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深谋
◎“你要娶我?”◎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守备军行过之处,火光直冲而上,沿街的火势越来越大,很快烧亮半边天。
唐绮打马穿过主街,斥候急行并辔。
“大帅!景军已全军入城!”
唐绮高声道:“传令让设伏的队伍立即封锁城门!让他们有来无回!”
斥候扭头绕进窄巷,前面的房屋在爆裂中极速坍塌,白屿跟至唐绮的身边,看身后景军紧咬,情急道:“咱们不剩多少人了!殿下!此时再不抽身就来不及了!”
唐绮眉梢猛跳:“不行!等季充追上再议!”
本来守备军不会折损这么快,但是唐绮先前临时决定出城诱敌,为的就是败走时,让季充求胜心切,追着她入城。
因为沿途燃爆火油,季充的后路算是断了一半,他的胯.下是重骑,光看那身盔甲就四十多公斤,唐绮的目的只有一个,牵制住他,让他越跑越深,再无法穿越火海撤退出城。
此时,季充带领一列重骑,正紧追在唐绮的身后,举着弯刀高声怒喊道:“唐绮!你放火烧城!是要与本将军同归于尽吗?!”
“季将军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迟了?!”唐绮在马上大笑。
季充入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发现唐绮用大量火油烧城,服用了麻痹蛊的士兵攻势再猛,他们不过暂失五感,肉身怕火,好在因人多势众,景军还有胜算。
毕竟追到主街之后,沿路没有其他部队出来堵截,季充便知道唐绮为保护百姓,把大部队全都撤离了。
他拉紧缰绳,让骏马跃过坍塌下来的梁柱断木,咬牙喊话道:“迟什么!待老子生擒了你!还怕跑不出这座城!”
白屿跟在唐绮的身侧,汗下得跟瀑布似的,侧首躲过景军甩来的弯刀,他忍着耳内蜂鸣声,急着对唐绮道:“殿下!别跟他废话了!咱们得撤!”
说时迟,那时快,火势蔓延过了主街中心一片紧密连接的高楼,白屿身处的位置就在高楼之间。
被烧到火红的梁柱断裂倾塌,庞然大物骤然袭来。
白屿脑子霎时一片空白,随后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掼下了马,在空地上连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
也就是这片刻时光,景军追上了守备军,将滚下马的人团团围住。
季充打马上前,长□□下。
唐绮抓住白屿的胳膊,拉着人又滚出一段距离,后背撞在主街广场的石碑壁上,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随即忍不住地大声呛咳起来。
“殿下!”
唐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笑道:“还好,荷包……没有掉。”
白屿脸色煞白,直见她咳嗽不止,慌道:“殿下快别说话了!”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唐绮的手始终抵在自己心口,她受了重伤,季充像一个即将捕捉到猎物的猎人那般,充满耐心,一步步缓慢地朝他们走来。
“山雨……”唐绮低声道:“待他走近……就、靠,你……”
话音未落,眼前蓦地陷入黑暗-
辽东的援军已经前往边南,唐绮挂帅出征这寥寥数月,几乎屡战屡胜,于家拥有重兵,老侯爷手握虎符坐镇椋都,唐亦不敢轻易给燕姒定罪。
这是入狱之后近十日,燕姒心中所想。
她身处刑部大牢,并不知外边情形如何,独坐牢中这些日子,她等的无非是个耐心,不管从哪个方面来推论,心急如焚的应当是唐亦。
唐亦亲自提着糕点盒子,出现在牢门前时,燕姒还在思忖,澄羽有没有把她的话带到,外面又究竟如何了?
“姒妹妹。”
临近用午膳的时辰,唐亦让狱卒打开锁,径直跨了进来。
燕姒闭着眼睛,不看他。
“三殿下怎么又屈尊来了。”
唐亦先把糕点盒子放在矮木桌上,后从怀中拿出一方绢帕,蹲下来仔细擦着桌面的灰尘。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燕姒眉心微跳,闭口不言等着他说。
唐亦很快擦完了桌子,却没说什么‘好消息’,而是轻声道:“这几日你在牢中过得可还好?其实,你早该听我的提议,让你那个贴身婢女替你顶罪,反正她已经死了。只要你说此事是她听由唐绮指使,不就能从这里出去了么?”
若他不提泯静还好!
燕姒怒火中烧,猛然睁开双眼。
“你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唐亦迎上燕姒的目光,眼神里却泛着盈盈笑意,“左右如今身临高位的是我,是你从来看不上的我,哪怕你再不情愿,此事已成定局。你该不会想为那丫头讨要公道吧?毕竟她是为你挡刀,替你赴死……不如我们来说一说,怎么好好合作?”
“不可能。”燕姒斩钉截铁道:“我绝不可能与你合作。”
“别急着拒绝嘛。”唐亦含着笑,把盒子里的糕点碟子逐一取出来,“饿不饿?先垫垫,我们洽谈过后,便带你去东宫好好吃一顿。”
原来摄政王现下住进东宫了,他还没有立即篡位。
燕姒起身,坐到了桌边。
“辽东于家三十万大军作为震慑,我妻在边南用兵如神,想必很快就要凯旋归都,三殿下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或早或晚,我总会从这里出去的,你想跟我谈点什么?”
她慢条斯理拿了一块糕点,咬掉一小口,在口中细细品味,随即皱了皱眉,将剩下的放回去。
唐亦正等着呢,观她神色如此,颇有点遗憾地说:“看来你不喜欢。”
燕姒答说:“味同嚼蜡。”
唐亦听后轻轻一笑。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今后我再学着给你做不那么甜的。”
他不再理会那些糕点,手伸向燕姒,想要替她擦掉唇角的残渣。
燕姒偏头躲了,冷声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的手,哪里会脏。”唐亦无不失望,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笑道:“姒妹妹,你是不是在等唐绮回都,可惜,她回不来了呢。”
燕姒整个背绷直,惊愕道:“什么意思?”
唐亦从袖中拿出来一封军报递给燕姒,是军机处常用军报,制式燕姒再熟悉不过,于延霆的书案上经常会放,她曾替爷爷整理过。
“数日前啊,三万景军杀进鹭城,主帅唐绮与景国大将军季充,一同葬身火海。”
“我不信!!!”
唐亦的手按到了燕姒的肩上,他笑得那么温和,却那么令人反感。
“我知你不会信的,所以才特意拿来给你看。”唐亦说话间捉住燕姒的手,强迫她拆开军报,又按住她的头让她去看上面白纸黑字,“长公主作为守备军统帅,为保城中百姓,分兵护送他们撤离,随后亲自出城诱敌号令烧城,跟那位景国大将军来了个同归于尽。哈哈哈哈!她是多么深明大义的帝姬,当年鹭城城墙上杀妻那一箭,不正是为身后七郡百姓所射?辽东援军主将于进亲自呈送的八百里加急,将印可造不了假,看清楚了么?!”
燕姒浑身颤抖,经受不住这样的噩耗,脸色控制不住地煞白,她抖得厉害,脑中阵阵发昏,军报上的字竟一个都认不得了,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根根尖锐倒刺,狠狠卡进了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口,想要嘶吼,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呼吸凌乱不稳。
唐亦微微侧目,松开她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当本王为何隐忍不发?实话告诉你,早在去岁端午长巷刺杀案之前,本王就稳坐幕后,用解星宝的一条性命,收归状元许彦歌于麾下,再经周氏逼宫,彻底断了江平翠改投他门的退路。本王隐忍到今日,就是要做给你看,做给这天下人看!哪怕是一介书生,也能登上王座!本王之智,岂会输给颓废了三年的唐绮!”
燕姒在唐亦一番近乎咆哮的剖白下,逐渐恢复了一丝神智。
她反捏住唐亦的手腕,哑声道:“是你。原来真正怂恿解星宝以命构陷殿下的是你。”
“不错!”唐亦狰狞地笑道:“本王知晓周氏地位岌岌可危总会坐不住,便故意泄露解星宝求助被拒心生歹意的消息,无非稍加推波助澜,就借周氏和许彦歌的手,让唐绮名声受损,若非有这桩命案,后头端午长巷刺杀案,她怎可能那么容易被吊了御林军统领的腰牌?这哪里够呢?我!要!她!死!”
“所以,你还干了些什么……”
燕姒心口钝痛,双眼紧盯着唐亦越发扭曲的嘴脸。
唐亦兀自得意道:“江平翠你可能没听过,她出生庆州享有帝师盛名的江家,原本是周淑君身边的谋士,后来为我所用。我跪在父皇灵堂里的时候,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当初唐景之战,奚国公主和亲路线,究竟是谁泄的密。”
“此事,跟你现在下毒弑兄又有什么干系?”
“我母妃没有通敌卖国!”唐亦突然暴躁起来,低吼道:“唐绮却因为一碟相思饼把罪名扣在她头上!我不甘心!你要知晓,周氏逼宫之后,促成皇兄登基,我受封亲王,再无替母妃报仇的机会!我怎能甘心?所以我留用江平翠,装傻充愣套出她的话,得知当初泄密之人不是周淑君和杨昭,我便在想,谁会是那个连通敌国的幕后主谋,周淑君不是,杨昭也不是,那么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
燕姒心底那个声音呼之欲出,不自觉地挑起了眉。
唐亦看着她神情变化,继而平静下来。
“你猜到了吧。”他志得意满,“就是江平翠。江平翠出身谋士江家,一辈子最渴望的事就是爬上权力巅峰,成为辅佐帝王的名士,这样的名士,不惜背主求荣,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燕姒细想起因和结果,喃喃道:“当初唐景大战,奚国和亲路线泄露,唐绮不得不阵前杀妻,以至于受朝中文武大臣弹劾,天下儒生口诛笔伐,给她戴了顶凶残弑杀破坏两国邦交的罪名,以至她沮丧了整整三年。从风光无限的帝姬,变成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纨绔,再难和记到周淑君名下的嫡长子唐峻争夺储君之位。这位谋士,还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正是因为必须有个人下这一步棋,所以才让本王在忍气吞声大半年后,有了弄死唐绮的绝佳机会。”唐亦满不在乎地道:“皇兄若因忌惮于家实力,不放唐绮出征边南,那有皇嫂在身后替他谋划高壁镇截杀,唐绮会死得更早。可惜啊,皇嫂的性子还是太优柔寡断,那时她怀着和乐,到底没有步死局。但这也不妨事,唐绮去了边南,江平翠为扶本王称帝,势必要不遗余力地出谋献策,先让我派人指使衍州周氏余孽刺杀未果,又没让唐绮因刺杀怀疑皇兄而举兵谋反,最后就只能再次像当年一样,瞒着她主子,连通景国,让唐绮死在边南。”
燕姒看到近在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仿佛从未曾认识过他。
“可江平翠到底是不是那个通敌卖国的人,你根本就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呢?”唐亦笑意更甚,“江平翠住在我的府上,经常有人半夜潜入王府,你以为本王无从察觉?何况来说,大哥登基,远北侯刚退走,景军立时卷土从来,椋都之内能没个景国国谍?再往后,柳阁老辞世,召谍令不知所踪,景军却屡战屡败退守飞霞关。前些日子鹭州又怎么会突然告急?若非有人指使景军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唐绮只要固守鹭城,坐等辽东第二波援军抵达便好。但她心急啊,皇兄中毒,都中乱局,她急着凯旋而归,不然怎会闹到现在这个局面,放一把大火,送自己下地狱。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燕姒低嗤:“您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让人厌恶作呕。”
唐亦闻言却并未动怒,反而淡淡地笑了。
“是啊……我一直就是个不讨喜的人,于家长房嫡孙,高门贵女,你看不上我,毕竟当初受宠的是我寒门出门的母妃罗萱,父皇眼里也从来没有看得上他这个性子软弱的小儿子,在你们所有人的眼里,只看得见沉着稳重的大殿下,文武出众的二公主,哪里能看得见我呢?”
其实不是的。
两年前的初春,国子监读书那些时候。
唐亦的二姐疼过他,广邀勋贵子女们游湖,都要将不善交际的他带在身侧,还派功夫最好的女使相护,更曾以言辞恐吓过燕姒,想让燕姒对唐亦真心相待。
即便是后来的百花春日宴上,唐亦跪在成兴帝面前,坦言要求娶于家女,唐绮也未曾给她这个弟弟使过什么绊子。
燕姒对唐亦并无儿女之情,但也从不曾在外薄过唐亦的颜面,不管是他要送什么吃的玩的,一概没有拒收,他的邀约,也几乎全是去了的。
她把唐亦当朋友,连利用都不情不愿心怀愧疚。
“三殿下很好……”燕姒从回忆里抽身,垂眸道:“我认识的那个三殿下很好,他一直是我的朋友……”
“谁要做你朋友?”唐亦凉薄地笑出了声,“你我曾经差点成亲,要不是唐绮横刀夺爱,父皇早就允了你我婚事。不过,旧事不*必再提,时至今日,你也该知晓我绝非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我步步为营走到现在,即为母妃报了仇,也将登基称帝,你我之间,再没什么阻碍了,姒妹妹。”
燕姒静静看着他。
“你要娶我?”
唐亦目不转睛:“有何不可?”
燕姒道:“我是你二嫂。”
唐亦从未承认过这点,他握住燕姒的肩,无比柔情地道:“她死了,就算她不死,你跟着她有什么好的?你们连孩子都不会有。”
燕姒已经觉不出心痛的滋味,神情麻木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楚可心?”
“我与她并未……”唐亦的脸上难得有了少年人该有的稚气,他面颊薄红,小声道:“并未有夫妻之实。”
燕姒双目空洞,一字一字说得缓慢。
“她,杀了泯静。除非,你休妻。”
唐亦听到休妻二字,握住燕姒双肩的手松了些。
燕姒接着道:“忌惮楚家?”
唐亦不言,午时的日光透窗而入,燕姒看到他眼底的犹豫。
“你不是为我而来的。”燕姒拨开他的手,“深谋远虑如三殿下,对权力的渴望只怕远超儿女情长。让我来猜猜,在我入狱这些日子,忠义侯府的两位亲长,并未听从我的劝阻,于家动了,所以你才会前来向我袒露你的……这些计策和成果,对么?”
唐亦脸色已变。
燕姒不紧不慢地道:“你先前说什么来着?让我把脏水泼到唐绮身上,构陷她指使泯静毒杀皇兄,你急需拉拢于家,可见辽东军对你登基称帝威胁极大。可你又不愿意休妻,皇兄中毒案没得出个结果,你登基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故此你又必须得到楚家的支持。那么……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太聪慧,反正也是瞒不住的。
唐亦思及此处,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直言不讳道:“楚谦之是个正人君子,他不认可本王欲行之事,称病告假许久,可你有个好堂姐,千防万防,也没能防住她掳走可心。楚谦之这便无路可走,只得向本王奏请相救,于家要让你从这里出去,换楚可心一命。”
燕姒疑道:“仅凭阿姊,就能掳走楚可心?”
唐亦说:“金羽卫杜铅华出面,断了于徵一臂,但人到底还是被掳走了。”
燕姒点头道:“所以你要我答应婚事,以我作为筹码,拉拢于家。我若不答应呢?”
唐亦再次叹气道:“那便只好布告全天下,辽东于家……反了。”
第252章 远虑
◎“你想诱杀于延霆?”◎
“阿姒,跟我走吧,去边南鹭州,我们在那里建一个家……”
“一定等我。”
“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燕姒神情麻木,脑海中盘旋着一幕又一幕回忆,唐亦走后,她全身脱力靠到了牢门上,突然获悉唐绮的死讯,她几乎无法接受,一个人静下来,才发现掌心已经被长出来的指甲掐烂了。
那里的伤口会腐烂,再结巴,重新愈合。
可是唐绮食言了。
不管是逢场作戏还是虚情假意,再或是各取所需,她们好歹缔结一场婚姻,同床共枕的朝夕和携手进退的过往历历在目,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无法从她的记忆里消亡。
唐绮再次背弃了承诺么?到底是生是死?
燕姒控制不住地抽搐,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她不信。
她不信唐绮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唐绮是那般有勇有谋的人,连亲事都能彻头彻尾地算计其中,这样的帝姬,充满隐忍的耐心,不惜朝朝暮暮耗神钻营,岂能轻易把自己葬送于火海!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她不信,所以她固执地僵持,最后唐亦只好让步,提出再给她一夜时间考量。
于是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睁大眼睛,直面刺目的阳光,逼自己面对。
唐亦方才对她说过什么来着?
她绞尽脑汁去想。
是,是了。
唐亦说辽东援军已经和项一典等人会师,景国三万来敌尽数烧死在鹭城,战事暂歇,剩下的就是安置百姓,重建百年老城。
唐亦还说和乐尚在襁褓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即将称帝,礼部和太常寺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登基大典,朝堂上下对此也并无异声。
于徵断去一臂,掳走了摄政王妃楚可心,不知所踪,锦衣卫和刑部正在四处搜捕。
皇帝中毒案的结案,在等于家交出人质向新皇俯首称臣,如果于家决意不肯拥戴他,被扣上反叛的罪名就是这两日了。
于延霆是要保住自己唯一的孙女,还是要晚节不保?
银甲军会不会为了一个养在响水十七载的小主子,拼尽几千条性命?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不会是于徵带人乔装蒙面夜潜楚府。
唐亦近乎蛊惑般的向她传递了结果——
她之所以还未被于家所弃,是因于家先前还在等唐绮归都。
提出婚约,不急于成亲,一切只要燕姒松口,安安静静呆在唐亦身边,于家的危局就能打破。
而燕姒和唐亦彼此都心知肚明,唐亦要的并不是她。
燕姒呢喃自语:“这唐国皇室的人,还真是无出其右……难道,我注定要成为权谋下被利用干净的棋子么……”
唐绮现在生死不明,而于家已成唐亦眼中钉。
她该如何抉择?
她在仅存一缕微光的幽牢中,用指甲挖开了掌心的伤口,让血肉模糊带来的痛楚,保证充裕的理性。
“何必把自己逼那么狠。”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将燕姒从疼痛中拉回,她只听声音就判断出了来人。
连易身着刑部尚书的官袍,在她入狱之后,首次出现在她面前。
燕姒哑声道:“你竟然归顺了唐亦。”
约莫只是半个来月不见,牢门外的尚书大人已清减许多。
连易掀袍蹲下身,洒脱自若道:“夫人说笑了,是陛下先弃了我。”
燕姒侧首,目光冷淡,看不出警惕。
“您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来。”连易手里的扇子未开,扇柄敲着碗口粗的木柱,仿佛怕人听不见似的,“昔日安乐大街天香酒楼的宴席上,您妻曾对连某有过解围之恩,您可有话要转述于家?再奉劝一句,望您惜命,于家人态度强硬,看上去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设法要救您出去呢……”
“于家跟我本就不亲厚。”燕姒闲话家常般说:“难道大人竟忘了,我回椋都才两年多,在于家也就待过一年。”
“那为什么劫持楚可心这个事儿,你姑母不派别的人去,而是要让于徵亲自出马?”
燕姒不明此人来意,将唐亦用来蛊惑她的说辞重复:“无非在等长公主归都,于家和她连着亲呢。”
连易见她握住手心伤口,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么?那今日勤政殿上,楚谦之指着老侯爷的鼻梁骨骂骂咧咧,咱们大柱国却惶然不知情,再则,当初你回到的椋都,还有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忠义侯府……”
燕姒攥紧袖中锦盒和竹笼,寻回暌违已久的锐利,像一只逼到墙角无路可去的弱兔,用坚韧不屈的目光乜视企图投草的猎者。
“你要什么?”
连易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夫人聪慧。”他洞察局势道:“摄政王坐不稳皇位。救不出楚可心,他没钱,救出来他没兵,这是他犹豫的根由。而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长公主虽为全大义慷慨赴死,但于家手里三十万驻边大军,此战过后入主边南,唐国倘若一拆为二……”
小半个时辰后,连易抽身离开刑部大牢,挥手招来随从,与其耳语片刻,随即道:“去吧,忠义侯府。”
那随从快步隐入黄昏的人潮,连易折扇一展,盖住头顶的霞光,又叫身侧亲信上前。
这亲信问:“主子还有何差遣?”
连易笑得如鱼得水:“你跟着他去,待他将话带到,便处理干净。”
亲信脊背一僵。
连易的扇子点在他肩头。
“你怕什么?宫里不信任我,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
王路远在酒肆喝酒,云霞漫过街,穿进帘,托出他脸上醉意。
对坐的妇人一筷子敲到八岁小童贪食不规矩的手上,责道:“别跟你爹似的那么糙。”
王路远乐不可支,托着胖胖的腮帮子道:“我儿随我有什么的。”
妇人噌他,板着脸说:“已是最后一顿饭了,该叫他知道言行有度,免得将来尽学了你的坏处。”
此话分明是说孩子不知礼数,听在王路远耳朵里则一语双关。
“唉……”王路远忽然觉得眼有些热,须臾后才道:“是我伴你母子二人少了,亏待了你们。”
妇人听后不板着脸了,脸上露出些微柔情。
“没怪你。”她放低声音道:“明日,明日我便将儿子送走。”
王路远错愕回头,盯着她妻的眼睛看,而后指对面刚被大理寺查封的那家酒楼,叹道:“盛名,虚名,浮名尔……锦衣卫随朝堂几经更迭,传到我手中,不胜往昔。直到今日我才顿悟,有时候,躲,是躲不掉的。‘天’字处的覆灭就是最好的警训。不管成不成,该我担起的责都不应当带累你,听我一回。”
妇人低头给自己斟上满杯的清酒,喝完时也壮足了胆。
“安……那位,当真没了?”
王路远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凭我对她的了解,还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一成,她绝不是会弃城逃走的人,就怕火势太大,后路留得不够万全。”
“那你这是为何?”
王路远俯身,手穿过桌间,替他妻理鬓发。
“你们都不在,我才能彻底放心。而且,就算我败露了,身上不是还有一道先帝留下的保命符么。”-
夜半,皇帝寝宫。
曹大德命手底下的内宦打来温水,给昏迷不醒的唐峻擦净了身子,再为其换上新的里衣。
白日里天热,到了晚上有风送入寝殿,凉快许多,但亲力亲为做完这些事,大总管还是出了身汗。
他转身靠着龙床席地而坐,抄着袖子扇风。
“陛下,老奴这只手,被您给伤了之后,还真是一直没好利索呢。”
寝殿里无人回应。
曹大德对此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轻言细语的絮叨。
“老奴伺候您的时日虽少,可在这宫里待的年生久了,到底也是亲眼见着三位皇子皇女从小娃娃,长成这么大一个儿……”他动手比划着,说着说着鼻子酸了。
谁输谁赢,他都不好受。
他在心里疼,可怜二公主竟葬身鹭城,再也见不着了。
眼前这个中了毒,还不知能活几日。
另一个现在是摄政王,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只是,这高台,哪有那么容易登?即便登上了,又哪里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想着想着,不争气地偷偷抹起泪花子。
“先帝还在时,教过奴婢,身在大内,必得顺势而为……。”
进来收拾的内宦埋着头,刚好将曹大德的絮叨打断,问说:“总管,这?”
胖太监从地上爬起身,指着换下的衣物说:“把陛下的衣物送到浣衣局吧,水盆留着咱家去倒。”
脚步声来又去,殿内再次空寂。
曹大德端起水盆,又往龙床上看了一眼。
“奴婢约莫是最后一次伺候您了,望您龙体安康,长眠好梦。”-
东宫。
唐亦捧茶,敛袖而坐。
周巧不喜欢喝茶,端的是一碗红枣甜汤,汤匙刮擦碗壁,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静夜。
“曹公公进过坤宁宫了。”唐亦说:“皇嫂好手段。”
周巧面不改色:“皇上中毒,宫中诸事得有个做主的,三弟还没登位,这担子不就只能落在本宫身上。”
唐亦道:“希望皇嫂不要忘了,你我如今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和乐还小,按照顺位继承,也是本王先,她在后,待登基大典顺利度过,本王必定先下诏立她为储,这一点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周巧仪态端庄,笑说:“自然,于姒不答应你,本宫早便料到,既然如此,你也只剩下平翠姑姑指的那条路,诱银甲军出城,围剿忠义侯府,逼迫老侯爷交出虎符。”
“就怕老匹夫不肯就范,他在椋都这些年,拿的并非实权,仗的是他堂弟振东伯于茂,可堂弟毕竟不是胞弟,辽东那边不一定会为一个于姒举兵来造反,他们背后还有外敌。”
周巧点了点头:“言之有理,所以呢?”
“所以,今夜本王才会到这儿来。对付老侯爷,要用到二十四衙门大总管。”
“你想诱杀于延霆?”周巧放下甜汤,眸中惊疑不定,“你疯了?”
坐镇椋都的大柱国手掌虎符,有号令天下兵马之权,一旦身死,辽东各支哪里会认下他那位年纪轻轻的后继之人?别说辽东了,就是西边的陈九珂和远北的杜平沙,都会觊觎中原!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推断。
而刚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并不这么认为,他仿佛初尝权力带来的甜头,开了这个荤,不知餍足的心变得狠厉非常。
“要做就做绝。”唐亦抿了茶,目中是不言而喻的果断,“御林军奉皇兄命令追查唐国国谍,查到唐绮在暗中经营天香酒楼多年,通敌卖国勾连敌军垒驻假军功,于姒的陪嫁丫鬟是由她买通才下毒谋害的皇兄,她意图谋反,被辽东援军识破后,将计就计让她葬身鹭城,而她手下亲信余孽不惜要入宫行刺本王,忠义侯挺身救新帝于危难不慎丢命。至于于徵藏在哪,老侯爷风光大葬之时……就会有眉目了。”
如此精彩的话本,想必落入民间必成典著广为流传!
辽东和椋都之间毕竟还隔着青州,路途尚远,功劳都给于家,振动伯没有任何出兵椋都的正当理由,除了归顺拿他们可以说是毫无办法。
周巧沉住气,默过半晌,道:“夺个虎符而已,犯不着用上曹大德。”
唐亦诧异道:“不在宫中动手?”
周巧拍手叫来囱囱。
大宫女还领进一个小太监。
二人在座前跪地,唐亦面露不解。
周巧解释道:“这孩子在御马司养了一年多的马儿,原本是本宫那位姑母的卒子,又巧与太常寺的人交好,如今也算是能排上些用场。”
唐亦听得更糊涂了。
“与太常寺交好?”
“太常寺有于家的人,不得不说,我姑母在世做皇后,许多事还是查得很仔细的。”周巧道:“明日你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不是要送去郊野‘秘密处决’么?于延霆上朝坐轿,着实慢了点。让这孩子跟太常寺的人一道去千步道演练登基大典的走马礼节……”-
于延霆闷坐在清玉院主屋檐下,盯着被灯笼照亮的那些桃树出神。
院里的小厮端了几根洗干净的生黄瓜,走到他身侧,恭敬道:“侯爷,桃子还没熟。”
“嗯。”于延霆应声,目不转睛,伸手拿起黄瓜,啃得没滋没味。
小厮转身要走,于延霆叫住他,前者顿住脚步,露出疑惑。
于延霆侧抬起头说:“你是叫澄羽吧。”
小厮答:“回侯爷的话,是叫澄羽。”
于延霆吧唧着嘴,侧头过来看他。
“衍州人士。”
“是的。”
院子里起风,灯笼的光忽明忽暗,老侯爷看过来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澄羽绷直了背。
“老夫同小六商议过了,你的身契不归侯府,仅有一个主子,但你主子这次往家中递话,说不论她的生死,于家不可反,若是她回不来,你可自行离去。”
澄羽眉心皱了皱,杵在原地不动。
他曾见识过这位皓首苍颜的活阎罗精神矍铄,率银甲军杀向高壁镇震慑皇帝只为护住孙女的绝佳魄力。
如今被风轻轻一吹,双目里的光便一点点晦暗下去。
“你还有何事?”
澄羽想了想,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侯爷,您难道就这样不管姑娘了么?”
于家,是燕姒如今唯一的支撑。
大祭司出手,唐绮没有半点生还的机会。如果连于家都放弃了,以姑娘秉性,不会妄动那只引神蛊。
三百枚血蛊,好像太少了……
澄羽正琢磨到此处,忽听老侯爷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很是沉重,连风声都作了陪衬。
“徵儿被她手下那个阿暮藏起来了,连同楚府千金销声匿迹,想必出了城,她与家中断了消息,如今户部紧逼于家交人,老夫扬言没抓到之前空口无凭,但摄政王态度暧昧,只能待明日老夫上朝交出虎符,先稳住他再作打算。”
“您是要交出兵权?如果兵权交上去……摄政王还不放姑娘回来吗?”
“哈哈。”于延霆干笑了两声,“小年轻,皇室赋予于家虎符,哪天能需得天下兵马倾巢而出?所谓兵权,只是困老夫在椋都的一个名目罢了。”
“那岂不是,根本稳不住摄政王?”
于延霆苦笑不减,从他那唯一的宝贝孙女儿入狱起,就没有一日不焦灼,此刻濒临绝路,反不在乎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厮多说上两句话。
就像院子里那些桃树上青涩的果子,这个小厮对于他来说,也算作与他的宝贝孙女儿相干。
他便无所顾忌道:“稳不住,只是尽力一试。若他当真不松口,这忠义侯府,怕是要有场血光之灾。”
这才是他先前让澄羽自行离开的因由。
澄羽定神,不禁垂首,在这不合时宜的古怪里,又站许久,最终无话,抱手告退了。
于延霆在清玉院枯坐彻夜,待到次日寅时天蒙蒙亮,他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灰,阔步去往于红英所居的菡萏院。
院门还是那个院门,把落下终生残疾的小女儿隔绝其间。
微风吹不醒死在边陲的忠肝义胆,头一日酉时的交谈不欢而散。
于延霆才如梦初醒。
于红英从未真心待过那可怜的小女娃,所有的布局都是有心利用,今日的于六,不论亲侄还是堂侄,皆权衡利弊待价而沽,早不是那个唯家国至上恪守父命的巾帼红颜。
“没说不救,救过了,可救不出。”
这句冷情冷性的话还回荡在耳朵边上。
随侍将误听谈话的荀兰抓走,关进府中地牢的画面还在眼前。
于延霆被冷风灌了个激灵,收回要跨上阶的步子,从袖袋里取出银甲军传令烟花和竹哨放在地上,转身步入晨曦中。
第253章 诀别
◎“你不该坏我的事。”◎
阴云密布在椋都上空,将夏初的日光遮蔽得严实。
赶卯时早朝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入宫,三五成群聚集在明和殿下的千步道。
唐峻中毒案还没有结果,唐绮葬身火海的噩耗就从边南传回,摄政王将在半个月后登基已定,这几桩事先后成为近日新臣老臣热议的话题。
寒门出身的大小官员对唐亦的大势乐见其成,崭露头角的来日已经依稀可见,而勋贵一派则大多面色凝重,纷纷开始担心不久之后被分化权柄。
尽管担心,也是多余。
自姜国公告老、柳阁老辞世,内阁实权还归六部,再到今日,摄政王已经成为眼下能继承大统的唯一一个人选。
正统不容置疑。
哪怕许多忠于唐峻的朝臣感到不快,对唐亦生母罗氏一族为叛党颇有微词,言官们也敢怒不敢言。
因为——
和乐还在襁褓之中。
如今他们扶不起这位没有庞大外戚威胁的嫡公主来做傀儡皇帝。
皇后周巧携同二十四衙门内官的默认,神机营邹军和金羽卫杜铅华的投诚,锦衣卫对调度的听从,御林军中级以上官员被吊牌,局势对摄政王唐亦来说十分有利,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宣告这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景军在边南遭受重创,外患得到短暂的平息。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辽东军入主了鹭州,尚未接到任何椋都的任命,于家的态度就变得模棱两可,让人格外想要揣度忠义侯对此事的态度。
故此,于延霆的轿子落地,大柱国迈着稳健的步子踏进端门的这一刻,千步道上近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还好……”有人不由自主地感叹道:“长公主妻入刑部大牢,于徵统领失踪,老侯爷也挺住了。”
那边正感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边,于延霆走着走着,有人追上了他,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下官的人已顺着碧水湖出城,避着神机营在探查令侄孙的下落,一有消息,必定告知。”
于延霆面色如常,边走边正自己的官帽。
王路远又道:“十二所昨日所获消息,摄政王有意对忠义侯府斩草除根,侯爷万事当心。”
听闻此言,于延霆脸侧筋骨攒动,低沉的声音散落开来。
“准确吗?”
王路远飞快道:“以唐国国谍组织-椋都‘地字处’的名义向您担保,准确无误。”
于延霆眼底闪过瞬息的诧异。
二人说话间,见有一列内官从明和殿后绕出来,在千步道上寻了太常寺官员们交谈。
紧接着,那为数不多的几位官员就跟着内官一道走了,帷幔仪仗在千步道两侧漂浮,被头顶的灰云压迫笼罩。
接近人群,王路远放慢步子偏离了方向。
他所说的话,在于延霆脑中久久回响。
斩草除根……
看来昨日姒儿传话回家中,已经对唐亦的意向有了明确判断,忠义侯府和唐亦的杀母仇人连着亲,唐亦不会大意放过此事。
这虎符还不能立即交出,兵马大权一经收回,全天下都会怀疑唐峻中毒是不是于家搞的鬼!
他需要谈判!
于延霆走到朝臣最前列的每一步,都在深思熟虑进明和殿之后,该如何应对。
他不用东张西望,眼角的余光就能感受到朝臣们不时投来的视线,还有不远处周遭城墙上,神机营井然有序的驻守督监。
与千步道上的喧杂不同,东宫此时显得格外安静。
“她拒绝了?”唐亦轻声说着,展开手,让服侍的宫女替他穿上朝服,“那把剑没给她送去?”
杜铅华目视东宫主殿中间悬挂的‘天道酬勤’匾额,声音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波澜。
“长公主的佩剑不敢递到她手上,隔着牢门让她看过了。”
唐亦腰间一紧,宫女颤抖着双腿一软,跪下去认错。
“奴、奴婢失手……”
“下去吧。”唐亦并未对其有任何苛责,他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温润如玉,言语间却已经有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意味,他转过身对着杜铅华,“你还怕她自戕,她不敢。”
杜铅华不明就里,但不喜主动提问。
外头的内宦来报了,态度谦卑地向着唐亦躬身:“王爷,卯时将至。”
唐亦摆手让人退去殿外等候,对杜铅华道:“去把她带入宫来,今日让她看一场好戏。”-
早朝期间,燕姒被金羽卫接手带进皇宫。
杜铅华从唐亦的令,小轿由月华门送往坤宁宫偏殿,要在周巧处让燕姒更衣梳洗。
周巧把和乐公主交托给乳娘,指了四个宫婢,和颜悦色地笑着说:“让她们伺候你沐浴,这几个都是心灵手巧的。”
殿里点着好闻的安神香,燕姒紧绷的神经却得不到半点舒缓,好在她面上看不出半点慌张,一双含水凤目半睁着,瞧不见里头的灵气,只有一望无际的空乏。
“不必。”
这声音冷淡到极致,拒绝得彻底。
周巧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愣怔。
燕姒在她的注视下再次启唇道:“于家子女,应有尊严。”
言语直白又坦然。
周巧得知她要过来洗漱,提前吩咐囱囱不必随行侍奉,听了此话反而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此女从容有度,不容小觑。
“罢了罢了。”她依旧笑着,“那就随你的意。”
燕姒独自沐浴更衣,袖袋里的锦盒和竹笼被掩盖在堆叠的衣物下,她翻出一张干爽的绢帕,打开锦盒,将里头‘沉睡’的引神蛊抖到帕子上,再贴身放于胸间。
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了。
浴盆刚好遮挡窥探的视野,屏风后面的宫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时间紧迫,燕姒只好拆开周巧连着衣物一并送来的一只香囊,打开竹笼,把血蛊倒进去换掉里头原本搁着的香粉。
这种蛊虫见不得风,一见就要往蛊主投掷的方向飞窜而去,直到触及人的肌肤,迅速吸食血肉膨胀起来,把自个儿撑死的时候,被寄宿的人便毙命,而撑死的时间,往往只在须臾。
蛊虫撑死爆成肉浆查无可查,毙命的人会先口吐白沫再浑身发青发紫,死状更接近于中毒。
一旦用了……
唐峻中毒的情形在众目睽睽下,跟她就很难不被联系到一块儿。
明明她已经拒绝了唐亦,这人今日还要颇费周折把她接到宫里来,她现在不清楚唐亦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先不动声色。
屏风后头的宫婢久不见里面有动静,出声询问道:“夫人,需要侍奉么?”
“已经好了。”
燕姒绕过浴盆,穿戴齐整地走出。
回到偏殿时,杜铅华还端立着,他身边的木几上放有茶,但没被碰过。
燕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两厢无言。
周巧见状,立即说:“小杜将军在等你,妹媳,随他去吧,本宫有些乏,就不远送了。”
跟尊冷佛似的小杜将军朝皇后抱拳行过礼,扶刀往外走。
燕姒没有言语,沉默着跟出去上了轿子。
稳健的脚步声和行走间金甲发出的摩擦声响在轿边,隔着一方轿帘,杜铅华难得开了尊口。
“您没有想问的?”
轿内人道:“你带我去哪儿,去做什么,摄政王意欲何为,就算我问了,杜将军难道会告诉我?退一步说,你告诉了我,我也不会信。”
杜铅华随轿而行,说:“你不该坏我的事。”
“哦?”燕姒挑起轿帘,乜望杜铅华,“将军都知道啊。也对,官家如果接纳了杜家女入后宫,金羽卫不会改投亦亲王,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将军跟我讲讲,选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正妻还是楚家嫡女,这条路是你擅自择的,还是远北侯授意?”
杜铅华剑眉星目,行走带风,闷声不响。
燕姒定神瞧他,须臾后说:“那就是你擅自择的了,我想远北侯也不至于老来糊涂到这样的地步。”
杜铅华倏然侧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安顺长公主葬身鹭城,皇嗣里只有摄政王能继承大统,目前来看,我的选择没有错,因为于家不会交出楚家嫡女。”
燕姒挑眉,“你如何笃定?”
杜铅华迎着她的视线,断定道:“神机营满城搜捕数日无果,封城后,于徵回不来。”
而且于徵受了重伤。
即便是想交人,也交不到楚家手上。
“看来你和邹军已有暗合。”燕姒仔细推敲,眼底流出不加掩盖的不屑,她嗤笑道:“这也是亦亲王的意思吧。辽东和远北素来不合,你猜半个月后新帝登基,于家在朝中的地位,跟远北相较又如何?将军只见今日金羽卫深受唐亦信重,殊不知来日他权衡利弊,还会不会让远北受到更好的待遇。”
在这样傲世轻物的目光里,杜铅华心念电转,匆匆移开了视线。
燕姒的轻笑声随即响起,胸有成竹地道:“唐亦不会杀我,我与他可有同窗之谊,他待我么,自然与别人不同,你杜家,算得个什么……”
轿帘迟迟没有放下,杜铅华肩骨微震,尽管脸上还是冷若冰山无动于衷,燕姒却已察觉到他细微的情态变化。
这家伙,已经被激怒了。
轿子在端门边停下,杜铅华沉声说:“不要得意,今日过后,你在椋都孤掌难鸣!”
燕姒下轿的步子一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明和殿里正在朝议,该怎么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老侯爷和于六?!
她还没有想出好办法,后背被一只手猛推,整个人向前趔趄两步,便听杜铅华道:“登楼。”-
于红英把最后一件瓷盏放进木箱,拾起手边的竹哨,递给随侍。
“留下‘予’,‘生’字队先往钟山待命,让另外两队从南北门出城绕道。”
随侍双手接过竹哨,犹疑道:“会不会被神机营阻拦?”
“神机营无权阻拦银甲军。”于红英眼神里透出几分戾气,“他们也拦不住。”
随侍领命先走,于红英转动轮椅面向西窗,对守在身后的两名银甲军道:“把箱子抬进地牢。”
银甲军过来动手,抬起箱子就要往外去,于红英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只看片刻窗外葱郁,而后叹声说:“罢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忠义侯府飞檐琼居草木繁盛,夏日里重峦叠翠,隐埋的小道曲径通幽。
菡萏院的女使和府中的府兵都被勒令停在了外边宽道上,一名银甲军扛着箱子在前头走,另一名银甲军推着于红英的轮椅跟随其后。
地牢入口守卫见到人来,单膝磕向地面,抱手见礼之后去开了石门。
于红英被推入内,里头干燥的气流倒灌而出,紧随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别动。”
单薄的身影晃了晃,迟疑瞬息,还是停在几步开外,那似乎是名为信任的举止,不知从何时自荀兰心中扎根而起。
外面的光亮,地牢内的灯火,将荀兰憔悴面容映得发白。
于红英绑缚她,只用一扇内侧无法打开的石门,并不曾再添置别的枷锁,加诸她身上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有她喜欢的,也有她不喜欢的。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凝望,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堵在严实的心墙。
自从于红英把荀兰留在身侧,两年多来,昨夜是二人第一次没有同塌而眠。
睡得好么?
不用问。
荀兰忧心女儿的安危,苦于无计可施心焦如焚,于红英彻夜沉思如何破局,连夜让‘予字队’送信辽东。
椋都城里的耳目实在多到汗牛充栋,府兵归兵部掌管,如今兵部握着实权的是年轻后辈许彦歌,此女*与现今中宫关系匪浅,又是唐亦手中谋士,‘予’字队的消息不会有误。
再倒退至两年前,荀兰入府,外戚之势盘根错节,万一她在这里并不是秘密呢?
于红英不敢冒半点险。
她关人,实在情非得已。
不将东郊秘密处决的风声透露给于延霆,是不想于延霆那个老家伙奋起抗争,辽东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明路。
不管最后登上王座的到底是谁……
于红英不能拼上整个家族。
而明知“处决”是陷阱,是调虎离山的计谋,于红英却不得不受。
否则,荀兰会恨死她的。
她原本以为,她不怕荀兰恨她,就怕荀兰记不住她,甚至曾疯魔地想要这人恨她更多,恨她更深。
事到如今濒临绝境,她瞧了大半个时辰的朦胧西窗景,收起满箱好风物奉给心上人,在依稀间听到阳春细雨和盛夏蝉鸣,回顾金秋高风和隆冬白雪,才幡然悔悟。
不想要恨。
菡萏院的两年,已经赚得足够多。
她只要这个人活着。
“你……”
荀兰话音溢出唇齿还未发出清晰的言语,于红英立时打断了她。
“别说话。”于红英神情固执,迫切地交代后事,抬手指向荀兰身后数尺开外镌刻兰花图样的石壁,“昨夜找过其它出口吧?就在那里,通往城东钟山,你随时可以走,走出去,就不要回头。”
荀兰的眼眶泛起了红。
“我……”
“让你说话了么。”
于红英满目的强硬,阻止荀兰再开口。
“姒儿是银甲军的小主人,他们会去救,救出来就送上钟山,你上山后会看到山间一座寺庙,顺着山路去忠山寺里等。今日未时,不管等不等得到,银甲军都会来接你去往喻山行宫,阐明身份,唐绮有一支亲卫队留守,昭太妃会护你。”
话毕,轮椅转动,于红英离开地牢,荀兰追上前去,石门在二人眼前慢慢闭合,最后那条半指宽的缝隙中,于红英看到她眼角滚落的一滴泪,这便算作她们无声的诀别。
她不敢靠荀兰太近,不敢听荀兰说出只言片语。
因为——
她很难得地体会到恐惧,她在害怕。她害怕离那人太近,再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不了了。
闷沉的机拓声平复消失,牢中死一般静。
荀兰还站在石门前,面露苦色。
她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竭力睁大眼睛盯着这扇隔绝彼此的屏障,近乎执着地轻声询问。
“你昨日可瞧见桌上的帕子……”
荀兰绣工出色,于红英喜欢她随身亲绣过的小物,束发的缎带,缠身的腰封,压裙的香囊,袖中的锦帕……只要是她一针一线留出属于自己别致纹样的那些东西,都爱盯着瞧。
可是荀兰从来没有为于红英绣过。
这两年之中的某个毫不起眼的夜晚,荀兰没瞧见托盘里有白绢,又不好再问外头的随侍去要,只得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打湿了去给于红英擦身。
于红英闭上眼睛,让耳根通红的荀兰有了缓息的机会。
拧帕子的水不小心溅到地上,炸开晶莹的滚珠,那只绣着兰花的帕子触碰到柔软的腿。
于红英的腿不会有知觉,荀兰像照顾小孩一样仔细妥帖地替她清理干净一切。
烛火残尽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肩放松下去。
倏然间,于红英俯身握住她的手腕,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一块。”
荀兰听到她声音沉了,像浸泡在深水里的游离水面,在人猝不及防时咕咚吐出来一个泡。
煞是可爱。
“你也没有叫我给你绣。”
视线躲避,平静的话语巧妙抗拒那份呼之欲出的旖念。
于红英不满地嘟囔着:“我叫你你才绣,那我不要。”
好像还夹带着一声轻微的“哼”音,风一吹就轻易散了。
自上次于红英答应荀兰会救人起,荀兰每日都会趁其睡着后,熬夜对烛绣帕子,昨日绣好了,本想换阿英开怀一笑,却没有来得及看到那一笑,她便意外听到于家父女的交谈,随之被于红英关到了这里。
阿英凡诺必践,恐怕凶多吉少,她又如何能孤身出城?荀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当她慢慢转过身,面朝镌刻兰花的石壁,背向石门缓缓蹲下去,终是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我就在这里等着。
第254章 绞杀
◎城楼上的风都是腥的。◎
这一天,还是来了。
银甲军主战的杀、夺两队冲出城,绕着椋都城南城北跑向东面,马蹄踏过茂密的林荫在东面官道上大规模集结,稍作整顿之后,由两位副将带领赶往东郊荒废已久的刑场。
不出片刻,城内长盛大街所有的府兵临时接到兵部调令,将忠义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似铁桶一般。
许彦歌正要下令,杜铅华身边的亲信带着小队金羽卫策马来了,府兵见到远北手牌,退至两侧给他让开一条路。
这人跑得急,下马时把缰绳一抛,对着许彦歌抱起手。
“许大人,我家将军传话。”
许彦歌撩起斗笠垂纱边角,笑问:“他说什么。”
这人凑近半步,小声说:“摄政王对于家女旧情未断,府中于六身边的那位夫人当留活口。”
于六身边的那位夫人会是谁?
许彦歌思忖片刻,大约猜出了眉目,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晓得了。”
这人还不走,许彦歌看向他,问:“怎么?金羽卫要代劳摄政王给兵部的差事?”
“小人不敢冒犯许大人,只是……将令在身,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原是来监督的,许彦歌收手折立臂膀,不甚在意地发号施令。
“进——”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随侍和留下来的数十名予字队银甲军护着于红英退后,渐渐显出疲态。
刚破开浓云的日头晃乱了人的视线,再往后是院墙。
于红英抬眼瞧那金乌,圆滚滚像个白瓷盘子,两侧刚散开不久的云又将汇聚,一点点把瓷盘吞噬。
“要变天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府兵前仆后继与银甲军缠斗,图的无非以少胜多,用车轮战耗空予字队的精力。
于红英翻手甩出金线,尖啸破风声压过刀戈碰撞声响彻庭院,待极细的丝染血回缩,数名府兵应声倒地,血从脖子上奔涌流泻,迸溅进不加雕琢的园圃,将碧色点缀上朱红。
“好手段。”
月门前穿进来的人击掌赞叹,女子白纱覆面看不到容貌,身侧却跟有数名金羽卫和近卫。
随侍护着于红英要往廊庑上去,于红英制住轮椅动向,不愿再退。
“庆州许彦歌,见过六小姐。”
话音初落,女子摘下斗笠,露出莞尔一笑。
于红英与她遥遥相望,勾唇不屑应答。
素色裙裾浮动,许彦歌踩着石子径,面朝于红英而来。
“六小姐是要往哪里去?”
唐亦崛起如此迅速,其中不乏此女功劳,于红英微眯起双眼,静待时机。
“安顺长公主收买家妻贴身丫鬟在中宫生辰宴上下毒鸩杀官家,辽东援军在边南鹭城发现她勾连外敌垒驻假军功,妄图拥兵造反,于家顾全鹭州百姓安危,已经设计让她葬身火海,今日唐绮旧部余孽潜入忠义侯府想要抢夺虎符,本官奉摄政王命,前来助六小姐,一!臂!之!力——”
于红英在数步外翻出花掌,金线出击之际,许彦歌退去半步,她身侧的亲卫立时竖盾抵挡。
击打盾面的咄声轰响,持盾亲卫半个手臂都被震麻了。
“制盾手艺。”于红英咬牙轻蔑地笑,“连家小子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交了出来,可惜,竟会是便宜你这佞臣。”
许彦歌站在坚盾之后,举臂隔空连续拍掌三次。
“还有更妙的。”
背后是院墙,前路被堵,右侧府兵步步紧逼,左侧廊庑已经沦陷,当最后一名银甲军死于乱刀之下,来敌纷纷架起钻心弩,于红英回望已被摧毁的庭院,银铃般的笑声倏然落出。
“哈哈哈哈哈!于家长房!死有何惧!阿楠!”
随侍闻声横剑在颈,毫不犹豫自裁倒地。
许彦歌瞳孔骤缩,眼见着轮椅上红衣似火,腹间急速晕开暗潮,雪白的手指缝隙里流出生命的绝唱,于红英缓慢闭上了眼睛。
“人呢?人呢!”许彦歌慌乱推开护在她身前的盾,冲上前去抓住于红英的肩,“于姒的生母呢!!!”
于红英手臂无力垂下去,掌中死死捏着什么物件。
许彦歌掰开她的掌心,看到一枚信号烟花。
她竟然到死,都没有将银甲军召回。
跟上来的金羽卫面色越发凝重,杜铅华的这位亲信跟许彦歌同样清楚,唐亦现在是放出笼的猛兽,一旦他想要的没得到,他就会对投诚产生怀疑!他在此刻急需用人谦让三分,那是因为还没有坐上皇位,半个月后,不论杜家或是中宫、兵部,都不一定讨得到什么好!
两边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许彦歌的慌乱倒是没持续多长时间,忽有忠义侯府的府兵上来递消息。
“许大人!那个女人被关进地牢了!”
许彦歌和金羽卫同时神色一松,从于红英手中夺过信号烟花,许彦歌转头对府兵道:“立即带路!”-
早朝还没散,唐亦坐在周氏曾经垂帘听政的珠帘后,听礼部和太常寺为登基大典的事吵吵嚷嚷不可开交,不管哪方提出观点,他都应声说上一两句。
“的确如此。”
“此话不错。”
“言之有理。”
但他迟迟没有拿个明白的主意,光叫两边朝臣信心剧增,越吵越激烈,一时间明和殿内火气蔓延,唇枪舌战闹得是口干舌燥,其它朝臣想要往下奏边南的事儿,都抓不到空隙插上话,更别说于延霆想要得到的谈判,他咬牙切齿,深知见不到楚可心,唐亦是不会放过忠义侯府的了。
挨到巳时许,二十四衙门的内宦进殿,迈着小碎步到了珠帘后头,将带血的东西交到唐亦手中。
“王爷,事儿妥了。”
唐亦亲眼见证过午门流血夜,对于家鹰式图腾记忆犹新,他的手指摩挲那枚未放出的烟花,扶额问:“怎么耽搁这么久?”
内宦说:“小杜将军派人去得慢,许大人那里遇到点棘手问题,忠义侯府那地牢难开,寻了火油炸开的。人已寻到,请到宫里头了。”
“卒子丢出去,先往登天楼。”唐亦嘱咐完后,大手一挥,“曹公公,今日众爱卿议累了,先赐一盏茶,用过后就散朝吧。”
朝臣们一阵窃语,忠义侯等不到机会,还想前去一试,结果人还没追上率先离去的唐亦,就被神机营的邹军挡住了去路。
“大柱国,还请随诸位大人一起,饮过茶再走。”
千步道上,太常寺的人带着御马司在演练登基大典上的走马队形,场景尤其热闹,于延霆被内宦盯着吃过茶,刚走出明和殿便见此景,一名锦衣卫倏然凑近与他耳语。
“侯爷且待,刚得到的消息,您府里出事了……还有……”
于延霆眼皮狂跳,锦衣卫支支吾吾话没说尽。
“还有什么?!”
“银甲军辰时出了城,往东郊荒废的刑场去的。”
要处决谁?
于延霆神思大乱,快步下阶。
锦衣卫跟在后面也顾不上到处都是眼睛了,抓着他的官袍袖子就道:“您可三思!”
老侯爷甩开他的手,心里叫骂连连。
老六!王八蛋!竟敢骗你老子!
他风驰电掣冲下三千玉阶,好在下盘很稳没有一脚踩滑,文武百官下朝,千步道上人头攒动,不约而同侧首来看。
坐轿是怎么都来不及的,于延霆边跑边想,抓着一个看上去眼熟的太常寺小子,就指其身前的御马司小官儿。
“这厮马养得如何?!”
太常寺人被他的举动惊着了,大着舌头回答道:“好、好着呢侯爷!”
于延霆一把将小官儿掼开,抢了缰绳翻身骑上马背,大声道:“家中急事!借马一用!”
后头唏嘘声成片,那小官儿定定站在原地。
太常寺人分不清情况,忍不住高喊:“大柱国!宫中禁止打马啊!!快!拦住侯爷!!!”
神机营在端门前聚拢要列阵,于延霆奔马上前掏出袖袋里的虎符举着,马蹄狂奔不歇。
他坐在马上大声道:“虎符在此!尔等速速退开!”
登天楼上,唐亦闻言站起了身。
“姒妹妹,你跟我来。”
燕姒由他带着踏出楼阙,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神机营为于延霆让行,端门大开。
端门外,两侧停满各府轿子,轿子后头设有埋伏,人影蠢蠢欲动,高处对底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燕姒大惊失色捏紧了拳,双手撑上墙垣,正要对下大呼,接着就被唐亦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不要出声,老侯爷可是活阎罗,区区数十个江湖草莽能奈他何?”
燕姒眼中翻出热泪,滴在唐亦手上。
唐亦一手叩紧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温声说:“我要让你看的是另外一场好戏。”
“三。”
燕姒心如擂鼓。
“二。”
远处天际闷雷低吼。
难言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背脊再冲向大脑,她身后站着的,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魔!
“一。”
闷雷冲破云层轰然炸裂!
悍响惊马,于延霆胯.下骏马突然失了智,痛鸣之后前蹄扑地,他毕竟上了年纪,应变能力大大衰退,早不胜当年,此时忽觉头晕目眩,心道,不好!中计了!
再勒缰绳为时已晚,他还没作出应对便摔了出去,双腿骨折不能挪动。
便是此时,那发了疯的马乱窜退后,奔踏着踩上他的胸襟。
“噗——”
一口鲜血喷洒扬空,两侧埋伏的刺客随即俯冲而出将其团团围住。
登天楼上,燕姒早已泪流满面,爆发出蛮横的力量挣脱了唐亦的手,她将唐亦推得往后一仰,被杜铅华从后头搀住才堪堪站稳。
“爷爷——”
城楼上声嘶力竭的惨呼另几欲昏死过去的于延霆醒神,就地翻滚数圈脱离了那匹马的踩踏范围,而后抽刀撑地,勉强看清周围情形。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匹马踩碎,此刻瞪大眼睛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姒眼见着杀手接近他,不禁浑身颤抖着,转头朝唐亦哭喊:“停下来!你停下!我答应了!”
唐亦直勾勾看着燕姒,轻轻笑起来。
“你终于应了我。”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眼里的狂喜藏不住,面上的肌肉失控,表情变得格外扭曲,他颤着唇,似乎要笑,又不像是笑,“可是,迟了!”
话罢手掌落下,神机营邹军在另一侧对着城楼下摇动锦旗。
燕姒双眼瞪到最大,眼尾充血通红。
在老侯爷奔马穿过端门甬道时,宫门就被落了锁,还没来得及散朝归家的文武百官全都滞留在千步道,对门外这场血腥绞杀毫不知情。
端门外。
于延霆挺着重伤的身躯,奋战到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敢砍下这位活阎罗的头颅,一刀覆盖一刀让血肉翻飞,冲上去的人折损过半,横陈在他周围的都是冷冰冰的尸体。
他身上的伤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却仍旧面朝皇宫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直至——
血尽而亡。
遥远天际的闷雷接连冲破束缚,雷声如战鼓急骤滚滚而来。
大柱国昂着首,盯着城墙的方向,死不瞑目。
握刀的手被砍断,左臂执拗地往前伸。
太远了。
那个地方太远了他够不到。
他想保住于家长房唯一的骨血,却亲手将人送进了炼狱。
过往的许多年,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一个又一个疼爱到骨子里的子女。
好在这一次,是他先走了一步。
尽管至死,他也不知,能否保得住那唯一的孙女。
临死前,他回忆起数十年前忠义侯府建立之初。
他的堂弟与他对坐在钟山瞭望台亭子里,下过一盘棋。
于茂说:“于家坐拥三十万大军,本可以在辽东雄踞一方,阿兄为何非要执意留下?”
于延霆不似于茂那般桀骜不驯,他的战功是铁拳铜臂硬打下来的。抗击倭寇浴血奋战已成少年时期的大梦,东宫之变教会他权柄人心,荀万森教会他舍生取义,成兴帝告诉他能力越大,该承担的越多……
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河山如画,四时入眸,他捉襟落子,笑得肆意豁达。
“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我站在这里,便安天下兵马,定各方诸侯。承天意,稳民心。”
他是辽东的眼。
也是辽东的盾。
他是皇室的看门犬,也是忠于国忠于民的一代豪雄。
没能护住子孙,没能死在沙场,或成为了他此生两大遗憾。
而功与名,终作身后事。
燕姒流干了泪,崩溃迟迟不到,神情逐渐麻木,心口的锥痛感愈加清晰,待端门大开,神机营将士横冲出去围杀江湖草莽,她已经身心俱疲,近乎耗空所有的力气。
城楼上的风都是腥的。
唐亦走到她身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今晨你若应了我,哪至于此刻一无所有。”他把因由推到两人的婚事上,又很惋惜地说:“啊对了,于家的人都很有骨气,你六姑姑是自我了断的。”
话音一落拿出那枚带血的信号烟花,展到燕姒眼前。
燕姒耳中嗡鸣,双腿钻心的刺痛蔓延起来,她强定住神,在极端的愤怒里神思空乏,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
她的手伸向垂挂裙前的香囊,一点点接近了,就差那么一点,还未触及到,便被唐亦扶住肩膀。
“你要怪就怪唐绮,若不是她设计害死我的母妃,若不是她从我手中抢走你,你哪会失去至亲?不过一切还不晚,刚才有一句话我骗了你,你也并非一无所有。”
燕姒胃中泛酸,恶心感如层林百舸刮过心尖,手指已捏住香囊上绳结。
唐亦的声音盘旋耳边,轻巧如风:“你还有我,还有你的……阿娘。”
万物空寂。
瞬息后,嘹亮的嚎哭声自登天楼上传开,在风中久久徘徊不绝。
端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史官的笔写作另一番情形,等到新皇登基,真相将被埋进嘈急的雨里,再无回旋余地。
若想报仇,拼个鱼死网破实乃下下策。
历史应当正确记载,半生戎马的忠义侯和他铁骨铮铮的子女们,不该是这样憋屈的结局-
喻山行宫别院。
于徵心悸难当撑坐起来要下地,江守一过来搀扶她,没好气地说了声:“倔驴,又要作什么死呢。”
“我难受。”于徵进气少,出气重。
江守一无可奈何地叹声:“断了条胳膊,能不难受么?”
于徵捂着胸口,脸显痛色。
“是这里,难受……说不出来,很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没有底。”
她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坚持要站起身来。
江守一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实在拗不过她了,索性放开手,脱离搀扶,于徵刚迈出半步就天旋地转,整个人晃荡着要摔倒。
“唉。”江守一在一念之间接住她,手固定她的腰,把人带着坐回榻上,“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于徵什么话也没说,两行清泪唰地跌出通红眼眶。
江守一知晓她不好受,原本多么豁达的人突然失去一只胳膊,在家门罹难时她束手无策,的确会很受打击,可江守一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人。
憋了半天,看见于徵的眼泪,又思及这人前阵子助青跃逃出城,她心里跟着不是滋味,憋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出去帮你探听,看看都中如何了。”
于徵满目感激,苍白的脸上勉力扯出一个笑容。
江守一错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道:“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看你可怜而已。对了,只要有小夫人被释放的消息,你就可以带着楚家女回去了是吧?”
于徵哽咽着点了点头。
江守一起身出门,听到她在身后沉声道:“多谢。”
厢房的门刚刚关上,廊庑上快步过来了女使。
江守一迎面接近来人,看出对方急切。
女使道:“江姑娘,太妃娘娘正差奴婢来寻您。”
“是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女使摇头,面色发白:“椋都城里出了大事。”
第255章 清醒
◎此刻她嗓子干燥冒火◎
外面的雨说下就下,阵雨哗然,敲打着屋脊和庭院。
杨昭靠窗坐着,凭栏听稀里哗啦的雨声,抬头瞥那灰青的天色。
沉闷。
厚重。
如同久传不回的音讯那般令人倍感压抑。
江守一急冲冲来了,由女使打帘钻入书房,立在两步外朝杨昭行礼。
“娘娘。”
“忠义侯遇刺,侯府六小姐身亡,唐亦对于家下手这么快,看来,本宫那女媳妇是坚持本心不肯向其低头的了。”
手边的密信递出来,江守一接过细看后,皱了眉。
“小夫人就在宴席上,官家中毒当晚,她那贴身侍女为救她而丧命亦亲王妃之手,不愿低头也是常情。”
“于徵不也掳走了楚可心。”杨昭抬手示意江守一将密信销毁,“唐亦不放姒儿,姒儿不肯低头,于家罪名没定,仇却在姒儿心中结死了。唐亦不想让楚可心回去,是要用这桩事迫楚谦之打心眼里效忠,因为这孩子知道,姒儿一日不被放出宫,楚可心的性命便会无恙。但他又不得不怕,两边如果再僵持下去,辽东军入主边南迟迟不愿交权,对椋都威胁着实太大。”
形势变幻莫测,江守一不是蠢人,也并不算多么聪明,她一时半刻悟不出其中症结所在,对先后事件理不出明确因果,只看到杨昭神色愈发肃穆,连前阵子初闻长公主遇难的噩耗都不见如此。
她便想,事态尤为严重了。
杨昭凝神沉思不语。
江守一轻声问:“娘娘?”
雨声越来越嘈急,溅入窗扉的水滴打到杨昭手臂上,泛起冰冷的凉意,她被这凉意激了心,瑟缩着回过头来。
“唐亦这一子又一子地落得利索,让本宫苦想了许多日,总觉着有些事经过多年尘封就快要浮出水面,但眼下还不宜打草惊蛇,你亲自去一趟边南,务必寻到你家殿下……”杨昭说到此处顿了顿,掀起眼帘看向书房中堂,而后道:“寻到她以后,暂且不要让她回来,唐亦要称帝就让他称,于徵还需静养,等能走得了,凭她意愿去留。”
江守一还在迟疑不定,杨昭抬眸看她。
“有话要说?”
江守一抱手道:“要将‘地字处’守令人的身份告知殿下么?”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杨昭伸腿下地,趿着鞋往中堂走,停在古朴宝剑前,伸手却虚空悬着,没去触碰。
她沉着眸光,缓声说:“当初本宫命阿绮将这惹眼的风头搁置,最担忧的就是隐在暗处的那股力量。柳阁老执掌召谍令,调动十处共同协查整整三年,连边南的地下钱庄都未曾错漏,可她到底什么也没查出。反而是阿绮,如今继承她衣钵成了令主,这是本宫不曾想到的。‘天字处’意外覆灭,‘地字处’更要谨慎行事。”
眼前是一柄极品宝剑,经手历代帝王,早已被世人所遗忘,斩佞臣,除奸邪,它本该在唐国王朝熠熠生辉,谁知由成兴帝当做赏玩的废铜破铁,随意扔给了年少时期的唐绮。
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合。
多年来,杨昭没琢磨出个结果。
她可以用严谨而不失诙谐的方式将历史讲给女媳妇听,而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并未随着白驹过隙的岁月一同消失。
景国与奚国之间早因质子有良药来往,皇室之中,还潜藏着那股神秘力量,而今这股力量,疑似在扶起唐亦。
杨昭想到此处,心中越发惶恐不安,连那急雨声都在耳中模糊不清了-
唐绮纠缠于噩梦。
梦里鹭城的大火烧过陵江,让唐国半臂江山都陷于熊熊火海。
她在火海里拔足狂奔,看见一个个熟悉的人出现在端门城墙上,于烈焰流火间匆匆显现。
唐峻长身而立,眉宇刚毅,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阿绮,你退罢,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唐国数十年安定,我没有软肋,我刀枪不入!你拿什么赢?”
柳阁老道袍风扬,鬓如霜雪,对唐绮郑重道:“此行路远,再见遥遥无期,为师没什么可以再教你的,只盼你珍重自己,护好你身边紧要之人。”
成兴帝隔空伸出干瘦的手:“时到今日,父皇想问你一句,是想走帝王之路,还是甘为一代辅政贤臣?”
而后出现的人,是她日思夜想的妻。
响水郡的大雪无端扑进她的心中,灵动的凤目看过无数次就成为执念再也挥之不去。
那个身影娇小单薄很是难将养,火舌化作其身上艳丽嫁衣的红。
她看到她妻抿紧唇,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们对她笑,又在翻滚的热浪里匆匆消弭,仿佛从未在她命里经过,惊鸿一瞥,昙花一现,最后全被滔天火势吞没,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半寸。
不!
唐绮猛地睁开眼睛,背后钻心蚀骨的痛楚随之牵发。
“嘶——”
她不敢轻举妄动,忽然瞳孔骤缩,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殿下?”
唐绮急道:“我的荷包呢?!”
杨依依见她眼中清明,探手试了唐绮额上温度,随即展眉大松一口气。
“可算退了热。您手背烧焦了,郎中要为您治伤,将荷包扒了出来,您拽得那么紧,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枕下。”她说着扭头,吩咐丫鬟道:“去请郎中,再通报其他人过来。”
丫鬟大喜过望连忙跑了出去。
唐绮动不了,在枕下抓出荷包握着,方才的心神不宁得到缓和,思绪慢慢回拢。
鹭城的大火烧红半边天,坍塌的废墟里暗藏通道,是白屿提前挖出来的,从主街广场石碑下直达城外北郊,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尽管大家都认为,不必非得大帅涉险。
景军破城时,唐绮仍旧留到最后,如此才让季充中了圈套。
她犹记当时被白屿背出地道,随后陷入昏迷,在之后这些日子里,身上的伤势好得慢,高烧反复持续不退,只在神智不清的依稀间,偶尔听到过熟悉又沉重的谈话声,以此判定自己真的获救了。
此刻她嗓子干燥冒火,清醒了,便哑声问:“这是哪儿?我躺了多久?”
杨依依拿着冰水里浸过的湿帕子,坐到床边,替唐绮擦拭后背伤口。
“殿下躺了有十日,中途短暂醒来过,或是久睡不记得了,您伤得实在太重,我们不敢把您安置得太远,这里是临金。”
临金郡,鹭州七郡之一,离鹭城最近。
唐亦咬牙抽气,双手回折,垫在锁骨之下,歪头看向杨依依。
“鹭城……”
杨依依嫣然一笑:“殿下放心,百姓都没事,虽说城毁了,但景军元气大伤,值得。”
“白屿呢?”
“事发当时他被你护着,自然没什么大碍,不过一直很愧疚,近日越发寡言少语了。”
思及此事,唐绮道:“他已做得很好了。”
话刚说到这里,门口呼啦来了一群人。
项一典和崔漫云,以及吊着半个胳膊的白屿,还有一副生面孔,唐绮不认识,只见众人簇拥着女郎中进屋,吵吵嚷嚷地来到榻边,争着关切唐绮的伤势。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让女郎中频频皱眉,忍无可忍地道:“贵人刚醒,不得喧闹。”
这边人立时静了,隔着半落的帘子,看不见唐绮背上的大片灼伤,只静若寒蝉等郎中把脉。
过了一会儿,郎中收回手,舒眉对杨依依道:“幸有姑娘精心照料,贵人的伤已无大碍,只待烧伤连续清创直至愈合,饮食尤其要注意,以清淡……”
唐绮听到“无大碍”就有些趴不住,盯着郎中,问:“我何时能起身?”
不想,郎中很是诧异。
“您急什么?先前被重物撞击,内伤外伤差点要您的命,内伤刚调养好些,大片的烧伤却并不容轻慢,要想起身,至少还需八、九日。若再因穿衣或行走,引发伤处感染,势必又会高热不退!”
在唐绮昏睡的这些天里,就算是短暂的醒转也是浑浑噩噩,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没有清晰的认知,她只挂碍那场大火前,椋都谍网‘天字处’传回的密函内容,不免心急如焚。
大哥中毒,阿姒入狱。
不论是哪个消息,都很糟。
她必须尽快将鹭城之事了结,立即返回椋都!
“八、九日太久。”
郎中啪地合上药箱,不快道:“您以为在下将您从鬼门关拉回来,把内伤调理好,又日日来为这血肉模糊的后背清创,是那般容易的?久也得等着!”
唐绮身侧都是近臣,无不为令所从。
可她说不过郎中,眼神逐渐黯淡。
杨依依见状,立即将话峰引向别处。说:“先听郎中的吧,这儿还有许多事等着您定夺。”
唐绮颓废叹气,只得顺从。
等女郎中新拟了药方,定了酉时来清创,被丫鬟送出门,众人复又重新围拢。
一直站在崔漫云身后的中年男子跨出两步,抱手对唐绮见了礼。
“这是振东伯的二公子,此次辽东援军主将。”杨依依从旁道:“于进小将军随同林霜姑娘去安置百姓和流民,还没回来,二公子在临金等您醒转洽谈鹭城要务。”
振东伯的二公子单名一个“坤”字,是于徵的父亲,从于家来算,唐绮要尊称一声二叔,而此刻两人是以君臣身份谈事。
唐绮颔首。
“久闻二公子大名。”
于坤直言道:“扰殿下静养了,坤深怀歉意,奈何鹭城城防迫在眉睫,季充负伤潜逃,线报传景国王子已经抵达飞霞关,就怕他们或要再战。”
比起大大受挫损失惨重的景军,唐绮更焦心的是椋都。
她眼珠转了一圈,朝于坤看过去。
“景国王子少不经事,又跟*季充素来不合,翻不起大风浪,来问罪比再掀战事的可能性更高。不过,二公子到多久了?”
于坤伸手比划:“七日。”
算算时间,鹭城被烧的消息和辽东援军抵达的消息,前后传回椋都,再等椋都传令过来,怎么也够的。
辽东援军进驻鹭城,之所以没有命令重设城防,只能说明,身为摄政王的唐亦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给鹭州。
唐绮思忖须臾,便道:“边南守备军所剩不多了,短期之内招募重组没那么快,鹭城城防,全权交由二公子,放手去做就是。”
于坤先前拿不定主意是因椋都没调令过来,辽东军进驻鹭城,干涉政要和军务都有越俎代庖、窥视鹭州的嫌疑。
哪怕事出从权,他素来行事稳妥,也不敢贸然动作,苦挨到唐绮醒转,得了长公主的授意,这才忙不迭下去安排起来。
于坤前脚一走,后脚崔漫云和白屿就开始禀报公务。
崔漫云先说:“殿下先前神志不清,我等又怕延误要事,擅作主张,让于进将军负责往七郡奔走,安置救济鹭城百姓,林姑娘与他同行,尚未归来。”
白屿补充道:“明尧副将带着人马去开辟了鹭城周遭避火地段,阻止了火势的蔓延,属下让军匠造有水车浇灭余火,但是城中屋舍楼阁损毁很严重,重建颇要费些事,咱们缺钱。”
唐绮静静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白屿说到这里就没继续往后说了,瞥眼偷瞄着床边人。
那湿帕子挨到反复渗血珠子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痛感一股股叠加,唐绮咬着牙,侧眸凝视杨依依。
后者不为所动,不急不缓道:“边南和椋都连番出事,季充不惜对三万士兵用麻痹蛊,是有人要置殿下于死地。”
唐绮道:“所以?”
“所以属下让于坤将军呈送军报回都,还将殿下的软剑一并交了,谎称您葬身火海,以观椋都的态度。很妙的是,摄政王非但没有派人来探此事的虚实,反而诏告天下,将在不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杨依依收了帕子,起身跪在床前。
唐绮对她这样的安排并未评说,而是木然道:“知晓了。”
这是杨依依的提议,由唐绮身边还剩下的人一同做的决定,崔漫云和白屿不想杨依依独自罪责,双双跟着跪下去。
崔漫云说:“殿下的处境太过危险,臣等不得不隐瞒住行踪,周遭都是您的亲卫队,除却我等,绝没有外人,以保殿下周全,还请您恕罪。”
“起来吧。”唐绮说完沉默少顷,须臾后,眸光一转,“去收拾行装,即刻出发返回椋都。”
“殿下!”白屿惊道,“此去凶险万分!何况您身上的伤还没大好,如何能受得住长途奔波?!”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唐绮赶走了一屋子的人,勉力动了动胳膊和腿。
躺太久,四肢酸乏。
她静望窗外和风旭日,出了许久的神。
鹭城的大火熄灭,枝头翠鸟清鸣,唱出盎然生机。她听鸟鸣声,心绪错综复杂,难得片刻宁静,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心境中,回想许多曾察觉过又被忽视掉的细微端倪。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银甲军自庆州渤淮府码头迎忠义侯继承人回到椋都,成兴帝着令年轻后辈们入国子监听学。
也是如今这样的时令。
国子监里草木繁盛,骄阳清风,莘莘学子日复一日听着《孔》《孟》。
斑驳的旧墙经一场夜雨,诡秘的红蝶在破庙中揭开尘封多年的秘辛,连太医院见多识广的院判悠仲,都不识得让人恢复神智之物为何……
不一定。
万寿宴上唐绮中周冲一刀,睡在长乐殿的卧榻上,昏沉间似乎听到过“毒”、“奚国”等字眼,只因那时候的二公主,绝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斗外戚上,才将这些忽略。
或许有人知晓。
屋内焚香忽地被一缕细风抚燃,房顶瓦片轻响声意外撞进耳中。
唐绮蓦地回过神,警惕感霎时而生,沉嗓问:“何人?”
未几,白衣跃进窗,来人无声走向床榻,矮身跪下时看到帘后情形。
“主子,是我。”
唐绮见到顷刻泛红的眼睛,紧绷的神经放松,伸下巴示意江守一站起来。
“不必难过,养些时日就好了。”她对江守一说:“阿姒因何入狱?”
江守一把中宫生辰宴上的事详说过后,如实道:“娘娘命属下来寻您,让您不要急着回去,毕竟于家……”
话到此处就生硬地断掉,唐绮因唐亦递那杯毒酒和宴席上楚可心和周巧的反应,已推断出当日情形,她努力克制愤怒,挑眉时,迫人视线直逼向江守一。
“于家怎么了?”
江守一顶不住这样严刑逼供般的目光,咬牙叩首,说:“殿下恕罪!”
言外之意她无可奉告。
唐绮的声音沉下去,透出一股子冷然的威严。
“你不说,就能瞒得住?”
室内气流都冻上三尺,江守一不敢抬头,强忍着腾升的压迫感和满腹的痛惜,低声道:“若是属下都说了,您定不会滞留临金,属下不能说。”
唐绮心里骂她是根木头,面上狠道:“可惜晚了一步,在你来之前,本殿已下令立刻返都,你跟在我身边许久,令到无改,再清楚不过。”
匐跪的死士倒抽一口凉气,在震愕中抬起头:“您……”
“大哥中毒,我妻入狱,三弟摄政,光凭这三点,难道你和母妃还认为我能不为所动?”唐绮垂眸,冷漠道:“现在你还不说?”
江守一头皮发麻,违逆主子,是大罪。
她听杨昭调遣,真正的主人却由始至终只有唐绮,曾经唐绮虽有责罚,却不似如今这般视若无睹的神情。
额上凝聚起细汗,背后爬满尖刺,扎得她胸中钝痛。
她实在受不住,泄气般闭紧眼,再次叩首道:“于侯遇刺而亡,侯府无一活口,夫人她被关在了宫里,眼下生死不知!”
床板发出沉闷之声,唐绮重拳砸出一大块凹陷,随后撑身坐了起来,整张脸布满阴霾,愤怒无所遁形。
生死……不知!
第256章 怀恨
◎“整军!过青州!直入椋都!”◎
辽东,天衢城。
马蹄声冲过长街,消失在于府大门口,斥候栓了马,快步跨上阶,抱拳对走出来的门房道:“椋都急报!”
门房立即命两侧卫兵退开,放行让斥候入府。
片刻后,正堂上坐着的人大震,一掌削断桌角,大怒道:“狗屁摄政王!狗屁皇室!竟敢坑害我大哥!老子要跟他们拼了!”
“家主稍安勿躁。”幕僚羽毛扇送凉意,“前些日子六小姐传回家书,其中提到官家中毒,长公主身死,摄政王将要登基称帝,让您审时度势,那时便是提醒。要报仇雪恨,也要找对人。”
幕僚口中所称的家主不是旁人,正是于延霆的堂弟,如今的于家家主——振东伯于茂。
于茂年不过半百,正值壮年,一身结实肌肉连袍子都掩不住,动起怒来,莫说于府,整个天衢城都要震上几震。
他混迹于军中多年,平日还好,是个性子豪爽的铁血汉,洒脱不羁宽容大度,唯一的逆鳞,就是于延霆。
“提醒啥?!辽东这些年,靠着海产和贸易,大多自给自足!唐亦小儿提个笔都费劲,也敢骑到老夫脖子上拉屎!阿兄留在椋都,是给成兴帝三分薄面,顾全唐国大局!眼下好了!眼下好了……”铁血男儿也有绕指柔肠,他说着说着热泪涌洒,悲愤牵起腮侧鼓动的肌肉轮廓,“我于家长房除却那病歪歪的小孙女儿,一个不剩!这托词,一看就他妈是胡编乱造!真当老子傻的!”
于茂抓着信函撕得粉碎,碎纸屑洒了一地。
幕僚回顾信中所叙,沉着道:“照家主的意思来看,长公主不会设计毒害官家,这一切都是摄政王主导的是么?可您是否忘记了,高壁镇上官家率众截杀过她呢,后来她挂帅出征却被勒令伪装出行,沿途更遭过不少埋伏,您不妨去想一想,出征并非大张旗鼓,谁会把出征消息和行军路线透露给周氏余孽?长公主的确有下毒动机。”
“不知道!”于茂火气直窜天灵盖,恨意冲天起,哪里还想这么多,只凭直觉拍案吼说:“我阿兄死了!在端门前遭遇刺杀!那些人只是一帮乌合之众!受谁人指使都杀不了他!更何况老六也绝非善茬,且有府兵在外策应,哪至于殒命?阿徵和银甲军还不知去向!此事处处都不对!椋都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幕僚心知已触及振东伯逆鳞,于是不再劝说,而是道:“您打算如何行事?”
于茂唰地站起身来。
“整军!过青州!直入椋都!”
幕僚挽袖,说:“可是摄政王收回虎符,着令辽东军不得擅自过界。”
于茂虎躯直震,狞笑道:“什么狗屁摄政王!唐亦黄毛小儿于社稷无功!除去椋都那帮子穷酸官员,谁认他称帝?他要给不出说法,老子直接就反了!”
幕僚在旁侧,对着于茂行了一个礼。
“唐亦那里好说,他生母罗萱就是个谋逆叛党,国库财权一时半会儿收回不到他手里,他缺钱,即使此刻登基称了帝,也不好立即跟辽东翻脸,但天下儒生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咱们不能落人口实。既然家主去意已决,咱们就来好好谋策下,拿个什么正当理由,顺利入都,找唐亦讨这个说法……”-
唐亦坐在东宫,自然不知道他已经被辽东的直肠子给大刀阔斧地惦记上了。
龙涎香烟雾如丝,将锦袍下的摄政王衬得犹似谪仙,宫婢跪匐,只觉凛凛不可犯,连答话声都压得小心。
“于姑娘同昨日一样,早膳和午膳都用得极少,几乎都只动了几筷子,她不跟奴婢们说话,愣神便是好几个时辰,偶尔翻翻您送过去的话本子和小玩意儿,大多时候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奴婢们着实……着实摸不清她的喜好,她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致……”
唐亦听得有些心软,又忍不住暴躁。
唐绮都死了!到底要跟他犟到什么时候?
于家妹妹吓不得,那日一吓痛哭一场,直接哭晕在了登天楼。辽东还没有消息过来,他握住的筹码不算多,搏的无非皇室正统和于门名声。
眼下这人是被他圈在宫里,却形如活尸,气恼之余,让他不知道该拿人怎么办,而他面上则四平八稳,随意摆了摆手,让宫婢退出去。
宫婢还没离殿,外头有金羽卫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到了东宫门口。”
唐亦暂且压下心里窝着的火,说:“传吧。”
他整了袍摆,周巧从容迈进殿,脸上笑意如常。
“王爷苦恼着吧。”
唐亦自觉比唐绮藏得还深,也不知周巧这般能洞察人心,强笑道:“没有的事儿,嫂嫂坐。”
“你呀。”周巧随意坐在下首,言辞间温柔又直攻唐亦痛点,“你杀她爷爷,害死她姑母,擒了她阿娘,让她的家里鸡犬不留,还要把脏水泼到她那大义凌然的妻身上,她怎能同你欢笑?”
唐亦嘴角抽动,一口气闷在胸中出不了咽不下。
“本王先前未曾动于家,若非我下令让杜铅华留活口,于徵用断一臂的代价还能掳走可心?是她逼我,始终高高在上,不肯低头!”
周巧侧首,视线扫过屏上挂着的字画,画中人是于家千金,身着国子监学子服,立于阳春三月的细风里,衣袍和黑发暗暗起伏,飘进少年人的执念中。
“宫婢们唤她于姑娘,是因你从不承认她是唐绮的妻,而今唐绮虽去了,她自己却不能忘这段情……”
“哪来的情?”唐亦出口打断,“当初唐绮娶她,是想利用于家的势,她们的姻缘皆由算计而起,只有我诚心相待!”
周巧噗嗤一笑。
“可算叫你说了实话。先前你不按照弟妹的构陷叛她死罪,本宫就觉着不对,再到知晓你以她生母性命迫她写和离书,大致明了,你对她还存有私情。”
唐亦如今就算还没登基,已成万人之上,周巧跟和乐母女两个都倚仗他,他索性不再掖着藏着,转头摊起手。
“那又如何?本王不仅要这唐国天下。”
宫中已被清理干净了,唐峻中毒案不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于家只要没反,他的帝位铁板钉钉。
宫婢进出奉茶,周巧听着唐亦猖狂,随手将茶盏搁置。
唐亦笑道:“二十四衙门鱼虾多且杂,要得民心我也不会在此时谋害嫂嫂,至于这么小心么?”
周巧先是一愣,随即展颜。
“王爷您多虑了,只是人各有所喜,本宫不爱这一口罢了。今日前来,是为您排忧解难的。”
唐亦道:“嫂嫂打算怎么替我排忧解难?”
“好说。”周巧双手交叠,目光沉静,“你让兵部许彦歌去办的事,银甲军的信号烟花还捏在手中,只要这位后起之秀不出岔子,于六的死就不会成为于家妹妹的结,她同她这位姑母,要比上了年岁的老侯爷更亲近吧。”
唐亦摇头:“不好说,说不准,传闻于六小姐性子古怪得紧,她这些亲长留着,势必碍我的事。”
周巧认真聆听着,接话道:“于家妹妹的皇戚身份不必操之过急去改,眼下先将长公主的罪责定了,抄掉公主府,另将当年帝姬城头一箭射杀未婚妻之事重新宣扬,不日,辽东来人时,让于家妹妹亲眼看看她叔爷的态度,她是个聪明人,听闻这些,慢慢就能想通。”
“本末倒置。”唐亦抓住要处,垂首道:“皇兄中毒是构陷,她认死理。”
周巧却笑得以手掩面,根本不管唐亦狐疑的神情,笑了好半晌才缓缓停下来。
“你方才也说,唐绮与她成婚是为借助于家的权势,这妻妻二人朝朝暮暮一年多,难免像坊间传言那般留有许多温情,不是一时半刻能抹灭的,那你何不妨靠得再近些,将那些温情做得更好,让她自个儿去判断区分,谁都可以被代替。适当时候,不如对她纵容些。”
唐亦蹙眉喝了茶,当即要起身。
周巧先他一步站起来,手还撑在扶椅上。
“你现在就去?”
唐亦说:“怎么了?”
周巧走近两步,小声道:“登天楼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她只得侯府养了一年,就如此看重老侯爷,很难说她对你没有怀恨在心,放也要放得有度,儿女情长的事,讲究个细水长流……慢、慢、来。”
唐亦停留在原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嫂嫂对大哥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周巧唇角微微一僵。
“被我说中了?”唐亦又追一句:“不知嫂嫂对我,可有怀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