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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1722 字 3个月前

翌日阴雨。

椋都冷潮来袭,散朝时,曹大德在千步道前追上于延霆,手里的油纸伞高举着斜来。

“大柱国,稍待一步。”他依旧十年如一日脸上堆着殷切的笑,“陛下留您勤政殿议事。”

于延霆指自己鼻头,左右看看,说:“只留老夫一个?”

曹大德垫着脚:“是了。”

于延霆看他撑伞费劲,要去把伞接过,曹大德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

一只手架上肩膀,曹大德如何抢得过老当益壮的侯爷呢,他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连躲都没处躲。

于延霆哈哈大笑着,架着他快步登上玉阶。

勤政殿里点了香,火盆压在御书案前,四周热意悬浮,唐峻单手靠案看奏章,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爱卿。”

于延霆不敢当,拱手作揖:“陛下万岁。”

唐峻早命人搬好太师椅,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于延霆依言过去坐了:“不知陛下召见,是为何事?”

“大柱国实乃爽快之人,那朕直说了。”唐峻撂下奏章,“朕让太医院院判随你归府,去瞧瞧妹媳。”

于延霆的笑意僵在嘴角边:“府里请过郎中了。”

唐峻眼珠缓慢转动了一圈儿:“外头请的郎中怎么比得院判,还是让悠仲去一趟,朕才能放心。”

太医院院判年岁比于延霆还要大些,更是看着唐峻长大的,历来为天子近臣,医术高超不假,更要命的是他曾为于侯孙女把过脉!

于延霆与他私交不多,此刻心里已经万鼓其擂。

不料,唐峻突然道:“大柱国有难言之隐?”

于延霆已经快坐不住了,经此一问,只好道:“不敢隐瞒陛下,老臣的孙女先前就有旧疾,郎中嘱咐她要静养……”

“那便接到宫内来静养罢。”唐峻直接打断于延霆的话,不容置喙道:“先前于家应下的。”

于延霆如鲠在喉,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唐峻又道:“银甲军出动,朕念你只有这一条血脉,故而不曾论罪,难道,大柱国想求个欺君之罪?”

于延霆脑子一轰,咬紧牙梆子起身下跪:“老臣何敢。”

殿中寂静,只听翻动纸页声。

待他跪过一小会儿,唐峻上前搀扶起他,笑着道:“依朕看,妹媳的确需得好生将养,接进宫来同她皇嫂住坤宁宫,妯娌之间还能说说家常,再好不过。”

于延霆不甘不愿地点了头。

唐峻放开他手,复又道:“那就明日。”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26章 满月

◎“有人欢喜有人忧。”◎

“既然我答应了官家,便始终要入宫的。”燕姒说话间,抬手掷出一枚骨钉,便听得‘咄’地一声,整根骨钉没入远处院墙。

于延霆面露不快,颓废地坐在木阶边上没表态。

“侯爷,吃瓜。”

泯静把托盘放低下来,于延霆摆摆手,此刻对寻常爱吃的菜瓜都提不起兴致。

于红英示意人都散到外围去,她自己转动轮椅,从池子边上离开,往庭前石桌边移。

石桌前坐着穿雪白丝绦暗纹披风的荀娘子,女儿要入宫,一去龙潭虎穴不知多少日,而她目光幽深如静潭,比过往许多时候更显从容。

于延霆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他和这位后辈之间,横着当年一些理不清的龃龉,再次见面,彼此都因为共同的羁绊,心知肚明而没旧怨重提。

荀娘子在灯笼盏下穿着一串将要成型的手钏,于红英帮她把灯盏挪近了些。

“仔细伤了眼。”

荀娘子道:“知晓了。”

清玉院陷入凄凉,因晨间下过一场细雨,傍晚来临时,枯尽的草木和泥泞尘土混合成悲戚的气味,微风稍微一吹,就让人不高兴地皱眉。

于延霆皱着眉,忍不住唉声叹气。

燕姒收回手,靠在躺椅上,倏然又道:“爷爷莫要担忧,转眼佳节便至,总会再聚。”

于延霆这才说:“我怎能不担忧?他把你放在宫里,胁迫的何止你妻,他是连于家从上至下都掣肘了,就怕你在宫里住不好,或再有什么……”

话及此处,尾音断开。

荀娘子正在给手钏打结,指节僵硬瞬息,又牢牢系死那跟纤细的细线。

“他不敢。”于红英肯定地道:“他要敢对姒儿下手,这龙庭就怕是坐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在荀娘子平静的脸上,将人心里的顾虑一言击穿。

燕姒无声笑了笑,穿鞋下地,提裙下阶,依偎着于延霆身边坐下来。

“爷爷,我在里头,比在外头更安全。”她挽了于延霆的胳膊,“您放一百个心,宫中吃得还好呢,等您再看到我,我都长得更圆实啦。”

于延霆脊柱僵直,目视前方,顷刻间红了眼眶,他不转头,就当作谁也看不到他伤怀。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孩子在短短年月里,被教得守规矩、识大体、分尊卑、知书达理。

他们几乎从未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

临别在即,越是亲近的言谈举止,越能触及活阎罗心中被坚守住的那片柔软之地。

燕姒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歪头靠在他壮实的胳膊上,扬首看向庭院。

石桌前那双长辈刚好转过身,荀娘子推着轮椅,跟于红英一起往阶前来。

等轮椅停下,荀娘子递过来那只胡桃木珠穿成的手钏,叮嘱她说:“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家中,这只手钏的线是你姑母帮我寻来的,质地坚韧,可用以应对危机。”

燕姒点了头,接过来将手钏戴在腕子上,转而朝于红英摊开手,笑得纯真无害。

于红英跟着笑起来:“没有。”

燕姒噘嘴说:“姑母真是抠门。”

于红英刚埋在袖下的手微微一动,将想要收拾人的念头克制了下去。

“倒是有话嘱咐你。”

燕姒作了个揖:“姑母请说。”

于红英侧首看向荀娘子,话则是提点自己这个侄女。

“经由碧水湖阻截军船、问心亭拖住皇帝一事,方可知你嫁为人妇这些时日并没有荒废,但宫中到底不比外头,一言一行只会更加受限,银甲军刚得了消息,同你一道进宫的还有一人,你要尽量避着她些。”

燕姒问:“谁?”

于红英说:“亦亲王妃,楚可心。”

廊子上的灯笼散出一片薄光,于红英溶在这片薄光里,眸显精明。

燕姒观她神色,闻言忆起入都后在国子监听学的那些日子,恍惚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当初那个日日送这送那讨她欢心的三殿下,在兄长登基的不久之后,就被封为了亲王。

而一直以来把她当作情敌的,那个成婚后更加娇纵跋扈的户部尚书嫡女,已成为了亦亲王妃。

光阴飞逝,都中岁月变幻莫测。

他们好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息之间,就再也回不去言行随心的那个当初。

庭中风过不留痕。

燕姒在于红英的注视里站起身来,依次向三位亲长行了拜礼。

她郑重道:“吾与吾妻赴战场,家中至此无后辈,唯望亲人身体康健少挂碍,岁岁能相见。”-

时年冬至日。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坤宁宫更是热闹。

和乐公主满月,皇后设了宴,邀女性重臣、亲眷共饮,因着过往宫宴常出纰漏,这次从酒水到一应吃食,内官们都慎之又慎,就怕再出个什么意外,谁都吃罪不起。

席上老少皆有,连很久不露面的姜国公夫人都来了,她跟几位尚书家中年迈的女眷同列一桌,饭吃到一半,侧耳听着众人闲谈。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饮过酒就脸红,笑说道:“圆安年要来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想是先吃到第二位帝姬的满月宴!”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这可算旧岁里数一数二的喜事啦!”大理寺寺丞的慈母跟尊弥勒佛似的,又使唤身侧宫婢给老太太斟满酒,“当再吃一盅!”

大家都举了杯,旁侧的柳阁老却连茶都不碰了,她年纪太大,也没人敢劝她的酒,只姜国公夫人饮过后,揶揄道:“有人欢喜有人忧。”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离她得近,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扭头问说:“国公夫人此话怎讲呐?”

要知道,这是立安年末,一整年里除去新帝登基,最大的一桩好事,嫡公主的诞生,意味着唐国皇室血脉得以延续,储位上就有了可培养的小辈。

皇后就坐在殿前席上,这话几乎是在犯大忌。

谁知姜国公还没说点什么,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户部尚书家老太太却突然开了口。

“边南战事吃紧,朝中各部都警醒着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柳阁老那处瞄,“阁老忧心大事,是情理之中。远的不说,近前的,就有老妇那儿子,日日埋头算着一批又一批送出去的军饷,不敢有丝毫懈怠。”

朝臣和内眷们坐到同席,难免提及这些,并不算什么机密,大家也就自然处之,听其说完,先前的高兴劲儿就散下去大半。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若有所悟道:“是了,另一位帝姬还在前方抵御外敌呢,老身家中都省吃俭用着,跟守卫边关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若要说有人忧,你我老姐妹尚只忧国忧民,那边还有更夜不能寐的。”

她说完往抱厦另一边伸了一下下巴,众人循着方向望过去。

那处坐的是一席年轻女眷,安顺长公主妻正在其中,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她的脸上却没见什么笑容,不论是饮酒还是吃菜,举止间都显得那么心不在焉,哪怕旁人主动与她攀谈,她也是冷冷淡淡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这个女郎不过桃李之年,作为当朝重臣忠义侯的嫡孙女,她与在座诸位一样要忧国忧民,作为长公主妻,她还要多忧心爱人安危,无怪乎她高兴不起来。

众人心有戚戚,虽说不能感同身受,到底看着那娇滴滴的小女儿心事重重还要勉强列席,不免生出些疼惜。

姜国公夫人却鼻间冷哼,不咸不淡地道:“她有什么好心忧的,野鸡飞上枝头装凤凰,多的是人捧着哄着,听说前两日,还与亦亲王妃抢一方宝砚呢。”

楚可心那可是户部尚书楚谦之的嫡女,楚家老太太心头肉,楚老太听到这个话,马上就变了脸色:“什么?抢什么?”

姜国公夫人道:“妹妹竟然不知道呢?倒是不怪,你家那孙女儿我瞧着也是个实心眼儿的,不会背后来道人长短,要不是我那日进宫请凤安,刚巧撞见,也是不知。”

楚老太好奇心更重了,连忙讨教:“老姐姐,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姜国公夫人眼神几转,佯作不情愿,又不得已地续道:“那宝砚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一块,亦亲王妃最先看中了,讨要几回都无果,偏是人有长公主和于家撑腰,直接就夺了去,皇后娘娘又是个和善性子,不就只能割爱了。”

长公主在边南拼命,不日前,军机处议过战事,上书请兵支援,皇帝下了旨,也派了辽东守备军分兵赶赴,人腰杆子硬得有理的确不假,楚老太却不认这个理。

她听完个中细节,一张老脸顷刻沉下来,不快的目光隔席投向另一边。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见势不对,当即转了话岔子,又道:“怎地越说越远了呢,今日是和乐公主满月宴,该高兴才是,吃酒吃酒!”

楚老太被拉着喝酒,后话倒是没再多说,只是悄悄在桌下捏紧了膝上的百褶马面裙。

若没有户部在朝堂上竭力支撑,纵使长公主有滔天本事,又岂会这般容易抵挡住景国劲敌!

她心念急转,隔着一桌佳肴,冷笑着瞥了一直一声不吭的柳阁老一眼。

第227章 忧夜

◎“可有边南的消息?”◎

燕姒进宫后住在坤宁宫里的偏院,澄羽是男儿身不能进前照顾,只泯静随行陪同,好在一日三餐有人来送,除却晨起要去给皇后周巧请安,上午陪着说说话,下午陪着晒晒太阳,逗逗尚在襁褓中的和乐公主,其余时候都很清闲。

她要一直这么中规中矩,倒是叫所有人都能放心,于是日复一日也便算这么清清静静地过来了。

直到和乐公主生日宴之后,偏院的清净却突然之间被打破,首先是夜里泯静撞了鬼,再又是鸡汤里吃出了女人头发,亦或是燕姒请过安回偏院途中经过的拱桥莫名坍塌……

说来左右不过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泯静却在拉住燕姒,眼看着拱桥轰地砸进冬水池子里这一刻,紧张地皱拢了眉。

“姑娘……”泯静咬着牙说:“近日不太平,您看要不要禀报皇后娘娘。”

燕姒一脸平静地说:“犯不着。”

主仆二人并后头四个宫婢绕路回到偏院,门一关,泯静还是有点放不下心,守着燕姒小声说:“会不会是有人要害您呢?”

燕姒偏头笑着问:“你猜?”

泯静摸着额角想来想去:“该不是前些日子您拿回来那个砚台,得罪了亦亲王妃,这几日她气不过了就来偷偷给您使绊子了?”

“你总算长了些脑子。”燕姒含笑,脱下云裳外的罩衣递交给泯静,“随她闹吧,她还没闹大呢。”

泯静琢磨不出其中深意,傻愣愣看着她家姑娘:“您难道……”

“故意的。”燕姒直接承认了,转了话锋问:“可有边南的消息?”

初冬时唐绮出征,说过“家书不断”,但唐绮并不知晓燕姒会被接进宫里,为了防止这人身在千里之外面对敌国来犯的情形,还要分心椋都,燕姒入宫的第一日就与皇帝协商过,此事要瞒着边南,并向家中交代,若有唐绮的来信,一概托予酒醋面局的孙掌事帮着递进来,继而落到泯静的手里。

泯静连续接了几回信,从最早的随时准备被发现然后赴死的紧张,到现今已是驾轻就熟,她摇着头说:“要是有的话,奴婢肯定立即便给姑娘了,怎会叫您连日难以安寝。”

燕姒摸着袖袋里的小巧竹笼,抱手凝神。

“不知道殿下那边如何了。”

泯静将罩衣拿去撑起来,回到桌边给燕姒翻炭盆里的火,蹲在地上说:“上一次来信,不是说一切都很好么?”

据燕姒所知,唐峻这次送走唐绮,调遣辽东守备军前往驰援鹭城,加上她在和乐公主生日宴听来的,朝中各部就军饷军备都大力支持着,这一战是要为多年前飞霞关沦陷报仇雪恨。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唐峻的眼皮子底下,昭太妃就能在喻山行宫青灯古佛不受打扰,唐绮也能在前线毫无后顾之忧。

燕姒伸手烤了火,闭着眼睛就能看见唐绮的脸。

她已经不会再像刚分离时那样,日日都困在煎熬里无法抽身了,反而习惯了这样浓厚的思念,甚至可以去试着享受闭目时印刻在心海里的那张脸。

“最好是,一切都好吧。”燕姒微微弯了唇。

泯静抬头看她,那个既不张扬又不会显得太过平淡的弧度,竟与曾经的二公主出奇地相像。

想来,爱一个人大地不过如此,在不经意之间就把她的一切慢慢潜移默化,终究会变成了另一个相似的她-

边南。

唐绮的手拂过刚发出花苞的腊梅,把新落的雪惊落了枝头。

几步路之外,小轩窗向外敞开,桌案前的女郎握笔蘸墨,眼角余光睨着一隅长安。

“景军也是要过年的,您在忧思什么?”

唐绮回首望进窗内,猝然笑道:“早同你说过不下八百遍,你我之间君子之交,不必用敬称。”

杨依依行云流水写出一串字:“殿下口头这么说,心里杀我也不下八百遍。”

晴日无风雪,唐绮自然垂下来的手刚好划过一抹日光,她转身站定,又转而抱起双臂,眼眸里有了点意思。

“为何这般说?”

杨依依毫不谦虚:“因为我时刻洞察殿下的心绪。”

唐绮提起来一点兴致,就错开花枝问:“那你猜猜看,我在忧思什么?”

观其神色,捕捉那些细微处不易让人察觉出的情绪,对杨依依来说并不费力,但真要把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看透,再一念不差地推断出来,却非人所能。

杨依依搁了笔,去取印章。

红色的印记定在宣纸左下角,她拾纸轻吹未干的墨迹,在动作的同时想了又想,片刻后,才抬眸望出轩窗,与唐绮对视。

“殿下想家了。”

唐绮就站在花枝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过月余,驰援边南的辽东军到了,一应军饷军械粮草冬衣皆到了,景军在此期间连续发动过三次大规模攻势,小规模的不下十次,唐军在唐绮的指挥下,又有杨依依这位阵前军师,无比顺利地将弯刀挡在距离鹭城百里之外,没能再进一尺。

她身边可用之人不算少。

先锋东方槐、猛将项一典、军工白屿、副将明尧……

加之有椋都在大后方给予绝对充足的支撑,她的仗打得可谓相当地轻松。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家妻不在身侧,她离都后无法安寝,甚至没有睡过一个整夜的觉。

那飞往椋都的机关鸟损了一只又一只,从唐国腹地经过各处关隘驿站传回来的回函,却寥寥无几。

上一次家妻给她回信,还写的是有堂姊登门来讨酒吃,回礼是一碗鸡丝粥,不如当年在响水郡吃过的那碗有滋味。

余下还有洋洋洒洒许多字,既说府中一切安稳,又道年关将至思卿凯旋。

期盼之意皆在信中,而唐绮还耐着性子,夜夜辗转反侧。

她想家了。

一直都在想。

杨依依凝视唐绮,从这位风华正茂仪态非凡的女人眼里看到一掠而过的悲痛,只在一瞬间,那样的悲痛就归于深邃眼底,再寻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又如同只是她一瞬恍惚的错觉。

杨依依愣了愣,定睛看着唐绮,见她缓缓垂首而笑,似乎并没有打算承认,那就算默认吧。

“既然是想家了,”杨依依请教道:“为何殿下不早早进攻景军,拿下飞霞关?以我军目前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局面,此战胜算颇高。”

“还不到时候。”当唐绮再次抬起头,眸中又是两泓清澈,她收敛笑意,认真道:“我大哥不太想我早早结束这场战争,椋都给予的支持,是要整个唐国都知晓,上下齐心,也是要让我知道,他配得起那个位置。”

说到如今官家,唐绮用的称呼却是更亲密的“大哥”,杨依依思索着重新坐回去,提起烧茶的壶,将方才写好的字轻飘飘丢进了小火炉。

高热的火焰烧出一卷又一卷的黑洞,火星熄灭的时候,那些字就只剩下被风一吹便消失的灰烬。

若是唐绮不争,唐峻又不再做出什么让其无法接受的事,那这兄妹二人,还真要顺了先帝的遗愿,恭谦和睦地做明君纯臣了。

唐绮偏了一下头,类似小动物好奇时的张望。

“好好的一幅字怎么还给烧了?”

杨依依靠在椅背上,就手给自己倒上七分满的热茶,水汽遮住她清冷孤静的面容,唐绮只能依稀看到她的薄唇一开一合。

杨依依不答反问:“殿下想要何时返都?”

唐绮展开手朝掌心倒手指,心里默默数着日子说:“来年端午。”

杨依依约莫是笑了一下,寡淡如水的脸上很快见不到任何的异常,她语气平平:“那得好好部署一下战事进程。”

话罢,雪白的手放回青色瓷杯,重新铺了一张洁净生宣-

“看来,姑娘今年要一个人守岁了。”

泯静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话一出口马上后悔,登时捂住了自己欠打的嘴巴,呆在榻边不敢动了。

腊月二十七,距离新春佳节只剩下区区三日。

燕姒把信和机关鸟一并递交给泯静,她的脸色看着没有什么波澜,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等泯静把这两样要紧的东西都收好了走回来,她还坐在榻边,目光坠在自己的鞋面上。

泯静扁嘴道:“姑娘,等边南战事平息了,殿下一定会飞奔回来的……”

翘起来的脚放下地,燕姒起身朝窗边走。

她说:“也不至于就要一个人,一点无伤大雅的谋算,总能无伤大雅的换一个相聚。”

泯静听不明白,只晕晕糊糊点了头。

椋都的夜其实并没有这么静,偏是宫门落锁后,深宫高墙隔绝了外界一切热闹。

冷冷清清。

燕姒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格外冷清。

泯静跟着她,不知她要作什么,也只能这般默默跟着陪着了,她能为她家姑娘做的,真的少之又少。

燕姒走到了窗户边上,动手掀回来一身孤拔的月光。*长夜无风,她就靠在窗边,掀起眼帘看苍穹皓月。

沉默一阵后,她突然说:“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要说我喜欢燕子了。”

泯静一脸迷茫:“什么?”

第228章 恩典

◎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很淡薄,仿若任何岁月缝隙里露出的蛛丝马迹都能轻易将她击碎。

她说:“我回到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因此惹怒姜国公夫妇,他们不愿罢休,中计后将此事闹到御前,我得以首次入宫面见成兴帝,走过千步道,迈进勤政殿,跪在洁净得能倒映出人脸的流理地上,当着皇帝的面陈情时,我是那么谨小慎微,又不得不掐实了掌心去给自己壮胆……”

那一幕幕已经远去的旧事,泯静不曾得见,如今听其平淡地道来,不禁鼻间一酸。

“那日一切皆在我的意料之中,唯一的一个意外是,我还见到了唐国当时唯一的帝姬,唐绮。”燕姒轻轻吐出朝思暮想的那个名字,再深深吸回一息,“她坐在万里江山图的后面,穿一身青白广袖流云裙,着纹有凤鸟的精致弓鞋,我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出的宫,却一直不敢去看她,唯恐冒犯,然后她踢了踢我的鞋尖,命我抬起头来。”

泯静皱着眉,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或是那时的唐绮太过尊贵,让她不敢往深了想。

一声轻笑低低传来,泯静看到她家姑娘扶鬓,听见燕姒又说:“那天……我穿的便是这双,雨燕鞋。”

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还住在忠义侯府的时候,跟泯静说做这双鞋的鞋匠一定在中途打了个盹儿,鞋子有点小了,穿久了磨着脚后跟不舒服。

所以在过了大半载之后的中秋宴上,唐绮送燕姒亲手打磨的雨燕钗,说她喜欢燕子的时候,她根本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泯静略点着头,总算把燕姒刚才想说的事弄清楚了原委,便道:“殿下观察入微,是个很贴心的人。”

燕姒侧了首回来,半张脸被月光沁得近乎透明。

“让我难过的并非她不回来同我守岁了,也不是她那么好我却不能守在她身边,而是,你看。”

随着低柔的尾音骤然休止,燕姒展开双手,两掌空空如也。

“我竟然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记了起来,不仅如此,我连她当时做过什么动作,穿的什么衣、梳的什么发,甚至是手里握的喜鹊登枝扇,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难过的是,她第一次动心,早便动了心,却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白白错许多失过好时光-

燕姒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太长时候,这夜她甚至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整整两个时辰,中途未曾在不安中醒来。

腊月二十八,椋都飘雪。

于徵入坤宁宫来探望,姊妹两个欢欢喜喜往屋里去坐,于徵这些日子太忙,适应朝堂和御林军的公务让她脚跟不沾地,好容易才能来一趟,燕姒久不见她,这会儿正高兴。

宫中消息闭塞,又难免人多眼杂的,直到进了暖阁,等身侧宫婢退下,只剩了泯静时,于徵才收敛起笑意,说:“这一路的雪啊,当朝老臣许多称病告假,远北的奏折跟着递到了御前,官家有得烦了。”

燕姒让泯静去倒热茶过来,自己拉着于徵坐。

“远北奏什么?”

于徵解下外氅,把绯色官袍一掀,人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上,伸手烤起火。

“这个冬天,户部银库和国库都在大力支撑边南战事,之前官家答应远北过冬的军用棉衣没凑够数,少了近八千,就为这个,远北人最看重诚信,天子一言九鼎,哪里肯依嘛?此刻官家留了户部楚谦之和椋都征银节度使等相关朝臣,正在勤政殿掰扯。”

“应该的,答应的事该做到。远北冰天雪地,将士们少一件棉衣,硬捱容易兵变,八千人,不算少。杜家把金羽卫白送给官家,拖到现在才与他清算,是还有图谋。”燕姒抬手按太阳穴,转了话题去问:“刑部连易不在?”

“嗬!”于徵冷笑说:“那个白面阎王爷,哪日不凑在官家跟前呢?不过今日还真是离奇了,他真得不在。”

燕姒略作思考:“他不在,那么远北的事就不用去深想了,作为官家亲信,又曾上荐不少征银节度使,掰扯银子他不露面,国库这边就是要推个一干二净,难题全丢到户部那里。”

于徵不懂这些银钱上的来往,疑道:“户部就能解决?”

燕姒说:“楚谦之要割肉,户部的钱他岂能私吞,今年秋收各地州府征回的税银不是小数目,边南用兵,国库也立时就掏了腰包,官家心里有笔账,清楚着呢。”

于徵适才点了点头:“从此事来看,官家还算是一位明君。”

她与燕姒说着话,手捂热了,端杯吃起茶,腾升的白雾拂过英气眉间,那里仍是有着细微的褶皱。

燕姒把兔皮锦囊抱着:“阿姊还有别的忧心事么?”

于徵吐出白息:“柳阁老也跟着病了,听她府上小厮说,着了严重的风寒,今晨人就起不了身,还咳出一帕子的红。”

燕姒闻言,跟着蹙眉。

姊妹二人沉默少顷,于徵接着道:“你莫太挂怀,人上了年纪,是这样的。她再三叮嘱,不要往边南送消息,我知晓你偷偷往那边送过家信,此事你可不能提。长公主是个重情重义的,她能为你和昭太妃豁出去命,别影响边南战况才好。”

说起柳阁老,燕姒率先想起周氏逼宫,唐琦独自闯宫,她将和离书交出来,让燕姒生生痛了多日,之后又想起,后来唐琦将要离都,她本是上门来为唐峻作说客,结果却劝唐琦带着燕姒一道走,自己去抗下违逆圣旨的罪责。

“柳阁老一生无子……”燕姒五味杂陈,“还要劳烦阿姊多费心。”

于徵应承道:“我日日来回侯府、宫中、御林军办事处和南北大营,人自在着,这是自然的。”

燕姒又问:“爷爷和姑母……阿娘他们,可还康健?”

于徵说:“一切都好,就是不知你能不能得到官家恩典,回家过个年。”

这边于徵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

燕姒莞尔笑道:“能!”

于徵侧耳听,泯静已先去查看发生何事,燕姒离座,又对于徵道:“阿姊来得巧,刚好能凑份热闹。”

外头女声高亢:“于姒!你出来!!!”

于徵入后宫要卸刀,习惯性地往腰侧摸却什么也没摸到,登时站起来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找你麻烦?”

燕姒浅笑着拉她往外走,二人一道跨门出来,只见一众伺候燕姒的宫婢退到两旁,跪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院里另有数十宫婢,护着灰头土脸衣着华丽的女郎冲着堂屋大门口冲。

“哎呀,这是稀客。”燕姒步子慢,停在屋檐下。

女郎三步并做两步很快到了台阶跟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怒视燕姒道:“你害我!”

于徵看她不顾肩上发梢的雪,竟连一把伞都不打,就这么狼狈十足地瞎喊,一时乐了。

“我当谁呢?”于徵装模作样鞠躬,“亦亲王妃大驾,究竟有何讨教?”

楚可心分明看到她在窃笑,当即恼羞成怒,冲上台阶扬手就要打人,于徵哪里愿意让她动手,一边阻挡一边喝道:“她可是你二嫂!你当本统领是死的吗?!”

不料,于徵的手还没捏住楚可心高举的手腕,燕姒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就错开她迎上前,生生受下了这一巴掌,雪白的脸蓦地红肿。

场面唰地一静。

唐峻刚把楚谦之等人打发掉,内宦就颠颠跑来禀告坤宁宫里出了事,曹大德立时着人抬龙辇,急匆匆赶到。

凤殿里,周巧正左拉右拦,宫婢们乱作一团,还有个坐在边上不生不响的御林军统领,冷厉的目光叫人心头发虚。

楚可心失了仪态,整个人怒不可遏,扭打间鬓发散乱不堪,不仅半点亲王妃的气势没有,反像个市井泼妇。

她嘴里骂得太脏了,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词儿,直到太监尖细的声音穿彻而来:“陛下驾到——”

燕姒收回手,老老实实站到了周巧旁边。

一行人福身迎驾,唐峻跨门而入。

“到底是闹的什么?”

周巧由大宫女扶着坐回软塌上,微闭了眼说:“亦亲王妃今日晨起在她住的院子里摔跤,跌到刚翻新过的花圃里,说是长公主妻设计害她的。”

唐峻坐到周巧身边,手臂架于几案,抬眼先看了看楚可心。

“有何凭据?”

楚可心本来是唐峻弄到宫里来,为燕姒入宫打幌子的,两边安生了多日,是近日因为周巧书桌上那方宝砚才埋下的根由,她自打进宫起,早把陈年那些醋意给忘得差不多了,毕竟那次给先帝跪灵,她才知燕姒是个泥巴做的,压根儿禁不起什么折腾。

到底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从小娇生惯养大的,心眼儿不怎么多,城府更算是半点没长出来,做事全凭一时意气。

今天她之所以这般闹,盖因她不知道楚老太买通宫人,近日接二连三给燕姒住的院子里添了多少堵,今晨摔跤那会儿又不是她自己失了足,而是踩到不该扫在那里的雪堆边沿,本以为是宫女不会办事造成的,自己在院子里一通盘问下来,才知她院里人手不够,今晨扫雪跟相邻的隔壁院子借来了人。

好巧不巧,隔壁院子住着的正是燕姒。

于是她就想起了那方宝砚,心道,好啊!我不来招惹你,你竟来谋害我!

这一想,她直接气炸了,当下将入宫时唐峻的叮嘱给抛之脑后,怒气冲冲打上门找燕姒算账。

这宫里一簇殿宇接着另一簇,一座院子紧靠另一座,很快就把皇后周巧给招了过来,燕姒还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泪汪汪地跟周巧哭诉,接下来,楚可心就彻底炸得没边儿了。

眼下皇帝大驾,唐峻的眼神尤为犀利,楚可心也知道边南打仗呢,人家妻子在前方卖着命,哪怕有气,也要识大体,让一让。

她委屈极了,但又不得不忍着气,答话时也不争气地啪嗒啪嗒掉金豆。

“是她院子、里的人,扫雪扫在路中央,害我、害我摔跤……”

唐峻脸色又冷三分,这弟媳妇摔了跤,他扭头就看到那边规矩站着的妹媳脸肿得老高。

二妹如今的确是离得远,但是金羽卫搞不过银甲军,人爷爷手里还捏着虎符呢!何况于徵好死不死今天刚好请了个恩典要来探望!怎能当着于家人的面殴打于延霆的宝贝孙女!

原本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了……唐峻不忍继续往下去想,用咳嗽声掩饰尴尬,道:“她院子里的人为何跑到你院子里扫雪?”

楚可心听得一愣,不是该去盘问那个小妖精吗?

她结巴道:“是、是我身边、的的宫女跟她借的、人。”

“哦。”唐峻点着头,“或是不熟你院子的事,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大打出手。”说着往燕姒那儿一指,“瞧瞧!把你嫂嫂的脸打成什么样子了?”

楚可心那会儿正怒,现在唐峻问话,她才平静几分,眼角余光偷瞄燕姒一眼,紧张地吞着口水道:“我……”我也摔了啊皇兄!

这时,于徵突然抱拳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语气平稳地道:“陛下、皇后娘娘。”

唐峻刚端起茶杯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楚可心更是大气也不敢喘,她听说,这于徵在御林军立威,用的法子就是将人大冬天拨去棉衣,倒立着绑在练功柱子上数一晚上星星……

先前还委屈,现在是灵光乍现,又委屈又感觉到了害怕。

不管占理不占理,她都怕。

唐峻稍偏过头:“于卿你说。”

唐峻的眼睛生得和成兴帝很像,特别是身居高位,抬眼瞥人的时候,有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难以让人琢磨清楚他是喜还是怒。

于徵却不管他那么多,直言不讳道:“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臣的妹妹是看重妯娌情谊才入宫伴的凤驾,她却在坤宁宫被打成这样,还望陛下公允示下。”

唐峻放下茶,无声无息叹气,继而展颜笑道:“兄弟姊妹之间,相处下来难免有个小嫌隙,这事儿没必要那么严谨。”

于徵不忿还要说话,燕姒矮身打断道:“皇兄所言甚是。”

众人回首看她,她便又道:“臣女离家已有月余,如今年关将至,只望皇兄能赐个恩典,准予臣女回侯府过年,成全臣女的一片孝心。”

唐峻眼底精光划过,沉思不语。

他心中不由细想起来,这丫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是今晨早起向隔壁院子借人,还是从那一方砚台?再或是,从她和楚可心一道入坤宁宫?

在唐峻思忖时,一直坐在旁边袖手旁观的周巧总算有了动静。

她站起身来,拉住燕姒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你是个懂道理顾全大局的好孩子,依本宫看,脸上的伤要是被家里人瞧见了,难免担忧你在宫中的日子,不如就过个两日罢,到底是本宫没将你照料妥当,本宫这里正好有太医院先前给的活血化瘀药膏,涂个两日,年三十好些了,你再出宫归家……”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229章 寿终

◎唐峻咬牙,热泪涌淌。◎

唐峻和周巧是有意偏袒燕姒,燕姒得了恩典能回家过年。

楚可心再有委屈,也惧着于徵这位御林军统领,那一巴掌给她解过气,周巧私底下又多哄两句,正赶上次日唐亦跟唐峻请旨,说楚家老夫人年关上要做寿,正好接了楚可心出宫回府。

于是燕姒同楚可心闹的这桩事,虽说让坤宁宫鸡飞狗跳,两边的人到底顾虑颇多,都高高举起、轻轻揭过了。

大年三十这天休朝。

唐峻一年到头难得地闲下来一日,他用过早膳就欲往坤宁宫去,不想人还没出皇帝寝宫,王路远风风火火赶了来,站在滴水的琼檐下报信。

“陛下,那位只怕不大好了……”

王路远来得急,蓑衣都顾不上脱去,低语出口是冻过一路奔波的寒气,那嗓子已有些发哑。

唐峻闻声捏住虎口搓了搓,一张脸蓦地凉透。

默过半晌,唐峻侧头问曹大德:“坤宁宫里那个,已经出宫了吗?”

曹大德躬身说:“此时还没有呢,娘娘昨个儿夜里偶感风寒尚未起身,待她起来见过了,才送出宫,由宫中的车马直接送至忠义侯府。”

“这样子……”唐峻招手让王路远退到旁边,转过身往寝宫走,“更衣,出宫一趟。”

曹大德和王路远同时屏住一口气,二人换过眼色,曹大德笑着跟上唐峻,轻声问道:“陛下,这怕是不合规矩?”

唐峻一脸板正:“不论如何,也是教过朕数月的帝师,临终前,朕得送她一程,不必多嘴。”

曹大德这就老实闭嘴了。

这位万岁爷狠不在明面上,他自打登基之后,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根本没人能揣摩得清。

辰时下起泼天大雨,黑色轿子没入昏暗雨幕中,金羽卫潜伏随行,唐峻自柳宅后院入的门,宅子里已提前被锦衣卫清理过,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雨点敲击之声。

这个鬼天气,称得上一句天寒地冻。

王路远哈着白息给唐峻领路:“就在前边。”

脚步声急如雨,唐峻着一身墨青袍子来,进屋先脱下被雨水浇湿的貂裘,快步到了床边。

拔步床前跪着个婢女,正往炉子里添着炭,听到动静膝行两步,朝来人叩拜。

床上的人张了张口,似乎很难发出什么声音。

唐峻愁眉紧锁,挥手让婢女退出去,自己便立在床边,帮着柳阁老掖被子。

“先生……”

他分明见过许多生死,也知人这一生总会走到头,分明与这位帝师之间,情谊算不上多深厚,此刻见到那棉被下接近油尽灯枯的一副残躯,却实打实地哽咽起来。

柳栖雁颓然望着灰白帐顶,毫不挣扎地动唇。

她在说什么,唐峻是听不清的,炭火烧得红彤彤,依旧无法驱散满屋的凄冷。

被子动了。

柳栖雁干瘪的手从棉被里伸出来,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

唐峻俯下身去,贴近她道:“先生还有何事未了?”

柳栖雁一把抓住唐峻的袖袍,干咽着发出气声:“老妇……侍君王……四朝……不曾……有……有憾事……”

唐峻咬牙,热泪涌淌。

那手用足了劲,却青筋凸露,只见皮不见肉,形同枯槁。

柳栖雁说:“不……不……不发丧……不兴师动众……一把火……烧尽……埋庆州祖坟……是……是寿终……寿终正寝……”

暴雨声连绵不断,把柳栖雁的话一截截砍得分崩离析。

唐峻哽咽难语,只听到这位侍过四位君王的老者固执地重复着那最后的遗言。

“是寿终……正寝……”

“是寿终正寝……”

唐峻奋力点着头应了她,便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倏然卸力。

西南方遥远天际倏地传来一声炸雷,闪电频动如鬼爪,柳宅内草木在暴雨中了无生机。

唐峻垂手站在廊上,抬头从四方天井望将出去。

天昏得比他来时,更厉害了。

方才侍病的婢女悄无声息走过来,对帝王扼手拜道:“主人前几日尚清醒时,命奴婢将东屋里的东西交予陛下。”

唐峻跟着她走,片刻后,东屋门上的锁被卸下,随推门而来轻微的吱嘎声,昭示着这间屋子已许久不曾有人到访。

屋内除去简单的桌案,再无什么旁的陈设,展眼望去,是堆叠满眼的卷轴书册,成山成海,捆扎垒放,积压在人心头眼底。

唐峻目光空白一瞬,随即头脑昏沉,只觉得躯干失了力,下意识扶住门框才站稳。

婢女在他身后,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干涩的嗓音复又响起:“先生毕生所学,倾力所著,涵盖士农工商、治家治国、军政邦交等策论,共一万八千五百零三卷,皆在这里了。”

唐峻颔首,少顷后沙哑着嗓音问:“只我有么?”

他似乎还不敢确信,朝廷初稳,人心初定,柳阁老稳居内阁首辅之位,从平周氏宫变到送长公主南下,在他的认知里,帝师并未打心眼儿里站在他身侧,柳阁老选的,始终都不是他。

而眼前一万八千五百零三卷策论,却像一把烙铁,径直烙在了他的心口。

婢女再次对他拜道:“诚然,陛下若未第一个登柳宅,按主人示下,东屋之物便一把火烧干净。”

唐峻手上脱力,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颓废垂首,整张脸都麻木了。

柳栖雁并没有教他多少,最后的最后,才选了他。

他对着东屋里巍峨高山行大拜之礼,墨袍铺在王侯将相掸下的灰尘上,裂石破云般沉吟:“先生,走好!”-

金羽卫围了城西柳宅,燕姒的轿子停在街角过不去。

雨下得大,她挑起轿帘把澄羽叫到跟前问:“是谁挡我?”

澄羽给燕姒撑起伞:“金羽卫。”

燕姒目光一寒:“先回府。”

暴雨倾盆,渗进脚下的砖石缝隙,迸溅在忠义侯府硕大顶梁柱脚。

于延霆拢着袖子,只见九天愈发混沌。

书房的灯火摇曳不止,恍如眨眼间便要熄灭,又顽固地重新燃回来。

燕姒神思恍惚,心里只觉空落落的。

“朝局才稳多久,阁老病在此时,更甚让高壁一事后再不露面的金羽卫出动,我就怕……”

“阁老病重,她的得意弟子如今正陷于边南战火,封锁消息,是不想坏了大局。”于红英很少下棋,手上的棋子犹豫不定,“你今日归家,金羽卫今日便围了柳宅,或是警示。”

于延霆腾地站起身,迎着灯辉,攥拳说:“不对。”

于红英侧首:“何处不对?”

“她是腊月二十三才告病不上朝的,迄今还不到十日,病重尚能让医官去治,太医院名士就有百余,再说了,就算是要封锁病重的消息,派素日里行走椋都的锦衣卫即可,何用出动金羽卫?”

于红英指间夹着的棋子骤然滑落,跌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碰撞声,燕姒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于延霆面朝门口而立,沉声道:“柳老殁了……”

门外刺进来的风,终于将烛火扑灭,整个书房陷入晦暗。

清玉院。

燕姒挑着细线出神,荀娘子给她披上厚袄,在她耳边提醒:“针脚。”

从边南战事起,忠义侯府这个冬季都没有烧过地龙,何况是不常住人的清玉院,屋里只烧着两个炭盆,入夜后寒意渐显。

燕姒打了个冷颤,将错掉的针脚拆了重新缝合。

荀娘子拍拍她的肩:“有心事,就把这个放一放,你妻在边南有军匠做的臂缚,不定用得上。”

燕姒手上不停:“旁人缝的,怎能与我这个比,忙了小半月,正好抓着机会跟阿娘讨教。”

子时刚至,外头烟火爆竹声霹雳炸开。

有人敲了门进屋,荀娘子便见泯静身后冒出个小丫头,身量同燕姒相近。

臂缚还没做完,燕姒挪开凳子,垂睫道:“阿娘。”

荀娘子看了看她,轻叹着说:“去罢。”-

唐亦从宫中接回楚可心,夫妻二人本该在亦亲王府过除夕夜,但楚家老夫人递了帖子,说的是每逢佳节倍思亲[1],想邀亦亲王夫妇同往楚府过年。

楚老夫人膝下只有楚谦之一个儿子,楚谦之的正妻又只生了楚可心一个嫡女,如今户部掌唐国半壁江山的国财,楚谦之惧内还孝顺,老夫人和他妻所说的话,是不得不依。

除此之外,满朝文武都知道,亦亲王为乱党罗氏所生,只因先帝仁心,顾惜皇室血脉才没连带降罪,如今官家要效仿先帝,顾着手足之情,没加刁难也不予重用。

唐亦接到帖子,哪怕不合规矩,也只能带着楚可心前往楚府过年,谁叫他势弱?好在楚府阖府上下氛围和谐,老夫人看到楚可心穿着上好的新袄子,人在宫中还吃胖一圈儿,由远走近端地是珠圆玉润,心里的乐就放在脸上了。

她一开怀,楚谦之等后辈笑声满院,唐亦的拘谨自然少却几分。

席前小辈们挨个儿拜过老祖宗,底下的一干家丁仆从讨完了赏钱,闹哄哄的院子才稍许静下来,只堂屋正中一桌子人留着吃些瓜果点心,闲话点家常。

楚可心吃了点温酒,又是全家的掌上明珠,拉着庶出的弟弟妹妹行酒令,一桌人也配合着,惹老夫人多笑两声儿。

不到一阵子,老夫人熬不住夜,让大夫人亲自扶着回房歇了,这边席没散,都留着守岁。

等鞭炮声豁然如滚雷,外间的雨势也就下去了。

唐亦要去拦已有醉意的妻,楚可心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搂着他的腰说:“我吃醉了。”

弟弟妹妹们见状起了哄,唐亦面薄,揽着楚可心肩膀说:“不如回去睡……”

话音未落,楚可心突然坐直起来,低头看向唐亦腰际,又动手摸索。

唐亦皱眉说:“怎么?”

楚可心摸索无果而返,抬头盯着人问:“我给你那个玉佩呢?不是叫你日日带着?”

唐亦心头一慌,也跟着在腰间摸索,随后抖唇笑道:“想是晨起更衣落在府中了。”

楚可心紧紧盯着他,也不再说什么话。

唐亦连忙拉着楚可心的手,认真道:“定是更衣时落下了,明日回府就去找。”

到底是吃了不少的酒,楚可心酒意上头,又见唐亦一脸坦然,便不疑有他,重新靠上唐亦的肩,呢喃着说:“那歇了……”

夜半,唐亦先回了亦亲王府,直奔后院而去。

他进门时莽撞,连凳子都碰倒了,发出不小的动静。

江平翠刚送走连夜而来的访客,披着的外衣都未曾脱,就掌灯绕出来看。

“王爷?”

唐亦弯腰扶着腿,脸色惨白地抬起头。

“江先生,我办坏了事……”

江平翠赶紧把人扶到圆桌边上坐下,搁下灯说:“王爷不急,您慢慢说。”

唐亦道:“金羽卫白日里围了城西柳宅。”

江平翠道:“她已穷途末路时日不多,王爷何须惊慌?”

唐亦声音发紧:“是、是,可我昨夜去了一趟柳宅……”

江平翠瞳孔收缩:“下毒的事早叫送炭火的办妥了啊,您去那里作甚?”

唐亦闻言缩起下巴,避开江平翠的视线,小声道:“召谍令。”

唐国开国数百年,谍报机构从最初的民间江湖组织,慢慢落到朝廷手里,几经辗转在成兴帝父亲打出的太平时代化为乌有,仅剩的后辈全都重归民间隐姓埋名。

柳阁老手里的召谍令,后来重组了这股力量,景军如今轻易奈何不了鹭城,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要想拖延唐景战事,召谍令的确重要。

只要谍报机构不能及时将景军机密送到唐绮手里,再加上唐绮和皇帝之间的嫌隙,她来年定会被拖死在边南,谁让一整个周氏派系庞大,多年盘桓成唐国跗骨之俎,到唐峻登位已经耗空了国库,穷得打个守卫战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呢。江平翠多年侍奉周淑君,深知其中厉害,要做亦亲王谋士图江山,这才借楚老夫人的手暗害柳栖雁,为的无非稳扎稳打。

但……

江平翠深出一口重息,道:“召谍令拿不到就拿不到了,起码人之将死,再难调动深入景国的唐谍,等她命归尘土,此物落到官家手里,也不会便宜长公主,效果是一样的。”

唐亦干咽着,说:“先生……”

江平翠眉心一跳。

唐亦眼皮不住地颤抖:“楚可心赠我那块镌刻着‘楚’字的玉佩,遗落在柳宅里了……”

【作者有话说】

每逢佳节倍思亲[1]:出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唐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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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合作

◎“那就让唐绮来偿”◎

当初江平翠选择唐亦,原因有三。

一是罗家泼天灭门血仇,这孩子能咬牙忍下,他识时务能屈能伸,没有在得知丧母真相后失心疯,拿鸡蛋去硬碰石头,虽说智力不及其兄姐,武力更是没有,好在耳濡目染重文轻武,易为江平翠掌控。

再则他被罗家当储君培养多年,纵使表面跳得活跃的那些寒门罗党被清缴,暗中还余下一波沉得住气的智者拥趸,这些势力散在各处州府乃至椋都犄角旮旯,待将来启用,势必事半功倍。

三是很可叹的一点,她也没别的可选了。

说到底,她江平翠求的无非是一个名垂千秋,好让当年赫赫威名的谋士江家不至于到她手里彻底没落。

这些来历和计算,在周淑君放她出宫,她转投当初的三皇子府时,就已经向唐亦坦诚了四五分。

要不唐亦拿什么来信她呢?

于是便有了后来唐亦在她面前敬而有礼,凡事必不隐瞒全数先打商量,几次背后设局推动朝局方向,都是按江平翠的意思办下来的。

唐亦很听她的话,可唐亦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样八风不动。

直到此刻,桌上的烛灯照亮那一双眼睛里无法隐藏的惊恐和慌乱,江平翠才暗自心想——

也不是那么绝对地听话。

江平翠一寸寸想着自己选择的来由,打量着这个如今已经被封了亲王的三殿下,他眉宇间竟还存一股少年气,先前遭逢的变故并没有像寒冬的雪落满全身,冻得人刚毅沉稳,反而是经年磋磨出的怯懦暴露无遗。

他把自己如何趁半夜无人时潜进城西柳宅,如何苦口婆心跟柳栖雁争辩孰是孰非,又如何无功而返,这些经过全都倒豆子般说给江平翠听,直到他说完临走时衣带不小心挂在窗扉上,脚下发出的动静已经惊醒偏房陪侍的婢女,以至他慌忙扯了一把快速逃离。

“玉佩,大约、大约就是那时落下的。”

这一句匆匆结尾,本该是椋都最寒冷的冬夜,他却已经口干舌燥,喉咙生火了。

江平翠细听过这长长一段絮叨,不用想,也能知道他为何此时才来告知这件破事儿。

究其根由,无非是前几次江平翠交代的事他都办得漂亮,如今以为自己能担得起些担子,才自信满满走了一趟柳宅。

结果显而易见。

自信过头的亦亲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留下致命把柄,无功而返就算了,这一整日,他定然是被那垂死之人的固执杀了锐气,浑浑噩噩想不明白到底差在哪里,恍恍惚惚到陪楚可心去楚府过大年,保不齐这傻小子都不是自己发现玉佩丢了的。

“江先生?”

见江平翠只兀自看着他不作声,唐亦更慌了。

柳宅的下人即便是在为主子侍病期间,那间寝房也被打扫得干净整洁,可见没人忙里忽视杂务,只要今天打扫的人捡到那玉佩,他的头就已经该别在裤腰带上了,何况说,金羽卫围了柳宅。

但凡有个万一,他那个皇兄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想到这些,唐亦才这般慌不择路,一心只望江平翠给想个出路,好让他避过这一劫。

江平翠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唐亦看她越发淡漠的神情,七上八下的心再也平静不了,连那最后一点皇室尊严都差点弃之不顾,恨不能当机立断跪下叫声姑奶奶。

好在他还没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举动,江平翠适时齿关一松,道:“王爷深夜归府,先想出个理由,明日好将楚家搪塞过去,再来便是立即寻一位能工巧匠,仿出一枚玉佩,务必要快。”

唐亦“唔*”出很轻的一声,忙道:“可那是一枚白玉司南佩,现要趁做,不好寻到合适的料子。”

幸而还没到脑子完全瘫痪掉的地步,江平翠总算找回一点“亦亲王还有得救”的心思,低声提点他道:“白玉算什么稀奇?楚谦之是先帝肱骨,年年边陲附属小国送来的贡品都有赏赐到他手里,他的嫡女出嫁,妆奁里少不了有,王妃平日心宽,偶尔遗失个一两样小物件也不会挂心。”

唐亦低眉顺目地听完这些,僵硬了整夜的肩膀终于如释重负地塌下来,稍微安下神,再三道过谢,才起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门刚掩上,西侧的窗户便溜开一条缝,而后被整个掀起,先前的访客去而复返了。

江平翠被灌进来的冷气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心绪错综复杂的同时,脸上血光褪尽,当即起来就要跪。

来人黑袍裹身,兜帽挡住大半张脸,一双妖冶红唇开合,带着十足的揶揄笑意,道:“不必,我与你可为盟友。”

江平翠听到细微的铃铛声,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呼吸都开始生硬,只低语道:“晚辈方才已向您说清了……”

其实没说完。

此人是突然造访,唐亦也是突然归府,是其提前洞察了急促的脚步声,才暂且先行别过。

这会子唐亦去找补自己捅出来的窟窿了,听了一耳朵墙角的人哪能善罢甘休?

故而将未曾说尽的话,再次重拾起来。

“你选不了唐峻,因为你帮着他的杀母仇人隐瞒真相,欺他多年,而后前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人与他有总角之好不惜为他殒了命,也由你间接促成,你是他做梦都想逮回去拆骨吃肉的帮凶。”

江平翠心凉了半截。

这人又道:“你也选不了唐绮,杨门小昭活着一日,就会阻她这个女儿踏上帝王路一日,加之你还帮着小淑君在春日宴给她妻投过毒。”

此话落了地,江平翠的心直接凉个了彻底。

但若是要论合作,终究太过冒险了。

江平翠无力跌坐回椅子上,喉咙里挤出发干的声音:“多年来,您与晚辈,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话虽如此,她到底恐惧这位活在孤本奇闻里不知到底活了多久的、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奚国大祭司,言语间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更不敢有一星半点的不恭敬。

经她这么一提,神秘到神鬼莫测的大祭司低笑出了那么一声,似乎想起点什么,慢悠悠地朝她走来,闲庭信步般说:“我懂,凡夫俗子,图个身前身后名。你跟着小淑君这些年我耐心尚足,自然想不起早已凋零的江家还有你这么个衣钵,如今嘛。”

大祭司的声音越飘越近,说着顿了顿,伸手就挑起江平翠薄薄的下巴尖,江平翠垂眼,只觉从下巴到脸颊再到周身,都被那冰凉的手指冻成冰棍,凉意顷刻渗透了她身上每一寸皮肉,乃至她连骨头缝隙里都覆上了冰。

她恍然意识到了,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不知道是因为面临这无所不知的强者而产生难以克制的恐惧,所造成的内心暗示起了奇特作用,还是因为这位大祭司神通广大到了能轻而易举窥见她内心,进而满足她意愿似的。

她听见这位大祭司无不充满恶意地戏谑道:“如今……方才我是不是说错了?你还有个妹妹呢。”

不管是冻僵的皮肉,还是覆冰的骨头,都被这寥寥几句话炸了个粉碎。

江平翠几近绝望地泄气,再也支撑不下去,哆嗦着说:“晚辈所图您一清二楚,您大驾此地……”

“好说。”大祭司收回手,唇变的笑意化作了森然荆棘,即便看不见她隐在兜帽下的眼睛,也能瞥到她轰然大涨的怒意,“唐家害我爱徒一命,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大恨!”

猝不及防的隐秘突然铺陈出来,江平翠呆滞一息,卡了小半刻才琢磨出点道理,不免惊悚道:“您是说、说五年多前的奚国和亲公主?”

方才那迎面扑来的怒火只短暂烧过,大祭司的唇不知何时又弯了回去,她变回不久前登门时那样莫名其妙的客客气气,甚至退开了一步,容江平翠在震惊里喘了口气。

“你以为呢?”她道:“多少年,我才能遇到那么一个体己懂事的徒儿……”

说到后半句时,她的嗓音不复先前那般鬼魅,在幽长的夜里竟似蒙上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江平翠无法判断大祭司在想什么。

奚国那位公主之死沉寂良久,就她所知,成兴帝前后派遣过鸿胪寺的人出使奚国好几次,次次有去无回,但唐国给不出一个恰当的交代,因为直到如今,泄露和亲路线、从而导致那位公主被景军所虏的罪归祸首,也没能够被暗查出来。

她把结果摆在来客面前,大祭司转过身负了手,就撂下一句“那就让唐绮来偿”以宣告谈话终结,随后从来路退走。

来去自在不受束缚,跟在自己后花园溜达消食一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

在她走后,江平翠的冷汗滑下额头,后背里衣脱下来就能拧出一大碗水,倒抽口气才意会过来——

说是要合作,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同样是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那位被大祭司当了教唆借口的倒霉和亲公主,浑然不知新的诡局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燕姒还记得上次来柳宅那日,天穹同样灰暗,豆大的雨点不停砸下来,将油纸伞打得不住倾斜。

院落里已不剩下什么鲜活,潮湿的土墙和清廉的纸窗都显得凄凉。

隔着半扇风雨可摧摇摇欲坠的门,有极轻的啼哭声,好似跨过岁月轮转,添上的几句憔悴。

罗裙裙裾混着泥泞浮动着,燕姒脱去罩氅,躬身入内。

她走得极慢,浅薄的脚印一点点印在纤尘不染的石砖地面,不细看,很难瞧清楚。

跪灵的婢女咬唇止住哭声,微侧过消瘦肩膀,对燕姒做了一拜。

“阁老走得安宁吗?”燕姒轻声问。

婢女悲恸,难以答话,闻言只是忍泪点了点头。

燕姒到了帐前,便见白布覆于床榻之上,她跪在床边,朝柳阁老的遗体跪拜,为远在边南的唐绮尽着为人子弟的孝道。

今夜亢长且无晴。

更漏声被风雨声吞入腹中,外围数里重兵把守,里间堂屋一盏孤灯,就算为曾经那位壮志凌云、指点江山的能臣雅士送了终。

在那赤胆衷心之下,说不清藏着如何深刻的痴情,才让这位曾经风靡椋都、连中三元的文武双科女状元,踏入仕途后,一生清廉的同时,再未嫁娶。

她一生无子,临终之际身侧无亲故,又该是如何苦楚?

雨声致幻,燕姒走了许久的神。

等她再回过神来,已是跪在一旁的婢女靠近她,拉着她衣袖摇了摇,而后递来一物。

燕姒愣了愣,问婢女:“这是什么?”

婢女道:“您既能入宅,想必也有本事将此物送往边南。”

这是一枚铜制的令牌,边角磨损得失去顿挫,其间篆刻着一个“谍”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不知经过多少光阴的锤炼,里头又隐藏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才会让婢女的神色,在油灯下显得极为严谨庄重。

燕姒将令牌接过来,疑问道:“交给长公主么?”

婢女默认道:“殿下知道这是何物,主人临终托付,奴婢却无能为力,只能有劳夫人相助了。”

“应当的。”燕姒把令牌妥帖收入袖袋,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她跪近一步,询问婢女:“阁老生前的衣食住行,可有过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婢女眸中惊讶,思过片刻,蹙眉道:“并未见着不同寻常之处,主人吃的穿的,都是奴婢一直侍奉,十余年来,从不敢懈怠丝毫。”

莫非是多疑了么?

燕姒眉心坚毅,再次朝床榻叩拜,道:“恕晚辈大不敬之罪。”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未曾碰触到那张白布,婢女突然将她拦住了。

“夫人!”婢女说:“主人寿终正寝,事不可为!”

这个婢女的确跟随柳阁老多年,但人心难测,燕姒不敢轻信,只能劝说道:“若阁老之死其中另有蹊跷呢?难道你不想弄清个中原委?”

“奴婢受主人再造之恩,主人临终遗命,不得不从!”

婢女急了,燕姒这才发现她力气不小,两人周旋之间,竟是在床前共同跪着,连过了手上数招。

是个会武的。

燕姒秀眉频蹙,一不留神被婢女锁住手腕,倾力甩了出去,她旋身退出两三步,灯火的光将婢女的脸照得凌厉,而她自己看不见,她的神情,已在周旋时渐渐让人悚然。

婢女是个实心眼,毫无惧色,展臂护在了榻前。

不过,就方才接近床榻,燕姒已有所获,她懂得见好就收,朝这婢女摆了摆手,又俯身对着床榻躬下一礼,面色不改地道:“叨扰了。”

婢女一双眼睛雪亮,紧盯着直到她倒退出去告了辞。

待燕姒离开,婢女回过身,咬出下唇一汪血渍,将袖袋中一物拽得死紧,她看向那张没被掀开的白布,哑声哭道:“主人……”

而被她攥住的那物,正是那枚被遗落在窗前灯盏下的,白玉司南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