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庄
◎“有没有稀奇的活物。”◎
国子监放课后,燕姒往了民户区。
自打楚畅带她来了那回,她就爱上这家小馆子甜而不腻的糖藕了。
宁浩水近日没怎么带在身边,随行的是澄羽。
因天热,小巷的馆子里没几个人,主仆两个就在一楼靠窗坐着,桌上摆两盘素菜饺子,一盘糖藕,一盘酱肘子,并一盘卤牛肉,燕姒胃口不大,澄羽却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荤菜都是给他要的。
起先澄羽顾着主仆身份,不愿跟燕姒同桌用饭,燕姒也没有坚持,自己匆匆吃完,就将凳子往后一拉,趴到窗边看外头的景物。
“你快些坐下来吃,吃完咱去逛逛。”
澄羽这下不好再推辞,坐下后直接动手吃起来。
燕姒目光投在外间巷子里踢毽子的小童那,轻声说:“这些日子我少带你在左右,你应当知晓的,浩水要跟着念些书。”
“嗯。”澄羽扒着饭,含糊应了一声。
“还有你,我到现在还不知,究竟是何人让你跟着我,这样我怎么能实打实地信你呢?我的处境你心里清楚,勉强这般混着过,好一日算一日,每一步都走得并不那么容易。你一日不同我讲个明白,我就少睡一日好觉。”
澄羽啃起肘子,仔细听着燕姒的话,他也作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姒静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这样吧,我再猜猜,你尽管点头或摇头。”
澄羽咀嚼着嘴里的肉,点点头。
燕姒这里能晒到一缕日光,懒洋洋地问:“二公主叫你来?”
澄羽摇头。
他摇得特别快,眼神毫无波澜。
燕姒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三年前的唐绮在忙着干什么?阵前杀妻,坚守城池,根本无暇他顾。
“忠义侯府呢?”
澄羽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再次摇头。
燕姒本来还在想,若忠义侯府早知晓她身份,派澄羽暗中保护,*因荀姑娘跌了池子人事不知,那是说得过去的。正月里他们一行人在渤淮府码头登岸,于红英允她带着随行的人,这也都能合得上情理。
可若澄羽真是侯府的人,她都认祖归宗了,也照办了于红英和老侯爷要她办的事,现在还不透露,说不过去。
那便又不是。
周家人是要杀她的,绝不会派人暗中保护她,这点无可厚非。
燕姒半眯着眼,又问:“罗?”
澄羽虽没日日跟在她身侧,但燕姒想,若真是宣贵妃的人,澄羽听到罗这个字,怎么也该有所反应了?
可澄羽却好似没有听懂,茫然地停止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燕姒:“啊?”
燕姒:“……”
都不是?
这让人还怎么猜下去。
见她没有再接着问的意思,澄羽啃完最后一口肉,将骨头放到桌上。
“姑娘。你再等些时日,年前定能知晓的。”他说得慢,抬手用帕子擦了嘴上的油,约莫是怕燕姒还不放心,又道:“不必忧心此事,我与那人一致,对姑娘无所求,只愿姑娘安好。”
他吃好了,燕姒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罢了,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
饭后燕姒弃轿,只留澄羽一人在身侧,背着阳光穿过窄巷,在巷口左右看了看。
“这条路能到后街吗?”
澄羽说:“能的,奴早打探好了。”
燕姒将手抄在兰花衣袋里:“带路吧。”
前些日子澄羽告诉她说,后街有地下黑市,他出门帮燕姒采买药材的时候,听安乐大街上那家大药铺的掌柜悄摸和伙计提过一嘴。
澄羽想培育新的蛊虫,燕姒嘴上说谅他之前的都给自己用了,便允他自己先找找,真找见了,她便又说自己好奇,让澄羽带她来见识见识。
少年心里藏着秘密,但对主子的话无有不依。于是主仆二人便日日去后街寻地下黑市,寻了几日还没寻对地方。
燕姒跟着他走,在后边跨过不平整的石板,低声说:“这家要还不是,咱就歇几日,我怕引人瞩目。”
“好。”澄羽在前头答着,两人快步穿过几条杂乱巷子。
半晌后,走进明朗日光之中。
后街不如安乐大街的市集热闹,这里的人做些小生意,沿街的铺面门可罗雀。
燕姒已来了好几次,旁侧的茶叶铺子和米面粮油铺子都眼熟了。
澄羽领她经过眼熟的街景,奔着一家当铺去。
这家当铺门口不挂帆,只有招牌上豁然一个“当”字,门前栽有桂花树,花苞色青,瞧着是要开了。
两人上前,澄羽先去挑帘。
入内后,里头刚用过午饭的伙计剔牙走过来:“这位贵人,典当还是寻物?”
伙计贼眉鼠眼,身上还一股不寻常的味儿,燕姒闻见了,侧身退开半步,眼里含笑:“寻物。”
“贵人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这吧,想要寻点什么稀罕物件儿?”伙计逢迎,手上动作停顿了,伸臂把人往里请。
澄羽道:“我家主子眼高,将你们铺子里的好货都拿上来瞧瞧。”
燕姒和澄羽跟着伙计到了柜前,伙计指旁边太师椅:“您请先坐,小人去唤掌柜来。”
他说完猫身进了里间,燕姒四下打量,当铺装点简易,普通的铺子大多如此,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澄羽似猜到她所思,压低声音道:“姑娘看看再说。”
燕姒轻“嗯”了一声,抱着手没再张望。
过了片刻,里头出来一个穿锦缎的中年男子,让伙计给燕姒奉过茶,便拿出些当铺死当的贵重物件儿给燕姒过目。
“这些个我见得多了,并没什么稀罕的。”燕姒将几个打开的锦盒推回去,眸光一转,笑道:“掌柜糊弄我呢?”
“不敢不敢。”掌柜拱手赔着笑脸:“鄙人想问姑娘,欲要寻点什么?”
燕姒招手示意澄羽。
澄羽便朝掌柜合手道:“有没有稀奇的活物。”
掌柜眼中微惊,随后朗声笑了:“原是为着小东西来的,那就请姑娘后堂一叙。”
他在前面引着路,燕姒和澄羽并肩跟在他后头。
三人进到里间,从一个偏门出去,上廊子之后又走一段路,燕姒才觉这当铺后面别有洞天,回廊绕庭,庭中花草茂盛,假山池子各有特色。
出了廊子过一道垂花门,眼前呈现一座平屋,掌柜推开门去打帘,偏头道:“姑娘里边请。”
澄羽先进,燕姒和掌柜后进,屋中焚香,轻烟熏袅,掌柜手扶在门环上按触,燕姒跟前脚下的木板吱嘎着退开来,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掌柜没有多说,兀自顺着楼梯下去了。
燕姒本要抬脚跟上,澄羽却伸手一拦说:“姑娘,我先。”
二人跟着掌柜到了地下,四壁数盏灯笼发昏光,这里暗帘悬挂得多,帘后头有数张长桌,些许人坐在里面小声谈着生意。
燕姒依稀听到什么几成利,忍不住朝那边张望。
“还请莫要细听,姑娘跟着我。”掌柜嘱咐道,说着往左边去,走到尽头,在一道帘子前停下来,“老元,有你的客。”
里边传出一声轻微的女子声音:“进。”
燕姒沉着迈步,澄羽紧跟着她钻进去,就见一个奚国打扮的妇人靠在长桌里侧的多宝格前,手里戳着桌上一只秃头的水貂。
“坐吧。”
燕姒在她对面坐定,柔声问:“不知您怎么称呼?”
这妇人答:“姑娘可以叫我老元。”
燕姒只匆匆瞧了一眼她的眉目,便开门见山道:“不知老元可有奚国的初阶蛊虫,价钱都好说。”
“有自然是有。”老元上下将燕姒打量一通,伸手比道:“要这个数。”
燕姒不假思索地道:“先看看货。”
“稍待。”老元转过身,绕过多宝格往后面去了。
这一等就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燕姒竖耳细听着,不远处那些人声。
地下黑市出没的人身份都非同一般,她今日未乔装改扮,心头有些惴惴不安,只想早点办完事,早点离开这里。
索性一盏茶后,老元出来了。
她捧着几个小竹笼,放到长桌上,水貂睁开圆鼓鼓的眼睛,想往竹笼爬去,被老元一把摁住脖子。
燕姒抬眼看澄羽,示意他自己察看,澄羽也没多等,拿过竹笼逐一察看后朝燕姒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要了。”燕姒回望老元,又问:“唐奚两国商道断了三年,不知老元有何门路,这桩买卖咱们不会只得做这一回吧?”
对面的妇人拧了一下眉头,说:“我只卖货,姑娘赏光便来,规矩还是要守的。”
看来是不能打听。
燕姒颔首起身:“那便在此谢过了。”
她将眼前的一堆竹笼全收进袖袋,澄羽去掏钱,老元却道:“不在此处给我,出了门,带你进来的掌柜会收。”
二人沿路返回,澄羽走在后侧,到了先前下来的楼梯口,上头却有脚步声。
燕姒先侧身,让到旁边的大盆景下,澄羽正欲问她怎么了,便见又一个陌生的掌柜顺楼梯下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鸦色轻袍的女人。
这女人脚刚落地,掌柜就道:“咱这里的印子钱红利高,您算是寻对了地儿。”
女人道:“运气好。”
燕姒顿时转身,伸手拽着澄羽也跟忙背过去。
掌柜领着女人往前走,穿梭在宽屋暗室的垂帘之间。等脚步声停了,燕姒才回头过来,心中疑窦渐起。
唐绮来这儿干啥?
第72章 狭路
◎“逢场作戏过了头,容易叫人生误会。”◎
黑市唐绮是知晓的。
早年椋都本没有,后来边关战事频发,许多大户人家私底下变卖些棘手之物,要找销出去的路子,黑市渐渐声名崛起。
年年打仗,边关百姓日子越过越清苦,但椋都终归离得远,未见任何动荡,这里就逐渐没落下来,沦为了鸡鸣狗盗之辈和绿林人士爱来光顾的杂地。
小狐狸来这里寻什么宝?
唐绮心头也疑惑,青跃报了这家当铺后,她在马车里换好衣,匆匆跟过来,这一趟却似乎白走,掌柜说了数条规矩,不可乱看瞎打听。
她眼角余光瞄来瞄去,也瞅不清小狐狸到底坐在哪一方帘子里。
“贵人要放多少?”长桌对面的中年男子有些不耐烦,伸手敲了下桌。
唐绮回过神,笑说:“一次能放多少?”
男子说:“只要您给得出手,我这里全都吃得下。”
他似是很自信,连站在唐绮身后的青跃都打了个突兀,这是张地多大口啊。
唐绮抱手道:“十万两。”
男子挑了一下眉,正襟危坐起来。
唐绮说:“都吃得下?”
男子犹疑瞬息:“可以,但我这里不收银票,银票麻烦,要去银号兑,一来二去的,给您添麻烦不说,还容易出差漏。”
唐绮点头:“倒也合情合理。”
男子见她应了,脸上浮现出喜色,又道:“那贵人先同我将契书签了?”
唐绮还没答,青跃突然伸脚碰了碰她的鞋。
“准备现银还需几日,我过几日再来。”
男子闻言,尴尬一瞬后,重露出笑:“也好。您沿来时的路出去,掌柜会在外间候着,我便不送了。”
唐绮起身离座,跟着青跃一同往外走。
待二人离开当铺,唐绮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才转头去问:“你刚才踢我作甚?”
青跃肃目:“方才主子坐在中间,没瞧到那人后头的格子上,有个标识。”
唐绮眸中惊讶:“什么标识?”
青跃小声道:“鹭城地下钱庄。”
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唐绮当时借着崔漫云的锦衣卫千户身份,帮成兴帝去暗查边南军饷缺漏。
当时先生给了她这份功课,她却因时日紧迫没能查出个结果,崔漫云后来报上去的,也就只有鹭城新任知府给的大本假账。
唐绮瞳孔微张,展开折扇慢慢摇起来。
青跃左右四顾后道:“主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先回府吧。”
唐绮点了头,二人沿路往回走,在十字路口的面馆前,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民户门口摆许多杂物,中间二层支起竹竿,晾晒的蚊帐和衣物垂吊下来。
青跃走几步就伸手去挑,走着走着,唐绮突然驻足。
前面的小姑娘挡了路,正笑盈盈看向他们。
唐绮尴尬道:“……好巧。”
小姑娘抱着胳膊,笑意直达眼底:“不算巧,殿下跟着我呢。”
唐绮哑然须臾,两旁的矮房挡不完日光,在她们中间地上拉出一条阴阳线,唐绮站在光里,燕姒站在暗处。
“我说巧遇你也不信。”唐绮抬脚几步走近。
燕姒在她身后人脸上一扫而过,收回视线,软声道:“殿下总在叫我信,我逛一逛也要碰到,怎么防贼似的。”
“只你要逛,本殿不能逛么?”唐绮打算耍赖到底了。
燕姒跟她并肩往前走,目光落在她手中扇上,这是把新扇,上头画着细竹,没有提字。
“我怎么听说殿下今日走马上任,御林军的办事处离这里还远着吧。”
唐绮放缓步伐,和燕姒保持着一致,青跃和澄羽一前一后,中间留出些距离。
燕姒见唐绮唇角勾了起来,在飘下来的帐幔间,听到淡淡的回应:“嗯。”
“那怎么就逛到这儿了?”燕姒揪着此话,并不想容其含糊。
唐绮侧身抬手,挑开碍事的垂幕,后发制人说:“那个当铺大有问题,你莫再去了,想要寻什么,不如阿姒说与我听。”
在椋都,就没有唐绮想寻又寻不到的宝物,她只要坐在公主府里招招手,有的是人妥妥帖帖呈送到她跟前。
燕姒毫不怀疑这点,垂眸时却瞟到她腰下坠着一物,随行走轻微晃动。
“殿下。”燕姒放软了声音,很是温柔地道:“逢场作戏过了头,容易叫人生误会。”
唐绮微微愣怔,道:“什么意思?”
燕姒的手伸过去,握住唐绮随身挂佩的那只香囊。
“不论是二公主还是御林军新任统领,您戴着这个,都不足以相配吧。”
唐绮从她手中将香囊夺回来,说:“我喜欢。”
她走得快了,二人之间隔出一两步的空隙。
燕姒半个人被罩在她的身影下,顿了顿脚步,失神片刻。
唐绮在前头说:“将我的话记在心上,对你有好处。”
出了窄巷子,唐绮领着青跃往右,她是要回永泰大街。燕姒则带着澄羽往左,徒步回永盛大街的侯府。
两人谁也没说道个别。
燕姒心想,反正还要再见的。
二公主不知道派谁在暗中盯着她的,幸好她要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这边的路不怎么好走,回到马车上时,唐绮眉宇皱紧,抱臂半天没个言语。
白屿和青跃挤坐在她对面,两人互换着眼神。
青跃窘迫地笑:“被发现了。”
白屿挠头:“吃瘪了?”
青跃说:“像是,于姑娘无情拆穿了殿下。”
唐绮抬眼瞪了他俩一眼,青跃便住口,捂着嘴不敢再说。
白屿抄起袖,换了个姿势靠在马车车壁上,一脸“我明白”的神情。
唐绮被他看得不自在,又瞪一眼:“干什么?”
白屿道:“殿下,你这样真的不成,两个月前我同你说什么来着?女儿家的心思,你把她惹毛了,她气还没消,能给你好脸色才是不合常理。”
唐绮不说话,过了良久,马车上了永泰大街,车身有些许颠簸。
白屿已闭目养神了,唐绮忽然道:“那你说我应当如何?”-
燕姒热得吐舌头,泯静给她拧了冷帕子擦手。
“你去问一声,厨房还有没有冰呢。”
泯静摇头说:“不用问,份例的冰前日就用光了,奴婢给您打扇子,您靠着榻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热。”
燕姒懒洋洋地躺到席子上,脸挨着方枕。
泯静打了一会儿扇,她翻来覆去,怎么都难以入眠,索性撑身坐起来:“不睡了,备水冲个澡。”
“使不得。”泯静连连摇头:“姑娘在月事里,不宜冲澡。”
她不提还好,一提燕姒就觉着小腹钝痛,握着肚子揉搓,叫苦道:“我实在太难了,你去箱子里翻翻,把那个封红盖的瓷瓶给我找来。”
泯静闻言这便去,燕姒拿过扇子,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起风,风都燥热。
这大热天到底还要熬多久?
她突然开始怀念奚国,奚国冬天不会很冷,夏天不这般炎热,四季气候皆宜人。
趁泯静去翻箱子找止疼的药,她自袖中拿出一个小竹笼,掀开盖子往里瞧,里头窝着的蛊虫还是个小宝宝,两翼微煽,似在瞌睡。
有了这个小家伙,她许久没练的本事就能重拾起来,总算有点值得高兴的事儿。
只是,唐绮跟踪她,会不会打听到她买蛊虫,她心中还有些不安。
想到唐绮,燕姒忽觉腹疼更难挨。
泯静拿了瓷瓶走回来,她水都没要,直接就吞了两粒丸子,而后倒头再去寻觅睡意,可一闭上眼,那句“我喜欢”就回荡在耳边,虽然没看见,当燕姒的脑海里却能幻化出唐绮说这三个字时,那开合的唇。
这次她不再翻身了。
懒得动。
清玉院里静悄悄,燕姒能听到雀鸟偶尔啾啾两声,泯静在她跟前打扇,还有她越来越不平的心律。
酉时老侯爷归了府,前院女使来传用膳,本因身上不爽利,燕姒不大想去,但一想到撞见唐绮,最终还是去了。
饭后,于红英又急着要走。
燕姒凑到她跟前,用手把着轮椅椅背,说:“姑母留步。”
于红偏头来看:“何事?”
四下的仆从女使都退了出去,于延霆先回房换衣去了,庭院里就剩姑侄两个。
燕姒搅着丝帕说:“我今日闲逛呢,遇到了二公主,她好像很闲,总觉得是在刻意盯着我。”
于红英认真听完她说的话,想了想便道:“怕你同唐亦混太近?御林军的牌子还归下去了,南北校场快恢复操练,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盯你,心中定有算计。”
燕姒推着她到槐树的阴凉处歇着,说:“我也是这般想的,但她到底算计什么呢。”
一时之间,于红英似乎也摸不到准头儿,便说:“不管她算计什么,你恪守本分就好。万寿宴上诸事存疑,有心的人自然要多想,毒害宣贵妃的事最终成了无头悬案,三法司忙着大头,料理周家私兵的案子,这处交不上差,皇帝也不怪罪。搞不好,这案子后边还要翻风浪。”
“什么风浪?”燕姒眉间一凝。
于红英轻声道:“宣贵妃生辰将至,大殿下和二公主都升了官,我在想,要紧之处在这里。”
燕姒苦恼叹息:“这又是事儿。”
第73章 冰酪
◎唐绮的手在香囊上摩挲◎
到了酷暑天,最是炎热的时候。
宣贵妃寝宫的冰盆装得满,几个伺候的小宫女不敢懈怠,依偎在近前打扇。
里间灯亮,小内宦进门被凉意沁得舒爽,一时间都快忘了为什么来。
他是傻站着,老嬷嬷从旁提点:“有何事你尽管说,娘娘今个儿心情好。”
小内宦这才醒神,对着贵妃榻上的美妇作揖说:“娘娘,官家今日不来了。”
宣贵妃先前还微微笑着,听了他的话,笑就没了,只剩下一脸的冷气。
“万岁爷去了哪里?”
她手边的石榴果刚褪去衣,一颗一颗紫红果肉被挤出偏淡的汁。
小内宦把脑袋埋得低,刚上差就被指来传话,传的还不是什么好话,他心头自然是怕,打着哆嗦禀报:“去了元福宫。”
“呵。”宣贵妃冷哼一声,靠在凉木上不曾动,“二公主荣升御林军统领,她怕是脸都要笑烂了,这还没怎么着,先学起那些不入流的,会争了。”
小内宦脚下发软,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饶是宣贵妃这个人,专宠多年,但出身不显赫,对待宫人多是体谅,来时大太监就告知过他,只管把话带到。
但眼下娘娘脸色却难看至极,他哪里好带完话转身就开溜。
倒是娘娘身旁在挑石榴的老嬷嬷先发了话,替他解围道:“小安子,你刚到御前当差不久吧?有些话听到了,有些话是不能听到了。话已传到,你先回。”
小内宦心里感恩戴德,什么话不话的,他啥也没听到!
人一走,宣贵妃就将手里的石榴扔回果盘中,脸色比先前还差上几分。
老嬷嬷放下手中石榴果,跪到近前给她擦起手。
“娘娘何须恼,官家常年也不去元福宫几回,有时多半为着二公主去的。”
宣贵妃挥两下手,将跟前伺候的宫女全散了出去,这才稍坐起来。
“我不是恼,今日叫了亦儿来用晚膳,官家现下不来,他和于家姑娘的婚事就又不好提。”
老嬷嬷起身拿了团扇,缓慢摇着:“娘娘是担心大殿下那边么?他和于家攀不上,老侯爷就这么一个孙女儿,总不能嫁到大皇子府去当侧室,这二人没交集,大皇子妃也没那么好相与,夫妻两个成亲两载,她没所出,屋里通房也不允。”
宣贵妃盯着碎掉的石榴籽看,细声道:“乳妈说得在理,可大殿下现在高升兵部尚书,他才二十七,历朝历代你见过哪个兵部尚书这么年轻的?官家可怕是给予厚望,我怎能不急啊?就算我不急,罗家的叔伯们,也要催着我了。”
老嬷嬷知晓她心头的苦,跟着叹息一声。
“娘娘,您守罗家守得不已,这些年变着花样哄官家高兴,罗家人蒙您恩惠,岂敢在您面前来造次,他们急就由他们,咱先将眼下日子畅快了过。”
宣贵妃总算露出笑颜:“还是乳妈会疼我。”
主仆二人话说到了一半,老嬷嬷还未再次开口,外间小宫女进来了,立在屏风前禀说:“娘娘,三殿下到了。”
唐亦今日来得算早的,让他来用饭,他就只想着用饭,企图混过晚膳的时辰,这样就不必听宣贵妃十年如一日的悉心说教。
他穿着极薄的圆领绣枫白袍子,料软也透气,进了寝宫汗就被冷干了。
“亦儿。”宣贵妃复又微笑,穿好鞋袜,让嬷嬷搀着出来,“近日可还好?”
唐亦拱手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都好。”
宣贵妃拉着他手,侧头吩咐宫女:“去传膳吧。”
那宫女退至门边转身出去,唐亦就扒开宣贵妃的手,说:“儿臣已大了,母妃莫再这样牵我。”
宣贵妃道:“好好好,不牵你,进去说话。”
到了贝蓝小圆桌前,宣贵妃拉唐亦坐,手上的扇子给他扇风。
唐亦不自在,但什么也不说。
宣贵妃每见他一回就能开心好半晌,儿子大了,越发俊朗。
“亦儿,本宫问问你,你同于家妹妹处得可还好?”
里间没旁的人,唐亦听了仍旧是稍见脸红,“跟之前一样啊,每日一同听学,没有什么不好的。”
宣贵妃瞧他腼腆,忍不住道:“儿啊,男子要想博取女子的欢心,可不能管书上那一套旧理,该说一些动听话时,你便得说。你若是怯了,唐国的好女儿会觉得你太不经事,何况于家姑娘是什么出身?”
唐亦听到于家姑娘,耐心好上了许多,二人国子监听学已半年有余,但于妹妹待他似乎又没有太过不一样,初见时是如何,如今还是如何,所以他才说没什么不好,可似乎也没什么好。
宣贵妃见他垂首不答,又教他道:“老侯爷多勇武,本宫暂不说,光是那于六小姐,年少时也是征战沙场的好将才,你想想这样的人家,见你话都说不出来两句,能有什么好?”
唐亦想了想,他娘终于说了句很有道理的话。
“儿臣记下了,谢过母妃关切。”
宣贵妃拍拍他的手背:“跟本宫有什么不好提的,你未曾欢喜过哪个姑娘,不懂那风月事也是自然,你两个每日一道听学,缺少独处的时候,之前我说让你邀她一道用午膳,楚三嫁了,这两月你怎么不邀她呢?”
唐亦想了想,琢磨一番,道:“是邀过的,不过她怕热,总是放了课就想回府,我也不愿她热着。之前楚姑娘和二姐在,还好邀些,现在她二人都不在……”
“且慢。”宣贵妃倏然打断他,神色复杂起来,“你们之前总一道吃喝,本宫记得还去看过赛舟,每次你二姐都在?”
“在。”唐亦挑眉,不太明白他母妃为何这般问,便道:“二姐好友良多,她与谁都能玩到一处去,在有什么奇怪的?”
宣贵妃秀眉蹙得更深,心里已千回百转,手上的扇也停顿下来。
“你这个二姐,她可是最好女色,你忘了么?三年前她跪在你父皇跟前,求娶奚国公主的事,朝野上下无不轰动。若她相中了你的于妹妹,你是让她,还是不让?”
“怎生可能?”唐绮诧异不已,“她二人眼下并没什么来往,二姐忙着御林军呢,再说此事也要看于妹妹心思,她待二姐与我无异,甚是不如楚姑娘亲近。”
宣贵妃愣了愣,而后噗嗤笑起来:“母妃同你说笑呢,你只管好好和于妹妹相处,余下的事母妃替你想着。”
话罢她抬头往外间看,老嬷嬷已过来了,候在寝宫门口,她便又道:“先不说了,你饿了吧?用过饭早些回府,明日还要听学。”
唐亦“嗯”了一声,扶着她手肘起身,心里却将她的话记住了。
于妹妹或待他们无异,但他二姐……
端午那日赢了于妹妹亲手做的香囊,于妹妹后来说要换一物,他二姐却没肯-
公主府。
唐绮的手在香囊上摩挲,眸光压得暗。
百灵进进出出备晚膳,室内太闷,她擦着汗,转头望向发呆的二公主,温声道:“殿下,该用饭了。”
唐绮从凉席上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左肩,走到桌边坐下。
“我记着你之前爱吃那个什么冰酪?”
百灵布菜的手停顿须臾,脸颊慢慢红了些,唐绮等着她答,她垂下首道:“李记冰酪。”
“嗯。”唐绮没怎么深思,点点头道:“李记冰酪,在安乐大街是吧?明日午时你叫青跃待人去等着买。”
百灵似因她素日里在府中很节俭,跟着道:“殿下,奴婢不热,不用特意去买冰酪。”
“你脸都热红了,还有这汗。”唐绮指了指百灵的额头,“让他多买些,国子监那时正放课,给解星宝他们也送去一份。”
百灵不爱问主子此行何意,颔首应了句“是”。
唐绮刚拿起筷,又搁下,说:“拿一份多要些糖霜,给于家姑娘。”
翌日国子监放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
公主府的侍卫们就等在外头,忙活着给唐绮的狐朋狗友送冰酪。
青跃站在大松支出来的一片荫下,手边的盒子握得牢,这可是他家绮殿下第一次花心思在姑娘身上,哪里能怠慢。
他翘首张望了一会儿,便见忠义侯府的于姑娘同随从一道跨过了高门槛。
“姑娘!”青跃匆匆上前,把食盒递到她跟前,“殿下让我来送冰酪,这份是给姑娘的。”
于家姑娘歪头温软地笑,似是想不起来他是哪个,开口果然问:“你是?”
青跃心道,这姑娘记忆不大好,当初在响水郡,分明还让他帮忙去找人,后来也是他去救的人。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他家殿下,还是该同情于姑娘,躬身行礼说:“青跃。二公主殿下的侍卫。”
“哦。”于姑娘想起来了,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又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分发吃食的其它侍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既是殿下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三殿下还在等我一同用午膳,劳驾你替我谢过二公主。”
她招手,旁边的伴读便伸手从青跃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食盒。
这主仆二人拿了东西,转身便走,连道谢都很是敷衍,看上去脸色还不大好。
青跃呆站原地挠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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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新局
◎怎么办?好想吃。◎
燕姒上了轿。
宁浩水把食盒递给她:“姑娘,里头有冰,太阳底下要晒化。”
燕姒接食盒往脚边一放,对这玩意儿感到不快。
着实是气人,唐绮送点什么不好呢?
非要送冰酪。
难道是想提醒她什么?昨日她们在后街民巷分别,今日就差人过来大张旗鼓的送吃的,莫不是要借冰酪告诉她,就算忙着御林军的事抽不开身,也会派青跃盯紧她?
燕姒腹痛,捂着肚子,满头冒火地踹了食盒子一脚,随即靠到垫子上发起呆。
轿子走得慢,抬轿的府兵为求个稳当,一如既往不让她受多大颠簸,要是在往日里,摇着摇着她就该瞌睡了。
可眼下,她脑子里却全是唐绮抢走那个香囊的样子,那句“我喜欢”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睡意全无。
过了一会儿,她又压不住好奇心,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弯腰探看。
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更馋。
怎么办?好想吃。
食盒里头放一小碗冰酪,白白软软,上头裹满糖霜,沾了隔碗的冰融化出来的水雾,要是咬上那么一大口,滋味定是极好。
要不然……就吃一口?
可她这个身子,若这一口当真是吃了,只怕晚上止疼的药丸也压不住难过。
可恶。
燕姒咬牙切齿,脑中天人交战许久,轿子停下,抬轿的府兵说:“主子,到天香酒楼了。”
下轿时,燕姒把那碗冰酪转手递给宁浩水,颇为舍不得地看了两眼。
“你吃吧,我现在吃不了这个。”
天香酒楼一到酷暑天,就会有人特意在雅间里摇手扇,那风箱子前头搁盆深井水,摇出来的风便能将凉意散开。
席上摆了几盘子清淡口味的菜式,燕姒没什么胃口,唐亦在对面问她:“是没有爱吃的么?”
“不是呢,是天太热。”燕姒勉强扯了扯嘴角,转头指那风箱子,“这玩意儿还挺有趣,刚才我一问,他们答我说叫手风箱,三殿下府上有么?”
唐亦摇头道:“没有的。这都是民间的玩意儿,宫里每到炎夏便会开冰窖,往王公大臣府邸供冰,就用不上此物。于妹妹若是喜欢,赶明儿我让侍卫去问一问,哪里可买得到。”
“多谢殿下,那倒也是不必,我只随口一问。”
燕姒笑着摆手婉拒,她今日来赴约,是因唐亦说许久没一道用过饭,问燕姒是不是对他厌烦了。
一顿饭的功夫,燕姒之前就拒了好几回,今日再拒不合适,这才跟着过来。
唐亦瞧着很欢喜,从进门起,脸上的梨涡就没起来过。
他这一笑,倒叫燕姒看出几分他与唐绮相似之处,心里更是惦念那冰酪的滋味儿,跟猫爪子在挠似的。
二人对坐用饭,话也没说上两句,雅间里还有伺候的闲杂人等,唐亦吃得慢,燕姒不好抹了他的脸面,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送菜入口。
她等半晌,终于见唐亦搁下筷,没头没尾地对她说:“楚姑娘嫁了人,二姐去了御林军,昔日能一道用饭的只剩下你我了。我不太会说话,若于妹妹你为难,这饭,以后我便不拉上你来吃。”
唐亦真诚地看着燕姒,燕姒便也十分坦然地看着他。
“好啊!三殿下所言正合我心意,这天儿太热了,既然吃完了,咱就还是早早打道回府,我不耽误殿下回去用功。”
唐亦似是愣了愣,但燕姒已然等不及,她身上不爽,得赶紧回府。
出楼,上轿,燕姒脚下没半点犹豫。
其实她心里有数,唐亦频*频相邀,是因宣贵妃寿辰在即,二人已同窗半载,三殿下爱慕她的事儿满椋都无人不知,罗家定在着手盘算将旧事重提。
她若是不应,旁人看在眼里就是侯府蹬鼻子上脸,若应得勤,又叫人认准了罗家已得侯府相持。
左右都不是,只能偶尔应个一次,不至于下气焰正盛的罗家脸面,也不至于叫旁人生出更多的猜疑。
只是上了轿子,她低头又见到唐绮送冰酪的这个食盒,叫她越想越憋闷,索性闭眼,眼不见心不烦了。
酉时许,唐绮回到公主府。
青跃跟来身前,将送冰酪的事儿禀明。
“她就说了这么两句?”唐绮边走边解官袍领口的盘扣,这里被汗湿了个透。
青跃说:“是啊,就这么两句,而且瞧上去不大欢喜。”
“不会吧?”唐绮往旁侧摊出手,百灵将折扇呈上,她哗地展开,猛扇起风,“去把白长史叫过来。”
她先进屋坐下,喝起凉茶,青跃给她打着扇,等了小半刻,白屿抬脚跨入。
“殿下寻我?”
唐绮和青跃同时侧目,见白屿满身的木灰。
“你这是?”
白屿拱手道:“忙着做手风箱。”
青跃一拍脑门儿:“屿哥提醒了我,于姑娘同三殿下吃饭,属下就在隔间听,她有问起这手风箱,夸说有趣。”
唐绮托腮,拇指叩在耳垂上揉搓。
“大热天不喜欢吃冰的,又看中了手风箱……”
她正仔细思忖,白屿心头已暗道不妙,欲要退出门去。
青跃却道:“是不是她吃不得冷食?”
唐绮露出个邪性的笑:“山雨,有劳了。”
白长史心里苦,还不好拒她。
等人垂头丧气地走了,唐绮敛尽笑意,手里的茶碗搁到桌上,“那件事,要着手尽快查。你今夜去跑一趟吏部员外郎府邸,先将鹭城知府的底细给我摸回来。”
青跃站直抱拳道:“属下领命。”
“暗庄那边派人盯紧。”唐绮整了袖,手臂搭到膝盖处,倾身看外边的落日,“印子钱也要放,昨夜我已让百灵知会过府中账房,咱们来一手引蛇出洞。”
每逢有差事,青跃便跟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那般生龙活虎,他点头如捣蒜,瞧着精神十足,唐绮斜他一眼说:“去呀。”
青跃挠头:“现在还早?”
唐绮道:“你不用晚饭了?”
青跃闻言傻笑,道:“这就去。”
他大步往外,刚踏出房门,外头的府兵匆忙来禀:“大人,翰林院院首家的公子递了贴。”
青跃从其手中接过来,又折返回来呈给唐绮。
唐绮拆开一看,皱了眉。
青跃疑道:“殿下?”
唐绮说:“解星宝邀我吃酒,要答谢冰酪的事儿。这帮猴子多日不见我,今个儿算叫他们逮到了好机会。”
青跃不能跟,便道:“属下去叫屿哥来?”
唐绮摆手,说:“不必,让百灵随行。”
她今时不同往昔,手握御林军,正是各方眼睛盯着的关键时候,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解星宝是她摸清翰林院的一枚重要棋子,这局不得不去。
外头斜阳沉下屋檐,只剩余晖耀目,她又赏着景沉思片刻,待青跃出去传了百灵来,这才起身道:“替我上个妆吧,不必太惹眼的。”-
饭后。
燕姒拿着拜帖,靠在圈椅椅背上犹豫不决。
于红英在旁边擦手膏,搓着手问:“何人送的?”
燕姒把拜帖立起来,让于红英看,答说:“翰林院院首家的公子,解星宝。”
“你与他有来往?”于红英抬了眼帘,视线投到拜帖上。
“没有啊。”燕姒也觉离奇。
这位解星宝的确是她同窗,可围着解星宝打转的都是一些闲散勋贵,这帮人混吃混喝,跟解星宝一道四面逢迎,以前惯爱同唐绮搅合,游湖便有他们,但若非唐绮组局,无人会主动凑到她跟前来。
于红英把手膏拿给身后随侍,垂眼看翻动的莹白手指。
“翰林院院首,是最早成势的寒门之一,宣贵妃看中此人,连带着解星宝也总有些赏赐。三殿下今日午时才邀了你一同用饭,现下解家公子递拜帖,此举估摸是趁热打铁。你如何想?”
燕姒捉了袖子把玩,飞快思索道:“前有春日宴唐亦跪皇帝请婚,接着是罗兆松午门送伞,再来又是解家公子的邀约,这桩桩件件连在一块儿,罗家想将忠义侯府绑死在同一条船上。此行……我不能去。”
于红英将手轻轻搭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侧目道:“你比之前沉稳了,这是好的,也有不好。”
“哪里不好?”燕姒眸中微惑。
于红英与她对视,打量她瞬息才道:“立身所在,行其所事。你若不在局中,大可畏而不为,但你身在局中,还是要紧的地步,沉稳不为便是输了气势徒增他人威风。”
燕姒听了个似懂非懂,脸上茫然。
于红英便又为她解惑道:“罗家要垮,必得垮在你手里。若无你干涉,将来龙庭换了人去坐,于家何以挣脱这囚牢?此局,你只能赴。”
说来说去原是为此。
于家要回辽东,皇帝不会允,于延霆和于红英想借由她的婚事,烧高庙拜新佛,斗垮罗家,她便只剩下一条路能走。而想要斗垮宣贵妃为首的外戚和寒门,就先要让宣贵妃和唐亦如日中天!
燕姒在心中冷笑,面上岿然不动,起身恭敬拱手朝着她一拜。
“侄儿去换一身衣衫。”
第75章 与宴
◎“谁不想同大美人坐呢?”◎
天还未黑,安乐大街两侧的酒肆花坊已将灯笼点亮了。
解家公子到得早,天香酒楼顶楼的雅间被他包揽,四楼楼梯处有人守着,闲杂人等概不能上去。
唐绮褪了宽袍换的云缎大袖,摇着扇登楼时袖摆浮动,她刚踏上四楼,便见身着琵琶袖直领丝衫的妙龄女子从五楼下来。
二人正面相逢。
女子将手叠握在身前,让出两步,躬身施礼道:“殿下。”
旁侧有人。
两人目光只相接了半瞬,唐绮吊儿郎当笑道:“天香姑娘韶华正好,越发动人了。今日楼下若不怎么忙,待会儿你上来,同吃一杯酒?”
“民女岂敢,殿下请。”天香欠身,毕恭毕敬地伸手邀她。
唐绮勾着一边唇,没再多说,跨步上了五楼。
廊子上的小厮迎过来,规规矩矩地道:“公子已在里头候着殿下了,殿下这边走。”
唐绮被领进五楼最大的雅间,满座都是脸熟的人。
除了惯常玩乐在一处的椋都纨绔子们,让她稍微诧异的是,罗兆松也在列,不单如此,解星宝身旁还坐着个她认识的粉面儿郎。
“殿下!”解星宝见了唐绮,赶紧离座起身招呼起来:“上座给您留着呢!”
唐绮眼角吊着笑意,大步走过去坐了。
席上人多半知道她私底下不摆架子,喝高了拉着次等官宦家的公子称兄道弟也是常事,这便纷纷做了做礼,都不怎么严苛。
唐绮坐定,先同解星宝寒暄:“今日的冰酪可好吃啊?”
解星宝咂咂嘴,似在回味:“爽口消暑!这不正是要来谢过殿下!还要恭喜殿下新官上任嘛!”
席上众人见他模样夸张,大半被他逗乐起来,言辞里都是调侃,雅间内气氛正好,罗兆松神色淡然,而解星宝身边的人却正襟危坐。
唐绮在话语声中将折扇往面前一挡,微偏着身小声问:“你怎么把连易这小子给叫来了?”
“连易咋了?”解星宝茫然地问:“咱以前吃酒不也喊上他。”
连易便是坐在解星宝右侧的粉面儿郎,他爹是抱过姜国公那颗大树的刑部尚书,子承父业,如今他在刑部做着六品小官主事,若搁在从前朝中局势不明朗,同他一道吃酒也无妨。
唐绮心道,解星宝大约是憨货。
而今唐峻脱离周家高升,姜国公已失中宫欢喜,刑部尚书见风使舵,周国舅造反的案子正是这连易跟在唐峻手边办的。
刑部要投向唐峻,此事显而易见。
解家出头全靠罗家,眼见唐峻踩踏周国舅立了功,官家对其青睐有加,荣耀已渐筑,罗家哪里容得了唐峻身边的客卿?罗兆松就坐在正对面,解星宝是傻呢,还是有人让他刻意为之?
唐绮还未想出来,席上已有人道:“既然殿下都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席了啊解大公子!”
解星宝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众人听见他神秘兮兮地说:“稍待!还有位稀客!”
话音刚落,有人从外头打起帘子。
众人回头往门口望,便见忠义侯府的于姑娘含笑跨进,一双暗含水光的灵动眼眸被旁侧灯盏发出的光亮映得熠熠生辉。
她是生得好。
柔情款款而来,只一颦一笑,便将这满座目光全都勾扯过去。
换作平日里,席上的耍主儿们并不敢请她,如今是周家没人拉得动忠义侯府了,解星宝请她,将她认作为宣贵妃的准儿媳。
于姑娘可是三殿下爱慕的人。即使再生得好,也只能过过眼瘾。
唐绮眉稍挑动一下,而后摇起扇,眯着眼睛打趣说:“今日还真热闹。”
解星宝左右一看没了其它空着的席位,伸出胖乎手掌指二公主身边的椅子,巴巴地问:“殿下不介意吧?”
唐绮说:“谁不想同大美人坐呢?”
话音刚落,门帘外突然响起连串爽朗笑声,楚畅提裙入内,双手攀到于姑娘肩上,带着人往罗兆松跟前去,边走边道:“我想坏了!于妹妹同我坐。”
原是楚畅要来。
唐绮心间略作松动,怪不得小狐狸会接下解星宝的拜帖。
罗兆松和楚畅新婚不久,在外边给足了正妻面子,二话不说便起身让出座,朝唐绮这边拜道:“殿下,内子失礼。”
唐绮收了扇,笑得颇有深意:“无妨的,你坐这边吧。”
解星宝等他们都入席,急不可耐地道:“今日有个趣味!为贺殿下接管御林军,做了大统领,在下特地备了惊喜,助助兴!”
话毕,他抬臂击掌两下。
雅间临碧水湖的侧门从外头向里面突然推开,两个舞妓长袖翻转,拱护出身后一位抱琵琶的女子,此女子面露媚态衣着清凉,裸足而坐,手上细骨活泛拨响了弦。
纯净清脆的乐声传开,绕梁成空彻妙音,不绝于耳。
室内众人静了声。
楚畅凑到燕姒耳边小声道:“这位我认得。”
燕姒轻声:“嗯?”
楚畅将手护到她耳侧,悄悄道:“鹭城名伶丝萝,三年前入椋都一曲琵琶夺花魁,被国舅爷看中养在外头,现下她竟被解星宝给弄到了手。”
这鹭城的名伶,跑来椋都作什么?
燕姒心里正好奇,忽听解星宝笑道:“好看吧?好听吧?美酒佳人,边吃边赏啊!开席!”
席间的人推杯换盏,嬉笑之间,时不时就偷瞄唐绮两眼,又不明目张胆地看过去,仿佛有着什么心照不宣的事儿在暗里流动。
燕姒不明所以,也跟着往唐绮那边看。
唐绮放下扇子动了筷,垂首专心吃起饭,似乎毫无所觉。
“你好奇呢?”楚畅又凑到燕姒这边,心思都不在饭桌上,“二公主之前不是守下了鹭城,这丝萝三年前便仰慕她,为了她才来的椋都,可她一个贱籍出身的小女子,哪里够得上公主府?因此便上了安乐大街,正巧遇到各家花坊选花魁,她当街弹了一曲琵琶,引万人空巷,结果可想而知。”
燕姒的心思也不在饭桌上。
来之前她便用过饭了,并不饿,楚畅斟酒,两人就埋头小声交谈。
燕姒听得咋舌,说:“殿下她知道么?”
“岂能不知。”楚畅贼笑道:“这位丝萝夺下花魁后,各家花坊高价争抢,她金银珠宝一概不要,只提一个入坊条件,哪家能让她在二公主面前弹一曲,她便去,当街说的。”
这也太过稀奇了,女儿家的仰慕,能到这般痴狂的地步,实在令燕姒眼界大开,不禁又多瞧了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丝萝几眼。
一曲将好奏完,丝萝光脚走到解星宝旁边欠身行礼:“公子。”
解星宝朝她点了头,侧过身去敬唐绮酒,说:“殿下您看,赠您当个消遣,没事儿叫她弹一曲,如何?”
唐绮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手却不碰自己的酒杯,只道:“你也知道本殿近日忙得脚不沾地,还寻什么开心呢?消受不起。”
她意思明确,不收。
席上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马屁拍得贼响,先将周国舅造反留下烂摊子的事儿贬上一番,又恭维她不骄不躁前途无量。
她摆摆手,嬉皮笑脸地说:“哪里敢当,御林军一盘散沙不中用了,父皇为难我呢,一帮言官都盯着,半点不痛快!待本殿熬过了这阵,还同你们出来耍的!”
席上哄笑声起,在座的都是爷,那丝萝知晓入不了二公主的眼,垂着睫似要掉泪,看着叫人好难不疼惜。
这时罗兆松忽然隔着唐绮看向解星宝,插话道:“殿下要听琵琶,金玲乐坊的行首也擅。你瞧你,给她寻个什么玩物?你要真有那成人之美的心,莫不如物归原主,依我看呐,送给连家公子正合适!”
在场大半是罗家势力的人,闻言跟着附和,嘴里咬文嚼字,本意却有辱斯文。
燕姒在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些许症结所在,知晓了这位连家公子尴尬的身份。其它小半的人保持中立,人微言轻不敢多嘴,以罗兆松为首的勋贵子女们越说嘴上越没个把门儿的,已调侃得越发难听。
有人半开玩笑似的说:“连公子!在下看你生得白嫩娇柔,莫不是不好这一口?”
又有人哈哈乐起来,说:“墙头草嘛,风一吹就得倒,嫩些有什么怪?”
还有人口不择言:“跟了翻脸无情的人,都是一丘之貉,这贱籍出身的玩物看着也嫩,琵琶弹得再好也怕是抵不住哦!”
燕姒听了满耳朵讥讽的话,忍不住低声问楚畅:“这公子看着年轻,怕是经不起他们调侃。”
楚畅撑掌说:“只是看着而已,他就生得是那副身段,实际同大殿下相差无多,比二公主还要虚长些。”
燕姒身为旁观者都觉着难熬,偏那解星宝忽然上了罗兆松的道儿,深觉这些人说得有道理,抓起丝萝的胳膊,就往连公子身上推去。
眼下的情形是,罗兆松以名伶开涮,羞辱连易。
而连易好歹也是刑部尚书之子,又任了刑部主事,再软的性子也有三分脾气,丝萝一挨到他,他便愤然起身,抬手将面前的碗碟酒盏掀了一地。
哐当声没叫人生出些许畏惧,反而引来一阵大肆哄笑。
众人看戏的看戏,找乐子的找到了乐子,但见连公子面色铁青,欲要拂袖离席,始终坐在解星宝左侧的二公主,倏然啪嗒一声扔了筷子。
喧声骤停。
燕姒将看过去,众人便听唐绮冷声道:“耍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为了防止小伙伴们脑瓜子嗡嗡,我来解说一下各方势力的情况。
文中已有的线索:
宣贵妃/专宠.寒门(罗萱):唐亦(三殿下)-平昌伯/吏部(罗萱她哥)-罗兆松/户部(平昌伯子)-罗兆楠/娶商贾路家子(平昌伯女)-罗鸿夕/鹭军指挥使(侄)-解家/翰林院(寒门)-其它
周皇后/国库财权(太后侄女):平翠/皇后亲信-周冲/御林军前统领(皇后弟.杀青)-周昀(国舅子.杀青)-其它
唐绮/二公主:昭妃/辽东杨门遗孤(母女)-柳栖雁/内阁阁老(师生)-青跃(近卫)-白屿/工部奇人大师之徒(亲信)-百灵(亲信)-江守一(死士)-崔漫云/锦衣卫千户(下属)-行首/金玲乐坊(情报)-天香/酒楼老板(情报)
燕姒/忠义侯府:于延霆/军机处总府(爷孙)-于红英/银甲军首领(姑侄)-荀兰(母女)-宁浩水/宁氏遗孤(亲信)-泯静/身份未知(亲信)-澄羽/身份存疑(亲信)
唐峻/大皇子:兵部-连易/刑部-其它
中立:
楚谦之/户部尚书-姜国公/内阁阁老-鸿胪寺卿-大理寺丞-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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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急雨
◎她憋了太久太久,快要憋疯了。◎
二公主生在顺安年间。
彼时,成兴帝登基不久,周太后还在垂帘听政。
因唐国女子开国,这位小公主的到来无疑是备受瞩目,她从呱呱坠地便意味着会享尽尊荣,同时,生母非周氏,以至于她在万千宠爱之中长大,也免不了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
燕姒的目光隔桌而去,定在唐绮着淡妆的那张脸上,有些疑惑,更多是不解。
据于红英说,从前的唐绮性情活泼又倨傲,颇有些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直到三年前唐景战事她被皇帝送去边南鹭州,一战杀妻,连受文武大臣弹劾,才一蹶不振,混成椋都纨绔。
按照常理,周罗二家唱戏,她难道不是应该乐见其成?
席间顷刻都静了。
似是从未见过她动怒一般,连楚畅都坐直起来。
满座寂然里,燕姒看到唐绮冷若霜雪的神情持续了几个瞬息,待无人应答,她才重新勾唇,眼中的怒意顷刻消散,化作调笑般道:“既然名伶为本殿而来,公主府难道还缺她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