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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6987 字 3个月前

第241章 步棋

◎“我与唐绮,本该最是亲密无间。”◎

许彦歌走后,唐亦悄悄绕进后院,见四下无人,才叩响房门。

江平翠把唐亦放进屋,转身就去沏茶。

“王爷来得突然,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您的,请稍等片刻。”

唐亦沉不住气,匆忙跟到桌边拦住江平翠去沏茶的手。

“江先生不用忙活了,本王有要事与您相商。”

江平翠便作出请的手势:“王爷坐下说。”

唐亦定睛道:“彦歌方才来寻本王了,让本王尽快做决断,此事她想定在三日后中宫寿辰那天,您怎么想?”

江平翠眸中微惊:“难道说,长公主将要归都了?”

“正是。皇兄跟姒……”唐亦打了个顿,“跟于家姑娘,亲口说的。”

江平翠听见唐亦这般称呼他二嫂,暗想他竟还是个痴情种,也难为他们曾经年少一道听学,于家姑娘的风采的确该让他再难忘怀。

“唉……”江平翠叹了一口气,“倘若长公主真的即将归都,那王爷的确要立即行动,皇帝身边一是锦衣卫,二十四衙门总管太监曹大德又受先帝托孤,实打实的衷心护主,除却您,实在难有人能近皇帝的身了。”

唐亦神色凝重,视线垂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彦歌说,只要皇兄饮下毒酒,她便联合朝中拥护本王的大臣们,在早朝上共荐本王为摄政王,楚家那边,也由她去谈,只是本王心里始终觉得欠缺点什么,此行是否太过冒险?”

江平翠早在此处等着他,直接道:“王爷是怕宫中无人可用?不妨从金羽卫处着手。”

“杜铅华?”唐亦皱眉道:“他可是尊谁都请不动的佛,自打杜家把他送给皇兄,此人极少在外露面,三月里好不容易探听到他的居所,本王也曾试图接近他,借由翰林院院首做大寿请过他一回,他直接丝毫不留情面地拒了,不光是本王让请的,朝中其它能接触到他的重臣请他,他也从来不到场。”

江平翠微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杜家三番五次想要送女入后宫,不是全给皇帝搪塞了去,远北失去罗党路家那条暗线分红利,贫困能直接影响杜家军作战能力,如今远北已到了急需攀附权势的境地。后宫此路不通,唐峻一心把国力投向边南,杜铅华为人再像尊佛,到底也不是座真佛。”

唐亦道:“那本王明日便叫彦歌想办法请他。”

江平翠说:“想要把控宫中局势,您还得抓住一人。”

唐亦问:“谁?”

江平翠单刀直入:“神机营新任统领,邹军。”

屋内烛火烧残,火光倒映在唐亦不可置信的眼眸里。

“他?”连易疑心说:“他现在可是刑部尚书连易的座上宾,两人私交密切,连易那小子,又是皇兄的心腹,本王如何抓得住他?”

江平翠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邹军为何要上连易这条船,图的无非连易乃皇帝心腹,自从高壁镇一事过后,连易老父退下去,他坐上刑部尚书那个位置,又帮皇帝举荐过不少地方征银节度使,本该御前受宠,但不知为何,皇帝却并未大力扶持刑部,反而让大理寺着手办了地下庄子的大案,论功获了赏。后来更是没有单独宣连易入过宫,王爷认为,其中缘由在哪?”

唐亦静思片刻,问说:“莫非皇兄与连易之间生出嫌隙了?可他二人是自小的交情,能生什么样的嫌隙?”

江平翠道:“不管他们之间因何故生出嫌隙,就眼下来说事实便是如此,连易的官途到此就算了却,他只能走到这个位置,再难更上一层。被皇帝冷落这许久,与他在同一条船上的邹军,必将生出旁的心思,毕竟邹军被项一典压了太多年了,他太想出人头地。”

唐亦不住点头,又问说:“本王应当如何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他就不会转头将本王卖了?”

江平翠笑道:“王爷说的什么话,要笼络人为己所用,利诱在其后,威逼在其前,您说是不是?”

经过江平翠这一通抽丝剥茧,唐亦心里逐渐有了个清晰的筹划。

江平翠往窗外看了一眼,便又说:“时候不早了,王爷也该回房去了,亦亲王妃近日虽说回了娘家,但她留有陪嫁的丫鬟尚在府中。”

说起楚可心,唐亦就有些头疼,立时起身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耳边响起细碎的铃铛声,江平翠回过头,奚国大祭司已悄无声息到了她身后。

江平翠低声道:“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大祭司轻轻笑起来,笑声里隐含兴奋。

“若不是让景军故意露出大破绽,唐绮那丫头还不会这么急着问辽东借兵。”

江平翠道:“是长公主妻到御前做代笔女官的消息传到了边南,她才坐不住的。”

大祭司幽幽道:“她再坐不住,也赶不回来,就让她安安心心死在边南吧,本祭司给她备了份大礼。”

江平翠听到她这副鬼魅般阴森的嗓音,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不光是嗓音,她整个人一靠近,就让人如临深渊,不见光,漫无边际的神秘感将江平翠紧紧包围,她身上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压得江平翠喘不过气。

大祭司久久不见江平翠再说话,忽地又道:“尽管按本祭司说的去做,亦亲王已羽翼丰满,不必再等。”

江平翠咀嚼她话中之意,懵懵懂懂道:“既然您胜券在握,何须滞留椋都,要看这君王相争?”

不知是哪道窗户没有关严实,外头突然窜进来一片风,大祭司的兜帽被风刮落,几缕雪白发丝落入江平翠的眼底,让她猛地收紧了瞳孔。

晞立即转过身,把兜帽重新戴了回去,比先前更让人觉得森寒的声音低低传来。

“本祭司要确保都中大乱,唐绮在边南得不到援手,一旦亦亲王事成,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忠义侯府。”

江平翠惊恐间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忠义侯府手握银甲军,岂能轻易撼动?!”

晞快步走入黑暗里。

“银甲军,没有皇帝准予,无法踏进宫门。”

江平翠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强者带来的绝对恐惧,此人多年容颜不变,潜伏唐国,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晓的,她已临近手眼通天的地步!-

燕姒夜里睡不安稳,连着翻了几次身,把睡在外间的泯静闹醒了,掌灯到她床前,轻声问她:“姑娘是哪里不舒服么?”

“只是白日里的事情,让我有些心绪不宁。”燕姒回答着泯静的话,坐起来说:“帮我倒杯茶来吃吧。”

泯静依言去了,燕姒喝过温凉的茶水,躺下去后望着帐顶出神。

“姑娘还是没有睡意么?”泯静道:“已经三更了。”

燕姒伸手摸了摸虚空,面无表情地问:“泯静,这几年你陪着我度过,可知我心里最记挂的是什么?”

泯静想也不想,便答话道:“殿下。”

燕姒摇摇头。

泯静在她床边坐下,疑惑道:“不是殿下?”

燕姒毫不迟疑道:“也许曾是她,后来渐渐的也看不透了。”

泯静一头雾水,但见燕姒脸上并无忧伤神情,便道:“姑娘既然睡不着,有什么心里话,不妨跟奴婢说说。”

从何说起呢?

燕姒眼角滚落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枕间,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甚至都来不及抽泣,顷刻间泪如泉涌*。

泯静霎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绢帕给她擦泪。

“姑娘……姑娘别哭,奴婢陪着您呢,奴婢陪着您……”

燕姒如鲠在喉,张口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保持平躺的姿势,一瞬不瞬望着帐顶,任由连绵不断的眼泪滚落下去,在深宫高墙重重包围之间,感受心脏猛烈地起伏。

未几,泯静小心翼翼轻拍她的肩,哄孩子般道:“姑娘不要伤心,您还有阿娘,有爷爷有姑母,澄羽和浩水,还有奴婢,有许多许多疼爱姑娘的人……”

燕姒在温柔话语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透过凉凉夜色,轻响在帐中,似对泯静说,又似在对自己说。

“我与唐绮,本该最是亲密无间。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也的确是我爱到骨子里的人,可是如今,我真的辨不清了……”

泯静不知燕姒在想什么,依稀间只猜出那位殿下又做了什么事儿,寒了她家姑娘的心,她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她实在心疼她家姑娘,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开解一二。

“姑娘多想想,奴婢陪姑娘嫁入公主府,殿下待姑娘的确是甚好的,哪怕宫变时她没有及时到姑娘身边陪伴,后来要离都,她也没有想舍弃姑娘,而是与您共进退,不曾想过放手,边南战事吃紧,她日夜兼程赶回来,也是记挂着您……”

“不是的。”燕姒否认道:“她不是记挂我才赶回来,她身在边南,却有青跃在都中替她传信,她是赶回来办事的,公主府,我在公主府住了那么久,竟然不知她的书房里有个密室,她将她心中所爱之人的画像挂在那里,走的时候便要一同带走,她到底对我有过爱意么?还是说,她待我好,只是在权势争斗中,因于家获利,还报给我?若我不是于侯唯一的孙女,若我没有这个身份,若我不是我,她又将如何待我?”

泯静答不上她家姑娘提出的这些疑问,却有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姑娘在说什么胡话?您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燕姒眼角泪痕未干,忽而笑了。

她轻轻呢喃道:“是啊……我是谁呢……”

第242章 少年

◎“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春夏更替的时令,暮色将至,碧水湖里的鱼儿会浮出水面。

小白桥下垂钓的渔翁趁着夜晚降临前,大多收竿归家,只有石墩子前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无动于衷,身边行人来来去去,他还坚持凝视着浮漂,等鱼儿上钩。

“不曾想,刑部尚书大人,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澄羽叼着一根野草,站在桥上往下扔了颗碎石子,看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说:“您等不到鱼来咬钩了,不如主动出击,尚能饱餐一顿。”

连易持竿的手背上溅到了水,他在粗布麻衣上擦干水渍,不为所动道:“下来说。”

片刻后,澄羽吐掉嘴里的那根草,蹲到鱼篓旁边,拨弄鱼篓,看里头少得可怜性命垂危的野鲫鱼。

“前朝名匠怀公之死,督察院查到你头上了,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连易背脊一僵:“是你要问我,还是大祭司要问?”

澄羽低着头,没有回答,夕阳余晖层层荡开,湖水扭曲之势不可回旋。

“大祭司用蛊吊着你我的命,向来只下达指令,并不会问。”连易咬着牙道:“小羽,我的生母是连家老太的洗脚婢,因怀了孩子才被抬为妾室,她出身卑微被奸人所害,才让我走上不归路,步步为营想要博得一线生机,身陷泥沼,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但你与我不同。”

你还能回头。

澄羽知道他要说什么,日出,又日落,他们宿命的确不同,而他们却又在根本上一致,都无法摆脱。

“这鱼还挺鲜,你做饭做得好,今晚我想蹭一顿……”

“小羽。”连易沉声一唤,眼里异色几变,片刻后合上眸子,说:“罢了,她下的什么令?”

澄羽低头闻了一鼻子的鱼腥味,呆滞道:“两日后,亦亲王在中宫生辰宴上毒杀皇帝,你推邹军一把,擒了他儿子,让他归顺。”

“知晓了。”连易偏头,出声阻止道:“别再玩闹,鱼都被你弄死,就不好吃了。”

澄羽方才下桥的时候不留神蹭了一袖子的灰,这会儿丢开鱼篓才发现,站起身时,顺道把那灰拍干净,又说:“我无亲无故的,糙命一条,死在哪日都不足挂齿,有劳你当初给我办的籍契文书,才让我安生多年,连大哥,那位待你不薄,不该放弃的是你。”

连易眉心耸动,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他旁边的人转过了身,多年过去,他们这些中蛊之辈,命如蝼蚁,年轻的心早已枯朽,只余下半片身影,还犹似少年。

入夜,连易坐轿去往宫中。

他在端门前,奏请面圣,王路远自登天楼往下俯视,扬声道:“大人还请稍待!”

请见的消息一层层传到勤政殿,小柱子挑过灯芯,问唐峻:“陛下还是不见尚书大人吗?”

唐峻一愣,看向这个新来伺候的太监,说:“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小柱子没察觉出自己露馅,谄媚道:“陛下忙于政务,奴婢这就出去让人传话,请尚书大人回府。”

外头星子高悬,连易端立仰望着天际,那月亮半缺,月辉竟格外朦胧,不多时,王路远再次探头,对他道:“陛下政务繁忙,大人若事出不急,不若待到明日早朝再奏吧!”

又不见。

连易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从高壁镇那事过去之后,唐峻再也不愿私下见他,如今这个结果,算来也是他操之过急,咎由自取。

可他到底听了澄羽的劝解,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

城门稳丝不动,连易掀袍下跪,面朝端门叩首,他振声道:“微臣连易,有要事急奏!还请王大人再次通传!”

王路远坐在城头,无可奈何地说:“大人这又是何必?”

三更锣声响,高殿上的人到底心软,连易终于跪进了勤政殿。

唐峻摆手让小柱子撤到殿外,等殿门闭合,他才垂首看向连易。

“没跪够吗?”唐峻说:“还不起来?”

连易心头窜过暖流,起身后揉了揉双膝,那暖流又被腿上的酸痛消磨殆尽。

御书案上堆了太多的书卷和折子,唐峻的手臂都没处搁,他架着胳膊揉太阳穴,满脸都是疲态。

连易不忍道:“陛下还是要爱重身体。”

唐峻不由他啰嗦,径直道:“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来面见朕,说吧。”

光阴催人,仅仅隔了一张御书案,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再难复返了。连易在勤政殿通明的灯火里看唐峻,目光压得低,再无法与之平视。

“那一年,连家庶子要过问生母何故难产而亡的事,被府中主母构陷,以偷窃的罪名打断了腿扔在柴房,险些丧命,若非大皇子贪连府的点心,过府来玩恰巧撞见,只怕这位庶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唐峻面色不悦,将手里的书卷往案头一扔,“连家为周氏所用,后又为朕所用,你的仇早也报了,如今位列正二品大员,可谓一步登天,哪里不好了?”

是啊,他得了高官厚禄,大仇得报,没有哪里是不好的。

连易蓦地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唐峻。

“我做了刑部尚书之后,查阅过许多卷宗,其中有一桩,便是去岁端午长巷刺杀案,因案件所涉,其中封存有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的出身详叙,适才发现,谷指挥使的生母乃是臣生母的胞姐,此事,想必陛下早已知晓吧?”

唐峻当然知晓,但谷允修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连易的生母更是红颜薄命,除却家中老父,连易再没旁的亲人了,唐峻当初没想告诉他,就是痛惜他身边无至亲,此刻听他义愤填膺,适才意识到这事儿办的不妥当。

“这事,的确是朕不该瞒你……”

唐峻想要申辩,却见连易眼眶发红,连易打断他道:“您承认是刻意隐瞒我了?我一心为您,您又何曾真心待我?”

这番话来得荒谬,唐峻的眉皱得更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倘若朕不是真心待你,经高壁一事,谋害皇嗣,朕就该治你的罪。”

“臣在高壁镇,对长公主下杀心,不也是为了陛下能稳坐龙庭?”连易反问道。

唐峻不想与他争辩此事,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闭口不言。

勤政殿明灯不灭,连易心里那点不好也无法说出口了。

新皇登基之后,长公主离都之后,他以为他该成为那个站在唐峻身边的人,唯一值得唐峻信任的人,可惜,他如今连见唐峻一面,都成了奢求,这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这世上有一人爱他。

起先想要个兄长,所以他不自觉地照猫画虎,学唐绮握扇,学唐亦写诗,学着学着自己都以为唐峻待他如手足,结果这人又让他清醒,他哪里能同真正的皇嗣相比较。

后来周巧诞下和乐公主,唐峻对其的态度却日渐寡淡,他又想起被他间接害死的谷允修,想起某日唐峻醉酒,向他说的那个秘密,他便以为唐峻待他有情愫,可各地征银节度使定下之后,他却再不得御前恩宠。

说到底,唐峻身边甚至看不到他的一席之地,就是到了今时今日,能这般忍心他长跪几个时辰,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君臣有别四个字。

连易在明耀灯火里笑起来,他说:“长巷刺杀案,当时事态紧急,臣还以为是您疏忽,我父自作主张,原来,真的是您瞒我。”

唐峻总觉得连易今日有些不对劲,可想了片刻又想不出,便道:“这些事都已经过了,倘若你是来找朕算旧账,当时主谋已悉数伏法,朕替你表兄报过了仇。”

“并非算账。”连易走近一步,想要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他说:“臣心中有个疑问,装了太久,倍感折磨,实在不堪其苦,今日,便想来问个清楚……”

“什么?”唐峻迎上连易的视线,一种不好的预兆爬满心口。

连易倾身,双手撑在奏折书卷之间。

“您这些年待我,是因连家为周氏所用又为您所用,还是因为疼惜可怜我,再或者是……我与我那位表兄,眉宇间分外相似?”

唐峻遇到连易那一年,刚在宫外开府,正是他与谷允修不相往来的时候。

他初见连易,就发现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眉目肖似谷允修,那个他根本不敢与之接近的人。他还记得连易伤痕累累血渍斑斑的双腿,也记得少年发着高热,攥住他衣袖,犯着迷糊对他喊出的那声“娘”。

他之所以能毫无顾忌护着连易,皆出于他当时的身份,是周淑君记在名下的嫡子,连老爷和连夫人,都不敢对他频繁来府加以推脱和阻拦。

但他并不像连易所说那般,是因谷允修,或连家的原因,才照拂连易的。

他们曾交过心,互诉过衷肠,同样是连生母的容颜都没见过的可怜人,他把连易,当做另一个自己,这才会在发现连易越过他擅自做主要伤唐绮性命的那刻,没有对连易有过多的苛责,甚至连问罪都没有。

就如当初他说,他以为连易懂他。

唐峻揉起酸乏的眉心,想起他曾为治连易的腿,遍访名医,把连夫人给的一顿又一顿的残羹冷炙,统统替连易换成美味佳肴,太多的过往了,他每想到这些,面对连易今日的质问,心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他该对连易说些什么呢?

连易站在他面前,倾身时身上熟悉的气味袭了过来,眼眸里那份固执的情意,他再要不懂,便真的是愚蠢至极。

唐峻闭上眼睛,不再与连易对视。

他发现得太迟了,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将谷允修的事告诉连易,他一时心慌意乱,只想逃避。

“朕累了,没事就退下吧。”

连易咬紧牙关,伸出手,在唐峻不曾看见时,匆匆拂过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想,他知晓了答案。

不过是个替代品,又何必为其倾注一切。

今日他若说出亦亲王将行毒杀之事,就等同于出卖背后之人,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就高壁镇一事唐峻的态度而言,他已经很清楚了,天家这些人,可以互相争斗到要死要活,却不容旁人任何插足,而他不过是在泥沼里爬出来的蝼蚁,根本不值一提。

若没有一人真心待他,他更该惜这条命。而唐峻,唐峻终究不会保全他!

“陛下,珍重龙体。”

连易连退三步,对着御书案折腰拜了拜,随即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勤政殿。

唐峻放下手,望着远去的孤单背影,长吁一声。

“但愿今日不曾回答的话,能让你断却妄念,保你一世长安。”-

咄咄咄——

夜半响起的敲门声将杜铅华吵醒,他翻身下榻,快步过去开了门。

“何事?”

金羽卫来得急,额上布满细汗,抱拳道:“将军,宫中密函!”

杜铅华接过信就在蔚蓝月色下展看,冷酷的眉峰动了动。

“连易竟然入了宫。”

他话音刚落,外头门房又急匆匆跑了过来,报说:“将军,有客来。”

杜铅华问:“可报了姓名?”

门房道:“是个女人,没说姓名,但她有信物,说将军一看便知。”

“信物呢?”杜铅华问。

门房递上一只檀木雕刻的发簪,杜铅华顿时猜出了来人是谁,他曾在宫道上与那位女状元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彼时两人错肩而过,这根形态古朴的簪子刚好从许彦歌官袍袖子里落出来,就恰巧滚到他的脚边。

当时,他躬身帮女状元将发簪拾起来,许彦歌与他道过谢,待他要转身离去之际,许彦歌曾小声对他道:“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又被陛下否了吧?将军可想知道,为陛下出谋划策,拟推脱之辞的是何人?”

杜铅华顿住脚,利眼扫向她:“谁?”

“代笔女官,于姒。”许彦歌掩着唇笑:“于家何敢让杜家女进宫?”

杜铅华背脊一凉,警惕地问:“大人任职兵部,告诉杜某此事,是想干什么?”

许彦歌目不转睛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更甚。

“无他。”许彦歌道:“仰慕将军风采,多谢将军替我拾回发簪,只盼来日能换得私下一聚。”

正因如此,即便已临近五更,杜铅华还是让门房放了人进宅子。

许彦歌穿了一件最朴素的衣裙,初夏的夜里还是显得单薄了,她抱着袖入门,站在屋檐下打量庭院布景。

“将军这里,布置得比我穿这身衣还要朴素。”

杜铅华摆手让其余人各自散走,信步下阶,对许彦歌道:“粗陋,不该入姑娘眼。”

许彦歌浑不在意他言语间的冷淡,回眸笑道:“夜风有点凉。”

杜铅华答说:“是。”

此人不解风情,许彦歌洞悉这一点,就不再对他笑。

“远北入都要帐,正巧赶上边南筹备军械,怎么说呢?皇帝金口玉言,只好为难了楚谦之,户部上上下下,都不待见杜家军了。”

杜铅华又道:“是。”

干站着未免无趣,主人又没有请客人进屋的意思,许彦歌索性往院子里走,顺着石子路,去看转过空荡荡的前院,后头是否别有一番风景。

她边走边道:“杜家想要送女入宫,皇帝平白得了你这只金羽卫,先前又未能及时履约,算作失信于远北,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愿卖杜家一个人情,坚决不同意扩充□□,这是因为唐国受外戚之祸太甚。”

杜铅华跟上她的脚步,又没跟得太近,始终在二人之间留有余地。

“这点,杜某明白。”

“所以想要攀附皇帝是不大可能了。”许彦歌不疾不徐道:“辽东和远北之间因为青州,一直不算和睦,远北想要拿到青州的支配权,在青州开辟土地充裕粮仓,辽东却以青州为‘门’,始终不愿放权,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到底是辽东权势更胜一筹。”

杜铅华不得不佩服此女才学,附和道:“的确争不赢。”

后院跟前院大差不差,只多出几副假山,没什么好看的,许彦歌略作失望的神色,停下脚步,回首说:“唐国的粮仓总会有装满的那天,可是远北太清苦了,苦等不到,皇帝表面上瞧着好说话,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倚仗杜家。”

“他倚仗的,是辽东和远西。“杜铅华咬牙道。

许彦歌说:“杜侯将您送到皇帝身边,就是想让你为远北谋取新的机会,可差事送到你手里了,你却又办不好,走到这一步,将军该趁早作出谋划才对。”

杜铅华不喜多言,待到许彦歌转身回眸,他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问:“许大人攀的是哪根高枝?”

“够直接。”许彦歌笑了两声,又正色道:“我喜欢聪明人,将军不妨猜一猜?”

她点破杜家得罪了户部,又道出辽东和远北不睦,最后剖析皇帝不倚仗远北,几乎算是堵死了杜铅华所有的路。

杜铅华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结果。

“亦亲王。”

许彦歌拍手道:“猜中了!罗党虽损失惨重,但亦亲王为人良善,用人不疑,朝中拥护他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而今王爷欲向将军递枝,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都没路走了,许彦歌甚至想不出杜铅华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拒绝他。

杜铅华却没说话,只是在淡淡一抹晨曦里,遥望远北的方向。

良久后,他才沙哑着声音道:“昔日的杜家,不乏铁骨铮铮的好儿女,是万里黄沙无情毁了我们的生路,也是这世家勋贵断了我们的退路,可我杜铅华,年少便以侯爷手中平沙枪为信念,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即便是个粗人!也绝不甘心做乱臣贼子!”

第243章 交易

◎“手中沾铜臭,不过庸俗人!”◎

“哈哈哈哈哈!”许彦歌大笑起来,“说得好!”

杜铅华慷慨陈词,脸涨得通红,他红着脸问许彦歌:“你笑什么?”

庭前夜风不燥,许彦歌侧耳听着那风声,阔步往回走。

“谁让将军做乱臣贼子了?有古语说‘上兵伐谋,其下攻城’[1],远北贫苦,只有依附皇室,才能活得下去,想必当初杜侯兵临椋都,不战而退,正是形势面前,唐峻唐绮兄妹二人联手对外,杜侯不得已屈膝,可唐峻文不成武不就,何以得承大统的?是长公主好身手好算计!破周家上百年根基!但长公主又落得什么下场?高壁镇一事,将军亲眼所见!唐峻睚眦必报疑心甚重,他过河拆桥,远北的活路又在哪里?”

“即便如此,杜家也不能背负叛贼骂名。”

杜铅华咬紧牙关,面上肌肉鼓动,灯笼把他的神情照得一目了然,石板路上的影子无所遁形。

他只是在强撑着不为所动罢了,远北数十万子民和那十五万大军都要活下去,他已经不再有底气去相信一而再再而三推拒杜家女入宫的唐峻。

许彦歌的长睫在脸上形成煽动的倒影,她看见杜铅华的影子在细微晃动,随即了然一笑。

“将军袖手旁观即可。我主仁心,读的是满腹圣贤书,必不会逼迫将军做那不忠不义的宵小,但将军应当想清楚,远北该忠诚于谁?是忠于子民,忠于唐国,还是忠于现如今坐在龙庭上那位翻脸无情之辈?”

杜铅华沉默了,他负手而立,手中发簪被紧紧攥住,仿佛握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远处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鸡鸣,天快亮了。

许彦歌侧目过来,看着杜铅华说:“两日后,中宫生辰宴上,我主起事,若事成,这唐国天下即将再次易主,而从根本上来说,不管谁坐到那个位置上,远北,也始终是唐国的远北。只要将军答应不插手此事,当夜莫入坤宁宫,您的一时疏忽,保住的,可是整个远北的将来。”

杜铅华额上青筋耸动,他想起杜平沙临回远北之前,曾在郊外握住他的手,对他托付重任,彼时,杜平沙认为,保住唐峻,就是保住了远北的将来。

事到如今呢?

远北的将来到底在何处?

他一时乱了心智,首次对皇权之争感到了没来由的恐惧。

许彦歌见杜铅华不答话不点头,再次循循善诱。

“将军,您该不会天真的认为,金羽卫专职保护官家,就必得唐峻信任吧?今日我踏进了您这扇门,来日您若插手,我主一旦事败,您是脱不开干系的……”

杜铅华汗毛倒竖,眼中戾气顿生。

“将军为何要这般看着我?”许彦歌走近一步,踮起脚,在咫尺间与杜铅华对视,她道:“小肚鸡肠恩将仇报的,可不是在下不才小女子我。”

“成交。”杜铅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杜铅华可以不应允许彦歌的提议,但是许彦歌所说绝非毫无道理可言,他如果将亦亲王欲行谋逆之事提前透露给唐峻,唐峻仍旧会怀疑杜家是否有不臣之心,而今日他一念之差放许彦歌入门,就是他连通叛贼的铁证,他根本无力摆脱,相反,就算他提前告密,此事也将成为唐峻手中制裁远北的筹码。

稍有不慎,杜家一样会背负谋逆罪名,甚至还会连累到身在远北的杜平沙。

他不得不应。

许彦歌离开后,杜铅华立即召来了亲信,命令刺杀于家女的事暂延,他既答应许彦歌不插手,就只能把此事搁置,不能再让中宫生辰夜横生出别的枝节,若亦亲王事成,远北无非换一位主子来护,该得的照样得,且那亦亲王还与长公主有杀母之仇,又是户部楚谦之的女婿,杜家能得的好处太显而易见-

翌日清晨,燕姒穿戴好衣袍,又用膏药涂了浮肿的眼睛,人看上去较昨夜精神不少。

泯静给她端来热粥,她就着小菜过早,泯静在一旁端详她一阵,说:“姑娘眼睛还是有些肿。”

燕姒浑不在意道:“昨夜没睡好。”

泯静心想,哪里是没睡好,分明是昨夜哭的。

但今日她家姑娘脸上再找不到一丝愁容,仿佛昨夜那个为情所困的不是这位御前代笔女官似的。泯静便觉着不好再提,乖乖住了嘴。

燕姒用完早膳,站起身时,忽感眼前一黑,而后眼皮直跳。

“姑娘?”泯静扶住她,急道:“哪里不适?”

燕姒的手把在泯静胳膊上,摇摇头说:“没什么,大抵是昨夜睡得太晚,你去把我提神的香囊拿过来,再过一会儿,陛下就该下朝去勤政殿了,我需得赶在他之前去。”

泯静大惊:“姑娘还要去犯险?!”

燕姒道:“无妨,能有一刻便是一刻,早日拿到那封密信,就多一份筹码,我怕殿下快回来了,陛下届时不愿放我们走,还会用此信胁迫殿下。”

她虽然嘴上说着看不清唐绮待她的心意,身体力行的,却仍要暗中帮唐绮一把。泯静一想到此处,不免心头发酸。

“姑娘务必要小心。”泯静道:“纵使您不知殿下心意如何,也该当知道,娘子,老侯爷,六小姐他们,都紧着您的安危呢。”

燕姒莞尔一笑,拍拍泯静的手:“我知道了。”-

中宫生辰就在眼前,坤宁宫上上下下配合着酒醋面局和御膳房操持当夜的晚宴,里外进出的人,从破晓一直忙到黄昏。

周巧本不爱铺张,这次席面却事事过心,因着要同唐亦联手,她万事便谨慎许多。许彦歌下朝之后就偷偷过来了,等在偏厅大半日,才将看完膳单的周巧等到。

帘子一掀起来,周巧就匆匆忙忙走到许彦歌跟前,有些紧张地说:“亦亲王那里,确定没有问题么?”

“自然。”许彦歌拉着周巧坐下,“娘娘放心,臣都安排妥了,明晚金羽卫不会插手,曹大德的膳食也给了料,保管他不能在皇帝近前久伴,亦亲王亲自递酒,只要这杯酒喝下去,此事便算成了!”

周巧单手捂着心口说:“我心里慌得不行,还有锦衣卫呢,王路远并不好应付。”

“不要紧。”许彦歌温声说:“这些臣都帮娘娘提前想到了,亦亲王已暗通刑部尚书连易,擒了神机营新任总督邹军的儿子,届时锦衣卫只要一动,神机营自然会抵御王路远!”

周巧闻言稍微舒展了眉。

许彦歌见天色已晚,便说:“臣该出宫了。”

一想明日就将成大事,周巧还是觉得心中惶恐,拉着许彦歌的袖,不舍得放人走。

她眼神尤其可怜,许彦歌一看,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但事到临头,她们必须慎之又慎,许彦歌与周巧对视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周巧的脸颊。

窗外晚霞绚丽,许彦歌眸中浸着霞光,她对着周巧吐气如兰,道:“娘娘,不论成败,臣与您同在。”

周巧听后,眼眶逐渐湿润,她偏头在许彦歌柔软的掌心蹭了蹭。

又过去半晌,许彦歌听见她轻声道:“好。”-

楚府书房。

席间的茶已经凉了大半,楚老太身着金丝绣万福袍子,坐在正中间,手上做着邀姿,对右座来客道:“姑娘请。”

许彦歌方才已经将来意说明,见楚老太此举,便知晓楚家默允了她所求,叠手道:“多谢老夫人。”

两厢事定,亦亲王又得一大助力。

亦亲王作为楚家女婿,原本就是成兴帝在世时为唐亦寻的自保法子,得楚府嫡千金为妻,可保唐亦在朝中安然立足,当初不论是唐峻登位或唐绮称帝,他们都要碍于独掌户部银库大权的楚家。

更不用说,楚老太和楚夫人护犊心切,暗害柳栖雁之后,内阁首辅的位子空置,权力分散下,就算是督察院老院首连同其他言官,也对户部行事再难鞭策。

两个月以前,督察院查到楚家头上,楚老太当机立断,篡改了楚谦之的命令,以至于边南筹备军械补给一事足足拖了七日之久,朝中引起一波沸议,唐绮设在督察院的亲信焦头烂额,只能暂时将那桩案子搁置。

楚老太本意是为楚可心出口恶气,这口恶气也的确让于家失去了一大臂助,以柳阁老为首的老臣乱成一盘散沙,帝师一去,也让唐峻不得不再防备于氏一门,说到底,延误七日,也没让现下捏着国库财权的唐峻吐出半个子儿,说不得是当皇帝的,有意在敲打于家和唐绮。

做下这么大的案子,手上沾了重臣的命,楚老太只能一心扶持唐亦,以图将来楚氏家族长盛不衰。

这本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所以许彦歌此行是有十足把握的。

但她没料到,这茶才吃了一口,突然有人踹门而入。

冷风扫来浮尘,楚谦之身上官袍都未曾换,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母亲糊涂!”

当堂一声痛喝,众人只见一直以来孝顺畏妻、性子温吞的户部尚书大人,整张脸因愤懑涨得通红。

楚夫人本是陪坐,见状立即从左边圈椅上站了起来,冷声道:“贵客在此,你怎能如此失礼?!”

楚谦之进门后就快步上前,直接走到楚老太跟前,气得脸红了又白。

他在未几前听见书房内的谈话,将将知道接连几桩事情的真相,此刻反而怒急失声。

楚老太板着脸,眉宇皱动:“谦之,你都听到了?”

“一字不漏!”楚谦之胸膛起伏不定,他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母亲当知!若没有先帝知遇之恩,儿子苦心经营数十载,焉能有楚家今日荣耀?!官场如战场,蝇营狗苟、尔虞我诈、当面笑脸背后刀子不计其数,难道靠先父那寒门出身迂腐愚钝来光耀门楣吗?!”

堂中顿时一寂。

楚老太被这一直以来最是恭顺的儿子当堂斥问,愣了片刻才回过神,面色铁青道:“你、你怎么如此,如此诋毁你先父?!”

楚谦之站直道:“儿子受母亲和先父生养教诲,虽不算学识渊博,学的无非经世济民,但到底也知晓何为正人君子,先帝对楚家有大恩,儿子又是为人臣,自当枕戈待旦,竭力尽忠,可母亲您!您竟为了一己私欲,谋害内阁首辅在先,延误军械补给在后,您让儿子,有何颜面再为朝臣?!”

“愚忠!”楚老太被楚谦之激怒,指着他大声训斥道:“你咆哮于此,又将我这个生母至于何地?!老妇行事自有老妇的道理!”

楚谦之不认:“手中沾铜臭,不过庸俗人!是儿子不明白!儿子想问母亲一句,食君之禄,取之于民,谋人性命,弃保家卫国的儿女们不顾,弃边南百姓的性命不顾,是何道理?!”

“边南丢就丢了!景贼还敢跨过陵江不成?!”楚老太狞笑道:“你且来说,就算先帝在位,大力扶持寒门,那又如何了?平昌伯爵府一家满门问斩,宠妃罗萱一朝被弃如敝履,世家勋贵欺我寒门是只拿得动笔杆子的酸夫子,楚家光宗耀祖了么?唐峻登基后,可有把楚家放在眼里过?杜平沙进都来要钱,长公主带着鹭州守备军和辽东于家军在边南打仗,向椋都要军饷要补给,唐峻哪次不是铁了心来掏空户部?!你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一坐多年,我楚家可是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何比千古留名?!母亲简直糊涂至极!今日……今日……”楚谦之泪眼迷蒙,哽咽着再也无法将后边的话说清。

楚老太仍旧端坐在堂上,双眼紧盯着这个从来不曾忤逆过她的儿子。

“今日,你当如何?”

楚谦之愤然拂袖,转身欲走。

楚夫人嫁进楚家这么些年,从糟糠之妻做到大官夫人,哪里见过这母子二人有过一次*红脸,更不必说,眼下已到翻了脸互相怒喝向对的地步,她早已惊得不敢动,一看楚谦之撞破许彦歌前来密谋,登时如惊弓之鸟,起身要追。

楚老太忽地将手中拐杖奋力跺地,毫不犹豫道:“来人呐!把这忤逆不孝的竖子给老妇拿下!”

书房外刹那间冲出数十名身强体壮的家仆,楚谦之面对这些楚老太养了多年的亲信,几乎可以说是以卵击石,但他眼神坚定,是一步也没有打算退回书房。

外头的风起得急,夕阳攀在院墙上,金红色余晖把那身二品大员的官袍照得十分庄严,但到底无济于事。

楚谦之已知晓事无回旋的余地,涕泗横流之际,面对夕阳颓然跪地,众人只听他痛声大呼道:“我楚家!我楚家!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一直未曾插过只言片语的许彦歌盯着被家仆绑起来架走的背影,怔了片刻,回首笑道:“夫人铁腕手段,不愧是楚家当家主母。”

楚老太长吁一声,继而道:“让姑娘见笑了,楚家既为王爷的亲家,自当以王爷为尊,只愿王爷成事后,善待我楚家女儿。”

“这是自然。”许彦歌道:“王爷一旦成事,可心妹妹,必当贵为一国之母。而登顶之路何其艰辛,眼下成事了,之后还有个于家要对付,届时还望老夫人能鼎力相助。”

楚可心整个人都麻木了,偷听这许久,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唐亦最近常往后院去寻那女人,忙得团团转,是在密谋些什么。

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深受家中长辈宠爱,嫁了自己想嫁之人,一生算是所求皆如愿,纵使性子跋扈了些,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皇后之位,蓦地听到这些,她的震惊不比楚谦之小,更因几乎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她比楚谦之而言,少了一份愤怒,多了许多慌乱。

当一个人慌乱到了一定地步,反而会在这份慌乱中冷静下来。

楚可心没有乱动,她蹑手蹑脚从墙角溜回了房,先前跟着她的侍女被她打发了,这会子府中伺候的家仆在后厨备热水,她身边无人,关上门就赶紧去洗了几把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下静得出奇,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水渍,又在房中来回踱步,走来走去,不仅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能听到心口砰砰直跳的声音。

桌上灯盏才燃不久,她走着走着,走到了梳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生得珠圆玉润,即便作为人妇,也不减少女的神采。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其中隐情。

自她与唐亦成婚那日起,距今已近一年半载。

她和唐亦,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楚可心捂着心口坐下,对镜自语道:“你不是爱争名逐利之人,你的诗告诉我你不是……那你如今为什么要谋逆?为什么不能同我好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而是要拉上楚家,赌上性命,要去弑兄篡位?为什么……”

设计陷害罗萱的人,是唐绮。

平昌伯爵府若不参与谋逆,就不会被满门问斩。

罗鸿夕不举兵过陵江叛乱,就不会身首异处。

罗党有今日,都是因为不知满足!

唐亦就算要恨,也恨不到唐峻的头上。

那可是他的兄长啊!

楚可心想来想去,最后猛然意会到了些什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猜测,已成她心中判定。

“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让你,重新夺回御前那个女人,才能让你报得了杀母之仇,原来是这样……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在你心中可曾有过我半分位置?哈哈哈……哈哈……”

楚可心笑起来,不觉自己已泪湿了脸庞。

她兀自望着镜中的脸愣怔,须臾后又呢喃道:“我不会让你如此顺意,绝不会!”

【作者有话说】

[1]上兵伐谋,其下攻城: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244章 成事

◎一切都来不及了。◎

枝头喜鹊啼鸣,这一日是个顶好的日子。

文武百官照旧上早朝,该奏的奏,该谏的谏,于延霆携军机处众臣,再次将边南借兵的事摆到了明和殿上来议。

唐峻思虑已久,权衡利弊几日,最后还是没采纳刑部尚书连易的意见,应下了此事,让曹大德拟旨准允唐绮向辽东借兵。

兵走庆衢粮马道,不日即将抵达鹭城,随边南守备军共同作战。

下朝过后,唐峻回到勤政殿理政,御前代笔女官相伴在侧,宫中诸事一如往常,除却户部尚书楚谦之称病告假,一切都风平浪静。

另一边,坤宁宫还陷于忙碌,二十四衙门的内官们穿梭其间,皆在有条不紊地筹备入夜后的晚宴。

今夜列席的不光有皇亲国戚,还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亲眷,这是周巧登上后位之后第一次做寿,来的人不在少数,光是席面就备下了二十来桌。

唐峻没有纳别的妃嫔,但先帝和前朝皇帝还留有一些妃嫔,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妃嫔们,也是要赴宴的,其中就有一位年纪不算太大,但论资排辈要称一声老太妃的人。

此人便是项一典的生母,姜氏。

戌时开宴,各宫妃嫔早早就到了,各自为周巧备了生辰贺礼,奉过礼的,就围在一起叙着闲话,忽听外头太监拖长声音禀:“姜老太妃到——”

这姜氏太久没离开过冷宫,任谁都感到惊讶,纷纷往坤宁宫大门口看过去,接着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起来。

“她怎么来了?”

“说起她,多年未出,要不是前些日子得了御前那位请恩呐……”

“请的是什么恩?她被打入冷宫多年,竟还能出来?”

“妹妹这便不知了吧?是御前代笔女官跟官家请的恩赐,说老太妃上了年岁,如今朝代更迭两代,该悔什么过也悔清了,念及她年迈,才赦免于她。”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乎情理了,毕竟那位可是长公主妻,又是于家高门贵女,官家眼前的红人呐……”

妃嫔们一阵唏嘘,姜老太妃则丝毫不介怀,人到了周巧身边,也让随行的宫女奉了礼物,聊表心意,之后在主桌旁按长辈身份落座。

这处热议还没有停歇,众人又听见太监唱声:“长公主妻到——”

燕姒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涉足坤宁宫,走到周巧跟前行过礼,与姜老太妃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没再引起过多的注目。

周巧今夜似乎心情颇好,来跟她贺生辰的不论出身,她都喜逐颜开的还礼给赏赐,随后让内官安排人入座,尽管应付起来稍显吃力,但到底是周家培养出来的又一位皇后,她稳坐在主席上,凤冠坠流苏,着一身纹绣繁复花纹的长襦,浑然一副华贵气度。

司乐刚奏,外头突然又是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这下席间一静,众人整齐划一起身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峻步下了龙辇,行走间腰际禁步压住龙袍。

他走过之处,伸手道:“众卿平身——”

燕姒坐在主席下首,像一个身外人般观赏着这些来客,如同过往两个多月,她的眼睛转来转去,看似无心,实为有意。

于家出过多位优秀儿女,到底有几人是真的战死沙场呢?

昭太妃宁愿装疯卖傻,都不肯让唐绮登上帝位,其中又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隐情?

当初那场唐景之战,和亲路线究竟为什么被泄露?

勤政殿里的密信,为何遍寻不到?

眼下边南战火已有半年,缘何唐绮每次有所需,都会被耽搁?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萦绕在燕姒心间,她仿佛在毫无波澜的朝廷里抓到了某些头绪,却又不能将真相抽丝剥茧,迅速地挖掘出来。

席前觥筹交错,她看来看去,目光从楚家姜家那些家眷身上逡巡而过,最后落在一直面带微笑的周巧脸上。

上一次宫中奢靡铺张,还是为小帝姬庆满月,周巧这个人,平日里是很节俭的,她窝在坤宁宫里,虔心为边南将士们祈求平安,自己过个生辰,不该弄出这么一场大宴。

燕姒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她右边的位置上坐着亦亲王夫妇,周家说到底已经穷途末路,周巧没有亲眷,这处席位上唯一空下来的,便是远在边南的长公主之位,因此,燕姒左边没有人,而一向与她见面眼红相看两厌楚可心,却隔在了她和唐亦之间。

她弯唇淡淡笑了一下,对楚可心幼稚行径浑不在意。

等唐峻落座,众人纷纷坐回去,周巧便笑着对身侧宫女道:“既然陛下已经到了,那便开席罢。”

这宫女去传了令,马上就听乐声四起,丝竹骤响。

席间一派歌舞升平和美之象,任谁也没料到一场惊天阴谋已在悄然发生。

酒过三巡,曹大德闹肚子,急着叮嘱了身边的小顺子几句,就跟唐峻告罪后,匆匆出恭去了。

唐亦抓住时机,自去捉了酒壶,翻了个空杯要去斟酒。

楚可心就坐在他身边,见状主动拦下他胳膊,醉意微醺地说:“你拿的杯子不干净……”

唐亦半臂扶着她,皱眉道:“怎么可能不干净?这席上所用杯具,都是内官精心所备。”

“夜风一吹,难免落灰。”楚可心说着,在怀中摸索一阵,又扭头对身侧的燕姒道:“那个谁,借你绢帕一、一用。”

燕姒见她醉猫似的,没曾多想,拿了自己的绢帕递过去。

楚可心接下绢帕,抢过唐亦手中的空杯,就兀自擦拭了几下,随后将空杯塞进唐亦手里,趴在他肩头说:“给!我都喝晕乎了,早点吃完,早点回府啊。”

要对自己的兄长动手,唐亦本来就已经很是心虚,当下又怕曹大德回来得快,不敢再接着往下拖延,只好就着楚可心递回来的酒杯,斟了一杯酒。

他起身绕席,走到唐峻和周巧身边,如同平日一般恭敬谦卑,递上酒说:“难得今日高兴,亦敬大哥一杯。”

旁边的小顺子被乐姬的艳舞吸引了注意力,开了个小差,唐峻已饮过了几盏,这会子人放松下来,借高悬宫灯乜了唐亦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唐亦递来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燕姒在唐亦递酒时,忽然发现不见曹大德身影,心头猛地打了个突兀,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阻止,唐峻已经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宫灯惶惶,恭敬的人挺直了脊背,像捋顺了流水的十里苏河,盈盈目光如波澜,隐含的汹涌浪涛用斯文儒雅骗过天子的眼睛。

唐亦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里搁着的便是磅礴野心。

燕姒暗到不好,唐峻心口一痛。

下一瞬,邻座的姜老太妃忽地大惊失措。

“官家!!!”

姜来太妃离得最近,想要上前察看,却被唐亦伸臂拦住。

众人见势不对,纷纷起身往主席围了过来。

唐亦大声道:“无妨!皇兄醉酒了!快来人,将陛下扶回寝宫!”

燕姒一时间心乱如麻,急忙拉住泯静,与她交头接耳道:“快去看看,姑母今日可来了?”

泯静正要走,楚可心腾地站起发难。

“等等!!!谁也不准离席!陛下并不是醉酒!”

唐亦一把拽住楚可心,慌得大喊:“你胡说什么?!”

楚可心推不开他手,朝外喊道:“快传太医!陛下口吐白沫!是中毒之兆!!!”

中毒了?!

燕姒心惊肉跳,桌下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膝。

一听是中毒,席上惊慌失措喧哗起来,原本往主席围拢的妃嫔和朝臣家眷们大部分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小顺子看到唐峻昏迷倒在桌上,吓得屁滚尿流,拨开人群往外跑,边跑边喊:“有奸佞下毒谋害官家!快快传太医!太医——”

宫道亢长,此刻要往太医所寻人,只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此刻席间坐着的,会医术的,仅燕姒一人!

燕姒当机立断掀裙起身,快步走到了周巧身侧,周巧却也将她拦住,惊慌道:“妹媳你!欲意何为?!”

“状况不清,锦衣卫呢?!锦衣卫何在?金羽卫何在?!”-

席上哄乱,外围的锦衣卫早听闻呼声,王路远带着人想要冲上前来,却被神机营的邹军拦住了去路。

王路远脸上肌肉频现,他抽刀而出,直指邹军:“官家遭奸人暗算毒害!尔等竟敢阻拦于我!”

风声被大片拔刀声割裂,圆月隐进云层。

邹军在朦胧宫灯光晕下苦道:“官家识人不明!眼前正有亦亲王主持大局!不得王爷命令!谁也不准踏上宫宴半步!”

王路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竟是个祸患!锦衣卫听令——冲上宫宴!保护官家!!!”

“锦衣卫反了!兄弟们!拦住他们!!!”邹军趁机反咬一口,下一瞬,刀锋迎上王路远当头攻势。

杀伐声乍起,锦衣卫和神机营陷入混战-

燕姒看不到半个护驾的人影,马上对今日的部署明白过来。

她手上有巧劲,推开周巧,立即抓住了唐峻的手腕,正要把脉,周巧立即叫人:“囱囱!”

那宫女从周巧身后冒出,抽出短匕向燕姒刺来。

唐亦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一层,下意识要挡到燕姒面前,却是楚可心先一步扑到怀里,大声朝他喊道:“于家女会武功!先前陛下饮的那杯酒,用了她的绢帕擦拭!她帕子上藏了毒!王爷断不能上前!”

“你放手!”唐亦咬紧牙关,脸上怒色毫不遮掩!

想要救人就必须解决掉冲上来这个大宫女,燕姒与她搏斗之间,手臂挨了一刀,捂着胳膊勉强抵挡,一面在心中盘算该怎么做。

“曹公公!曹大总管!!!”

曹大德才出恭回来,见到打斗,马上又往外头跑,边跑边喊:“奴婢们终生长在这宫廷之中!今日即便身死,也要护住官家!快来人呐!保护陛下——”

二十四衙门的内官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燕姒不敢耽误救人,心道:“既是连侍奉的公公们都知道衷心护主,就算暴露了又如何?!”

她缠住囱囱的胳膊,旋身绕到人身后,翻手扯下荀娘子所赠手钏,便听珠落玉盘,一根极细的线勒住了囱囱纤细的脖颈。

“囱囱!”周巧面色惨白,伸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住手!”

燕姒抓住这微末枝节,勒着人退至唐峻身边:“泯静!过来卸下她的匕首!”

事发当时,泯静没能离席去寻人,砸了凳子正同另外几个坤宁宫的宫婢周旋,这会子坤宁宫的大宫女被困,其他人在周巧的喊声里才停下手,泯静倒退着过去,听燕姒令下了囱囱短匕。

燕姒一脚踹在囱囱小腿肚上,“拿住她,等曹公公回来!”

这边打斗一停,楚可心贴到唐亦耳朵边小声道:“事已至此,席间这么多人见证,你保不住她了。”

唐亦面色几近铁青,扼住楚可心的手腕:“你怎么知道的?!”

楚可心凄然笑道:“楚家为王爷最强援助,王爷可要想好是听我的,还是执意放弃大好机会?”

按照许彦歌和江平翠的谋算,唐峻中毒之后,朝中推举唐亦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接下来必须扳倒于家,否则唐绮归都,战功加身,又有辽东三十万大军拥护,他势必满盘皆输!

唐亦木然愣怔,张口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神机营拦住锦衣卫是一时的,金羽卫不插手已经是最大的妥协,唐峻已经中毒,就势陷害于家女,简直可称天衣无缝!

但她会面临牢狱之灾,再无法洗清身上谋逆罪名。

唐亦踟躇间,二十四衙门的太监们冲到了席间,以曹大德为首的内官们,团团将主席围了起来。

楚可心松开唐亦的手,转身道:“大总管!你来得正好!于家女涉嫌毒害皇兄,还不速速将她拿下!”

这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曹大德一无所知,这会子看到燕姒身边的那个侍女擒住了坤宁宫的大宫女,眼皮狂跳,急忙猫腰到了周巧身边。

“皇后娘娘!您就在席上,方才发生何事?陛下怎么中毒的?您快些拿个主意!”

话音未落,原本昏迷的唐峻突然醒转,匐在桌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燕姒什么也管不了了,扶住唐峻道:“陛下?可还撑得住?”

唐峻无力答话。

周围蓦地安静一瞬,众人的视线从周巧身上移到了燕姒和唐峻身上。

燕姒扣住唐峻的手腕把脉,而后立即对曹大德道:“救人要紧!曹公公!快寻一寻,有没有银针!”

楚可心知道这于家女会些医术,就怕她将唐峻救活,大惊失色道:“公公!于家已生反心!不可让她再接触皇兄!”

话罢,她又转头朝周巧喊道:“皇后娘娘!您倒是说句话!”

席上人太多了,周巧心道这小女子就算会医术,也不可能对那见血封喉的鸩毒有办法,索性给众人个交代,便镇定道:“让她治,治不好陛下,她死罪难逃。”

此刻皇后金口玉言,再无人上前阻拦燕姒。

曹大德马不停蹄去找人寻银针,慌忙回来递给燕姒,道:“只有这试毒的银针,姑娘看看能不能用得……”

燕姒令众人散开,接过银针就扒开唐峻胸口衣襟,想去帮唐峻封住心脉,她额上细汗密布,全神贯注施针救人。

可方才被多加阻拦,毒性已经蔓延,再要救人几乎是不可能了,除非她手中有蛊,以蛊虫寄身,吸食唐峻血脉里的毒素。

而入宫时,她身上并未携带蛊虫。

一切都来不及了。

曹大德见她停下手颓废跌坐,直接哭了出来:“如……如何了?”

燕姒摇了摇头。

锦衣卫和神机营打到宫宴上时,唐峻已气若游丝。

燕姒掐着他的人中,便见唐峻微微睁开眼,张口欲言,她俯下身去,听唐峻保有神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满座跪俯下去,只有唐亦当风而立。

唐峻说:“勤政殿里……是……是一张白纸……阿绮待你……其心诚,重……重如命……你替朕,替朕……护住……她……”

“好。”燕姒泪眼婆娑,却咬字坚定。

唐峻安然闭上眼睛,手臂无力坠了下去。

原来他那日,当真是发现了。

燕姒横袖抹掉颊上热泪,起身说:“臣女只能暂时替陛下压制毒性,保住一命,曹公公,着人将陛下送回寝宫罢。”

席前众人跪拜叩首,周巧高呼:“恭送陛下——”

待接驾的龙辇送走唐峻,她蓦地起身,指着燕姒道:“神机营听令!将这嫌犯押往刑部大牢!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邹军和王路远已到席前,就站在亦亲王身后。

锦衣卫是皇帝座前的鹰犬,这时候,唐峻给于家女留的什么话没人知道,万一于家女说唐峻传位给唐绮,那就就相当于今夜亦亲王前功尽弃了!

楚家还有把柄在唐绮的手上!!!

楚可心杀心忽起,一把夺过邹军手中的刀,直冲燕姒而去,形势陡转,唐亦甚至还沉浸在亲手毒害兄长的事里,泯静已经扔下囱囱,疾驰到燕姒面前以身挡住了楚可心的刀。

燕姒瞳孔急缩,低头便见,那把刀,从泯静背后刺入,穿过胸膛,一刀毙命。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尖滴下去。

燕姒嘶哑出声:“啊——”

楚可心松开握住刀柄的手,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唐亦面沉如霜扶住楚可心的肩膀,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已见到燕姒赤红的双眼,痛不欲生的神情。

这宫里的风,太凉了。

燕姒抱住泯静,不敢去碰她的胸口,可是那血从伤处汹涌而出,她想为她止血,颤着手指,却乱了阵脚。

“姑娘……姑娘不哭……”泯静的声音凝固,“奴婢不疼,不疼……”

第245章 囚牢

◎天际昏聩,不见星辰。◎

坤宁宫前的抱厦下,一名‘宫女’双眼紧盯着神机营士兵上前押住人,正要走出去,却被另一名‘宫女’抓住了肩膀捂住了嘴。

“是我。”江平翠松开手,把这冲动的‘宫女’按在石壁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守一瞪着眼睛:“我早便同你说过,你我各为其主。构陷于家女,你可曾想过自己还有半点退路?”

“真是疯了!”江平翠用气声道:“王爷大事已成,现今的局势怎会是你我能左右的?你现在冲出去相救,莫过于坐实她谋杀官家的罪名!而你又有多少把握,能从神机营的手中,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将人抢出这重重宫墙!”

江守一挣开江平翠的桎梏,愤慨道:“死士奉命行事,我主命我保于家女性命!我不得不为!”

“啪——”

一声脆响,江守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江平翠这巴掌扇得铆足了劲,姐妹二人对视,双双不甘示弱。

“我日夜为你提心吊胆!只想保全你性命!保全我江家一条血脉!”江平翠眼红如泣血,“不想你竟如此轻视自己!你大可去!你去!看你是保得住她还是让她死得更快!”

江守一迈出去的步伐收了回来,总算有了片刻理智,她怅然道:“今夜诸般,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所以,我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任务了,对么?”

神机营的士兵已经按照皇后的命令,将燕姒押走,唐亦仍站在原地,搂着楚可心的肩膀,没有横加阻拦,几乎是默许了构陷。

所以说不尽然是,也没什么意义。

江平翠心知大局落定,明日起,她即将成为唐亦跟前的功臣。但她还有顾虑,奚国大祭司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唐峻已经下旨允了边南向辽东借兵,唐绮若侥幸活着回来,晞不会满意。

那么,一切阻拦唐亦篡位的绊脚石,势必都会被清除干净!

江守一不能死。

“现在就走!”江平翠对坤宁宫十分熟悉,她拉着江守一绕过花丛,把人扯到山石布景后,指着一处矮墙,道:“那边有个洞,通往宫中官沟,你匍匐前行便能顺着官沟出宫,立即离开这里,有多远,就走多远!”

江守一已在宫中潜伏多日,原本要保护的人如今都在她眼皮子地下出了事,她哪里有脸自己逃,逃出去了又怎么交得了差?

见她愣在原地不动,江平翠索性扒下头上珠钗,对着自己脖颈,胁迫道:“我给你写的信,想必你已经看过,你若实在不肯背主而去,那今日就先让我去黄泉替你探路!”

“姐!”江守一抬手将那珠钗打落,她漠然盯着江平翠看了半晌,最后咬牙道:“我走便是!你与虎谋皮,好自为之!”

语毕,江守一快步穿过山石,俯身进了草丛里掩藏的洞。

江平翠终于舒展眉头,抬首望了望楼宇琼檐飞顶。

一只乌鸦在坤宁宫殿脊上振翅,转瞬飞往了长盛大街的方向-

是夜。

于延霆的寝房门被砰砰砸响,老侯爷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来对外咆哮:“吵什么!”

“末将有要事禀报!”

外头传来银甲军予副将急切之声,于延霆听他这般语气,立时趿着鞋走过去拉开房门。

“咋地了?天上下刀子了?”

予副将神色凝重,抱拳道:“宫中传出的消息,今夜中宫寿宴上,皇帝中毒,小主人……”

“我孙女儿出事了?!”于延霆一抓抓住予副将手腕。

予副将不敢看他,更不敢隐瞒,说:“小主人被当做嫌犯,下了刑部大牢!”

“来人!速取老夫蟒袍!”

于延霆脑中轰地炸了个雷,顾不得穿戴整齐就往外走,予副将跟在他身侧,提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眼下真相不明朗,主子谨防急中出错,不如去菡萏院,寻六小姐商议后,再做决定。”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于延霆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赶来伺候的婢女刚把蟒袍给他披身上,他就调转方向,直奔菡萏院,边走边道:“先将席上经过说与老夫听!”-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予副将说完,躬身站到了一边。

于红英的手指敲在轮椅扶手边沿,一双细眉蹙紧。

“下毒之人,有备而来。”

“这还用说吗?”于延霆怒道:“早就说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如何了?查个国谍把自己给送进刑部大牢了!”

“并非如此。”于红英瞟了一眼刚燃起来的烛光,“就太医院诊断来看,官家所中之毒是鸩毒,见血封喉,那么此局必然不是奔着姒儿去的。”

于延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道:“姒儿锁住皇帝的心脉,只能说吊着人的命,官家已经再醒不过来了,无力回天啊!老夫就算现在入宫,也根本无法替她洗脱冤屈!这该如何是好?”

“刑部连易,是唐峻的亲信。”于红英攥袖,思忖道:“人落到他手里实在不好办,但有一点可突破。”

于延霆等不及问:“哪点?”

于红英说:“官家中毒再无醒转的可能,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日朝臣便会上谏,接下来大权在握的,只会是亦亲王。唐亦自少时对姒儿生过情,这是其一,其二,姒儿嫁进皇室,便为国戚,牵涉到国戚的案子,阿爹明日进宫,可奏请三司公审,大理寺与咱们交好,督察院又有长公主亲信身居高位,只要这二处插手,姒儿便有很大机会洗脱嫌疑。”

于延霆坐不住,站起来走动两步,负手遥望宫廷方向。

“她今日受人陷害,莫不是,当真查出了点什么……”

于红英肃穆道:“说不清,也有另一种可能。”

“又是哪种?”

于延霆回过头来,便听于红英道:“她挡了什么人的路。”

父女二人相顾沉默,各自在心中将宴席上的事又细想了一遍。

唐峻早晨才下旨准允边南借兵,晚上宴席就中毒不省人事,要说巧合,是当真太巧,下毒绝非临时起意,否则锦衣卫和神机营不会干仗,金羽卫更不会不知所踪。

选在晚宴动手,是因人多杂乱,可以浑水摸鱼,唐峻一旦身死,获利最大的无非就是唐亦,毕竟唐绮远在边南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及回来,也脱不开身。

于延霆愁道:“难道唐亦是国谍?”

于红英搅着丝绸帕子,再次看了看烛火。

“唐亦有下毒动机,但不会是国谍,他太年轻,罗萱如果能连通别国,当初就不会那么快被唐绮击溃,而据徵儿所说,姒儿在查柳栖雁死因,楚可心指认姒儿是下毒元凶,楚家便牵连其中,这般论下来,就只剩下一个缘由。”

于延霆拍掌道:“柳阁老的死可能是楚家从中作梗!怪说不得楚谦之那家伙今日早朝告了病!莫非国谍在楚家?”

“也不会是。”于红英指向那簇火苗,“阿爹,火烧眉毛的不是楚家。楚家由先帝一手扶持起来,若为国谍,户部银库早被挥霍而空,但没有。楚谦之手上过的每一笔银子,账目都能拿到明和殿上当堂对峙。”

于延霆脑子已经不大好使了,要论火烧眉毛,且构陷到他宝贝孙女儿头上来,他惆怅道:“姒儿到底,是查出了什么……”

于红英又道:“这还真不清楚,但是边南向辽东二次借兵的事已经上奏有个七八日了,军机处和言官们议来议去迟迟没个结果,就算楚家跟柳阁老的死有干系,楚谦之也能再作拖延,不论皇帝允不允借兵的事,都预兆边南战事临近落幕,长公主即将归都。”

“唐绮要回来,唐亦就坐不住。”于延霆说:“那岂不是又绕个圈子绕回来了,递酒的人是唐亦。他有动机,嫌疑最大。或者他身边有国谍?”

于红英摇头示意她也不知,只道:“唐亦和唐绮看来是要闹个不死不休,他怕唐绮回来再无机会争夺帝位,私下勾连神机营也说不定,神机营那个新任总督容易攻破,况且罗党虽说土崩瓦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虾兵蟹将盘踞各地州府,是有机会重组的。唐峻已经中了毒耽误了救治的最佳时机,这局棋,唐亦下手果断,再无回转余地,一切只能,拖到长公主回都了。”

“话虽如此,”于延霆愁眉不展道:“唐亦既然有能力把这件事办成,他身后必然是有高人谋士指点,楚家,不太像,或许那高人就是国谍,在背后挑唆撺掇他犯下弑兄谋逆大错。怕就怕,边南战事不止,长公主归期不定,姒儿如果拖不到那么久,又该怎么办。”

于红英倏地爆出一声冷笑,转动轮椅便往外走,天际昏聩,不见星辰。

她的身影蒙上灰蒙蒙的夜色,显出几分孤寂。

于延霆负手看她离去,少顷后听见她说:“若真等不回来唐绮,大不了,派人劫了刑部大牢!”-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在千步道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说宫中昨夜出了大事,纷纷避着忠义侯。

御林军不久前刚领了差事,和神机营交替轮守喻山皇陵,于徵不在,御前代笔女官就涉嫌毒杀皇帝,朝野上下猜测不断,流言四起,都在推论于家是不是生出了反心。

于延霆把官袍里的奏折攥得死死的,对那些诛心言论一概充耳不闻。

他孙女只是疑犯,只要三司公审,就有生机。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早朝上,唐亦被文武百官推为摄政王,用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又远在边南,这两点作为充分的理由,直接拿下了摄政大权,并对追查真凶的事含糊带过,只说要为唐峻遍寻名医,又夸于家世代忠君,因此案疑点重重,人还是暂押刑部,案发现场是在坤宁宫,就交由中宫皇后娘娘和二十四衙门,携同刑部共同调查。

于延霆不服,唯恐燕姒在刑部大牢里吃苦头,再三请奏三司共审,皆被其他言官七嘴八舌打断,唐亦不仅不允,还搪塞*说:“老侯爷放心,刑部主理毒杀案经验颇丰,必定会还以公道。”

群臣同呼“摄政王仁心明智”,算是为唐亦当上摄政王做下的第一个决定,全力支持。

散朝时,于延霆深感有心无力。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这军机处总府也并不是那么好当,因他率性脾气,私底下不满他的大有人在,况且涉案之人是他嫡亲孙女,他再多说犹似偏私,反而会让群臣生出怀疑。

可惜他于家忠君护国这么许多年,任凭一众子女魂断沙场,不悔马革裹尸还,在泼天王权下,也不过形同火树银花——只有刹那光华。

他亦步亦趋,踏下三千玉阶,走在空荡荡的千步道上,面对端门登天楼,经不住捂住心口,大呕出浊血。

曹大德奉命相送,见状登时要上前搀扶。

于延霆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只泪眼模糊地说出一句:“难道这就是我于家子孙的命么?老夫不认!”-

刑部地牢里见不到天光。

燕姒背靠着墙,一身绡纱都脏了,双手血迹早已干涸,她垂着睫,愣愣盯着掌心的暗红出神。

她查出了柳阁老是怎么死的,不将真相大白人前,是在等着唐绮回都。

她没有完全信任过唐峻,所以才会想去找出勤政殿的密信,结果不仅没挖到和亲路线泄露的根本所在,反而让泯静枉送了性命。

她自诩学医可以悬壶济世,事到如今才发现她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她分辨不出过去了多少时辰,也无法闭上眼睛,尽管她并不阖眼睡去,眼前也始终萦绕着那一幕。

当年,她拜别奚国远嫁,穿着一身艳红嫁衣奔跑在雪中,身侧的侍女便被一把弯刀洞穿胸口。

于是她在雪地里死亡,又在骄阳下重生。

而今,她再次嫁给唐绮,成为椋都高门贵女,身为国戚,同唐绮携手步步为营,击垮罗周两大外戚,最终还是泥足深陷在皇权旋涡中,陪伴她数年的女使便为她而死,同样被一把刀当胸穿过。

她亲眼看着情同姐妹的姑娘,与她死别,模糊的眼睛再也看不清,生路何方。

她已经麻木了,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拉扯着她,告诉她,没那么简单,唐亦不是这般足智多谋的人,周巧也尤其可疑,锦衣卫和神机营里出了逆党,神机营的可能性大于锦衣卫,王路远亲手送唐峻登高台,叛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楚可心虽娇蛮跋扈,也不至于恨不得她死的地步……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在暗中将所有恶欲催动牵连起来的源头。

那个源头,究竟藏在哪里?

燕姒想不出来,混乱的思绪堵在脑海,堵在心口,可她还能张嘴,还能呼吸,一切因由,都只能静静地等待到来。

牢门的锁被打开了,有人裹着长袍跨步入内,贵重的皮靴踩过潮湿发霉的茅草,停在了她的面前。

燕姒抬起头,昏昏沉沉地望向来人。

这人凭空摆着手,挥退跟进来的衙役,在这狭小粗陋里与她独处。

她发出干涩的询问:“您可满意?”

唐亦抬臂取下斗篷兜帽,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蹲身去牵燕姒的手。

燕姒避开他,重复方才的问题。

“您可满意?”

唐亦固执地抓住她的手,帕子一点点去擦那些结块的血渍。

“姒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本王从未想过让你我走到今日的局面。”

燕姒目中无神:“是么?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说一句话。”

唐亦的眉宇里有了苦衷,他像对待稀世罕见的珍宝那般,小心翼翼捧着燕姒的手,他说:“亦不想骗你,毒是我亲手下的,酒是我亲自递的,嫁祸给你却不是我所愿的。”

不想他会如此坦诚,燕姒双瞳聚起神,微扬着下巴看向他:“皇后娘娘,在其中扮演的何种角色?”

唐亦毫不隐瞒,直言道:“她先前帮皇兄出过良策对付唐绮,后来生和乐那日差点丧命,怎么说呢?或是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你连通后宫,酿成此等大祸。”燕姒目不转睛,说:“我不明白你,三殿下,你为何要这么做?官家待你亲厚,他是你兄长,你怎么下得去如此狠手?”

唐亦手上一顿,错愕地迎上燕姒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待我亲厚?”他说着低低笑了几声,“一个没有封地的亲王,放在眼前形容废物,你知道本王为何非要这样做么?因为等唐绮回来,本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本王没有恨过皇兄,本王恨的,是唐绮!”

“是啊。”燕姒淡淡地说:“你是该恨她,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唐亦凝视她,眼里有了一丝慌乱,他突然跪坐下去,伸手要去摸燕姒的脸,燕姒微微偏头,他便停下来,手还伸在空中,却执拗地不肯收回。

他道:“你以为本王愿意如此?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污蔑我母妃通敌卖国!奚国和亲路线并非我母妃泄露,她却统统算到我母妃头上!我母妃去的时候,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还有……”

燕姒挑眉:“还有什么?”

唐亦垂下手,眸中逐渐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情意。

他看着燕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夺、妻、之、恨。”

燕姒错开视线不再看他,轻声叹气道:“所以,三殿下要我的命。”

唐亦恍惚地道:“姒妹妹,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相信我,只要你将下毒的事推到那个已死之人身上,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牢中阴冷,燕姒不自觉地抱臂取暖,却抵不住由心底腾升出来的寒意。

第246章 疯魔

◎“逗你玩的。”◎

于延霆回到侯府,进门就推开上来伺候洗漱的丫头们,同人道:“去请六小姐来前院书房!”

这厢人正要去,他快步到了院中,又转眼改了主意。

“罢了!老夫直接去菡萏院!”

不一会儿,于红英的随侍在花厅看了茶。

于延霆掀袍坐下,一张脸尽现灰白。

“唐亦没准老夫的奏,他既如此不肯放过姒儿,想必是当初于家同长公主结亲,他怀恨在心。”

于红英刮着茶沫子,一下又一下,盖碗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是我们都看走了眼。”

“哪里走眼了?”

唐亦其人,年岁尚轻,当初罗党倒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性子柔弱的三殿下要废,结果,人家没有废,不仅没废,反而学会卧薪尝胆,暗中壮大。

“于家世世代代轻文重武,由来铁打的拳头只拼个硬。”于红英呷上一口茶,“阿爹啊,今非昔比了,文人擅计,唐亦这招赢得利落,我都要给他拍拍掌。儿女私情是小事,能亲手给亲兄弟递毒酒的人,生就一副狠辣,洪水猛兽住在他心头,他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与他而言,情之一字,最是无用的。”

于延霆怒火爬上心头,捶桌道:“如你这般说,他更加不会放过姒儿!长公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没法子了,集合银甲军,准备劫狱!”

于红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骨血相连,心中自然也急,但她此刻反而无比清醒,只要她还能稳得住,于家也稳得住,就不至于走到鱼死网破的局面。

她凝望手中茶盏,摇头否决,说:“不可。”

“有何不可?”于延霆看向她,“这不是你昨夜同我说的吗?”

于红英说:“那是昨夜。唐亦今日虽没有准阿爹的奏,反把毒杀案扔给中宫和二十四衙门以及刑部共同查办,但他到底没有直接一口咬死下毒之人是姒儿,他扣着姒儿,是姒儿还有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