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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212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透底

◎一更。◎

天香酒楼历来生意好。

酒楼老板天香是个经营好手,按照椋都人的三六九等分了不同价格的菜谱子,达官显贵吃得起,普通百姓也吃得起。故此,上上下下拢共五层,逢年过节从大堂到雅间,几乎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

唐绮为了看赛舟,直接将碧水湖沿岸楼阁全用临时搭建的木板桥连接起来,一行四人便直接从廊子上走回去,由第二层进入酒楼。

等在廊子上的伙计见了他们,立时将汗巾往肩膀上一搭:“殿下姑娘们,乾字号雅间,早早就备好了,快请快请!”

唐绮来得多,和伙计混得滚瓜烂熟,大步跨进门槛说:“走着一趟着实热,小豆子!先打水来伺候。”

四人一同进了乾字号雅间。

小豆子笑得谄媚:“这都备了,就怕二位殿下和二位姑娘热着。”

他说罢招招手,几个女使捧起凉水盆过来。

燕姒在天香酒楼吃过几回午膳,也没拘谨着,同身侧三人一道在盆中净手,随后挨着楚畅落座。

菜上得快,今日过节,席面上除了唐绮寻常爱吃的菜肴,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一大盘以菰叶裹黏米包起来的羊角形粽子。

开席前,唐绮先让人倒了酒,举杯道:“端午好时节,角黍馈亲朋。”

楚畅正坐她对面,笑道:“喝酒便喝酒,您念什么诗呢?我和于妹妹都听不懂。”

众人都跟着笑,随唐绮把酒饮了。

“这酒……”燕姒吞酒下肚,辣得嗓子眼儿火烧似的。

楚畅笑得快摔凳子下了,捧腹道:“都得喝的,这是朱砂雄黄菖蒲酒,有清心镇静、安神解毒的功效。”

唐亦放好酒杯,也安慰她道:“就一杯,你瞧瞧,我们都喝的。”

燕姒吐了吐舌头,她受不了这一股子怪味儿,赶忙去拿手边的冰饮喝,果然还是要来点甜的,才是人生美事。

私下里,四人也不摆架子讲什么高低规矩,喝完酒便一道动筷,旁侧伺候的人帮着拆粽子叶,小豆子又作一番解释,说白粽要蘸糖霜吃,咸粽和甜粽不用,咸粽里包有火腿,甜粽里有赤豆。

唐国人饮食讲究,吃食做得花样多,燕姒现下已在侯府吃惯,有新奇的美食也能很快尝出滋味儿,不再太过惦念奚国的大杂烩烧铜锅涮菜。

席上另三人以为这丫头流落民间,没尝过这些,楚畅和唐亦便给燕姒做着示范,让她学着蘸糖霜。

这边饭才吃到一半,外头突然来人叩响雅间的门。

小豆子过去将门开了,来的是是三皇子府侍卫,近前同唐亦耳语了几句,唐亦闻言,方才还带着笑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他起了身,朝唐绮拱手说:“母妃传我进宫,二姐,我要先行一步。”

唐绮拉着他袖子,说:“别呀,酒才喝了一口。”

唐亦侧头看看楚畅和燕姒,又说:“表兄也要去,人已在楼下等我了。”

他的表兄不是别人,正是楚畅的准夫君罗兆松。

宣贵妃来传,除唐绮之外,另外两位姑娘也不好留人,遂起身做礼,送唐亦先走,楚畅想要见罗兆松,脸上有喜色和些娇羞,唐绮看了她一眼,道:“你去送送。”

楚畅欢喜跟去了。雅间里便只剩下唐绮跟燕姒,并几个伺候他们用饭的。

唐绮懒散地往椅后靠,挥挥手说:“这边不用你们了,今日你们也忙,都出去吧,我们自己用便好。”

小豆子作难赔笑道:“那哪儿成啊,公主殿下跟前总要个倒酒的,小人在这里伺候。”

唐绮从腰间摸出些碎银子,撂桌上说:“赏你的。去厨房交代一句,余下的热菜不用上了,吃不下,你该忙忙。”

小豆子快手快脚地拿好赏钱,又谢上几句,这才给雅间留出清净。

燕姒细嚼慢咽,用着盘中捣开的粽子。

唐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楚畅回来的快,你有点耐心,不要再打听。”

“殿下将人支走,就为同我说这个?”燕姒搁下勺子,掀起眼帘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唐绮展开折扇快速扇着风,她说:“孔太保是不是没多少日子了?”

二人视线相抵,都在猜测对方心中所想。

燕姒看到她开合的唇,首先败下阵来,别扭着说:“殿下让人跟着我,是崔千户卖了我么?”

唐绮说:“我知道你会医术,也知道你每隔几日夜里去一回,还知道你去贵妃娘娘那里透了风声。阿姒。”

燕姒见这人坐直了起来,忽然收起唇边的轻笑,似郑重道:“户部留存的证据不够充足,密诏里提到的还不够,你莫要再轻举妄动。”

不够?

燕姒疑惑了,蹙眉问:“可孔太保说,凭此密诏能够铲除周家。”

唐绮道:“这些你不懂,我现下说给你听。”

二人眼下都知晓对方的短处,要合力扳倒周家,其实在孔太保清醒后那一夜,燕姒就已经想好要同唐绮合作,她看到了唐绮的诚意,也知道有些事忠义侯府不好办。

既然目的一致,唐绮也没有为难她,唐绮说话算话,将密诏留在她手中,那么眼下唐绮说的,她自然愿意认真听。

燕姒颔首,对她客气道:“殿下请讲。”

唐绮快速道:“户部留存的证据能证实先帝对前太子私兵案存疑,能证实先太后连同内宦、御林军和户部,贪污了不少公银,这笔账的窟窿,现下的周皇后并不清楚。自我父登位,先太后故去,私兵的开销就由周皇后挪用国库来填补,因户部已被大洗,许多前朝旧臣换掉了,她碰不到户部银库。先帝没有料到如今的朝廷会是什么样,这才有此疏漏。”

燕姒越听心口越闷,感情老皇帝留下来的所谓证据,失了大半效用?

她急道:“官家既然能将户部里外拔干净,国库的银子,周皇后可以任意挪用?那可是国库啊!若遇天灾战祸,这些钱得是要花到刀刃上的!”

“夫子讲课时你果然认真听了。”唐绮忽然一笑,“你去过钟山到过皇陵,先后入过两回宫,同我游过碧水湖,不若你来告诉我。”

燕姒恍然间对唐绮刮目相看不少,她道:“殿下金玉良言,国库的银子,也作工建用,这里修一修,那里动一动,能昧出来的数目不会小。”

“小狐狸果然聪明。”唐绮摇着扇说:“所以此事还急不得。”

燕姒愁眉不展道:“可孔太保,没几日了。”

唐绮闻言,沉默一瞬,再抬眼时问:“没几日是几日?”

燕姒伸手给她比了个数。

唐绮瞄了一眼,说:“足够。”

燕姒抓不住她话里深意,若密诏和户部的证据,只能揭露先太后连同宦官和前朝户部贪污,那不能为前太子翻私兵案,私兵案翻不了,前朝东宫辅臣还是罪臣。

可听唐绮的意思,这事儿又能成。

燕姒从袖中拿出铜匣子,出侯府之前泯静给她装的冰块儿已经化了,沉甸甸的,里头是冰水。

她摸着这物件儿,手心凉爽,人便不那么心浮气躁。

“殿下,既是结盟,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唐绮的目光定在燕姒手上,长睫微垂,复又笑起来道:“这些日子我逃课,私底下去筹备此事了,户部只有账目,但兵部有历年兵籍。”

她说着哐地收起折扇,两手一摊,示意燕姒自己去琢磨。

“聊什么呢?这般开心。”一个声音插进门,楚畅回来了。

燕姒回过头眨眨眼:“聊畅姐姐会夫君,我们这顿饭吃得没了滋味儿。”

楚畅凑上前撞了撞燕姒的胳膊,脸臊得微微发红:“冤家呀!竟然学会打趣人了!你呐?是我不在没滋味儿,还是三殿下不在没滋味儿?”

自周昀那事后,燕姒同唐亦便走得更近,楚畅才有了这么一说,她落座后,捉起筷子就用饭,也不顾别的,这一通送走唐亦和罗兆松,在门口依依不舍了一阵,着实是饿了。

唐绮和燕姒胃口不佳,但还是勉强陪着她又吃了几口,外头太阳大,用好午膳就等各府的轿子来接,闲坐着喝点凉茶打发无趣。

因听了唐绮的先前一席话,燕姒便没再同楚畅打听罗兆松公务因何繁忙,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体己话。

唐绮不跟她们掺和,单手托着腮,歇在一边小憩。

先头楚畅在讲些什么,她没仔细去听,到后面楚畅提起来,说:“三殿下约莫也很想要你亲配的香囊,你听我说,这好比是定情信物,送到人手里,爱惜的便会一直随身佩戴,哪怕失了功效,也是喜爱得不愿离身。”

燕姒正把铜匣子里的水倒掉,往里头塞天香酒楼伙计呈上前的冰块。她手上动作顿住,偷偷朝唐绮瞄一眼,悄声道:“畅姐姐,可不要再说了,你送了罗兆松什么?”

“她睡着了吵不醒。”楚畅摩拳擦掌:“我么。我绣了个荷包,你要晓得,能得到本姑娘亲手缝的荷包,那可是三生有幸。”

燕姒心道,完球。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公主方才就瞧她的铜匣子,或是认出这是崔漫云之物,还有她之前给崔漫云塞药方子的那个荷包,虽说不是她缝的,但是她送的。

崔漫云会不会将此事都对唐绮交代了?若是闹了误会,这多不好?

而燕姒并不知,二公主斜倚雕花圈椅,阖眼时,长睫下有碎光。

小狐狸也有迟钝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改一点小Bug.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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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饵

◎二更。◎

“楚府的轿子先来了。”小豆子进门说:“侯府的随后就到。”

他话音一落,唐绮哈欠连天地睁开眼。

燕姒和楚畅没再聊,三人一道出了雅间往楼下去,楚畅走在前头。

唐绮擦着燕姒的胳膊,悄声道:“今晚我来。”

她的话没说多明白,燕姒却听懂了。

这日晚膳后,燕姒将子时要去国子监这个事儿,同侯府二位长辈一提。

于红英先挑起一边眉:“你不是前日才将将去过?”

“是去过,但孔太保年纪大了嘛。”燕姒早编好了瞎话,无比坦诚道:“上次去的时候她说想喝菖蒲酒,让我今日给她送去,顺道同她多说说话,一个人在那里关了这么多年,已很可怜了。”

老侯爷跟孔太保岁数相差无几,听完这番说辞,似有所感,将跟前碟子里的黄瓜推给燕姒:“她牙口还好吗?”

燕姒点点头,手在胸前给老侯爷比划,道:“啃烧鸡不在话下。”

于延霆脸上露出点笑意,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碟子,舍不得般从中拿回一根瓜:“那你去吧,这个给她了,记得带你院子里的那个……哦,说起你院子,你且等我。”

燕姒茫然看过去,于延霆啃着黄瓜进了书房,很快又出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这是你院子里那个小丫头的身契,上次你托我问,响水郡周府被抄后,这些身契本要焚毁,后来当地郡丞给留下,一并送还大理寺了。”

于侯这点好,燕姒上次办了周昀的事,提到这茬儿他就给记下了。

接过泯静的身契,燕姒便甜笑着道:“多谢爷爷。”

“嗐,一家人,说什么谢。”于侯不想一张身契都能换来宝贝孙女儿的笑脸,反倒是有点难为情了。

于红英见这爷孙两个在那里开开心心,兀自转过轮椅,留下一句:“去便去吧,自己当心些。”

等她走远了,燕姒才从愣怔里回过神来:“姑母刚才是,关切我?”

于延霆说:“对,她啊,嘴硬心软的。”

子时月牙浅,燕姒把一盘脆黄瓜留给于延霆,自己从清玉院拎了壶菖蒲酒,带上几样下酒菜,穿着夜行衣去了国子监。

于延霆让她带上自己院子里的人,她不好不依,毕竟谁也不知银甲军隐在哪里,既要在暗中护她安全抵达,自然是一直跟着的。

夜风凉爽,澄羽久未同燕姒一起出门,脸上喜色显而易见。

主仆二人从老地方进国子监,燕姒忽然想起来,唐绮之前提过不要让澄羽跟着。

今夜唐绮说要来,约莫是要同她透露以前跟孔太保提过的良计。因此到桂花树下的时候,燕姒便侧头道:“你留在这里,等我。”

澄羽能陪她出来已很高兴,颠头播脑道:“那姑娘多加小心。”

独自来了数回的燕姒已能在夜色中摸清路,没等唐绮,自己先往那座偏僻院落走,结果就乌龙了,唐绮也是这般想的。

她比燕姒到得还*早小半个时辰。

破庙门前火把亮,两人相视而笑。

孔太保身上的破布烂衣已换成寻常麻衣,燕姒早前来劝她时,还费劲为她搓过一回澡。

她乱糟糟的头发整理过,听了燕姒的话,没再同自己过不去,白日里有人送饭来,就用燕姒给的银针试试毒,不像从前那般,到饿得慌才捡烂掉的吃食。

人有了活的念头,精神日日见好,她此时喝酒吃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两个不是结伴来?”

唐绮扭头,见她满嘴是油,从怀中拿了锦帕递给她去擦。

她垂眼看了看,摇着头说:“糟蹋了。”

唐绮道:“我给的你就不要,她给的你怎么就要?”

“那不同。”孔太保琢磨着说:“殿下瞅我,干净不少,都是这丫头的功劳。我神智恢复后,白日里不愿意见人,倒头大睡,睡了许多安稳觉,夜里运气,加之这丫头,隔三差五送些强身药丸,吃着吃着,勉强保住几日命。殿下金贵,我看上去干净,身上还负着罪呢。”

她说话间抬手,牵动两条缚住手腕的锁链,磨在门槛上哐当响。

燕姒把装饭菜和菖蒲酒的食盒放到一边,温柔道:“您再耐心等些时日,等罗楚两府办过喜事,就在这几日。”

孔太保心有希冀,仰头又灌下去一大口酒,她红光满面,燕姒和唐绮却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

饭后,燕姒扶着孔太保进庙里去歇息,她躲身的茅草让燕姒悄摸搬出去晒过太阳,有老鼠从中窜出来。

“你倒是不怕这些小东西。”孔太保躺下后说。

燕姒朝她拜道:“见惯了也还好,您歇着,喝了酒,今日便不要吃药。”

从偏院出来,子时已过半。

满天星辰亮得极好,唐绮没用上火折子,在细风里慢步走着。

燕姒跟在她身侧,侧首问她:“殿下原先在工部任过职,同兵部何来交情?”

唐绮腰上挂着燕姒输掉的香囊,风带出些香味儿。

“我没有,但大哥在兵部。”

燕姒目中惊愕:“你将此事告知大殿下了?”

唐绮道:“慌什么,他同中宫,有杀母之仇。”

杀母之仇,认贼做母敬听摆布这些年……

怪不得唐绮早说她有良计。

这一出,是为离间。

由此看来,唐绮心中谋算定然不止于此,她要拔除周氏,明面上借罗家之势,而实际上,她还备有釜底抽薪的招!

这些日子两人因目的一致而得到的片刻缓和,在燕姒得知此事的瞬息,荡然无存。

唐绮这人百算不怠,让人心向往之又后背发凉。

那日,二公主跪在孔太保脚下所袒露的言辞,现今还言犹在耳,燕姒心里微热,她知道她为何总时不时想起唐绮了。

吸引着她的,不是冶艳,并非绝色。

她向往自在无拘束,唐绮有。

她向往有人立于身后为坚不可摧的盾,唐绮也有。

唐绮这个二公主,当得并不委屈,有偏疼她的成兴帝,吃着皇粮衣食无忧,有崔漫云背后的柳栖雁,她手段智计卓尔不群,虽无外戚势力支持,心中却有鸿鹄之志能抵万千。

她洒脱肆意,满腔热忱,又韧性非凡,狠得起来,也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

唐绮是这样的人……

燕姒被她深深吸引而不自知,直到此刻才懵懂醒转。

什么忠义侯府的嫡亲孙女?

燕姒做了棋子,妄图隐而不发缓慢挣脱,却在家常琐事的细微处,鹦鹉学舌。她拿到荀娘子的心就能开心一日,可她那些笑脸,只在须臾。

她不及唐绮,又无比渴望着活成那般模样。

燕姒怅然一笑,再顾无言。

唐绮不察身侧人的满腹心事,在漫天星辰下,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而开口问:“你那个铜匣子,和早前用的兔皮钱袋,是……”

“崔千户给的。”燕姒闷声答着,脚步迈得快了些,“一些小玩意儿,刚好我喜欢。”

这话仿佛有气,唐绮挑了下眉,半天没想出再要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楚畅和罗兆松大婚当日,燕姒带着侯府的贺礼去走了一遭。

平昌伯夫妇很和蔼,招呼客人迎来送往时,脸都快要笑烂了。楚畅虽说是庶出的,但好歹亲家是楚谦之。

成兴帝倚重户部尚书,为这桩婚事,还御赐过随身玉佩作为贺礼,由此可见,罗楚两家缔结姻亲,成兴帝的心偏向着罗家。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临近官家寿诞,罗家有了楚家这门亲,中宫怎好再不着急?听你爷爷说,大殿下近几日去中宫请安,没少受奚落。”

随侍打着扇,于红英闭目养神。

燕姒靠窗而坐,心不在焉:“嗯……”

于红英眼帘缓开半条缝:“你怎闷闷不乐?”

“没有呢,只是在寻思中宫着急会作甚?”燕姒转过脸来,勉力扯出个笑。

于红英又将眼眸合上:“后宫那一套,这还值得你反复思忖。构陷、毒杀,万变不离其中。罗家全仰仗宣贵妃专宠,三皇子唐亦此人,你也熟稔的,性子太过软弱。早年还有宫人笑传,说三皇子跟二公主投错了胎,二公主生母昭皇妃才是那不争不抢最软弱的主儿。你说皇后该怎么动?”

昭皇妃软弱?燕姒心头打了个突兀。

杨门女子,当真软弱么?

此时倒不是去细思昭皇妃此人的好时候,燕姒沉静片刻,道:“皇后要动宣贵妃么?”

于红英道:“把那‘么’字吞回去,她要罗家鸟兽散,只有动宣贵妃。”

“那是不是该从中警示一番?万一真让皇后做成了,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还要更用功。”于红英叹出半口气:“宣贵妃专宠这么多年,能是个什么省油的灯不成?罗楚都结亲了,中宫恨她这许多年,周昀一死,她还只知拍掌庆贺?”

燕姒虚心受教,道:“侄儿明白了。”

天色尚早,于红英却没打算久留,旋转轮椅往外去,说:“就这几日了,我会寻个时机将孔太保救出来,人往哪里送你再斟酌。”

燕姒起身将于红英送至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又是疑惑。

这些日子,于红英怎么一日走得比一日快?

难道还怕热?

【作者有话说】

【小声bibi,听说喜欢上一个人,在对方面前会产生自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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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上钩

◎一更。◎

说来有些趣。

奚国是不过端午的,五月里颇多忌讳。譬如不宜晾晒被褥,不宜造房加顶等等。

丛林沼泽地多蛇虫鼠蚁,是淬毒的好时候,奚国人对付各种毒物手到擒来,从小便泡祛毒的药汤,比惧怕毒物的唐国人胆子要大得多,他们不食粽,不饮味道怪异的酒,会忙碌一整月。

唐国则大有不同,接连两桩盛事,尤其椋都,三六九等的人都享着太平之乐,唐绮曾在关押孔太保的夫子庙里提到过一句表面光鲜,大抵就是如此了。

燕姒和老侯爷同乘一辆马车,在戌时往宫中去,路上听老侯爷讲着端午后的第二桩盛事。

“官家寿辰么,今天叫万寿节。万寿节你约莫听得少……响水郡百姓不过此节。”

燕姒问:“是地方太偏西南了么?”

于延霆捉着手巾擦额头的汗,这身官袍圆领太紧,他说:“当今陛下节俭,自立安年后边关频发战事,就废了此节,各地州府也不需再大肆庆祝朝椋都方向拜谒,只保留了宫中这场万寿宴。”

眼下他们要去赴的,便是此宴。

燕姒听于红英讲过,成兴帝诞辰的万寿宴,信口道:“文武百官携官眷带贺礼入宫,官家摆宴长乐殿,吃席喝酒,听乐观舞,有杂耍和戏,午门上还放烟火。今日热闹了,依您看,中宫会从哪个环节动手?”

于延霆皱眉思索了片刻,说:“宫中自端午后就着手筹备寿宴,采办物料,排演节目,内官们以尚膳监为首,这大半个月,估计腿都快跑断了,正是忙碌。前朝周氏留在二十四衙门的大钉子是拔完了,小钉子不好说啊。”

燕姒点头道:“鱼龙混杂,想来任何一处都有可能。”

于延霆宽慰她道:“他们斗他们的,咱们只管看场好戏,中宫若动,银甲军便动,中宫若不动,还要等宣贵妃另寻时机。待会儿到了午门外,你去同平昌伯新媳一道,我得坐武官席,陪不了你。”

燕姒记下来,颔首说了声:“是。”

中宫动不动她暂且不知,但无论中宫怎样,她知那人不会再等。

戌时天已渐暗,马车停稳,燕姒下车便见到了这般盛景,诸多车马停在午门外,身着盛装的官员们携同家眷构成长虹,来拜成兴帝,整个皇城灯火通天。

她寻到平昌伯家的马车,楚畅也刚好见到她。

两人随官眷队伍缓缓进午门入长乐殿,殿前玉石阶下,密密麻麻的宴席有序陈列,多得数不清,内宦近千,负责摆席的同时,也负责为赴宴之人领路。

朝臣按品阶大小,在左侧廊依次入席。右侧廊是后宫女嫔席位,接连着朝臣内眷和勋贵子女们的席位,年长者先行,年幼者吊在末尾。

燕姒和楚畅,便隐在这末尾。

内宦唱声“成兴帝驾到”时,楚畅拍拍胳膊上的小手,说:“于妹妹,快看。”

燕姒侧目望去,见到玉阶上人影耸动,仪鸾司的仪仗队伍拥着成兴帝来,他的左右站了周皇后、宣贵妃和昭皇妃,再是其它没什么名头的普通宫嫔。

阶下众人拜过高台,成兴帝袍袖翻覆,这场盛宴便正式拉开序幕。

成兴帝落座,先是他的三位儿女近前叩拜进献贺礼。

唐绮也不知道送的什么稀罕物,装在一个小方盒,被成兴帝揣在龙袍里,只说是民间百姓家把玩的小玩意儿,不足为奇。

再是大殿下唐峻,让锦衣卫搬了一副长两丈、宽五尺的巨幕百鸟朝圣纹绣屏,屏上百鸟绣得栩栩如生,倒教众人眼前一亮,成兴帝一高兴,就把这面百鸟朝圣屏留在了旁侧观赏。

其后便是三殿下唐亦,年年都要给成兴帝贺寿,他人也本分,贺礼是自己手抄的全本孝经,算尽了一片孝心,成兴帝乐着收了,转手让曹大德拿下去。

宣贵妃察言观色,凑到成兴帝跟前,正欲说点什么,成兴帝却又吩咐起来,叫曹大德传令翰林院修撰,把孝经列在今年贺礼首列,要载这一笔。

这事一过,宫钟敲响。

殿前乐师百人齐奏,内外无喧哗,只听见半空丝竹声如百鸟唱鸣,曲毕,成兴帝兴致大发道:“开宴!”

琵琶箜篌声起,礼部教坊司官娥登场,载歌载舞,席上热闹了起来。

燕姒只管埋头用饭,人家唱或跳,都同她没什么干系,楚畅已为人妇,性子不若以前那般张扬,收敛着酒也喝得少了,偶尔倾身过来,与燕姒讲两句话。

“畅姐姐现在说什么,三句都离不开夫君,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呗!”燕姒揶揄着笑。

楚畅偷偷伸手过去,抢她桌上蜜饯盏子,“你再笑,再笑。”

燕姒一把捏住楚畅的手腕,又换上哀求的楚楚眼神:“我知错了,就这一盘呢,行行好。”

“不松。你与我说说,都十八了,有没有喜欢的如意郎君呀?”楚畅贼笑道:“那人是不是叫你朝思暮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自然没有。

至于朝思暮想,那更是没有。

燕姒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谨小慎微的、不露声色的,搅乱椋都一池死水。

她想了想,忽而认真道:“畅姐姐,喜欢是什么?今日喜欢,来日也可能不喜欢了,今日不喜欢,来日说不定就喜欢了?我的亲事也有家中长辈做主,现在哪里顾得上喜欢?”

或是夜风送来凉爽,大家都吃喝享乐尽兴。

她突然一叹,倒是真把楚畅给问住了。

王路远是楚畅的少女心事,搁在暗匣子里闷久了,渐渐淡掉。罗兆松来得刚好,他温润如玉实乃谦谦君子,传闻不可信,他待楚畅好,楚畅便喜欢。

那些心事总归要抛掉,楚畅松了手,银壶高悬,斟酒溢杯,大气凌然道:“来吃一杯!随遇而安好!”

燕姒重露笑颜,跟着与她对饮。

这边两人酒才刚喝,忽闻高台惊喊,皇室坐席乱作一团,周围值勤的锦衣卫立时护了上去。

“发生了什么?”楚畅离座往那边看。

群臣沸腾,纷纷离席。

成兴帝拨开锦衣卫,高声道:“莫再饮酒!”

长乐殿前死了一个宫女,是宣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坐在阶下的人看不清楚,阶上的皇子公主却看个一清二楚。

宣贵妃惊恐失措,她紧紧挨着成兴帝,吓得脸色发白。

方才宫人来添新酒,大宫女眼馋,宣贵妃便做主赏了她一杯,谁知此酒有问题,一杯下去顷刻间就要了她的命!

“许是贪嘴先误食了什么,满席的酒都喝了,应当不是酒。”周皇后还算镇定,捏着大袖道:“锦衣卫,还不将人抬走。曹大德,先扶陛下进殿歇息。”

她将事都安排妥了,成兴帝没说话,宣贵妃却道:“她死之前只饮了酒!是新添的酒有问题!陛下,这酒有问题,怕是有奸人要谋害您,今日赴宴文武百官在场,此事不能不查啊!”

锦衣卫和曹大德没动,成兴帝拍了拍宣贵妃的背,道:“皇后稍坐,朕没饮新酒,贵妃言之有理,太医院列席太医皆在,宣院判上来验尸,诸位太医验新酒。”

曹大德闻言快步走到阶边,宣了皇帝口谕。

席上太医院诸位太医立时动作起来,院判由锦衣卫领上阶,查验尸体后,俯身拜道:“陛下,是中毒身亡没错。”

皇后脸色一僵,静立不语,宣贵妃急道:“劳烦院判大人再验验陛下的酒!”

成兴帝微点了头,院判过去查验后,禀说:“陛下酒里无毒。”

接着他又逐次查验了皇室席位上其它人的酒,只有宣贵妃的酒壶里验出有毒,此时阶下锦衣卫也回来禀报,说两侧廊的酒没有问题。

“原是冲着我来的。”宣贵妃再开口,眼里有了雾气:“陛下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敢在皇帝寿宴上毒杀贵妃,这背后下毒的人,怕是胆子大过了天去,成兴帝脸色一沉,招手道:“去将方才为贵妃送酒的宫人押过来。”

那边锦衣卫已经擒住人,押着内宦赶来,掀袍单膝跪下道:“臣锦衣卫千户崔漫云,方才在殿后巡逻,见此宫人行色鬼祟,似要找地方开溜,便擅自做主将他捉了,一盘问,他说是吓的。”

这内宦被扔到地上,浑身抖得如狂风卷落叶,张口哭道:“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奴婢实在怕极了,奴婢家有老母,不得不这么做……”

成兴帝皱眉说:“酒里的毒,是你下的?”

内宦哭得凄惨猛摇头说:“不,不不是啊,这酒是,是包掌印让奴婢送来,后头没,没酒了,不知他,哪来的酒……”

御前命案,当堂就要盘查清楚,锦衣卫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半晌后,又从殿后长廊拖出了一具尸体。

尚膳监掌印包全财,死了。

他死了,这事便查不下去了么?

成兴帝怒道:“传尚膳监和酒醋面局众内官来!”

长乐殿前皇帝断案,阶下文武百官等得焦灼。

罗兆松伸手拽了拽身侧之人的锦鸡袍子,低声道:“岳丈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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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翻案

◎二更。(阶段性大剧情)◎

包全财也是中毒死的,他是被人杀害还是畏罪自尽尚且不知。

尚膳监和酒醋面局众内官都到了,跪在御前都喊冤枉,把包全财的事推个一干二净。

酒醋面局的人说:“我们酒水备得充足,御林军都佥事丁大人能佐证!历年采办酒水,奴婢们都跟他借人手,清点数目从无差错。”

这御林军都佥事是四品官员,大内经年许多宫廷用度的采办事宜,同他借人进出方便,不足为怪。

尚膳监的人却说:“陛下,奴婢们只管吃的,没管喝的啊,小成子是尚膳监的人没错,可他是在包掌印手底下办事的,奴婢们当真是不知内情!”

大家都喊冤,成兴帝怒拍席案:“朕把你们养在身侧,如今出了事,个个推诿不知反省,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着糊弄过去!朕怎么养了一帮废物!宫廷御用关系要害,竟敢同朕打马虎眼!”

宣贵妃从旁为成兴帝顺着背,哄说道:“陛下还请息怒,既然酒醋面局有人证,不如传上来对质。”

成兴帝顾不上缓,立时道:“曹大德!去宣!”

不一会儿,御林军都佥事出席上阶,跪在成兴帝跟前,还没来得及陈词,锦衣卫先禀说:“陛下,户部尚书楚大人请见,说有关今日案情,不能够置身事外。”

成兴帝皱着眉满脸不高兴,说:“让他上来。”

此事已到关键处,尚膳监和酒醋面局推脱不了,御林军也牵扯其中,周皇后攥紧手道:“陛下,既然事关御林军,还是让周统领也御前听训吧。”

成兴帝允了。

周国舅和楚尚书同时登阶。

楚谦之先声夺人:“陛下,臣近日命人清扫户部办事处档房,找出了些前朝旧账簿,事关二十四衙门和御林军,本想等陛下寿辰过了再上折子请查,但今日事发太过突然,臣不得不提前禀明。”

话音刚落,周皇后倏然道:“楚尚书,现下在查命案,你来添什么乱?”

宣贵妃则道:“皇后娘娘还是仁心慈悲,总要叫楚尚书将话说完。”

成兴帝冷着脸,斥道:“不如你们替朕把这事儿给办了?”

见他薄怒,周皇后和宣贵妃先后告罪,各道一句“臣妾失言”便不再作声。

楚尚书从袖中拿出一节卷纸,并一本陈旧账簿,他是皇帝近臣,前朝内阁权柄放归六部后,有直接御前觐言的权利。

秉笔太监曹大德不敢怠慢,立即上前接过这两物,送至成兴帝手中。

众人又听他道:“这是臣誊抄的涉案名单和总录账簿。自前朝先太后还是先帝皇后时,便联手宦官、御林军、户部三方,贪污行贿,大内借由宫廷宴席办尽腌臜事,光是购置鸩毒就耗费巨大,而……而最要紧的是,这笔庞大的公银,至今去向不明!而涉案名单之上,便恰好有这位掌印包全财。”

成兴帝先看名单,再翻账簿,惊拍桌案:“此事干系重大,这账簿……这……”

他一时激动,竟口不能言。

周皇后和宣贵妃这时候显露出急色,扶着他去坐,连呆立在旁侧无动于衷的昭皇妃,都不禁侧目看过来。

成兴帝靠到软垫上,深吸几口气,才将手中账簿扔在案前,寒声说:“国舅爷接了御林军统领一职,对此事,可知情?”

周国舅历经丧子之痛才不久,此时瞧着老了许多,他冷嗤一声,梗着脖子道:“楚尚书想说包全财这阉贼,下毒谋害宣贵妃是受人唆使,我替你说,包全财死无对证,一本旧账簿和所谓的名单,难道不能造假?”

楚尚书道:“我早知国舅爷有此一辩,这账簿上不光有户部官印,还落着先帝玉玺,陛下可对照。账簿明细尚在户部办事处,纸页皆是前朝造纸皇商宁氏所制,宁家前家主去世后,后改营漕运,造纸术早已失传,现用的宣纸,远不及此纸成色。账簿可作假,官印和玉玺印如何作假?”

周国舅却道:“楚谦之,你任职户部尚书得有一十五年了罢?早不发现晚不发现,一同平昌伯结亲,马上就发现这账簿了?今日之事,难道不是尔等一手筹谋构陷?”

楚尚书脸色肖寒:“国舅爷慎言!凭空妄断何能作数!”

二人争执不休,成兴帝一脚踹翻跟前桌席,雷霆震怒下,两方终于住口,席上鸦雀无声,片刻过后,成兴帝才敛眉看向周国舅。

“周爱卿,朕问你话。”他沉声道:“御林军连通二十四衙门和前朝户部,贪污受贿一事,你可知情?尚膳监包全财下毒谋害宣贵妃,与你有没有干系!”

周国舅咬死了不认:“臣不知情,此事与臣毫无干系。”

包全财已死,皇帝就算着人细查此案,最终也是查不出什么的。寿宴酒水进出都有名目,御林军都佥事办事严谨,周国舅心里有数。

此番鸩杀宣贵妃失手,又见楚尚书翻陈年烂账,他便心当此事是个连环计,佯作毫不知情由着皇帝去彻查。

成兴帝眉宇不展,正欲传令督察院。

众人忽闻远处登闻鼓雷动,其声响彻天际,震得长乐殿檐下宫铃嗡鸣不止。

又有锦衣卫扶刀急奔朝这边来,边跑边高声呼道:“陛下!登闻鼓响!前朝东宫旧臣太子太保,携先帝密诏前来请见!”

阶上阶下众人哗然,今日还带笔办公的翰林院修撰头都大了。

成兴帝更是扶额,道:“这人不是由先太后下令关押着吗?”

那锦衣卫道:“孔太保内修气功,想必是挣逃出来了!”

曹大德从旁小声提醒:“陛下,她有先帝密诏。”

成兴帝甩袖道:“传吧!”

半晌后,锦衣卫领了一老妇到长乐殿,此人浑身褴褛,双鬓斑白,脸上皱纹突出,但她走得很稳。

长了殿的灯火映照她一张年过半百的脸,文武百官都看向她,看到她沉稳步伐和破烂衣衫挡不住的泰然。

这老妇便是前朝东宫辅臣,太子太保。

她的右手高捧一卷绸折,金黄反射出明威和庄严,这是她所有的底气,席上一些上了年岁的老臣,便在她的底气中,看到当年。

当年的孔太保正值妙龄青春,她在一场秋猎里,以气功徒手打倒失控的黑熊,救了已故的先帝后一命。

先帝惜她惊世之才封她为太保,是唐国自开国后,唯一一位女性太保。后来前朝东宫受难,辅臣全数伏诛,太后念她旧恩,将她秘密关押起来,一关数十载,若非今日再见,众人早以为她跟着前太子去了……

她到了御前,却并没有走得太近,而是跪在成兴帝掀翻的桌席几步之外,叩首道:“罪妇叩请陛下龙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兴帝招手唤曹大德:“密诏。”

曹大德几步过去,孔太保却并不将手中密诏交给他,而是冷眼道:“阉人何敢?!先帝密诏,请陛下遵循先帝遗愿,当众宣读。”

曹大德扁嘴,退至旁侧,成兴帝起身:“朕来。”

锦衣卫怕孔太保有诈,正欲阻拦,成兴帝却已上前,帝王威严乍现。

孔太保匍匐下去,双手将密诏托高。

成兴帝至她手中接下密诏,展开来读:“武昌七年秋,朕感龙体不佳……”

这份密诏揭露了已故太后周氏诸多罪孽,首当其冲的便是联合内宦、御林军、户部三方,行贪污受贿和戕害宫嫔皇嗣之事,点明所敛钱财用作豢养私兵,暗通远北意图谋反,被前太子发现马脚反行栽赃嫁祸。

先帝自知内忧外患,前太子势单力薄,难以把控局面,故此才将账簿证据全托于一位锦衣卫,秘密送往户部办事处档房留存,并望太子卧薪尝胆,顺周家势,必要时可求助辽东军、,再伺机拨乱反正。先帝还道自己命不久矣,为防锦衣卫成无主之器,遂留此密诏交托工部亲信,以备后用。

可那帮着送证据的锦衣卫,后来被太后抓住了,无人知晓他横剑自刎之时,心中所想。

他出卖了先帝。

先帝也没能料到,密诏之说泄露后,前太子被逼致死。

待成兴帝宣读完密诏,阶下文武百官无不震愕!群臣议论声如同一大锅烧至滚开的油,不停往外咕咚咕咚,半晌都不曾停下。

周皇后在沸议和揶揄声中骇然晕倒,周国舅满脸惊恐,半晌道不出什么话来。

他想到了什么,三殿下到国子监听学,罗家与楚家结亲,周昀被害,密诏重现于世,这一切看似无所关联,但似乎又全都微妙地连在了一起……

朝代更迭。

二十四衙门改头换面,周家还有多少人留在朝野内外?先太后三十年功名尘与土,许多事他压根儿就不知情。

太后薨逝得早,除了将国库财权留给了现今皇后,再未对前朝旧事有过遗嘱,难道,难道今日要他御林军来算清这笔烂账?

周国舅膝行数步,拽住成兴帝的龙袍袍角:“陛下!陛下!微臣当真是全然不知啊!先太后办的事,微臣当时,年且尚轻啊陛下!是罗家!是罗家怕微臣丧子报仇!这才联合楚家设计陷害!御林军自扶陛下登上大宝,一直是忠心耿耿啊陛下!”

成兴帝闭眼长叹一息,抚住他的肩膀道:“尚膳监要查,二十四衙门朕全都要查,是否清白,有没有毒害皇室!贪赃枉法!豢养私兵!朕就不信,先帝密诏所书,尽是枉然!”

周国舅闻言全身血脉僵硬,成兴帝扯开他的手,在阶上来来回回踱步,停在唐绮席前,回身道:“曹大德!去传三法司过来!”

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大殿下突然离席,朝成兴帝一拜。

“父皇,私兵案一事,儿臣以为证据确凿,无须再查!”

众人大惊失色,大殿下唐峻,可是周家力扶的未来储君!他虽不是周皇后亲生,但自小丧母后,便被抱到周皇后跟前抚养着成人,他这是要——

玉碎瓦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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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血夜

◎一更。(群像高光1)◎

唐绮抱着胳膊,眼里的精光压得低,身后仪鸾司高举的宫灯,将她的身影拉成长线,而同她的影子叠在一处的,有成兴帝,也有唐峻。

这事儿稳了,唐峻没有临阵退缩。

大殿下唐峻此人,打小就嫉恶如仇,文武皆不突出,但毕竟为成兴帝长子,在朝中除了外戚,还是有些拥戴者的。

他为周皇后记名之子,又娶了周家媳,现下只有扳倒周国舅,才能脱出周家控制,凡事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听凭摆布。所谓嫡出,只不过是个困住他的名头,没有这个名头,他得了成兴帝赞赏,亦可谋取东宫之位。

不远处有一道目光倏然投过来。

唐绮低下头,不敢去迎她母妃的视线,今日闹得这般大,她要说没她的事儿,昭皇妃绝对是不信的。

因为唐峻生母被害的事儿,是昭皇妃找到证据,留待将来唐峻得东宫位,她们母女二人自保所用。

唐峻的倒戈,便是在变相告诉昭皇妃,这事儿是唐绮掺和其中。

而那道凌厉的视线,仿佛是昭皇妃在对着唐绮喊:“等事儿完了,本宫跟你没完!”

唐绮面无波澜,只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冒头,快步迈出去。

唐峻起身后直接走到旁侧,他站在进献给成兴帝的那副百鸟朝圣纹绣屏前,伸手在边沿摸索,随后刺耳的裂帛声响起,纹绣屏表层被揭开。

在持续的裂帛声响了半刻后,纹绣屏的内里展露,硕大黑色字迹一排排跃然在白色绸布之上,玉石阶上下无人看不见。

这便是他的贺礼。

众人听见他高声道:“父皇请看!儿臣到兵部任职侍郎后,偶然发现远北征兵和存留流失异常,便仔细查阅,此乃兵部所载!”

上头详细书写着,远北守备军历年征兵数目和现存兵籍数目,其后紧跟着是,御林军历年更迭人数总和,及其中兵籍与远北征兵重名数目。

先帝早年为防兵乱和民乱,颁布过两策。

一是民籍,二是兵籍。

这些人的籍契都有出处可查,最是清楚可辨。

宴上众群臣再次沸腾哗然,武官更是惊恐地朝兵部尚书姜国公看了过去,姜国公脸色难堪,忙里慌张地离开席位,快步行至阶下,朝上一拜。

“陛下!老臣有话当讲!”

成兴帝在巨幕屏风前走了一遭后,俯瞰着姜国公,眼中寒芒乍现。

“你最好,能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将此事道个清楚!”

姜国公掀起官袍跪地:“兵部在册兵籍,在前朝顶峰时期高达一百三十万余,现存也有六十万余,立安年间远北和边南战祸频发,御林军世袭老军户又多退役更换,老臣自上任以来,心当这些折损是情理之中,便疏漏未及详查,绝不是有意欺瞒陛下!”

姜国公的夫人与先太后有旧,这事儿人尽皆知!

此刻他忙着撇清,众臣却多有人不信,不信这些人,自然是被周家打压多年的寒门罗党。

不过姜国公并不在乎这些人信不信,只要成兴帝信了,他就能摘个一干二净。

这时,唐峻又道:“父皇,御林军大有问题,您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陡然爆发的笑声,将唐峻的话打断,周国舅跪在地上仰身大笑,他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成兴帝转头,便听见他道:“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您是否忘了,是谁将女儿嫁给当时还是闲王的您!是谁倾力扶持您登高台得天下!是谁啊!”

话罢,他猛地跃起,振臂大呼:“我周冲乃乱臣贼子!御林军!同我掀翻王座!”

拔刀声锵燃炸开,长乐殿四处高阁上,无数黑影现于千百盏宫灯之下,装备精良的御林军手持弓箭对着玉石阶下万箭齐发!随后便听午门砰响,城头放烟火的内宦全被推下摔死,喊杀声当即如雷贯耳冲来!

先前还一直跪在地上的御林军都佥事原地跳起,率先和锦衣卫缠斗起来。

等着成兴帝为前太子翻案的孔太保,此时起身一笑:“陛下,罪臣心愿已了,为皇室再出一力!”

话罢,借了锦衣卫的刀,追去抵挡四面八方攻上玉石阶的御林军。

兵器相撞声中,成兴帝神情变换莫名,转瞬之间,周国舅已踹翻首先救驾的唐峻,砍倒涌上来的数名锦衣卫,刀尖直逼着成兴帝而去。

二人离得太近,阶下武官鞭长莫及,阶上众人惊慌大呼,眼见成兴帝退后数步,即将要成周国舅刀下亡魂,席上一人忽然豹跃而出,电光火石之间闪至成兴帝跟前,折臂徒手握住刀锋。

鲜血顺着刀刃汹涌而出,成兴帝搂住身前人的肩膀,铁青着脸低呼一声:“阿绮!”

宫妃这边,昭皇妃被管事姑姑云绣握紧手,死命摇头说:“娘娘!不能过去!”

唐绮左肩中刀,刀尖入肉寸许,抬腿踢中周国舅要害,两边各自倒退数步。

周国舅长刀楔进石板地,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怒目暴喊:“二公主!藏得够深!”

崔漫云先前护在宫妃前侧抵挡飞箭,此时翻身上前,绣春刀横劈,周国舅话音刚落抵挡不及,转瞬间往前跪倒,人头滚落。

曹大德在箭雨中爬起身,扯着嗓子大喊道:“逆贼周冲已死!御林军还不速速投降!”

可这些人已近疯魔。

他们早已经不是什么椋都御林军,而是周家豢养的私兵!他们今日随周冲作乱,投降便是死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了!

今日宫中值勤的锦衣卫全部都在长乐殿,外围值勤的神机营不见踪影,约莫早就被御林军清缴,群臣混乱之际,武官里走出一人。

忠义侯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尔等甘为于某手下鬼,老夫便送诸君赴黄泉!”

话音刚落,他自官袍袖袋掏出一节竹管,扯开封盖,星火猛冲上九霄。

尖啸声后,湛蓝天幕砰地炸起一簇于氏鹰头图腾。

远处马蹄声如急骤奔雷,高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惊慌愣怔,铁蹄重甲擂得地面抖动,神机营被按在宫外,锦衣卫今夜断了通讯,可他们都忘了,还有一只卧在暗处的凶狮——

银甲军。

打杀声之中,唐绮沾满鲜血的手,被成兴帝握在掌中,万人之上的唐国君主,抱着女儿涕泗滂沱。

唐绮脸色已经发白,肩上鲜血触目惊心,成兴帝怎么按都按不住。

从阶下涌来的御林军正和锦衣卫交锋,众多内宦宫人吓软了脚。

成兴帝扭头张望,在人群中寻到钻到桌席下的太医院院判,张口好几次,喉咙里才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院判……快给她……止血……”

那院判手脚都麻了,还是在刀光剑影里爬出来,爬到了成兴帝和唐绮身边。

片刻后,银甲军入午门,和锦衣卫里外连手,清缴正式开始-

唐国立安十八年五月十五,成兴帝万寿宴,周国舅造反,银甲军入午门。连同椋都锦衣卫屠尽周党三千御林军,长乐殿血流成河,赴宴文臣官眷轻伤数十人,殒命八人-

是夜。

忠义侯风尘仆仆地来。

长乐殿中,成兴帝坐在床边的龙凤椅上,双手交握抖个不停。他对面坐着宣贵妃和昭皇妃,一众宫嫔和内宦则站着侍奉。

殿内无人说话,忠义侯便隔一展屏风耐着性子等。

宫女来回换了几盆红艳艳的热水,太医院院判拿手边白布擦了汗,终于呼出一口气。

“陛下,二公主殿下无大碍了。”

成兴帝立时起身,坐到床榻边上去,“她怎么不醒?”

院判说:“失血过多,要将养些日子了。还有一件事……”

君臣两个互换眼神,成兴帝便转头道:“你们全退到外头去。”

里间宫人走完,昭皇妃留了一步,成兴帝看她一眼,说:“你也下去歇着。”

昭皇妃本欲说点什么,但见成兴帝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

殿内又安静下来。

院判才小声道:“陛下,绮殿下她体内的毒被清除干净了。”

成兴帝眸中一惊,脸上喜色乍现:“你说什么!”

院判道:“臣方才为殿下止血,见血色艳丽,心头也是疑惑,这一查验,殿下血中已无毒素,绝不会出错。左肩离心脏最是接近,殿下此时昏迷是因失血所致,只要悉心将养,不日便可恢复。”

成兴帝激动不已,起身快步走来走去,又侧头仔细看了旁边拔步上那堆染血的白布。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她体内的毒没有了,她能活,能活!”

院判也是喜切:“正是。三年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但她如何解的毒,此事陛下还要谨慎,按理说,毒入血脉神仙难救。”

成兴帝道:“她定是遇到奚国人了。此事朕会让曹大德去查,只要朕不再日日担忧她何时毒发身亡,这……”

说到此处,成兴帝便住了口。

他坐到床前去,想去握住唐绮的手,又因手上包扎棉纱,不敢动了,垂头看见唐绮紧皱的眉。

“悠仲,你再看看她,她是很痛么?能不能为她止痛?”

院判拱手道:“断筋伤骨,痛才是生机。臣下去为殿下拟方子。外头诸事未定,陛下还要主持大局。”

“朕知晓了,你去吧。”成兴帝说着,等院判出去,他才欲寻曹大德,走出屏风,看到忠义侯抱手在打瞌睡。

“……你站多久了?”

忠义侯迷糊着一个激灵:“啊?陛下恕罪。刚才打杀一阵,臣有点犯困。”

成兴帝敛尽神色,瞥着他官袍上深色血渍,淡声问他:“外头如何了?”

忠义侯躬身拱手道:“逆党已悉数被诛。今日没得陛下命令,银甲军擅自入午门,臣来请罪。”

成兴帝沉默片刻,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忠义侯打量。

“周冲说的那些话,你莫放在心上。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免了你罪,早点回府歇着吧。”

忠义侯颔首说:“臣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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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猜疑

◎二更(第一卷完)◎

椋都上空乌云密布,暴雨说来就来。

叛党被尽数剿灭,长乐殿至午门,满地鲜血搅合着刚落下来的雨水,很快汇成了涓涓红流,内宦宫人们和锦衣卫正一同冒雨清扫。

二公主为护驾受了伤,成兴帝就守在长乐殿里寸步不离。

外头已经安全,各宫主子被陆续送返,周皇后席上受惊晕厥,皇帝暂时没动她,也送回了坤宁宫,午门大开之时,曹大德匆匆出来传皇帝口谕。

“今夜事发突然,陛下疲累了,令各位大人先出宫回府,待明日早朝再议周党叛乱一事。”

群臣拥着家眷离宫,燕姒要等老侯爷,同楚畅暂别,独自站在午门门洞下避雨。

这雨跟逗人玩儿似的,忽大忽小,下下停停。

来时万寿宴上的繁华已被涤尽,一局终,余留在长乐殿的,只剩下狼藉遍布、消弭的权柄,以及暴雨里,四处蔓延的血腥味。

那味儿,没教燕姒内心生出任何恐惧之意,反教她嗅出了一丝甜。

周家大树将倒,前太子案沉冤昭雪,孔太保去得瞑目,燕姒出来的时候,看到崔漫云在为其敛尸。

唐绮把什么都想好了,独独没料到周冲铁血凶残,那一刀,想必吃了大苦头。

可她操心什么呢?

太医院的人会尽心为其医治,金尊玉贵的二公主殿下,大有人去疼。

于延霆冒雨过来了,和神机营迟迟赶来的队伍交错而过。

他伸出手将燕姒护在身后,带住她胳膊避到旁边,等这些兵先打马进宫。

燕姒回神,看着于延霆伟岸身形,嘴角不由自主的扬了扬。

似乎,自己也没那么太糟糕。

她竖耳细听,有人远在队伍前头,奔马大喊:“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那声音中气十足丝毫不喘,一点都不像赶路来的。

等神机营的人全进去了,燕姒才问说:“爷爷,方才那人是谁?”

“那个么。”于延霆拧着袍摆污水:“神机营总督项一典。”

爷孙二人沿着路往外走,燕姒垂眸思忖:“他是住在西城吧,得到消息赶来,怎么这么迟?”

“不好说啊。他得到消息要先出都去西郊大营点兵,来回有段路,但现在都子时了。”于延霆也在琢磨此事。

项一典这厮,是成兴帝大力扶持起来的亲信,救驾一事,他怎会耽误?

难道……

是皇帝早料今日变故,在试探于家?

于延霆头有点痛,没注意到脚下的坑洼,踩上去时身子稍稍踉跄。

燕姒急忙扶住他手臂,手指透过官袍薄袖,把在他手腕处。与此同时,有人从旁边来,跟燕姒一道,扶住了于延霆另一边胳膊。

他们已出了午门,四下无杂人,不远处的雨幕里,只有平昌伯家和忠义侯府的马车还在等人,罗兆松手里的伞倾斜过来,为于延霆和燕姒撑出一片晴。

“雨天路上滑,侯爷当心。”

于延霆侧首,从他手里接过另一把油纸伞,撑起来哈哈一笑:“好小子,今夜临危不乱青出于蓝。”

罗兆松等他站稳了,松开手退出去半步,颔首道:“姑母托我来传,于家的恩,罗家承下了。”

于延霆笑声顿停。

燕姒从他身边冒出头,眼睫微微眨动:“公子说什么,爷爷和我都要糊涂了。”

罗兆松抿唇,脸上笑意明显:“三殿下怕于妹妹淋着雨,特地嘱托我留下来送伞,内子今日受了惊,伞既已送到,我这便功成身退。”

于延霆拍了一把他的肩,手上两层力,罗兆松稳站没有动,于延霆说:“替老夫谢过三殿下盛情。”

罗兆松走后,忠义侯府的马车便驶过来了。

于延霆下意识回头遥望了一眼长乐殿,清扫的宫人和抬尸体的锦衣卫,变成移动的黑影,他们站在此处,这些人抬眸便能遥见。

府兵吁停车架,搬了踩脚的墩子,让一老一少两位主子登上去。

车轱辘碾压着雨水,缓慢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