见。
但在正院的话,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要是哪天被撞见就不好了。
系统突然在识海里蹦跶起来:【所以宿主是打算白嫖不负责?玩够了就把萧不眠当破抹布扔掉吗?】
明见脚下一个趔趄:“……?”
这破系统又在胡扯什么。
而且他哪儿在玩萧不眠了!分明是他每天晚上非要抱着他睡。
明见试图狡辩,“我只是觉得不太好。”
【呜呜呜,你个渣男!】
明见懒得搭理它,假装没听见,屏蔽了。
他回古枝:“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得先问问谢寒微。”
古枝一脸古怪,“这不是你的事吗?问他干嘛?”
明见:“……”
他沉默了会儿,道:“反正事情有些复杂就是了。”
宋禾玉微妙地看了明见一眼。
明见咳了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昨夜遇到谢临昭了。”
“你怎么会遇见他?”果然,古枝本还想问些什么,被他这一打断,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昨夜回去时不小心碰到的。”明见微蹙眉,道:“他身上好像有些古怪。”
宋禾玉抱着剑,问:“怎么说?”
明见想了想,神色凝重,“我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师涟和薛慈的谈话,他们好像说过,谢临昭在进回溯阵法前就受了重伤,可昨日我看他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回溯阵法中算起来不过半个多月,而且这半个月来,他们的灵力几乎要枯竭了,是没有多余的灵力让伤口痊愈的。故而楼镜的伤到现在还没好,他们在手臂上的伤到现在还能感受到轻微的疼意。
……不对。
明见睫毛轻颤,忽然抬起手臂轻轻一晃。
怎么不疼了?
“所以谢临昭现在可能也被鲛人夺舍了?”古枝皱眉,“可他不是魔吗?魔应该不会被鲛人寄生吧。”
宋禾玉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他受的伤没那么严重。”
明见此前没下过山,还是头一回知晓这般隐秘。原来妖兽和魔之间时不会相互寄生的,甚至妖兽和魔族之间可以通婚,而和修士人类不行。
但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琢磨这些。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明见勉强扯了扯唇。
匆匆辞别二人,明见赶忙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掀开自己的衣袖,才发现本该堪堪止血的伤口,此刻竟光滑如初,连道浅疤都未留下。
“……”
大爷的,他不会也被寄生了吧?
明见后脊发寒,他就说他今早醒来为什么感觉浑身充满了灵力。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啊!
明见在原地待了好半晌,大脑有些发懵,才面色发白地回了北院。
萧不眠坐在床上,手搭膝上,撑着头,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条蓝色绸缎玩。听到他推门的声音,眼眸微弯,心情很是愉悦。
他轻抬眼帘,看向明见眼尾和眉梢染着笑,“你回来了?”
明见听到他的声音,莫名有些想哭。
他这一路把他的后事都想好了。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师父,他师父临死前还告诉他活得更长久些。没想到他现在就要死了。
还有他还没用完的灵石。
他还没来得及体验的炼气七重的修为。
“…嗯。”明见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萧不眠唇边的笑慢慢敛起,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语调轻柔得可怕。
“没有,”明见摇头,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良久道:“我要死了。”
萧不眠一愣,歪了歪头,“为何?”
明见喉结动了动,憋回眼眶的热意,“我体内好像也有鲛人卵了。”
萧不眠:“……?”
寂静在屋内蔓延。
萧不眠眨了眨眼,好半晌,肩头剧烈抖动起来,整个人笑倒在锦被间。缎带般的黑发铺了满床,连眼尾都沁出泪光——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调整过来啦[鸽子]宝宝们,以后稳定在晚上11点-12点之间更新哟[让我康康]爱你们
第39章 初次尝试神交
明见瞪圆了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都要死了。
明见气得磨牙,几步冲到榻前,抬脚就往萧不眠小腿上踹, “不好笑,你不准笑。”
他一开始只是想进秘境找血灵草罢了, 他不过是想筑基成功,听师父的话,再多活久一点, 长一点,好好活着。
他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就要死了。
凭什么啊。
明见越想越委屈, 他咬紧牙, 憋住眼眶里的热意。
他是不会哭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鲛人想要夺舍我,但要是我真死了,你也要把他给杀了。”明见恹恹道。
他哑着嗓子, 把腰间的乾坤袋扯下来, 穗子上的玉扣叮当乱响,别过脸递给萧不眠, “这里面有我攒了好多年的灵石和丹药, 也不知道你用得上用不上,就当给你做报酬。”
萧不眠微微偏头,墨发从肩头滑落, “你为何会认定是鲛人卵?”
明见一怔。萧不眠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倒让他心头悬着的巨石晃了晃。
他急急撩起衣袖, 将手臂举到萧不眠眼前,“你看,我手上的伤口好了。而且我现在浑身都充满了灵力, 和我前几天完全不同……”
前几天他不能用灵力,和凡人无异,走路走半个时辰都能把他累得喘气。
萧不眠忽然倾身逼近。明见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他深邃的眸子越来越近,近到能数清那纤长的睫毛。
“眨什么眼。”萧不眠忽然道。
明见这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良久,萧不眠偏过头,轻嗤一声:“傻子。”
明见:“……?”
萧不眠已起身下榻,素白外袍在足边绽开涟漪。他行至妆台前坐下,执起玉梳的指节修长如玉。
明见呆立原地,忽然福至心灵,眼睛倏地亮起来。他小跑到萧不眠身边蹲下,仰起脸时眸中盛满细碎星光:“所以我不会被鲛人夺舍是吗?”
萧不眠懒懒的。
不想说话。
明见蹲在地上,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仿佛只有从萧不眠口中说出来的才可信。
萧不眠束好发,侧身看他,他抬手想给明见看看他的灵力。
却没想到明见突然把头放在他的手心,眨巴了下眼,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萧不眠垂眸对上明见湿漉漉的眼神,忽然别过脸去。
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唇角勾起,道:“唔,我只是想让你看我和你的灵力是一样的。”
明见愣了愣,把头从萧不眠的手心里挪开。
“那你快给我看呀!”明见催促道。
萧不眠却后悔了,他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
于是他向明见招招手,“你再离我近一些,我给你看。”
明见焦躁得不行,他想捶萧不眠一顿。
不知道这病娇又打算作什么妖。
但明见现在心里发得慌,他就是想从萧不眠口中听到他还能好好活着的话。
磨磨蹭蹭地挪到萧不眠的眼前。
傍晚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柩倾泻,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仿若停滞。
窗外偶尔传来游鱼摆尾的轻响,“哗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水珠,又很快归于平静。
拂过的风裹挟着海棠掠过房檐,偶尔,有几瓣打着旋儿落在案头的砚台边。
萧不眠微微倾身,将额贴在明见的额上。
明见浑身一僵,正要后退,却觉一股温热的灵流自相触之处涌入,如春溪般缓缓淌过全身经脉,连识海都被熨帖得暖意融融。
明见腿一软,险些栽进萧不眠怀里。
浑身感觉像是被电了一样,好像有哪里酥酥麻麻的,非常奇怪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阴郁的情绪顺着相贴的额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明见眨了眨眼,还没等他仔细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萧不眠却又放开了他。
萧不眠的眼睛湿漉漉的,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耳尖上带着可疑的薄红。
明见除了有些腿软和兴奋外,没什么其他的感觉,他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萧不眠看了他一眼,默了好一会儿道:“只是想给你看你的灵力是我的。”
明见恍然,“哦,怪不得你用额头贴着我额头的时候,我觉得那么舒服呢。”
“哈。”萧不眠轻笑了一声,也没解释。
知道自己不会死了,明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他又开始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
只是偶尔瞥见趴在桌上恹恹的萧不眠,明见又会反思一下。
总觉得他像是吸食人精气的恶鬼似的,他现在神采奕奕,恨不得出去绕着公主府跑几圈,反倒是萧不眠蔫了吧唧的。
明见难得有些愧疚,又把原本打算给萧不眠的乾坤袋偷摸拿了回来,打开,从乾坤袋中扒拉出几块上品灵石,心里虽不舍,但还是忍痛割爱,偏过头不看那几块亮闪闪的灵石,推到萧不眠面前。
“你…多补补。”
萧不眠轻抬眼帘,也没说话,将灵石扒拉到自己跟前,又趴下了。
明见:“……”
怎么还真收?!
算了,看他没精打采的,是该补补。
明见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把自己这些时日要用到的东西一股脑塞到乾坤袋中。
萧不眠全程都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原本是想在收拾的时候,萧不眠问他是要去何处,明见在顺势把容蕴之的提议说出来。可萧不眠安静得有些诡异,害得他总觉得自己后背毛毛的。
等收拾完了,明见试探性地问出口,“你不问我要去哪儿吗?”
萧不眠盯着他看了一两秒,弯眸笑了笑。
“所以你想去哪儿?”
明见迟疑了一秒,还是和他说了要搬去正院旁厢房的事。
他以为萧不眠会再问些什么,或者像之前他回来晚了一样,说他不开心。
可没有。
萧不眠只是唇角弯着,语气温柔,“那我能和你一块儿去吗?”
明见想了想说:“可我这几日都很忙,不如还是等引出嫁衣煞后再说吧。”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萧不眠性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
萧不眠偏头不语,绸带垂落遮住眉眼:“随你。”
“那我走了。”明见磨蹭到门前,见萧不眠确实没生气,松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直到他的背影走远,萧不眠才轻轻动了动。
他看着明见远去的背影,坐起身,将头上的绸带拿下来,重新缠绕在手腕上。
长睫微垂。
好奇怪。
为什么额贴着额,比和明见唇舌交缠更舒服?
他知道额贴着额是双修的另一种方式,但他原本只是想看明见的吓到的反应的,可为什么反而是他更兴奋?
萧不眠轻轻蹙眉,将手放在心口处,感受着那儿的心跳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第40章 哄他
后来的几天都格外安静。
大婚当日, 天光未亮明见就被鲛仆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妆。
“你收拾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古枝抱臂站在镜前,忽然别过脸摸了摸鼻子。
铜镜里的青年长相本就偏张扬,一袭红衣, 眼尾被金粉勾勒出昳丽弧度,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无端显出几分易碎的艳丽。
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明见没多大兴趣,打了个哈欠。
他想起自己今早天还没亮就被鲛仆从床上拽起来描眉就心累, 扯了扯唇,恹恹的侧着脸趴在桌上。脸颊压出软肉,朱砂笔点的泪痣蹭花了半边。
宋禾玉弯唇笑道:“小师弟看上去很累, 让他歇会儿吧。”
明见感激地道了声谢。
“我还没说完呢……”古枝边说边被宋禾玉往外拉。
宋禾玉无奈地开口, “你让小师弟睡会儿。”
声音渐渐远去,木门“吱呀”合拢时,明见已经蜷在臂弯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 明见听见有人推开门的声音, 他微睁开眼,看见一道月白色的模糊的身影。
他没看清脸, 只闻到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明见不讨厌, 也不排斥,他又闭着眼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倒映在明见眼中的是萧不眠放大的睡颜。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竟也学着明见的样子趴在桌上,与他面对面。
明见一顿, 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
阳光从窗柩倾泻而下,细细描摹着萧不眠的轮廓。他脸上的绒毛在光线中纤毫毕现,苍白肤色近乎透明, 连淡色的唇都镀上一层薄金。
明见有瞬间觉得时间像是停止。
风也停止了。
周遭一切都褪成模糊的虚影。
唯有萧不眠的存在清晰得刺目。
远处传来鲛人侍女的说笑声,古枝的抱怨隐约可闻。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直到萧不眠缓缓掀开眼帘。
明见忽然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世界重新开始转动。
萧不眠唇角勾起,柔声问:“你醒了。”
明见坐起身,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眸,“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刻钟前。”萧不眠唇角微扬,嗓音清润。
“哦哦。”明见问:“你怎么来了?是想今晚和我们一块儿吗?”
那嫁衣煞看上去实力并不弱,虽说除了古枝和宋禾玉,还有修为已到大乘二重修为的容蕴之,但若是有萧不眠,会更放心些。
萧不眠却轻轻摇头,“不是哦。”
这几日他想明白了。
他本就是把明见当猫儿养的,可他似乎在明见身上耗费了太多心神。
所以明见的一举一动才会轻而易举地影响到他。
那日灵力交融时的悸动,额头相贴时的战栗,都该到此为止。
于是他刻意疏远,果然心绪渐平。
自从他不再把过多的精力放在明见的身上后,他的心也变得正常了,不会时不时地难受,开心,愉悦。
“啊?”明见愣了愣,疑惑发问,“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应该也不是吃醋,明见已经和他解释得很清楚了,这些都是假的,当时他也没说什么。
萧不眠眉眼弯弯,他唔了声,“我之前没有见过别人成亲,想来看看是怎么成亲的。”
他不是因为想明见了才来的。
“哦。”明见点头,“很无聊的,等吉时等得我都睡着了。”
“我能和你一起等吗?”萧不眠礼貌地问,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闲的。
明见在心里下了判断。
“随你吧。”明见道。
“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糖葫芦,”萧不眠又问,“你想吃吗?”
明见从大半夜被扯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听到这话,眼神顿时亮起来,不过想到什么,还是摇头拒绝,“算了,你自己吃吧。”
他不想让萧不眠再喂了。
怪怪的。
闻言,萧不眠准备拿糖葫芦的手微顿,他莫名有些烦躁。
果然,才几日没见,明见就对他就生疏了很多。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为何胸腔里会翻涌起这般酸涩?
萧不眠长睫轻垂,他想说些什么。
这时,鲛人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郎君,吉时已到。”
“好,这就来。”明见整了整绯红婚服,临走前回头叮嘱。
“那我先出去了,古枝和宋禾玉就在外面,你要是有事就找他俩。”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木门关合,将满室喜庆隔在身后。
萧不眠独坐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倒影。窗外飘来的海棠花瓣落在妆台上,恰巧覆住明见方才蹭花的胭脂痕。
—
公主府外人头攒动,百姓挤满了长街。
两边护卫的禁军持戟肃立,凤辇缓缓停驻,鲛绡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端坐的倩影。
跟随而来的礼官高唱:“降——舆——”
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两名女官掀帘,容蕴之手持面扇,搭着侍女的手缓步踏下鸾凳。
“驸马和殿下当真是天作之合。驸马玉树兰芝,仪表堂堂,云月殿下生得花容月貌,”有老妪抹着眼角,“往后若是有了小殿下,必定十分讨人喜爱。”
“殿下庇佑鲛族百年,是我南海气运,”青年汉子将祝福之力抛向半空,“只愿殿下与驸马千秋万载!”
“……”
古枝伸手接住一缕莹蓝光点,那祝福之力在他掌心打了个转,又飘飘荡荡飞向喜轿,感叹道:“云月殿下倒是深得民心。”
宋禾玉抱剑而立,目光扫过人群。确认无魔气混杂后,微微颔首:“确非虚名。”
两人又站了会儿,女官和几位嬷嬷往外撒喜糖,他们对喜糖没兴趣,才又进了府。
“谢寒微?”绕过回廊转角时,古枝忽然停下,他皱着眉问道:“你怎么是从明见的房间里出来的?”
萧不眠闻言停住脚步,抬起眸,唇角勾着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道:“我找明见有事。”
“哦。”古枝点点头。
“对了,”萧不眠弯着唇,“你知道明见在哪儿吗?”
古枝一脸古怪,“他应该和云月殿下去正院的婚房了吧。你方才没去看吗?”
萧不眠唔了声,摇摇头,“没有哦。”
“我和宋禾玉打算过去设阵,你要去吗?”
古枝只是问问,他们习惯了萧不眠总是神出鬼没的,平时也不会主动问他要去哪儿。古枝也不知他是不是脑子被撞了,下意识问了那么一句。
只见萧不眠唇边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眉梢和眼尾都染上笑,“好啊,麻烦你们了。”
古枝沉默了。
他就是客气客气。
古枝其实有点怵萧不眠,虽说萧不眠只是炼气七重的修为,对所有人都是笑盈盈的,可他总觉得萧不眠比他师父还吓人。
萧不眠也没等他们的回答,自顾自地转身朝着正院去了。
古枝搓了搓胳膊,凑到宋禾玉的身边,压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谢寒微笑得像是死了道侣似的。”
宋禾玉叹了口气,“你没觉得像是道侣被抢了吗?”
古枝:“啊?”
古枝还在想问些什么,宋禾玉却也跟着往前走了。
他挠了挠头。
是吗?他感受错了?
等到了正院。
萧不眠先推开门。
明见正和容蕴之蹲在地上,琢磨下一步要怎么画阵法。
“这里要画引煞纹。"容蕴之的指尖点在地面。
“我觉得该画在这儿”明见话音未落,忽然察觉一道视线。抬头就看见萧不眠倚在门边。
“你怎么来了?”明见脱口而出。
萧不眠歪了歪头,不解道:“我不能来吗?”
古枝二人紧随其后进屋。
古枝把剑放在桌上,环视了屋里一圈,戳了戳窗上的囍字剪纸,“布置得挺像回事。”
容蕴之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虽说是假成亲,但本殿下要用的自然是最好的。”
“也对。”
明见看他们在说话,趁机把萧不眠拽到角落,狗狗祟祟地从怀里摸了颗糖剥开,塞到萧不眠的嘴里。
压低声道:“这种糖只有两颗,我吃了一颗,给你留了一颗。”
萧不眠原本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闻言,唇边的笑真实了些。
“你这会儿困吗?”明见凑近了些,看萧不眠的眼睛。
他怕萧不眠吃了东西又想睡觉。
萧不眠很乖地摇摇头,“不。”
“那你忍一忍,先别睡。等把嫁衣煞引出来,我们再回去睡。”
我们两个字很大程度上取悦到了萧不眠。
他嗯了一声,垂着眼问:“回北院?”
明见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从始至终就是在生闷气。
还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其实在意得要死。
明见忍住笑意,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哄道:“嗯,你说哪儿就哪儿好吧?”
萧不眠一顿,“真的?”
“真的。”
萧不眠将糖嘎嘣一下咬碎,甜意在口中蔓延至心头,“哦。”
明见松了口气。
这叫什么?这叫爱在心口难开。
方才见萧不眠的那瞬间,他一下就想通了。
之前他回去晚了,萧不眠逼着他吃那串甜得发腻的糖葫芦就是在生气。这几日也不见他来找他,这个行为放在别人身上明见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偏偏在萧不眠身上,就很不萧不眠。
按照萧不眠的性子,他只会在大半夜搂着明见,玩会儿亲亲,然后再难受地抱着明见哼哼两声。
他才不会管明见准不准他去。
反正是生气了,捋捋毛就行。
明见:“那我继续画阵了?”
萧不眠轻嗯一声,“好。”
夜色渐浓,房间内只有容蕴之和明见。
容蕴之躺在床上已经睡熟。
明见坐在铜镜前,咬破的指尖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血。
假山后,古枝哈欠连天,“子时三刻了,那嫁衣煞不会不来了吧?”
宋禾玉抱着剑,盯着正院的门,神色凝重,“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古枝有些熬不住了,他低哑着嗓子,“我睡会儿,来了叫我……”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身影倏然从假山顶掠下,月白色的衣衫翻飞,萧不眠语调轻柔,“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三章这个副本就要结束啦,终于[鸽子]
晚安哦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