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新路
◎唐绮挑起眉,天潢贵胄的气势渐渐显露。◎
宫中设私宴,曹大德忙前忙后,按照太子的叮嘱,只备一些素食和清酒,国丧期间,宫中不能用大荤,该做的礼数全要做周到,否则会引起言官劝谏。
请来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成兴帝的丧事办完,接下来各部就要准备太子登基的事宜,唐峻拉拢远北侯的意图十分明显,列席臣公一眼就能看明白。
既然大家都能看明白,唐绮自然是那个第一个明白过来的人。
如今唐峻登基继位名正言顺,国库缺钱,手头缺强兵,拉拢远北侯对唐峻而言至关重要,席间,杜平沙一直言笑晏晏,对唐峻毕恭毕敬的样子,看得唐绮心头发酸。
她记起了头天晚上,孤身潜入远北侯大帐的事。
杜平沙是真的到了年纪,远北侯老了。
风烛残年,手中的平沙枪已失去昔日辉煌,她擦枪,唐绮掀起袍子与她对坐,替昭皇妃将话传了,就看到杜平沙疼惜爱怜的目光划过那尖锐枪头,听到她重重叹气。
“远北的风沙吞噬无数生灵,中原的繁华数年如一日不曾改变,我来这一路走过看过了,方才知晓几十年边陲凄苦。徒儿,你同我说说看,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远北人,就合该凄苦终生吗?”
大帐内只点有一盏昏灯,唐绮支腿坐着,眉宇不现富贵态,蹙得锋利。
若远北侯听了昭皇妃的劝告,仍旧想一意孤行,那今夜她便得将人擒了。
她说:“本殿答不上杜侯这个话,但知道一个硬道理,命数天定,路却是自己择的。”
杜平沙大半个人浸入清冷灯辉,闻言停顿片刻,复又道:“当年世家推动,老臣择路驻守远北,是因唐国朝中富庶,当时的先帝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养兵用兵,从来不怠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军队不是皇室的军队,是整个唐国子民的军队,将士们食不果腹,何以作战?二殿下上过战场,亲身经历过唐景之战,更该知晓其中的要害。”
唐绮挑起眉,天潢贵胄的气势渐渐显露。
“所以呢?”
杜平沙微怔,而后起身离席,屈膝跪在唐绮面前。
唐绮要和她划清界限,她想必是已经听懂了。
“老臣没有想反。”她郑重陈述道:“这些年与周氏世族周旋,并非老臣的真心,可老臣前边没路了。近几年朝廷拨到远北的军饷,缩减得厉害,光说前年冬季和去年冬季的过冬粮食,都是以次充好的霉粮,老臣先后数次往椋都递过几回折子,陛下才派人去督查粮道,但最终仍旧没个结果。二殿下,这您也是知道的。”
唐绮不仅知道,还帮着打压下去了包揽粮道的通州巨商路家。
她整着箭袖,说:“此事与宠妃罗党密切相关,去年办了,今年入冬远北的军粮不会再出岔子,杜侯尽可放心。”
杜平沙或是会错了意,俯首拜道:“那么,老臣当年也曾毛遂自荐,指点过二殿下枪法,看在昔日情面上,也望您高抬贵手,给老臣一个痛快。”
意思很明白,她是被逼无奈,无可奈何,因为将士们不能不吃饱穿暖去上战场,她才攀附后党,如今坦言这点,要在唐绮这里求一个体谅,挣得一个死后的体面。
唐绮赧然笑了。
国库财权攥在外戚手里,害处不在一朝一夕,远北是唐国最凄苦之地,杜平沙的难处,她能理解,但不想体谅。
此人干系庞大,她亦不会轻易处置。
她便问:“所以,杜侯这次挥兵南下,是想为远北搏一个富贵荣华?”
杜平沙俯首道:“自老臣收到衍州周氏的密信,日前又见到……周淑君的尸体,便知这一局已经走到头。到了老臣这个位置上,原想是,进退两难,唯有赴死。可要老臣一人死容易,远北拢共十五万大军,又当如何?”
唐绮听完一时语噎,这是个大问题,外戚留下的诟病和窟窿,需要去整治,去填补,否则接下来就是兵乱。
那夜灯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起身走向杜平沙,将人搀扶起来。
“若杜家支持太子登基,稳住远北局势,来日椋都必有应对杜侯所虑的办法,就看您眼前这关如何去过了。”-
杜平沙将唐绮的话听了进去,她岁及迟暮,再次为远北择选了全新的路。
唐绮忧心国事重负在身,接风小宴上不愿听那些曲意逢迎,灌了满肚子酒,摇摇摆摆地跟唐峻告了退,由身边长史白屿扶出摆宴的极乐殿。
这座宫殿毗邻东宫,因前朝太子案曾荒芜过一阵子,是唐峻入主东宫才清扫出来的,时间仓促,外边廊子久经风霜,许多地方朱漆脱落,来不及翻新。
唐绮不知在哪处蹭了半个胳膊的灰,曹大德在长廊上遇到她和白屿时,就“哎哟”出声提醒。
“二公主,这袍子都脏了,您醉成这样,不若今夜别回公主府了,歇在元福宫昭皇妃娘娘那里吧?”
秋风穿堂刮过来,唐绮被冷意激得醒了神。
她由白屿搀着扶着,受心事憋闷,再给这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显得暴躁凶狠。
曹大德被她推到了一边,她扶住廊柱歇上口气,回头见曹大德没走,瞪着人道:“瞧什么?瞧你二公主的笑话呢?”
“奴婢岂敢。”曹大德知她是醉话,迅速招呼旁边的小内宦来提灯笼,又对白屿说:“长史把二公主扶稳当了,外头宫道没点灯,走慢些。”
白屿颔首应下,唐绮醉意阑珊,斜眼看了看那粉面小内宦,摇头说:“不要你送。”
小内宦一脸为难,又看向曹大德求助。
白屿为其解围,架住唐绮胳膊说:“殿下,外头黑,要人提灯笼。”
唐绮大半力气卸在白屿手臂上,趁着醉意大声道:“不要送!”
成兴帝生前最是疼爱这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大,如今人刚去没多久,帝姬心里能是滋味儿么?这些天她没哭过,还要帮着太子鞍前马后地处理糟心的事儿,人也是真疼了,累了。
曹大德见她醉酒动了怒,没有不依的,立时哄说几句,把小内宦手里的灯笼拿过来,交到白屿手里。
等人几步一踉跄,歪歪扭扭走远,二十四衙门总管大太监才收回注目礼,转身要往宴席上去。
小内宦进宫还不久,因懂事又手脚麻利才刚刚被曹大德提到跟前办差,这时他不解其意,隔着老远又望了望二公主远去的背影,才过回头,问:“老祖宗,您是替着二公主着想,她怎么还不领情呢。”
曹大德一巴掌拍到小内宦的后脑勺上,皱眉说:“你懂个屁。”-
亥时,唐绮出了端门,被白屿搀着登上公主府的马车。
“这是喝了多少?”百灵怕人受风,转手去把帘子都放下来,“长史大人?”
白屿重叹,神色复杂道:“喝了挺多的,这次估摸着是真醉了,赶紧回府吧。”
百灵应一声“好”,招呼前边驾车的马夫。
“回府吧,慢点走,不急于一时,别让殿下受颠簸。”
马夫勒缰绳,车轱辘压在永泰大街平坦道路上。
唐绮本是靠在马车车壁上的,这时突然坐直起来。
她睁开眼睛接了百灵端来要喂她的醒酒汤,面色平静,先前的醉意又让人瞧不出了。
“不回府。”
白屿和百灵同时一愣。
白屿问:“那殿下要去哪里?”
唐绮拆箭袖束封,扔到一旁后,眼里有了旖旎。
她说:“去忠义侯府。”
这模样瞧着像是醉着呢,又像是没醉。
白屿一副了然的神情,笑道:“那先去侯府。”
小半个时辰后,公主府马车绕进偏僻巷子,改道钻到了忠义侯府侧门。
唐绮把醒酒汤喝了个精光,就着怀里拿出的方巾擦过嘴,偏头去问白屿:“我醒着呢,没哪处不妥吧?”
百灵叹气,白屿无奈。
唐绮自顾自地点一点头,把方巾折叠起来揣进怀中,对他俩道:“就在门口等我。”
今夜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
这个时候都中大户人家多半熄了灯,百灵有些担心她酒没醒好,急忙说:“殿下,还是奴婢送您进去吧,奴婢扶着您。”
唐绮根本没听百灵说话,她掀起帘子跳下马车,抽出车顶角下挂着的风灯,自己迈步走了。
百灵心里失落,面上则不显山露水,她平静得叫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而没有端倪,才是她最大的疏漏。
白屿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眼角余光瞄着百灵。
这贴身女使不如从前那般蛮了,事出反常,只怕又是个掉进情爱里的蠢丫头。
唉,谁叫二公主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白屿想了想,论如何与女子相处,他不该输于唐绮,偏偏是精通此道的他,如今要饱受相思之苦,也不知崔漫云在鹭洲那边过得还好不好……
天黑得很,忠义侯府侧门外无人值守。
唐绮拍了半天门,也没个机灵点儿的来给她将门打开,想必是于延霆不在府中,府兵今夜偷懒耍去了。
她往后退出去好几步,抬头丈量起院墙的高度,能拦住一般人的高度。
但她哪里是什么一般的人呢?
唐绮吹灭小风灯,把风灯细杆子往后腰别去,而后纵身翻进了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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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沉夜
◎“你喝酒了?”燕姒问。◎
清玉院里熄尽灯火,只有寝房里头朦胧烛辉透窗而出。
外边在刮风,吹得桃树枝桠乱晃。
燕姒不是被那呼呼作响的风声扰醒的,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扉上,发出“咚”的一声,明明不算什么大动静,但今夜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大祭司传来的消息,还是让燕姒多思了。
她撑坐起来,伸手挑起蚊帐,歪头往声音来源地看过去。
更深夜长,何人在外边闹腾呢?
临近子时院子里的人都已该睡下,难道是听错了?
那窗户外头没了动静,燕姒便想真是自己听错,欲放下帐躺回去接着睡,不料手还没伸回来,又是一声“咚”,这下听了个清楚,是有人拿石子在砸她的窗。
“谁?”
燕姒蹙眉,眉眼间都是不高兴。
银甲军生字队把守清玉院,外边的人进不来,该是侯府中人,深夜到访又不进门,光在外边砸窗户,着实叫燕姒摸不着头脑。
外边的人听到询问,蓦地老实起来,半夜捣蛋的么?
燕姒心里烦闷,扬声往门口喊:“澄羽!”
原本守门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走回来了,立在外边回话:“姑娘,您要不,起身出来看看……”
若是府里哪个小鬼捣蛋,燕姒觉得非得好好管教。
她披衣穿鞋时,想起于徵从辽东带回来的那些近卫了,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儿,叫什么阿暮还阿木的,个子很矮,十一二岁的年龄,正是在调皮的时候。
燕姒拉开门走出,见澄羽一脸复杂。
“怎么?是徵姐姐那院儿的孩子?”
澄羽摇头:“不是。”
燕姒侧着上半身往澄羽身后看,庭院黑黢黢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那你叫我出来看什么?”
澄羽说:“人在廊子底下蹲着呢。”
燕姒凝眉说:“带我去瞧瞧。”
澄羽手里攥着火折子,转身朝前引路。
燕姒跟着他走上环形回廊,绕到寝房后边,主仆两个一前一后下了木阶,便见廊子底下,假山前,有一个熟悉的人蹲在那儿。
这人旁边有棵桃树,迎风招展的树丫和她的墨发皆在浮动,她抱着膝,眼巴巴朝这边望着,那双眼睛狭长,眸子里莹莹搁有水雾,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孤寂又可怜。
燕姒在距离她三四步的距离顿住脚,伫立原地的这一刻,嘴角微微抽动。
“二公主夜半登门造访,不递拜帖,无人来禀,蹲这儿砸我窗户作甚?”
唐绮不说话,往下扁了嘴。
燕姒从澄羽手里拿过火折子,毫无情绪地说:“澄羽,你站远点候着吧。”
澄羽点头遁走,庭中只剩下两人。
风来得忽急忽缓,将燕姒鬓边的长发吹得乱了。
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捋到耳后,又走近两步,继而闻到淡淡酒味。
“你喝酒了?”燕姒问。
唐绮乖巧地点点头。
燕姒无奈地叹息一声,不知这人清醒不清醒,应是不清醒的,否则怎会这般无礼闯进来,砸窗户这种幼稚可笑的事儿,燕姒五岁就不干了。
既然不清醒,那就让她麻溜地滚。
燕姒心烦地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唐绮闻言双手撑住膝盖,腾地站了起来。
她似乎是想上前来抱住人,手臂都往两侧展开,但不知想到什么,又笨拙地垂下去。
燕姒这才看见,她不是蹲在那儿,她蹲的这地方,下边是一块不算大的顽石,这块顽石怪异嶙峋,原本不摆在这里,应在芙蕖池子边上。
若说她不清醒吧,还知道给自己找块石头来坐。
又在装模作样戏耍人么?
燕姒板起脸,满脸的不高兴。
“有话您就说,没话我回去睡了,您自便。”
她说着转过身就要走,后边那女人却突然迈步,长腿一跨,人就到了燕姒跟前,燕姒的后衣摆被她拽在手中,这是不放人走的意思。
两人离得近,唐绮的前胸几乎贴上燕姒后背。
“对不起。”
燕姒听到她这样轻声说着,温热的呼吸拂过燕姒耳际。
大半年过去了,她们几乎朝夕相对,朝朝暮暮陪伴彼此左右,要从素日里的相处中挑到唐绮不好的地方,少之又少。
若要说燕姒心里有个坎无法跨越,那便得提那封和离书,便得提唐绮同她大婚那夜许下的承诺。
而都大半年过去了。
唐绮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人家是冲着于延霆手里的兵权去,冲着于家的势而去,和她本就没有干系,也从未隐瞒过这点,归根究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先动心。
她先沉沦。
她先输。
相恋如同博弈,先把心交出去的那个人,往往总是棋差一着,满盘皆溃败。
燕姒近乎自嘲地笑了笑,风来得很好,夜很寂静,无人来打扰,那就趁着今夜,将此事做一个了结。
她转过声,往后退出半步,稍微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唐绮垂着头,愣怔注视着她。
“阿姒。”
“对不起。”
燕姒静静听着,那声轻唤烂熟于耳。
现在细听,又觉得从前的温柔皆不复存在,它在呼呼风声、树叶晃动的沙沙声里,变了味儿。
沉默少顷后,燕姒扬起下巴,迎上唐绮的目光。
她直白道:“二公主高贵,臣女高攀不起,多谢您这大半年的细心照料,既然您在成婚时便写下和离书,想必也没念着这段姻缘能有个善果,既是如此,道歉大可不必,从今以后……唔!”
桃树边,唐绮一手揽住柔软腰肢,一手轻托燕姒的后脑勺,直接将其的唇封住了。
她吻得小心翼翼,虽鲁莽,却不乏热情。
燕姒大脑空白了一瞬,惊讶之中齿关一松,放了她进来。
唐绮抓到这个空隙,先前的隐忍和克制,统统扔在急切的风里,她纵情大肆攻城掠地,不给人半点再将后半句话吐出来的机会。
该死的!
燕姒在心底骂自己不争气,可唐绮的吻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改变,一如既往地缠绵悱恻。
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人到底搞什么鬼?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这样来折磨她。
既然喜欢,又为何从未想过与她相伴到老。
凭什么她想要怎样就怎样,偏偏自己还怀念,还渴望,还抱有那么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燕姒脸上泛起红潮,不由自主闭了眼。
她手里还捏着澄羽的火折子,火光照亮唐绮的脸。
唐绮醉意冲昏头,人是不清醒的,她微眯着眼,贪婪汲取燕姒的气息。
她将人拥得更紧了,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轻抚燕姒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儿,一下一下,极尽爱怜之意。
饶是如此,燕姒仍然在苦恼和惊讶中徘徊,在纠结和紧张里忘记换气。
不多时,燕姒便有些站不稳,她靠在唐绮身上,四肢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绮比燕姒高许多,潜意识知道不远处还有个人候着,她握住燕姒的腰,带着人转了一圈儿。
形同牵线木偶,燕姒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她带到假山前的,尽管她们距离假山仅仅只有数步之遥。
纠缠时,唐绮的手指不小心拉到燕姒的头发,燕姒往旁偏开脸,终于想起要躲掉人,话都还没说清楚呢。
她急促地张口道:“头发!”
唐绮撤下手,在慌张里,露出一个犯错的孩子似的神情。
“对不起。”
燕姒骂她:“唐绮,你有病是不是!你……”
话还未说完,唐绮已急不可耐将燕姒推靠向假山,整个人将她完全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人呼吸变得焦灼,贴上来的唇滚烫炙热。
燕姒被她压住双肩无法动弹,再想要骂什么也骂不出来了。
唐绮就没打算给人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她讨好般地反复舔舐燕姒饱满双唇,又乖又认真。
燕姒拿她没辙了,索性不作挣扎,卸力时,二分短暂分开一些,便含含糊糊道:“喂,火折子。”
唐绮等不及,拿过她手里火折子在假山石壁上擦灭,唇又再次贴上来。
两人已经许久没做,唐绮吻得动了情。
这样没过一会儿,燕姒听到火折子掉进草地里的闷响声。
唐绮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摸索着中衣系带。
燕姒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呜呜要说话。
“你……”她说:“你是不是疯了。”
眼前皆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燕姒不知唐绮是何表情,总之她快气恼炸了。
这人在想什么?
耍酒疯?
这是哪呀!
这可是庭院里!
唐绮松开燕姒的唇,侧脸吻她鬓边的发,用气声说:“我大概是疯了。”
“阿姒……”
“阿姒。”
“阿姒,我好想你啊……”
燕姒脑中轰隆巨响,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好在唐绮还没完全疯,她只温柔又急躁地摸了摸燕姒的手,搂紧怀里的小狐狸,又带人陷入如火如荼的沉溺中。
她们亲吻了许久,燕姒腿肚子发酸,站不住了就靠在石壁之上,她在往下坠落,多日委屈涌上心口,连呼吸都能觉出疼,她想躲、想逃,想推开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份情义,让她累了。
她说:“我困。”
困了,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回房去,倒头呼呼大睡一觉。
唐绮并不放过她,反反复复,用有力的胳膊把她捞起来,在淡淡酒香之间与她悄声地耳语。
“我想你。”
“我好想你。”
“阿姒,父皇走了,母妃想寻死,先生成了太傅,阿姒,我该往哪儿走……你收留我,好不好……”
风停一息,满院静谧。
燕姒感觉到唐绮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上的湿意让人无法忽视。
唐绮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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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诘问
◎枕边人陷入酣睡,说不定梦正好。◎
骄傲如二公主。
沉稳如二公主。
聪慧如二公主。
清醒如二公主……
相识至今,燕姒还从未见过唐绮这般模样,比当初去赴解星宝的宴那个雨夜,唐绮还要迷茫得多。
原来,唐国的帝姬,也并非坚不可摧。
这些日子里,燕姒想过唐绮的难处。
每当天光破晓,晨曦楔进清玉院,她就会反复地想,成兴帝一去,距离唐峻登位的日子越发近了,唐绮若是离了于家,在椋都里还能有什么权力和地位。
故此,用晚饭时于红英来问,燕姒也只说要再想一想。
她惦念着唐绮,但又懊恼自己热脸贴上去,人家兜头给她浇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把所有的柔情蜜意都浇灭。
说到底,唐绮如何难,跟她能有什么干系呢。
何况唐绮早早便有计划。
思及此处,燕姒在静谧中,从人的怀里挣脱出来,她双手按在唐绮禁锢她的双臂上,开口说话时,话语里带了微薄怒意。
“殿下怎会无处可去?您不是早就想好了去鹭州么?”
“嗯?”
唐绮似乎愣住了,她站着不动,手还握着燕姒的腰身,不让人逃离这片狭小暧昧的方寸之地。
燕姒看不见她的样子,仅从声音里判断她的意思。
“你到底喝了多少?”燕姒疑惑地问:“醉成这样,之前部署的都不记得了?我可以提醒殿下,除却青跃和白屿,您将收归己用的心腹,都送去了鹭州。想要收复飞霞关,不去南地怎么行,不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殿下才能摆脱我?”
唐绮在燕姒说话之时,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她手劲大,捏得燕姒腰上发疼。
四下黑得透彻,唐绮无声作茧自缚,她束缚自己,也不放过燕姒,用那层厚厚的伪装,将燕姒也包裹。
“不准说了。”
唐绮的声音变得凌厉,一反刚才的柔软之态。
燕姒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醉酒后的言行都那么不可理喻,而她又能同人计较什么?
“左右殿下都写了和离书给我。”每提一次就心口疼,她顿了顿,接着道:“您哪里会没地儿可去,又哪里需要我收留?我和你……唔?”
唐绮耐心尽失,抬手一把捂住燕姒的嘴,然后单手将人腾空搂抱起来,二话不说抱着人往寝房方向走。
燕姒坐在她手臂上,惊呼不出,下意识圈住她的脖子。
“……”放开我!
燕姒的话唐绮也听不清楚,唐绮才没有管那么多,她怒气冲冲,一脸冷然,路过小径边候着的澄羽,凉悠悠丢下一句:“不必守夜了。”-
翌日飘小雨,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燕姒疲累不堪,四肢酸软无力,她似乎有些低烧,听着细雨声,勉力睁开眼,就看到跟前躺着个人。
“……”她捂住嘴巴,没喊出声。
意识逐渐地归拢,她想起了。
昨夜还是没能争过唐绮,唐绮在清玉院留的宿。
因是醉酒,这女人泼皮得很,力气极大,还扯坏了燕姒的衣裳,混乱之间,燕姒没好意思喊人,她们都衣衫不整,让旁人知晓了,那可真就丢脸丢到家。
燕姒说不出的气闷。
枕边人陷入酣睡,说不定梦正好。
燕姒捂着自己嘴巴细细看唐绮的睡颜,唐绮睡着的样子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乖得很,动也不动,胳膊穿过燕姒颈下,把人牢牢抱在怀里,似乎是极为安心。
闹不懂啊。
她清醒之后会怎么想?
燕姒猜想不出,嘟着嘴跟自己生闷气。
她还是有心软这么个毛病,只要对上这个人,就毫无保留的心软,毫无保留地听凭摆布。
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
燕姒明知她们之间存在极大的问题,可一想到昨夜那些事儿,她又忍不住地动心,最终也没有从唐绮嘴里问出一句真心假意。
她算是栽了。
气馁的燕姒所幸瞪了唐绮一眼,反正二公主睡得沉,也不知道。
本是发泄情绪,不料她刚瞪这一眼,唐绮突然睁开眼睛,和她的视线直愣愣撞到了一块儿。
燕姒:“……”
唐绮勾唇笑起来,把人又往怀中揽了揽。
“你瞪我。”
燕姒说:“我没有。”
唐绮凑近,温柔的亲吻触到燕姒额头。
“你可以瞪,若不解气,你打我也可以。”她温声缓慢地道:“阿姒,昨夜我喝醉了,可有伤着你?”
燕姒在心底翻了个十足的白眼,二公主真行啊,这会子想起来了。
怀中人不说话,甚至移开了视线,唐绮低下头又亲亲燕姒微微发红的脸颊,接着方才的道:“我想是没有的,我有很小心。”
她竟还好意思提?
燕姒板起脸推了推她,而后说:“二公主,你现在这样,到底又是什么意思?酒后的事儿记得那么清楚,专来戏弄人。”
唐绮箍着燕姒,并不松开手。
她其实记着昨夜的事儿,耍赖耍到这个份上了,是不是戏弄人,心里早有了数。
这一段日子以来,朝中变数太大,她是踩在刀尖上过来的,连柳栖雁入宫给成兴帝吊唁,都不敢表露出过大欣喜,任谁也想不到她能过这个劫难,连她自己也是闷着头往里扎进去,全凭果决和清醒冷静,剩下的都交给了天意。
若非处置了周氏之后还有个杜平沙,她早该亲自来寻人,一拖再拖,拖得她扪心自问也懊悔不已。
眼见她妻还生着气,她便放低姿态求饶道:“好阿姒,我这一关过得很难,老早便料到会很难,才不愿牵连于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看重这段姻缘。我一早便说过,能得你为妻,乃我唐绮三生之大幸,我怎愿轻易放了你走。”
燕姒听着唐绮温声絮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还惦记着唐绮从未开口对她说过喜欢,以前就是她问了一半,自己当做是,这次既然两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到了这个地步,就绝不能再退回当初。
她想明白这些,便直言道:“我问你答。”
唐绮对此求之不得,心里攒了许多话,正不知从何说起,她点点头道:“你问。”
燕姒想了想,扬着下巴问她:“你写和离书,当真是因为怕有朝一日牵连我?”
唐绮毫不犹豫地道:“正是。不过,也不光是指牵连了你,我亦怕牵连侯爷更甚至整个于家。远北凄苦,他们缺钱,需要朝廷供养,辽东虽有东南雀奔山脉作为战事储备,但依旧是已朝廷供养为主。”
燕姒听她提及到此事,顺着话往那边去斟酌。
“这个我先前听姑母讲过一些,你说得对。之所以周氏不敢短缺辽东的军粮,是因辽东一方可抵西与北两地边境守备军,二者互为强力支柱,是唐国安邦核心。”
唐绮抬起一只手,将燕姒胸前的凌乱的发丝捋至后背,轻缓地为她理顺,边顺边道:“正所谓,功高盖主,历代皇帝为何困于家顶梁柱在椋都,你可明白了?”
事涉于延霆,燕姒沉默一息,随后谨慎道:“太子殿下也不会放爷爷离都?”
唐绮闻言蹙眉:“他此刻诸事不定,哪肯轻易点头。”
燕姒疑道:“周家大厦倾倒,连根拔起衍州和各地州府的细枝,不过是朝夕的小事儿,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即将继位登基称帝,什么事还没定?”
唐绮并没打算隐瞒,她正色道:“国库。”
燕姒更是摸不着头脑。
“国库?”
唐绮道:“这些年,周家世族将国库几乎消耗而空,唐国大量财富来源是商税,养兵用兵皆要从国库来支出,六十多万兵马那是个泼天大数,唐国还得修养生息。大哥愁得很,远北这次解决了,昨夜宴席,他想必也是按我那个意思去应下今冬军粮的事儿,只有这个冬天安然度过,才能算暂且稳定边塞。”
远北这次是挥兵南下,离造反也就一步之遥,若非周皇后提前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燕姒听得心惊,接着便想到唐绮早前那些做尽的部署。
唐绮把楚畅送去了鹭州经商,户部尚书家的庶出小姐从小便耳濡目染,算是一个长处,加之对其有保命大恩,楚畅便成唐绮心腹。
再这之后,借由端午长项刺杀一案,御林军里提起来的心腹卫晓雪,以及柳阁老从六科调给唐绮的东方槐,都一道去了鹭州,进的鹭州守备军。
唐绮是把钱和兵,两头都牢牢抓手里了。
燕姒倏然茅塞顿开,她睁大眼睛说:“父皇先前将锦衣卫副指挥使崔漫云调离椋都,走东南通州再经鹭州,说的是督查粮道,这条路前指挥使谷允修谷大人已经查过,难道他是为了……”
若燕姒不提,唐绮都快忘记了这一回事儿,那个节骨眼儿上,唐绮一门心思想的怎么对付周皇后,怎么博取唐峻信任,难免疏漏。
这会子燕姒提起来,唐绮如被当头棒喝,蓦地反应过来。
“父皇……他,或许还真是。”
成兴帝对三个孩子都极尽爱护,先前不让她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她还误以为是她风头太过,触及了天子权威逆鳞。
一时间,她悔不当初,整个人都沉默了。
越说越远,燕姒细心发现了唐绮此刻的低落,扁嘴岔开话题,急忙道:“那你,你又怎么想?怎么想我与你的。”
关于她们妻妻二人的事,其实唐绮还没有想得很清楚,她自己心里搁着的事儿没想清楚,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想和离。
在她犹豫的少顷里,燕姒推开她揽住自己的手臂,撑身坐直起来。
唐绮慌神,跟着她一道坐起来。
二人面对着面,燕姒的眸光冷得让唐绮吃痛,唐绮急着解释道:“我是不知该如何说。”
燕姒瞪她,怒极攻心道:“你从成婚就在骗我!现下是不是太子登基,更用得着于家了,所以你才来的!”
第194章 诺言
◎于红英高兴了,眼睛里盛两泓晨光,晶晶发亮。◎
“我……”
唐绮一时语噎,她不擅解释感情。
燕姒已气得不行,伸手推她:“下去!你走!”
唐绮任由燕姒的手推搡她肩膀,轻轻捉住这纤细手腕,把人往自己怀中扣来。
“好阿姒,不要气了,气大伤身。”
燕姒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被迫将脸埋在唐绮怀里,委屈到想哭。
她近乎哽咽地说:“你是个坏人,你不好。”
“是,是我不好,对不起,我错了。”唐绮顺着她的话,一边哄人,一边又许诺道:“我保证以后不再做那样的事,今后一定好好待你。阿姒,跟我走吧,去边南鹭州,我们在那里建一个家,等朝中安定,等囊中充裕,再借机为爷爷拿到回辽东的机会……”
燕姒听着她软语娓娓道来,不禁嚎啕大哭。
唐绮噤声,就这样抱着怀中妻,手在燕姒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数日心中郁结,为的不过求唐绮的真心。
燕姒哭出来,就好了许多。
她又想,或许唐绮就是这么一个人。
唐绮曾在游碧水湖的画舫上挺身而出为她挡过暗箭,曾在她手中抢过赢得的香囊佩戴许久,曾在国子监深夜为她提灯照亮前路,曾在黑市地下暗庄外的长巷为她手刃来敌,曾在她头上拔掉过贵妃赏赐的珠花换一只亲手打磨的雨燕玉钗,曾在中秋宴席为她赢取投壶彩头,曾照料她大半载,对她有求必应。
二公主不会在情爱之事上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而是偏好为一个好结果去付诸实际行动。
那再问那句是否喜欢又有多重要?
至少,唐绮还想同她在一起,不想同她分开。
至少有这一点,她便能够宽宥。
她像一个在唐绮这里讨要糖吃的小女孩子,但凡能从这段姻缘里扒拉出她想要的那么一丝甜,就又能给对方所有的体谅和让步的原谅。
唐绮的怀抱能让她安心,唐绮说的话亦是如此。
她不推人了,尽情地宣泄后,身心的疲累感得到缓和,就这样安安静静,抽泣着靠在唐绮怀里。
先前唐绮经历许多事,燕姒跟着她担惊受怕,二人糟糕的情绪都积累了太多,昨夜唐绮醉酒发泄过了,今日燕姒哭出来也发泄过了,就一起安静下来,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她们在寝房中,却不知外边已经乱作一团。
澄羽头夜没有在寝房门口守夜,他也没有睡觉,而是站在廊庑底下站了一整宿。他心知二公主醉酒,生怕对方伤到他家姑娘,又不能违抗唐绮的命令,只能远一些站着,隔着数步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动静。
若是二公主真伤到他家姑娘,他便破门救人。
幸而这一夜,寝房内没什么大的响动,他家姑娘也没有呼喊。
直到晨起,泯静早早领着小竹小菊几个女使到了这边,早膳和汤药搁在托盘里端得稳稳当当,洗漱的水和帕子都备着,听澄羽说二公主来了,谁都不好去叫门。
这还是他们几个在公主府里头培养起来的习惯,大半年里,唐绮从来不让人叫燕姒起早,每日她临出门前,总要交代几句,等夫人自己醒了唤人,再入内伺候。
谁知道,现下快到辰时,二公主还没从寝房里出来。
澄羽和泯静一商量,姑娘身子还不大好,一整夜过去了,可别是闹出什么事儿,两人没了主意,实在干着急。
这时候,小菊就提了一嘴,她紧张道:“侯爷进宫了,要不然咱们去菡萏院禀告六小姐,请她拿个主意呢。”
澄羽挠着头,没说话,他扭头瞧一眼天色,灰云盖顶天欲倾,似要有大雨来,催得他心里比谁都着急。
昨日才替大祭司传了话给姑娘,姑娘那个性子,对身边人不爱掖着藏着,万一为这事儿激怒二公主……
泯静是知晓燕姒心事的,她等不及澄羽思考,拉着人胳膊走到旁边,避开其他女使,小声道对澄羽道:“不行就禀告菡萏院吧,总要有个主子来拿主意,早饭不能不吃,姑娘还得喝药,不能再耽误了。”
澄羽不敢设想激怒二公主的后果,当即道:“那就禀吧!咱们不能进,六小姐是长辈,能在二公主面前说上两句话。”-
清玉院来人传话,于红英正给荀娘子磨着墨,听人将事儿说了,她还慢条斯理在绕腕子,手底下的墨没有磨开,蘸不上笔。
荀娘子用镇纸压住生宣两头,挑好狼毫握手里,侧头来说:“你不去看看?”
于红英含笑看着荀娘子,了然地道:“都是孩子么,情情爱爱的事儿,我一个当长辈的怎好插手。”
荀娘子转手把狼毫搁置在笔托上,认真道:“你也是个孩子,有事了在旁边看好戏。”
于红英鼓一下腮帮,争辩道:“我才不是呢,我都三十七了。”
荀娘子揽袖,手搭到于红英肩膀处,仔细将人瞧了又瞧。
“还小,今日才满三十七。”她道:“我身无长物,又逢国丧,没什么可送你的,写幅字给你吧。你去看看两个小辈,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莫耽搁了姒儿服药。”
于红英高兴了,眼睛里盛两泓晨光,晶晶发亮。
她捏了捏荀娘子的手腕,得寸进尺道:“回来就有生辰礼么?”
荀娘子无奈地笑道:“嗯,你回来我定是写好了。”
在荀兰眼里,于红英确然是个小孩,她比荀兰的女儿还会撒娇耍赖,偏执霸道,但是好哄,一点小事儿也值得高兴一整日。
荀兰没将手抽回来,等于红英自己松开,她见于红英对着窗外的随侍招起手,就主动推起于红英的轮椅,把人送至檐下。
随侍过来接替,荀兰停驻原地,望着小孩儿的背影远去。
于红英被随侍推着,轮椅穿廊而过,一路斜来的日光坠在地面,她低垂纤长的睫,在无人察觉时,露出一个狂喜的笑。
姐姐永远都那般温柔,即使嘴上千万般不愿困在她的身边,却连她的生辰都是记着的。
因这桩对于荀娘子来说是小事,对于红英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于红英开心了一路,到清玉院看到下人们乱做一团,三五成群小声议论,她也没露什么不快,而是含着笑去问泯静。
“昨夜谁守的夜?她们几时睡下的?”
泯静看向澄羽。
澄羽便恭敬上前回话道:“昨夜本是奴守夜,但二公主不让奴守夜,奴只好站远点了。不过,奴一直注意着,应是丑时三刻睡的。”
于红英把这话仔细听全乎了,又扬首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这都辰时了,给她们叫起来吧。”
得了于红英的话,澄羽和泯静同时松了口气。
小竹前去叩门,泯静就让其他没事干的人遣散了,不让人都围在这边。
燕姒和唐绮这会子静着呢,听到叩门声,唐绮才侧身往外道:“什么事。”
小竹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殿下,该起身了,六小姐过来了。”
唐绮蹙眉道:“好。”
她先下床,替燕姒取来衣裳放在床边上,又转身去找自己的衣裳穿。
燕姒看她忙活来忙活去的,脸上泪痕未干,仍是忍不住笑出声。
“你现在知道慌张了,昨夜来的时候怎就没想到现在。”
唐绮唰地红了脸,衣襟处扣子都系错。
她小声嘀咕道:“昨夜,喝太多。”
燕姒说:“哦?你扣子系错了。”
唐绮把那扣子解开,又重新来系,燕姒披衣躬身穿好鞋子,抬起头来问她:“昨夜你怎么进来的?外头守卫的银甲军没有拦住你?”
“这个么。”唐绮更难为情了,“翻墙溜进来的。”
燕姒忍俊不禁。
二人穿戴整齐出来,于红英已经不在门外了。
泯静着人把洗脸水端到近前,跟着说:“六小姐在书房等,她说不急,让两位主子先过早,等姑娘服了药,再过去也不迟。”
唐绮闻言蓦地转向燕姒,沉声说:“你还在服药?哪里不舒服?”
燕姒尴尬地抽动唇角,低声道:“别嚷,小声一些,不是什么大问题。前些日子感染的风寒,腿脚不利索,你都是知道的,老毛病而已。”
唐绮暗中掐自己的掌心,很内疚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
燕姒已不想听她反复道歉,拉着她手摇了摇。
“洗漱吃饭啦。”
这两人站在檐下各自洗漱完毕,二公主就牵着她妻的手,进屋坐下来过早。
清玉院的吃食是于延霆派专人看顾,比起公主府要更为谨慎细致,饶是如此,燕姒的病也没见着大好,难得的,唐绮来了,她的心情雨过天晴,今日多吃了不少。
早膳后,泯静张罗着收拾,出屋子时,在廊子上欢喜地对澄羽道:“看样子是和好了。”
澄羽也放心许多,点头郑重其事道:“她们和好了,咱们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泯静小声道:“可不是,方才六小姐没来之前,我都快急死了。”
澄羽对此是无比赞同:“我也是!”
姐弟两个说着话往前走,没走几步,泯静突然反应过来,侧头对他说:“你跟着我做什么?你回去,盯着姑娘把药给喝掉。”
澄羽哑然失笑。
“二公主在,姑娘不敢不喝药的。”
泯静也笑:“是哦,那走吧,帮忙把碗筷拿厨房去。”
另一边,寝房中。
燕姒愁眉苦脸,眼神躲躲闪闪。
唐绮从小竹手里把药碗拿了过来,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放至唇边尝了尝,接着温和笑道:“张嘴,过来喝药,已经不烫了。”
燕姒小手拽着衣摆,耷拉着脑袋说:“你就是来折磨我的。”
唐绮摇头否认:“才不是,我是来请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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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要求
◎“去你的。”唐绮笑骂道。◎
燕姒最后还是把药给喝了,她被苦得舌头发麻,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都快皱一块儿。唐绮急忙拿蜜饯,喂到她嘴里让她去去味。
这蜜饯就含在舌底下,她也不能说清楚话,扬起下巴剜了唐绮一眼,唐绮就牵着她手带她起身,笑说:“走了,别让姑母在书房等我们太久。”
燕姒轻哼一声,跟她出门往书房去。
于红英静静坐在轮椅上,眼瞧两个小辈手牵着手过来了,立即收敛笑意,不咸不淡地乜着她们。
唐绮拉着燕姒走近,站在几步开外松了手,抬臂行晚辈礼。
于红英伸手阻止她道:“二公主抬举,话没说清楚,这礼臣女怎么受得起?”
燕姒听得有些窘迫,唐绮温柔看她一眼,继而回头把礼数做全了,才道:“姑母淑安。晚辈昨夜入府唐突,实在是太想阿姒,还望姑母恕罪。”
书房里没有旁人,于红英挺直背脊,摆手让她们两个站着听训。
既然是听训,那便没把唐绮当成外人,燕姒心中暗松一口气,乖巧站好了。
于红英目光瞥向唐绮,话却是在问自己侄女,她说:“先前一封和离书,你才搬回娘家来,你这个性格要不得,凡事该当面问个清楚。双方摊在明面上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哭个几夜伤一场心,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了?如此一来倒显得忠义侯府缺了教养。”
燕姒也知自己这次的确任性了。
即便她拿了和离书,依照唐国律法,二人也该呈禀家中长辈,天子赐婚,若想要和离,还需过礼部问省,再去吏部改掉皇戚的契文,这些章程没有去办过,她再同唐绮置气也毫无意义。
回娘家这么一躲,病一场,连成兴帝大葬的仪典也没去,反叫于家成了不和礼数的。此刻新帝将要登基,要是被有心人发现,难免落人口实。
想到这些,燕姒就内疚得低头,面红耳赤地道:“姑母说得是,侄儿知错了。”
于红英的话并非只说给燕姒听的,书房里拢共就三人,唐绮站在一边,自知是自己理亏,闻言赶紧赔礼道:“姑母,都是晚辈的错,以后绝不会再让阿姒受委屈了,求您见谅。”
唐绮贵为帝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姒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碍于皇家颜面,垂着眼用余光偷瞧于红英,心道二公主已如此低三下四,万望她姑母能饶了这一回。
然而,于红英端坐,双手搭在膝盖处,仍旧一脸严肃,她道:“二公主,于家长辈能为你眼前这孩子做主的,仅两人,她爷爷,与我。此刻她爷爷得太子召请入宫去了,此事便只好由我来问。”
唐绮不敢怠慢,恭敬地又福一礼,“姑母请讲。”
于红英盯着唐绮,眼睛里头是探究,纵使在椋都休养十多年,这双眼睛的神辉仍是肆意大胆,锋芒毕露。
“那我便斗胆直说了。”她道:“二公主既不倾心姒儿,缘何要娶她?若倾心姒儿,缘何成婚当日便写下了和离书?”
唐绮迎上于红英冷厉视线,不卑不亢道:“姑母此问,昨夜绮已答了阿姒,是因当初绮处境微妙,不敢轻易许诺白头偕老,为防止他日绮身陷囹圄,阿姒和于家能置身事外,不可不提前做了准备。”
于红英回过头,又看向燕姒。
燕姒急忙帮腔道:“是这样的,姑母,那时候斗罗家,唐……二公主风头无两,父皇猜忌怕她兄弟阋墙,处境的确不能算好,我已想……”
于红英骤然打断燕姒的话,侧目对唐绮接着道:“那我还有一问,当初处境微妙,您后来破了周氏的诡局,为何不第一时间来寻姒儿?她在你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
燕姒不语了。
于红英是问到了她的痛处上,也是为了替她争一口气。如若不然,这次轻易原谅了唐绮,将来谁能保证唐绮不会中途丢下她。
书房中一时鸦雀无声。
唐绮沉默半顷,斟酌片刻后才郑重开口答道:“破周氏诡局,我父刚丧,母妃大受伤挫,大哥尚未登基,国库钥匙拿到后,我们才知这些年周家耗空了唐国储备金银,外有远北五万大军对椋都虎视眈眈,绮……在家国天下之间,万般无奈择选至重。但望姑母知悉,阿姒于我而言,是绝不会抛之弃之的!”
有勇,有谋,有胆识,有七魄,人长得好,还掂量得清楚轻重缓急,又不乏坚决果断,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红英心里满意,嘴上则没这么说,她等唐绮多站了一会儿,外头日光更强了,才慢慢道:“你当初把人八抬大轿娶回公主府,如今前朝诸事暂歇了,也得把人八抬大轿抬回去。我于家女儿,在家长辈可打可骂可训斥,亦可叫她受委屈,那是养育,但走出于家门庭,嫁去皇室是表忠,她不受你打骂训斥,更不受窝囊气。二公主,可明白此理?”
燕姒听得心惊胆战。
唐国女子真不愧于让人忌惮,若此事搁在奚国,女子出嫁从夫,娘家人哪里还会这般帮衬,更何况是皇室婚姻呢。
她大气都不敢出,却见唐绮突然掀袍,砰地跪在于红英轮椅之下。
唐绮无比诚恳地道:“绮受教了!姑母所说,一定照办!”
于红英没久留,她早知晓自己的侄女是掉进了感情的坑里边,妻子甜言蜜语天花乱坠随随便便哄一哄,就能抛头颅洒热血,赶着趟儿往人家跟前凑,如今她把要求提了,该说的话全部摆在台面上来说了,自己宽心是其一,其二在荀兰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她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礼呢。
这么许多年不过生辰,连于延霆都忘记了此事,偏叫荀兰给她记着,去年扔给她一只绣福字的锦帕,没提,她以为不过一场巧合,今年把话提了,她才更是欢喜得紧。
等于红英出门回了菡萏院,燕姒将唐绮送至清玉院门口。
她还不舍,手被唐绮捏了捏。
“阿姒,你等我半日,我回府去备轿子,咱们回家用午饭。”
燕姒点点头,想起昨夜在这人手下颠鸾倒凤,面上红了大片,被烈日烘得有些燥。
她依稀记着后半夜自己实在太困太累,唐绮牵着她的手,推着她的手指进入,抵着她动的急切和低吟,又反复想起方才不久前,唐绮一掀袍子,跪她的长辈,这样的真挚深深打动她,让她越发害羞。
唐绮抬手挡住一片日光,让燕姒的脸落在阴影里。她并不知燕姒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妻此刻的神态万分可爱,叫人不想放开软乎乎的手。
再不走,又要继续耽搁下去。
唐绮咬咬牙,毅然松开手,跨步要出院。
燕姒在她身后追了两步,喊住人说:“殿下,别翻墙了,让侧门的门房给您开门!”
前边的女人尴尬不已,头也不回地招招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唐绮走侧门出的忠义侯府,公主府的马车干等一夜,百灵在车里瞌睡,白屿抄着袖靠在马车车壁前,见着人立即走上前来,问说:“殿下睡得可好?”
“去你的。”唐绮笑骂道。
白屿拿她打趣,她也不见着恼,便又看了看日头,说:“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啊殿下。”
唐绮踏上马车挑起帘,惊醒睡梦中的丫鬟。
她往旁一坐,看到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点心果子,还没问等了一夜这些人吃没吃,百灵先开了口。
百灵说:“主子,你昨夜在里头歇的?”
唐绮伸手给她看了看胳膊,心情大好道:“瞧见没,她给我把灰擦了。”
百灵淡淡地道:“哦。”
唐绮身上还穿着昨夜赴宴的袍子,她鲜少不注重仪态,昨夜是真的醉了酒,仅存的一丝理智用去爬人墙头了,这会儿再提起来,反而没觉着是丢脸,而是窃喜她妻收留了她。
百灵在旁侧暗自失落,还没忘关心主子,推着装点心果子的碟子,说:“殿下饿没有,奴婢让侍卫先回了一趟府,府里备了早饭,您先吃点,垫垫肚子。”
她知晓唐绮食量大,饭点不食,人就没什么劲。
唐绮听后,靠在马车上笑得更像个孩子。
“你们吃了没?我都吃过了。”
燕姒身边的女使记得住唐绮爱吃什么,早饭准备的都很合她口味,而且有她妻作陪,家里的饭哪有跟她妻吃的香。
她自个儿乐着,就惦记人去了,惦记着惦记着,又说:“午膳去小院儿吃,要备夫人的。”
白屿坐在马车前头,靠着门框晒太阳,听到里边唐绮的话,扭头回来说:“小夫人愿意跟殿下回?”
唐绮道:“那还用问!”
白屿但笑不语。
百灵微微皱了眉,小声嘀咕道:“可小院儿那边,这些日子没人去打扫过。”
唐绮掀起眼帘看向百灵,继而抱臂道:“家里没人管,你们要翻天?”
百灵忙说:“奴婢不敢的,是因夫人走后,于侯爷上门来,带走了夫人许多东西,奴婢以为她要在侯府住上一段时日才会回府,没想这般快……”
唐绮拖长尾音,不悦道:“快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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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折腰
◎“那姑母觉得,二公主接下来会怎么样?”◎
把二公主*送走没有多久,菡萏院的随侍带着人过来了。泯静嗑着一把遮阳伞,刚在清玉院门前接到燕姒,一主一仆迈开步子,就听后面有人唤。
于红英那随侍说:“小主子!且先留一步!”
燕姒顿住,扭头回去,在伞的阴影下问:“姑母有什么吩咐?”
随侍疾步接近,停在值守的银甲军旁侧几步开外,朗声道:“主子传话,让小主子去趟菡萏院,她有话要与您私谈。劳您走几步。”
燕姒的腿才能走利索几日,泯静欲要跟去扶人,燕姒摇头阻止她,心道于红英知晓她的病情,郎中每日都会过去禀告,这是有话要同她讲,也要瞧瞧她眼下恢复得如何,能不能放她回公主府。
随侍弯腰上前,从泯静手里接过伞,替燕姒遮阴避阳。
晨起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
雨后该凉爽,可不知为何今日反常回温,燕姒早起裹得厚,这会儿就躲在伞下,跟随侍一道往菡萏院的方向去了。
待她到的时候,于红英把生辰礼裹好,爱不释手,抱在腿上看她。
“她说什么时候来?”
燕姒瞧姑母今日喜色藏不住,知她心情好,颔首答了:“说是中午一道回去用饭。”
这会儿院子静悄悄的,菡萏院里的侍从走路没声音,主子们在廊子底下说话,其他人都离的远,雨过天晴,白云飘如薄纱,于红英仰首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接着上一个话往下聊,她伸下巴说:“腿可好走了?你推我绕着廊子走一段试试。”
“好走的。”燕姒说着上前,推起于红英的轮椅往前走,“二公主把话都说清楚了,姑母不用太担心我的。”
“是你爷爷在担心。”于红英看着前边的路,“你可知今日朝中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