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延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沉不住气地问:“他要借此要挟长公主?”
“唐绮在边南,得到都中的消息少说也要个两三日,我顾虑的不是他拿姒儿的命要挟唐绮,而是怕他有更大的阴谋,想要以此逼迫于家造反,只要您让银甲军动了,于家名声必将毁于一旦。”
于红英把这点挑明,就是想让于延霆慎重斟酌,但于延霆毕竟活到了这个岁数,膝下子女只剩身有残疾的于红英,孙字辈,唯独一个于姒,高壁镇他亲自出马的症结就在于此,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他这唯一的孙女不顾的。
哐当声乍响,于红英垂眸便见于延霆徒手捏碎了茶杯,茶水花子飞溅,溅湿了他的官袍。
他咬着后槽牙对于红英道:“老夫不管唐亦背后何人出谋划策,何人保驾护航!只要他敢动老夫孙女一根汗毛,于家就此反了!是皇室不仁在先!他要谋权篡位也好,弑兄称霸也成,何故牵连我孙女!”
于红英苦笑出声:“何故呢?唐亦有楚家支撑着,户部银库大权既在囊中,缺的就是护卫他的兵和将。阿爹困于椋都多年,早该明白才是,于家世世代代忠君爱国,在面对雷霆皇权时,也不过是一枚可以任意敲打摆布的棋子。一旦于家反了,其它两方诸侯,又焉能坐视不理?尤其是远北,巴不得咱们反呢,金羽卫为何昨夜不在坤宁宫护驾,这是显而易见的。”
热风送来热浪,外头的炙阳移到了头顶。
午时正,于延霆被那抹阳光烤出一身薄汗。
他口中干燥,于红英又重新给他倒上一盏茶,温声对他道:“于家此刻不能反,长公主一日不回,唐亦摄政也无碍,由得他装下去,做他的仁义亲王,唐峻大抵是救不好了,想要救出姒儿,咱们还需得从长计议,阿爹要有耐心才是。不如今夜,先请督察院右副都御史青跃过府,咱们同他通个气,商议接下来怎么行事。”
于延霆喝了浓茶,人也随即镇定三分。
“好在你稳重,能时刻提醒老夫,顾全大局。”
他看着端坐轮椅上的于红英,只觉当年那个会跑会跳的小姑娘,已不再肆意冲动,再也回不去。
可惜……
这不过只是于延霆眼里的于红英。
父辈眼中,纵使小姑娘会日渐成长,耳濡目染的熏陶下,忠义二字更像是嵌在晚辈骨子里的,不到绝路,便不会背离。
午膳过后,于延霆离开菡萏院,回军机处当值去了。
于红英等到他走,才冷下脸,目光变得凌厉。
随侍撤走没怎么动的饭菜,回来后叠手问:“主子可是有吩咐?”
于红英从怀中摸出竹哨递给她,寒声道:“你去传令予副将,让他潜入喻山,把于徵召回,楚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头上动土,那就陪他们玩玩!”
“是。”
随侍领命走了,于红英兀自转动轮椅,从花厅绕去了寝房。
门就敞着,桌边的人在焚香。
“侯爷鲜少来菡萏院里用午膳,是有什么事要同你议吗?”
“无事。”于红英凑近,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纤纤玉手,“自姒儿嫁了人,我每日都陪你用膳,他一时兴起来吃一回。”
荀兰信手灭掉火折子,扭头看于红英。
“你每次撒谎,右边的眉毛就会轻轻动一下。”
于红英闻言一愣,而后笑了。
“看来我是怎么都瞒不过你的。”
“你既要瞒我,想必此事和姒儿有关。”荀兰挥手散开一缕幽香,“说说吧。”
于红英波澜不惊地道:“昨夜中宫生辰宴上,亦亲王动手,官家中毒人事不知,命保住了,但太医院说难醒转了,姒儿被构陷,入了刑部大狱。”
荀兰脸色巨变,仓促抓了于红英搁在桌沿的手。
“如何救?!”
于红英是个疯子。
她反握住荀兰的手,笑容狰狞。
“救了她,便换我死,你意下如何?”
荀兰咬住唇,一时没了后话,过了须臾,她挣开于红英的手,起身去关了房门,再走回来,每走一步都算不上翩然,却步步踩在于红英的心尖上。
她在轮椅前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而后解下玉兰束腰。
“阿英,你将我强行留在府中这两年,我想了许多。当初是我太固执,我祖父的确对于家有恩,是侯爷养我数年,还给了我一个世上最好的夫君,后来侯爷为保于家满门,想要我的命,又是你暗中助我,才让我母女二人能活下来,恩与怨,就此都了却了罢……”
于红英瞪着眼睛看那光洁的背,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这两年,她们之间,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
她其实一直都心如明镜,从来都逃不过自欺欺人。
她曾以为,她足够疯,哪怕是手段卑劣,天理不容,也要跟荀兰同寝同食,抱着年少缥缈的梦,沉沦其中不愿意醒。
直到这一刻,她才幡然明悟,眼前的这个女人,刻板而沉静的皮囊下,有更疯的一颗心。
荀兰的声音很富有柔情,从豆蔻年华到暮春之岁,柔情里镌刻的坚韧,竟不曾褪色半分。
“我知晓,姒儿对你们来说不过一枚脱离牢笼的棋子,物尽其用,废子可弃,但她是我的骨血,我不能什么也不做。而今,我没有资格让你豁出一切去救,可我也想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你想要的无外乎此,我给你就是……”
于红英当即大笑起来,笑声持续半晌,眼泪顺着脸颊流入衣襟,她翻转手腕,用金丝替荀兰穿好了衣衫,又在荀兰回眸之前,抬手擦掉了那不争气的泪。
她在心里对荀兰说,你赢了,赢得彻底。你眼瞎心盲,这两年,居然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荀兰转过了身,瞪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于红英会拒绝,她平静许久的脸上,终于展露出慌乱和焦灼。
于红英静静注视她,过了少顷后,嘴角浮出一个状似得意的笑。
“逗你玩的。”
荀兰秀气的眉皱了皱,顿时脸颊绯红,双手攥着略微松开的衣襟,说不清的羞恼。
于红英理着袖子,收放自如地说:“楚家不识抬举,我便让他们也尝尝受胁迫的趣味。”
荀兰自高而下乜着于红英,问道:“你何时才能正经一些。”
哪怕是低声训斥,听在于红英的耳朵里,却喜欢得无可自拔。
她甚为满意,把满腔深情藏尽,面上永远不肯正经。
可她却在心里背道而驰地想,早晚要走到这一步。
她必须救姒儿,这孩子要是救不出来,荀兰只怕也活不了,于其说她要救的是侄女的命,不如说——
她是割碎自己也要让荀兰活-
唐亦当上摄政王,是中立的朝臣妥协下的权宜之计,也是寒门在朝堂重新崛起的必胜之心。
刑部连易不吭声,户部尚书楚谦之还告着病,翰林院院首和督察院的宋玥华沆瀣一气,军机处拿不出别的主意,兵部上下颇有微词,但最终抵不住其余四部六科,大多只能趋炎附势。
此事一定,唐亦握住权柄,为图便利,暂时住进了当初的皇子所。
许彦歌和连易都是初次跨进这道门,二人路过庭院,都瞥到院中悄然绽放的几颗海棠花树,翠绿作衬,粉白相间,花开满枝头,尤为绚丽。
唐亦亲自出来相迎,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随即微微一笑。
“皇兄一直惦念着故人,他还没当上储君的那些年,年年要给二十四衙门的内官塞银子,托人照看这些海棠,后来他入主东宫成了太子爷,便让自己的亲信前来将养,再到他登基称帝,宿在花前也是有的,不怪它们开得这般好。”
许彦歌并未知晓其中隐晦,疑道:“故人?”
唐亦用眼角的余光瞄向连易,这人换下白衣穿墨袍了,墨袍袍裾在匆忙行走间起伏不定。
“皇嗣以前都要住这里嘛。”唐亦笑着敷衍许彦歌两句,把人往屋中请,“还是先议正事。”
连易没有向唐峻告密,意味着刑部对唐亦投诚,疑犯掌握在他手里,而他又来应唐亦的约,已是诚意十足了,唐亦却还要给他泼一盆冷水,去试探他的决心。
进屋时,他脸色便不太好。
许彦歌则不同。
太医院院判作出了诊断,鸩毒无解,唐峻是醒不过来了,唐亦留着唐峻也对周巧构不成任何威胁,心想事成过半,许彦歌眉梢都粘带着喜色。
她坐下吃茶,率先开口道:“殿下如今已是摄政王,接下来咱们要防止长公主获悉消息,提早返都。”
在这点上,唐亦与她想法一致,趁热打铁,要图个快准狠。
“本王已经让邹军去各处驿站打点了,但唐绮在都中经营多年,又有柳阁老生前的扶持,加上于家相助,眼线防不胜防,走漏风声是迟早的事儿。”
许彦歌看向兀自坐在旁侧的连易,指着人对唐亦道:“这不就要刑部的人助您一臂之力,早日给于家女定罪,早日结案。”
连易没喝茶,他在心中盘算怀公之死,当初他尚年幼,中了蛊解了疼,受奚国大祭司指使,一把火烧掉人家的房子,还意外得到了前朝名匠的手书,自此有了傍身之技,澄羽说,督察院查到了他的头上,而宋玥华为唐亦所用,压根儿不会去查前朝旧案,能查这桩案子的,就剩下唐绮了。
他活到今天实属不容易,苦心算计多年,还不想死。
思及此处,他抱拳道:“既是要尽快定罪,那臣便动刑了。”
刑部大狱里头,有各种各样折磨囚犯的花样,饶是铁血汉子,也熬不住几日。
唐亦皱着眉,眼底的异样转瞬便藏了。
“留着她,本王还有用。”
许彦歌和连易几乎同时一愣,宴席上那么许多人,觥筹交错都吃了不少酒,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唐峻中毒的经过,楚可心的确向于家女借了绢帕擦拭酒杯,酒水菜食一概没毒,栽赃之事十分好办,将于家女身上的绢帕搜出来抹上毒便能算物证,周巧能充作人证,饶是三司共审,也难以脱罪。
“王爷要用她作甚?嫁祸她,于家将受牵连,这是一箭双雕的良计。”
唐亦几次端杯又放下,“定她的罪容易,杀她更容易,但于家背后有辽东三十万大军撑着,一旦拿她开了刀,那个位置就很难坐稳了。”
连易倏而一笑:“唐国自开国以来,朝代几经更迭,却一直注重礼法,尊卑有别,嫡庶分明,成兴帝三个儿女,唐峻文武皆不算卓绝,他坐稳龙庭靠的是什么?王爷去思量,名正言顺四个字,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许彦歌附和道:“正是如此,于家女一死,于家和下毒谋害天子的事就再难脱开干系。”
唐亦眉宇频频皱动:“倘若于家就此反了呢?本王拿什么抵挡那三十万大军?”
许彦歌笑道:“那岂不是正中王爷下怀?辽东一反,远北和远西两方诸侯就可以用清君侧的名义,直入椋都勤王护驾!而唐绮作为于家姻亲,只要她动,便可就势定她早有反心啊!”
“容本王想想……”唐亦一时拿不定主意,起身朝许彦歌做了个礼,“先封锁消息,等本王拿到传国玉玺和国库钥匙,再做定夺。”
许彦歌和连易面面相觑,走出皇子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一只乌鸦扑着翅膀,从海棠树上飞走,枝丫乱晃,晃下来片刻花雨。
连易顿住脚步,偏头看那花雨落尽,来送人的内侍出声提醒,他才敛袖跨了出去-
亦亲王府。
江平翠等那传话的乌鸦飞走,才回头对晞道:“王爷还有些犹豫,于家女对她来说,实乃命中一劫。”
大祭司翻身跃下房梁,落在罗汉床竹床上坐定。
“于家女,不能死。”
江平翠想不明白了,许彦歌所说与她所想本来是不谋而合,晞要唐国大乱,目的是让唐绮在边南腹背受敌,再无生机。
于家女一旦定了死罪,辽东很有可能就此反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大祭司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不敢问,因为人家随随便便扔只蛊,鸟兽都能成为耳目。
晞约莫是看出她的疑惑,疯疯癫癫地笑成一团,笑着笑着抱住了自己的双膝,她蜷在榻间,一双妖异眼睛望着房顶。
“这一代又一代,本祭司让于家死过那么多人,辽东却没有反呢。生死且好操控,人心着实难辨。留着于家女的命,还能除掉银甲军,于延霆那小子就成拔了牙的虎,不足以惧。”
江平翠被刚才那一连串的笑声弄得心头发怵,坐在桌边半天本来就一动不动,直到听到这句话,便不是发怵了,而是整个人如坐针毡汗毛倒竖!
什么叫做……叫做她让于家死过那么多人???
江平翠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大祭司忽然坐直起来,拽过一缕长发,紧接着抬袖扫翻了案几上盛放瓜果点心的碟子。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江平翠尚在恍惚,却见这女人魔障了般,抖着肩膀将那一根根白发扯拽下来。
“再坚持、再坚持一阵子,撑下去,大仇未报!一定要撑下去!!!”
江平翠眼见着她拔了许久的头发,而后瘫坐,双手撑在竹席之间,眼角滴出血泪。
光阴飞逝去,哪有人能真的长生不老。
江平翠直愣愣看着罗汉床上的女人,那层神秘似乎消散掉,眼尾的皱纹露出端倪,她的心怦怦直跳,隐隐猜测出了一个秘密。
这奚国的大祭司,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屋中静谧良久,晞忽然掀起眼帘,笑似邪魅,哑声问:“小丫头片子,本祭司,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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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反戈
◎“活过来的死人吗?”◎
飞霞关,景军将军帐。
“大将军!那位送来的。”
身着墨黑轻甲的副将弓身奉上一只锦盒,盒上印刻古朴花纹,分不清来处。
景国大将军季充猿臂狼腰,掀袍把锦盒接入掌中,双目眯成一条细长的窄缝,他对奚国大祭司送来的礼不敢轻举妄动,先在灯下细细研看。
“可有乌鸦使者传信?”
“来使说,盒中是九十九只麻沸蛊碾碎成粉末,兑酒水服食,可让我军将士血气充裕暂失五感,受杀戮之驱,啖血肉而存,刀枪斧钺难杀,唯惧火焚而灭。这……”
季充偏头,双眼如刀光凌厉。
“你想说让本将军慎重考虑此事,以防奚地来者不善,服用此蛊留下祸根,是这样吧?”
副将说:“古有圣贤云‘兵者,诡道也’[1],大将军不得不防……”
“哈哈哈哈哈!”季充打断副将的话,大笑着道:“奚地国君怯懦,宁肯将送子为质,送女和亲,都龟缩在毒障深处不出世,还非要让景国给他们报公主的仇,才愿意乖乖交出长生不老秘术,若不是用得着他们炼制治伤良药,老子早就把这帮刁民斩杀干净了!待老子打进鹭州,横渡陵江直取椋都,还怕他们不向我景国跪下来叫爹?”
“可一旦服用此蛊,咱们的将士,便形同死尸无异了,此法甚为阴毒,着实有伤天理。”副将心肠软,又规劝道:“大将军乃我辈翘楚,领军多年统御有方,咱们要打赢这场仗,不必急于这一时啊!”
季充听他这般说,忽地红了眼。
“赢?!老子在唐绮手里吃的亏还少吗?五年前!捏着她未婚妻的性命都没叫她出城投降!飞霞关前的数座城池穷得叮当响,老子耗空粮草,当时不撤军只怕脑袋都丢这儿了!你以为上次使者飞来,老子为什么会溃败,真是卖唐绮一个破绽吗?奚地停了疗伤良药,过这个冬,刚挨完饿,兄弟们经得起跟她周旋几场?都他妈的退到飞霞关来了,再不全力出击,千秋霸业何时成?!”
副将扑通跪地:“是末将愚钝了!景国荒芜,牛羊存活日渐艰难,圣上对大将军寄予厚望,末将不该瞻前顾后妇人之仁,一切尊听大将军令!”
季充叹着气,把锦盒递给他,说:“去吧,兑酒水里,今夜犒劳全军将士,明日与唐绮殊死一战!”-
狼烟起,烽火熊熊。
边南守备军前锋损失惨重,东方槐中箭撤军,后头追兵不断,她徒手掰断插进肩头的箭矢,咬牙对身侧的卫晓雪嚷道:“速回大帐!景军今日不对劲,让大帅撤回鹭城!”
话毕持刀,转身迎敌。
卫晓雪勒马疾驰,却被一个断了双臂的景兵用身体堵住了路。
东方槐边打边退之余瞥到这番情形,大惊之下冲刺上去,劈刀砍掉此人首级,那颗头咕咚滚地,身体却如同拥有万钧之力,还在不知死活地冲撞战马。
在剧烈的撞击之下,战马嘶鸣着喷出鲜血,侧翻倒地的同时,连带着大骂出口的卫晓雪一并摔出去老远。
迎面又冲来伤重不倒的小股景兵,个个目眦尽裂,七孔流血还要顽强阻挠。
“见了鬼了!”东方槐当即大喝一声,接连砍下数颗头颅,在乱战中替卫晓雪杀出一条血路,“你快走!!!”
这边鲜血淋漓,吸引无数景兵如同潮水滚滚而来,卫晓雪被推了出去,抢过一匹战马,忍泪回头:“将军放心!末将必护大帅退回鹭城!”
东方槐放声而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待本将军杀光这群妖魔鬼怪!让大帅记我大功!!!”
然而卫晓雪已经模糊了双眼,她看到那些本该死去的景兵一波一波冲上去,毫无退意,他们成为肉盾,死死将东方槐包围其间。
号角声呜咽,守备军前锋部队已所剩无几,卫晓雪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满地尸首,再也无法抽身。
她垂首时,斥候兵正从她马前掠过,于是当即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拖了回来。
“你听我说!”卫晓雪从怀中摸出一只银镯子塞给斥候,“你跑得快,拿着它,交给明副!让明副立即护大帅回撤鹭城!绝不可耽搁!”
斥候哽咽道:“卫副!您若是现在不走,东方将军怎能甘心?”
卫晓雪摇头坚持道:“这是命令!”
斥候扶住她的肩膀道:“您还有话要卑职转达的么?”
卫晓雪摸了摸那只银镯子,眼里尽是不舍。
她提刀转身,面朝高耸的飞霞关,轻甲下袍摆风扬。
“烦请转告大帅,转告明副,晓雪此生,值了!”-
“什么?”
唐绮双手撑到沙盘上,对东方槐和卫晓雪遭围堵无法脱身感到诧异。
斥候兵不敢怠慢,再次将交战情形报了一遍,并说:“请大帅立即拔营后撤!”
唐绮昨夜得到线报,说景国大将军季充大宴将士,这酒喝到了三更,辽东第二拨援军没到之前,杨依依主张乘胜追击,加之前面景军吃了败仗士气受挫,退守到了飞霞关,其它将领也一致认为,这时候出其不意,有很大机会通过奇袭获取胜利收复失地。
于是,此刻帐内只留守了明尧和崔漫云,唐绮不仅亲自出鹭城,扎营飞霞关外十里,还把项一典和于进等将领分别派出去了,令东方槐、卫晓雪等作前锋主攻关口,项一典和于进各自领兵从左右双翼奇袭。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出战,会换来如此惨痛的代价!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明尧将染血的银镯子小心收回怀中,在唐绮思忖的间隙里,屈膝抱拳跪了下去。
“殿下,请下令立即回撤鹭城!”
时不可待,唐绮抽出沐春风,阔步往外走。
“来人!传令项统领和于小将军回撤!切忌恋战!立即牵我马来!”
明尧跪行数步,拦断唐绮去路。
他坚持道:“敌情不明,殿下绝不可以身犯险!”
唐绮却是将身上铠甲卡扣按将下去,三下五除二卸甲,利索地扔给跟在身旁的崔漫云,随即拍了明尧的肩。
她弯下腰来,与明尧对视道:“先大张旗鼓地拔营回撤,我去把我们的前锋将军和你未过门的媳妇儿接回,鹭城汇合。”
崔漫云已在套唐绮的主帅战甲了,明尧还在犹豫着,东方槐和卫晓雪生死不明,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不敢让唐绮去冒这么大的险。
明明景军的轻骑已被数月交战打得七零八落,这场奇袭不该是这么个局面,但能拿下边南守备军整个先锋部队,这其中的蹊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若唐绮再出事,东方槐和卫晓雪,便算是白白牺牲……
唐绮已经蒙上了崔漫云惯常用的面纱,明尧猛地抱住她的腿。
“殿下!杨姑娘没有跟来,情报必定有误,召谍令想必出了问题,倘若殿下执意如此,那就换卑职前去!”
“召谍令乃我先师临终所赠,不会有什么问题,景军里的线报也不是第一次送到本殿面前了。”唐绮皱眉说:“明尧,本殿此生经历大小战役数十场,全是与景军交手,对季充要比你更熟悉,只有亲自去看,才知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此刻已来不及与你细说,本殿要赶在景贼鸣金收兵前去战场,一探究竟。否则,前锋部队的牺牲才真是枉费了!”
她已下了决心。
崔漫云躬身拉开明尧的手,将人从地上拉起,说:“明副,遵守军令,你我后撤!”-
待唐绮赶到飞霞关外,景军早已鸣金收兵。
她还是来迟一步。
晨曦的光穿透云层,风中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铁锈之气,遍地的狼藉无从落脚。
飞霞关就在触目可及的百步开外,关口前是全军覆没的边南守备军前锋部队,浮尸遍布,血肉横飞,分明横陈在骄阳晨光下,却让人忍不住胃部痉挛,只觉四下死气森森。
狼烟已灭,万籁俱寂。
没有人清扫战场,收缴军械。
唐绮在堆积如山的尸首里,快步走着,靴底踩着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壤,越走越心惊。
她在一具残尸跟前蹲下了身,翻看这具前锋兵的尸体。
又起身走了几步,在另外一具残尸跟前蹲下,重复验看。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翻了不知道多少死去的同胞,终于在尸堆里找到了失去左边半幅身躯的卫晓雪和失去了右边半幅身躯的东方槐。
她们二人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相互拥抱着死去,完好的那半边身躯紧紧依附彼此,而另外半边,从胳膊到腰身,再到大腿,轻甲被利器割裂,血肉被不知何物啃噬一空!
不光是她们二人如此,整个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前锋部队尸首,全都是如此!
景军豢养了什么猛兽吗?!
这是唐绮首先想到的,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整个战场上——
没有任何一个景军的尸首!
战场根本没有被打扫过,但勇猛如东方槐,机敏如卫晓雪,竟都不能伤景军一人?这绝对不是一场寻常的交战!
唐绮百愁莫展,疑问一个个接踵而生,她颓然坐在尸堆中间,一时焦躁不已。
“呜——”
短促的号角声突然鸣响,飞霞关关口打开,有景军出来了。
唐绮双瞳紧缩,心当这是打扫战场的后勤队伍,立即吹响口哨,召来自己的马,同时俯身把东方槐和卫晓雪的尸首抱起来送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
“还有活口!”
“快看!那是何人?!”
远处的景军陆陆续续由远及近,唐绮奔马与他们拉开距离,不敢贸然回头厮杀,以雷霆之速窜入了右侧丛林,消失在景军视线里-
唐绮的确带回了东方槐和卫晓雪的尸身,并和项一典等人顺利在鹭城汇合,但奇袭飞霞关一战损失惨重已成既定事实,最让人火冒三丈的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输。
“线报无误,军令未改。”杨依依坐立不安,“实在是太诡异了……”
边南守备军沉浸在痛失前锋部队的悲伤里,东方槐和卫晓雪的丧事尚没来得及办,院中议事众人也是一筹莫展,个个沉默寡言。
正逢毫无头绪之际,突然又有军报频频送达唐绮宅邸。
“报——景国大军前行三十里!未见扎营动向!”
唐绮眉头深锁来回踱步,项一典握紧腰刀:“再探!”
“报——鹭城知府携带家眷叛逃!自西门出城后不见踪影!”
底下哗然,项一典坐不住,腾地站起来,说:“这个老匹夫!胆小鼠辈!项某这便去将他给殿下活捉回来剐了!说不定就是他通敌,向景贼泄露了我军部署,否则帅帐拔营,景贼怎会追得那般紧!还好明副和崔指挥使跑得快!”
“且慢,此战应当不是输在泄露军机。”唐绮哪里还顾得上去管跑路的文官,招手让崔漫云上前,道:“你先去知府府邸,收回知府印。召鹭城文武官员,来此共商御敌之策。”
“报——景军前锋三万人马,已急行军前进,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即将抵达鹭城城墙之下!还有……”
唐绮静听其言,不时偏头,目光在诸将身上来回游移。
于进今年才十八岁,正是青春年少热血轻狂的年龄,且看唐绮不为所动,便摩拳擦掌,自告奋勇出列,对唐绮道:“大帅!末将愿率军布阵守城!不就是战吗?!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此言一出,不想明尧也沉不住气了,出列抱拳道:“大帅!末将愿往!”
唐绮左右看看他们二人,一个眼神便震慑住他们的不忿,继而朝来传信的斥候兵问:“还有什么?你且说下去。”
艳阳当头。
斥候兵汗流浃背,急忙补充道:“那三万兵马有异常,缺胳膊断腿的冲在最前边,竟是连伤处都没见着包扎医治的痕迹,像是……像是……”
“活过来的死人吗?”于进口无遮拦道。
众人闻言色变。
“这世上就没有死人再活过来刀枪不入的道理!”白屿在旁边想半天了,这时猜测道:“难道是什么机关做的?”
“有血有肉,实在难以定论。”唐绮蹙眉,当即拂袖往前走:“项一典!于进!明尧!东南西三面城门交由你们各自领兵把守!漫云留下来,陪同杨姑娘安定城中局面,防止百姓暴.乱!白屿!陪同本帅亲自去南城门,会会这帮亡命徒!”
众人异口同声:“谨遵大帅令!”-
中宫寿宴过去的第三日。
于徵回到忠义侯府,趁于延霆往军机处处理紧急军情之际,直奔菡萏院。
于红英让她推着轮椅沿小池边散步,晒着太阳,一张脸明艳动人,她抹了口脂,启唇时暗香浮动。
“徵儿,你来椋都这大半载,可有怨过你大爷爷和我?”
于徵昂首阔步:“辽东是我年少放肆的纵情,但我常听爷爷说,在家族庇护下的孩子经不起任何苦难,我要强大起来,就必须走出暖室,孤身闯进风霜雨雪里。姑母,徵儿有自己想保护的家人,为家族所驱使,从无怨怼。”
于红英笑着闭上眼睛,抬起下巴沐浴阳光。
“如今,有一件事只能你去办,若办得好便可救你姒妹妹平安归家,若办不好,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愿意去?”
于徵停下脚步,走到轮椅前,向于红英叠手一礼。
“姑母尽管吩咐。”
于红英道:“银甲军不便出面,你率领御林军里的亲信,扮做土匪,去将楚家女楚可心给我绑了。楚谦之告病好几日,势必被囚家中,楚府眼下定当有重兵把守,王路远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唐峻中毒之后锦衣卫十二所不见任何动静,他尚在观风向,你最有可能遇到的,不是邹军统领的神机营,就是杜家那支暗处的金羽卫。”
于徵在微风中面露狐疑:“金羽卫不是杜家送给皇帝的暗卫吗?他们会反过来帮亦亲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1]。”于红英道:“远北早就不是当初的远北,你此行务必小心,楚家门下全是无用的庶子庶女,只楚可心这么一个宝贝嫡女,倘若亦亲王坐视不理,不管亦亲王妃的安危,也不肯放过姒儿,那么楚家再不会拥护他。国库钥匙拿到了又如何?各地州府的征银节度使,都是唐峻的人。没有户部支持,杜家怎可能拥护一个文弱书生?”
于徵听明白了于红英的提点,便放言道:“楚家害死柳阁老的证据还在姒妹妹手中呢,姑母放心!此行,徵必定救出姒妹妹!”
池里的莲刚打起花苞子,翠绿衣衫未褪,还得等上些许时日才能闻到花香,于红英深吸一口气,闻着那清淡气息,说:“若你失手,不可暴露于氏身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于徵头皮发紧,咬牙沉声道:“事关国之存亡,于家不能反,徵心中已有决断!”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于红英忽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箭袖袖口紧实,纤细不足一握,筋骨则强而有力,是常年用功所至。
于徵愣怔着回头:“姑母还有交代?”
阳光下的女郎眉宇间透出一股女子少见的英气,和年少时的于红英颇有些相似。
于红英静静注视她,轻声道:“摄政王下令封锁了皇帝中毒的消息,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已被秘密监视,辽东派去支援边南的大军才过雀奔山脉,尚在庆衢粮马道,但军机处刚获悉前线军报,景军突然反戈一战,鹭城告急,咱们等不到长公主归都,坐以待毙只会让于家陷入绝境,成败就在你此举了,你……谨慎待之!”
于徵满目震惊:“鹭城……告急?”
于红英却拍拍她的手,说:“莫怕,光凭一个唐亦,还不能把于家如何。”
【作者有话说】
(捉虫.)
‘兵者,诡道也’[1]:出处《孙子兵法计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2]:俗语.出处《增广贤文上集》解释:指人常常因贪财而枉送了性命。
第248章 先机
◎(第四卷完)◎
光凭一个唐亦,想要扳倒于家,抵御辽东三十万大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椋都里有能力作战的不多,锦衣卫算一支,王路远这个人精不表态,十二所保持着中立,御林军又算一支,从周冲伏诛之后,先经由唐绮管辖,后落到于家后辈于徵手里,余下可供唐亦所驱使的,只剩下邹军所掌的神机营,以及唐峻中毒后倒戈归顺的金羽卫。
尽管还没入暑,门窗紧闭的情形下,江平翠还是闷出微汗,持一柄墨竹画折扇,扇着风,说:“御林军不足为惧,哪怕王爷只有神机营和金羽卫,也够用了,因为椋都军械库由兵部统管,唐峻的亲信如今上下受限,你便顺利取而代之。以兵部尚书一家老小的命来换得军械库,办得很好。”
许彦歌已枯坐半晌,仰首看立在窗边的女郎。
“下官不敢贸然居功,是仰仗连大人将制盾手艺交付出来,只需半个月,就能为王爷组建一只抵御能力极强的军队。只是……”
“只是什么?”
“这样的军队,虽不能抵挡辽东军,可能同银甲军一较高下?”
许彦歌话音初落,江平翠敛起大袖转身走过来,与她对坐饮茶。
“或可一试。”江平翠道。
许彦歌浅尝杯中风雅,又道:“但是于家轻易不会反的,今日于红英私自召回了刚换去喻山守皇陵的于徵,为的无非刑部大牢中人。”
江平翠弯起唇说:“我看未必。”
许彦歌说:“哦?”
江平翠把手里的茶杯搁回案几上,又起身去了书案边,提笔写起字。
许彦歌跟过去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连字,其次落成的是个楚字。
“刑部由连易掌管,于家不知连易已与唐峻离心离德,便会以为,他看待于姒是下毒谋害皇帝的凶犯,这般重犯,刑部一定是里三层外三层严加看管,去劫狱么?无疑坐实于家谋反。”
江平翠说完,手中笔圈住了楚字。
许彦歌颔首道:“江先生确然高见,于姒一日不被定罪,于家就还有一日转圜之机,想要让于姒脱罪,当下掌握大权的摄政王才是可攻之处,那么楚家,能成突破口。”
“毕竟自打余来了这亦亲王府,着实没见着亦亲王妃在府中住过多少日子。”江平翠微微笑道:“中宫寿宴一过,人又回楚府了。”
许彦歌道:“只要她不碍着王爷的大事,咱们提前设防,就随她高兴吧,毕竟王爷需要楚家,楚谦之早晚要想通。”
江平翠对此深表认可,须臾后,又心事重重道:“于家还坚持着不愿意反,王爷又不愿意尽快给于姒定罪,只能盼逐个击破顺利推进。”
“连您都劝不动王爷么?”
许彦歌出言诧异,若非今日唐亦让她来亦亲王府,向府中后院厢房赐教,她都不会知道,唐亦身后还藏着这么一位深藏不漏的谋士,更不会知道这位与她还算同乡,源自曾经享誉盛名的庆州江家。
方才一阵恳谈,二人对扶唐亦称帝之事也算彼此互通有无,各抒己见之下,许彦歌便觉江氏聪颖,能受唐亦如此礼待,必然是唐亦最能信得过的幕僚。
不像她,做着个微不足道的兵部小官儿,万事亲力亲为冲在最前头,说得好听点引为知己,可唐亦到底没对她推心置腹过。
此来,就是唐亦嘱咐,要她听江平翠出谋划策。
江平翠放下笔,把那写过字的宣纸放到烛火上燃了,而后侧首道:“王爷自有他的道理,眼下,先让金羽卫去楚府守株待兔罢,劳烦许姑娘转告王爷,不必定于姒的罪,但要演一出戏,拔掉御林军之后,即刻透露出去假消息给忠义侯府,在东郊刑场秘密处决于姒,引银甲军入瓮。”
“万一于家不上套呢?”许彦歌蹙着眉道。
“无妨,你不是有调动府兵的权力么?”江平翠说:“不管消息真假,银甲军定会前去探个虚实的,就算不明目张胆劫囚,他们也会出城,只要银甲军出了城,于家六小姐便无生路了,辽东不会为于六反,但于延霆会以命换命。于延霆一死,振东伯何能安坐?”
许彦歌拍手叫好:“这招声东击西还真是妙啊!”
于家不反,另外两方诸侯怎么受令回都?于家不反,唐绮万一活着呢,他日就是归山猛虎,届时唐亦就无法顺利称帝,唐亦无法顺利称帝,周巧之女和乐公主又如何名正言顺地成为储君?
为长久而计,于延霆必须得除!
许彦歌想清楚这些,便马上起身告辞,按照江平翠所说去安排了。
她走后,对江平翠来说已经很是熟悉的银铃声再次响起。
“不愧是江家的后辈。”晞拍着手走出来,兀自坐到江平翠对面,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所思甚密。”
江平翠颔首道:“您谬赞了,晚辈只是按您想要的步棋。”
大祭司笑面如花,饮过茶便道:“牵制住于家,唐绮在边南势必孤立无援,是这么个形势,放手去做。”
“就怕连易那边不是诚心归顺王爷,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王路远,也是个明哲保身的,朝中另有六科言官,督察院和大理寺,皆不算好控制。”
对坐的女人今日盘起了发,即使在闷热的屋中,兜帽也不愿取下来,不知是不是白发又多了。
江平翠不敢直视于她,只用压低的目光偷偷瞄过去。
大祭司手指捏着茶杯轻轻旋转,随即道:“本祭司已为你们摆平了邹军,连易交出制盾手艺就不必再操心,至于其它,该是看日久天长,你们这些王爷的幕僚,去想出可行之策。”
言而总之,她只要唐绮好好地死在边南,其它的,一概不管了。
江平翠心念电转,就见晞站起来,转身甩袖,紫蓝长衫拖拽长尾,翩然向屋外去。
“您要走了?”
江平翠跟到门边询问。
外头清风拂过杏枝,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晃悠悠,大祭司踩过漫漫光影,声音飘忽:“小丫头,你与我各取所需,这些日子多谢你款待,愿从此以后不再相见了……”
庭中灰烟骤起,那身影随之一闪,待江平翠眼中再现清明时,人便消失无踪。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碧色庭院,恍神低语:“就这么过去了?是我忧思太重,还是您藏得至深……”-
椋都城内宵禁,因摄政王下令封锁皇帝中毒的消息,大街小巷遍布巡逻的神机营士兵。
安乐大街关门闭户,融于黑沉沉的夜幕,唯独天香酒楼五楼一处雅间,还剩下豆大灯火,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澄羽头埋得很低,脊背绷直跪在那豆烛光前。
“祭司大人。”
桌边的女人弃了杯,拎着酒壶灌下一口梨花白,垂手时,一只红蝶栖在了她惨白的手背上。
“公主府里藏着的那只蛊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很好。”晞眯着眼,“你去刑部大牢寻你主子,将蛊交给她,知道该怎么说吧?”
澄羽不露声色道:“摄政王联手中宫谋害皇帝,已掌控朝中大权,让姑娘找到机会对唐亦使用此蛊,助她顺利脱身。”
“你还需对她直言相告,师父不便入宫,能为她做的实在很少,但不论如何,师父都会在椋都等着她,等她渡过危难。”
言下之意,她还是在乎她这个徒儿的生死的,哪怕她对唐国皇室充满鄙夷和仇视,她还记挂着当年的师徒之谊。
可澄羽根本不会信,此人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里会心存一丝情谊。
姑娘落得今日的困境,哪一步不是由大祭司计的?
他心中惶恐,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恭敬地道:“奴记下了。”
大祭司摆手:“去吧。”
临走前,澄羽又转念试探道:“若公主殿下顺利逃出,可要让她来此与您相见?”
提及相见,晞犹豫了。
她垂下卷翘长睫,思索片刻,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椋都内草木皆兵,本祭司只能凭借和天香姑娘的浅薄交情,暂居于此,不便与她见,容后再议吧。”
澄羽翻窗而出,雅间里的灯火晃将熄灭,风静一瞬,门外暴露出细微响动。
晞侧首向门口看去,“何人?”
须臾间,门被轻轻叩响。
天香的声音传进屋中,她隔着门说:“姑娘,见您还没歇息,天香冒昧前来,问问您是否需着什么?”
晞眉头微动:“茶水没了。”
天香就立在门外道:“这便吩咐小厮给您送来。”
脚步声走远,晞反手扔出一只红蝶,在复燃的烛光中瞧了瞧那煽动的羽翼。
“去。”
大风刮过,天香酒楼里刚点的灯笼被风扑灭。
天香将密信塞给身侧的黑衣人,额上瀑汗直下,悄声叮嘱道:“送至召谍令主手上,不得有误!要快!”
这黑衣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有小厮匆匆到了寝房前拍门。
天香转过身去拉开房门,看到小厮慌乱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人察觉,随即抽出匕首,对小厮道:“把大伙都叫起来,紧锁楼门!”
小厮拱手道:“是!”
不料,他刚提脚要走,劲风吹来漫天尘烟,迷住了他的眼。
灰蒙蒙的院子里,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细碎响起,紫蓝长裙显现。
那女人立在烟尘中不动,抬首时,一双妖异的眼睛泛出寒光,她透过小厮,直接望及原地止步的天香。
“你以为,谁该逃?”
小厮目眦欲裂,尚来不及喊叫,便见两只他不识得的飞虫自那女人掌中飞出,向他所在的位置径直飞来!
不!
是向他与天香飞来!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小厮死不瞑目。
天香举扇抵挡,那飞虫刺破绢帛偏了方向,钻进她左眼的瞬间,鲜血顺颊而流,她痛到头脑嗡鸣,踉跄了半步,却固执地持刀冲向前方。
一只冰冷透骨的手扼住天香的手腕,轻叹声顿时响在耳边。
“本想让你死得快活些,谁知晓你这般不识趣呢。”
那只手陡然收紧,天香渐感窒息,涨红着脸,却笑得弯起了唇。
泪和血不停涌出眼眶,她被提离地面,于半空中笑道:“所侍之人为明主,纵身死,乃我,之幸,不、悔……”
风停了。
那右眼中装的是四方苍穹,天香酒楼闻名一时,悄无声息陷入长久的静谧之中,前朝旧臣的遗孤,终是守住了属于她的使命-
半个时辰后,澄羽潜入刑部大牢。
“姑娘!”
牢门上的锁被钥匙打开,燕姒猛坐起身来,急问:“你怎么来了?”
“奴已蛊迷倒了外面看守的狱卒,时间不多了,姑娘且藏住这只竹笼,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拿出来用!此刻先随奴走罢!”
澄羽将随身的小竹笼解下来,交到燕姒手里。
燕姒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
“是三百只血蛊。”澄羽道:“奴养这么许久,就是怕姑娘有一日用得着。”
血蛊,杀人之蛊,一只可夺去一人性命。
燕姒收好竹笼,又坐回去。
澄羽急道:“姑娘?!”
燕姒面色憔悴,鬓发凌乱,却目中坚定。
“我不能走。”
“为什么?”澄羽急得跪到她面前,“如今局面已非您能掌控!您再不走!恐怕就迟了!”
燕姒生性固执,靠着潮湿的墙壁,抬眸看向澄羽。
“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将于家谋害皇帝的罪名坐实,澄羽,我既用于姒的身份多活了这两年,受于家庇护在危难时,就不能不仁不义。”
她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澄羽听罢无可奈何地笑了。
“姑娘可知,摄政王是以姑娘为饵,要钓于家这条大鱼,椋都已全面封锁了皇帝遇害中毒的消息,您等不到长公主回来,一旦被定罪,那就是死局。”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岂能不知。”燕姒面目僵硬道:“只看谁耗得过谁了,辽东三十万驻军,唐亦不能拿于家如何,更不敢轻易定我的罪,此时该想对策的是他才对。因为就算长公主没得到皇帝中毒的消息,辽东援军已去往边南,唐绮总有归都的那天,我有预感,离那天,并不会太远了……”
澄羽眼眶不由得湿润,他还是忍不住问:“万一长公主回不来呢?姑娘又怎么是好?”
燕姒坚定道:“她会回来的。”
澄羽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没办法将大祭司使的手段告诉燕姒,燕姒身陷囹圄,也无法得知边南战况。
牢中昏暗,只有半扇可见天色小窗,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重声道:“既是姑娘决定,奴便不再劝了。”
见他是要走,燕姒叫住了他,强打起精神说:“你帮我给忠义侯府带个话。”
澄羽又转身回来,凑近听她耳语。
她道:“务必让侯爷和六小姐按兵不动。”
澄羽眼中一惊:“您……”
燕姒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道:“不管出于作何考虑,唐亦暂时不会杀我,但若是我不幸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就走,我早不是奚国公主了,泯静都已经不在,你着实不必为我再孤身犯险。”
见她固执至此,澄羽咬牙,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塞进了她的手里。
“您的师父就在城中,她说……”
小窗外久不见晨光,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
夜色如水,风雨如晦。
澄羽离开后,燕姒盯着头顶那扇小窗,发了许久的愣。
她在寂寥雨声中想起诸多过往,有无关痛痒的,也有撕心裂肺的,有缠绵悱恻的,更有痛心疾首的。
遥想当年年少,她脑中浮现起大祭司的模样。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葱郁草地,大祭司在花海蝶影里回眸而笑,随手赠她半寸初夏,那一幕似乎已太久远了。
奚国公主燕姒,虽自小无生母在侧怜爱,却得良师悉心教养,全家国大义,才逝在了飘大雪的寒冬,埋骨鹭城城外,芳冢渐成荒坟。
一生短暂,到底无憾。
再得见天日,她成为于家女,有老侯爷相护,六姑母传艺,阿娘惦念,也是她师父出关后,为她奔赴千里,赠她新婚贺礼,教她放下过往十七载,迎接另一个自己。
从此走出阴霾,散掉那盘桓不去的噩梦,将身心都交付给她心爱之人。
今日,她便满二十岁了。
再次摸到袖中锦盒,她犹豫不定,忽地辨不清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唐国皇室实在太过错综复杂,两年多来,她几乎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舌战姜夫人,跪入勤政殿,进国子监听学,立足椋都。
为孔太保续命,惩戒国舅之子周均,进喻山皇陵寻密诏,联手唐绮,翻前朝太子案。
再往后,再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罗党谋逆,周氏逼宫……
唐绮求娶她,她选定了唐绮。
本以为唐峻称帝后,一切就该尘埃落定,谁料朝野内外百废待兴,边南却战事突起。
唐绮的处境太过艰难,于家手握重兵也没比唐绮好到哪里去。
经高壁镇一事,柳阁老之死,本以为最该要防的是新帝,不想亦亲王和新后又折腾出幺蛾子。
没完没了。
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罗萱死得干脆,最庞大的依托平昌伯和边南罗鸿夕也死得其所,但儒门没死绝,成兴帝早早为唐亦择楚家嫡女为妻,本意是让这个小儿子有所倚仗,不知他若得见今日亲手毒杀兄长的唐亦,又将作何感想。
周氏一族倒是几近死绝了,偏生唐峻的妻周巧,怀上了皇嗣,诞下小公主母凭子贵,没能从中宫的位置上跌下去,此次出手,想必是放不下灭族之仇,怕唐峻来日充盈后宫,再没有她翻身的机会。
这些都能想得通。
那么她到底该不该听她师父的,对唐亦用引神蛊挽回局势?还是再等一等,等唐绮返都?
燕姒独坐牢狱,听雨声渐嘈杂,心事渐沉,最后沉为一潭深水,深不可见底。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迎来本文最后一卷啦,这篇文写的时间比较久,感谢一路陪伴的亲们,能够喜欢它,无比感谢。
写文的过程中,作者君也经历过许多,从一开始的在榜双更,到后面三次元生活渐渐忙碌隔三差五断更,我也不知道还留着看文的亲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o(╯╰)o,成绩也不好,不过怎么说呢,还是很开心你们能陪我到这里,甚至不久的以后陪我到完结,到全文捉虫改bug,到番外和暗号全面补齐,到彻底完结……
本来想煽情一下的,但是我脑子卡了一下,想说的话好像有很多,好像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说来说去,最后不外乎一句,古百权谋正剧的初心让我没有砍掉大纲,没有在忙成狗的时候想过烂尾,因为我知道还有小可爱在看,还有人在等,等燕姒和唐绮的HE,等姑母和阿娘的终局,等大祭司揭开神秘内心,等所有的遗憾和所有的圆满,等一场必须要圆的梦,那么,就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浪漫初夏前,一起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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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真相大白
第249章 心结
◎“殿下,出箭吧……”◎
圆安壹年五月初六,景军全面出击,强攻鹭城,来势汹汹。
唐绮从城墙上退下来,奔马赶回宅邸,刚到宅子门口,就见一名小卒迎到她马前,抱手对她道:“殿下,八百里加急!”
“何处送来的?”她将马鞭扔给随行的白屿,接过那封信函。
小卒走近一步,放低声音道:“椋都谍网‘天’字处,送呈令主。”
唐绮摆手让小卒退下,随后掀袍进院,步伐急切。
距离上次唐绮下令密切注意都中各处动向,已过去不少时日,这还是第一次有密函送达,白屿跟在唐绮身后,见她并不看信,便忍不住出声询问。
“都中来函,殿下不先看看么?”
唐绮边走边道:“你知道召谍令为何能拆分成十块吗?”
白屿道:“属下不知。”
唐绮:“皇爷爷以武定国后,为防召谍令落入外戚之手,命前朝名将康悯怀,也就是你的师父怀公,将其一拆为十,自此彻底将我国谍报机构化整为零,散入民间,后来经我恩师柳老踏遍四境五州,重新将其寻回,才能稳坐都中而知悉天下事。上次让你拆开后,发往椋都的那‘天、地’两块,便能号令椋都谍网。”
二人经过假山,院子里的合欢树开起了花,枝桠上一簇簇粉白针绒垂散如丝,清风缓抚,摇曳生姿。
白屿瞥见合欢花,忽生感慨,眼鼻泛酸。
唐绮未曾停步,又接着道:“你不说,我也知晓你想问什么。山雨,青跃那边没有信来,怀公的事就且先放一放,眼下鹭城危机迫在眉睫,我们要先解决最棘手的。”
“是。”白屿低了头,心中有愧,“属下知错。”
唐绮没有责怪他,穿过月洞门,拍着他肩道:“去忙吧。”
时近正午,灰云盖顶瞧不见日光。
杨依依坐在院中石凳上,仰望墙角花树正出神。
唐绮快步到了她跟前,负手道:“这一仗怕是难打。”
“是么?”杨依依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唐绮,“愿闻其详。”
唐绮与她对视,眼中流露出探究的意味。
“你与城中大小官员商讨共同对敌,结果并不理想。”
杨依依面上波澜不惊:“殿下才从城墙上下来,宅中事竟已知悉。”
唐绮干脆坐下来,将胳膊搭在石桌边沿,二指敲了敲桌面。
“他们只答应帮忙维持城中秩序,但不愿开放城中粮仓供给守备军,并声称城中没有储备粮食了,以此搪塞你。就算不放人在你身边,本殿也能想得到。”
“地方官员对守备军有芥蒂,是罗鸿夕当初搜刮民脂民膏留下的旧怨,若非如此,殿下此前也不至于靠林霜姑娘从通州买粮贴补。”杨依依推锅,叠手说:“依尽力相劝了,事没办好,任殿下罚。”
唐绮摇头,眉间紧皱:“本殿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杨依依倏然浅笑:“自然。”
唐绮一愣,心道景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这还是唐绮初次见她脸上有别样神情,不由得道:“奇也。”
杨依依倒是从容,起身朝唐绮而跪。
“殿下亲自去为前锋将军敛了尸,又亲自登上城楼,察看了敌情,想必心中对此战胜负,已有定论。”
说到景军,唐绮挑眉:“景军像疯魔了一样,不惧刀箭杀伤,战意正浓,嗜血凶残之态实在是前所未有。季充这次连个攻城的阵型都没要,全然是让士兵以命相搏,他们为卷土重来的攻城战,准备了新式投石车和攀岩的铁索铁钩,图的就是一鼓作气拿下鹭城。再这么下去,只怕等不到辽东援军到来城就被破了。你想要什么,便直言吧。”
聪明人不绕弯子,唐绮早知她有退敌的办法,所以让她尽快直言,是因唐绮不想耽搁,再耽搁下去,一旦城破,城中百姓必遭灭顶之灾。
杨依依思及此处不再犹豫,果断俯身大拜。
“民女养父杨俭荣自任衍州城主以来,受周氏胁迫,曾犯下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等大罪,但杨俭荣对民女有养育大恩,他膝下无女无子,民女不得不报此恩,请殿下重返椋都之日,能为他在御前求得一条生路,只要殿下允诺,民女便献上退敌之策。”
“你在威胁我?”唐绮攥拳,垂眸凶光乍现。
杨依依直起脊背,朗声道:“并非威胁!民女所求只图个功过相抵!”
唐绮顿时拍掌:“好!很好*!你能出山助我,便是为着今日吧,因为你早便知晓,杨俭荣勾连周氏,迟早要被查出。”
杨依依面不改色道:“不错。”
唐绮愤然道:“现下你同我说要报养育大恩,我且问你!杨依依,你生于唐国,长于唐国,若无国!何来家?前锋部队全军覆没后,我带回将领尸首时,你已对此战异状有所觉察了,却只字不提!等我亲自去领教,再来问我要个功过相抵!你可知被你耽误的这近两个时辰,有多少同袍死于守城?!”
“战祸之下总会有所牺牲。”杨依依目光冷如冰雪,“民女远不及殿下,心中未存什么大义,如此庸碌之辈比比皆是,这才是人之常态,而国事家事天下之事,终究离不得一个欲字,谁人所行何事无所图?若殿下当初一举登高,何须今日受困于此?是殿下做了随波逐流的人,还偏要坚持赤子之心。是您愚昧。”
唐绮被这当头一棒砸得全身发颤,可是她无言反驳。
诚然,人心都自私,杨依依所说并无半分虚假。
没有谁可以举着大义的旗帜,去强迫他人与其相同,而趋利避害等物相易,的确才是人之常态。
她既愤然,又着实无奈。
以饶杨俭荣一人性命,去换取鹭城满城百姓性命,这绝对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但若她真的允诺,又置唐国律法于何地?
想当初,她就是在这里。
在这鹭城。
面临过与之不同但类似的困局。
那是立安十四年的寒冬,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景军首次进犯唐国,连续作战打下数座城池,攻占了飞霞关,鹭城作为边南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七郡百姓将要沦为鱼肉。
已经死去了很多人。
饿殍遍野,尸首遍地。
再也不能死更多的人了。
“殿下,奚国和亲公主受俘,娘娘让您速做决断。”
“殿下,是公主一人性命,还是边南百姓性命,您可要拿个主意啊!”
“殿下,出箭吧……”
嗖——
羽箭破风而出,脑中画面颠倒旋转。
唐绮颓然闭上双眼,黑漆漆的一片虚影里,仿佛闻到了清淡茶香,柳阁老靠在软垫上,手上棋子落定。
“思霏,凡事有急有缓有轻有重,但何为急?何为缓?你何以定论,轻又如何不能是重?重又如何不能为轻?”
“可是先生,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的啊……”
“是了,是了。怨恨容易,宽恕难。换作任何一人,都是要做出选择的……”
风卷起帘,往事浮又沉。
唐绮再睁开眼睛,只觉豁然开朗。
她道:“本殿允了。”
杨依依如释重负:“早闻殿下为当初鹭城城墙一箭落下心结,如今倒也算是解了。养父身为一城城主,所犯的错着实不该轻易饶恕,待鹭城事了,民女愿以命相代,他死罪可代活罪难逃,届时便由三司定夺吧。”
“你可真是……”唐绮眉心跳动,“真有你的。”
“殿下谬赞,此事说完,便该说下一桩了。”
话音刚落,杨依依从袖中拿出两枚残铜,呈给唐绮,又再次叩首。
“衍州言依,鹭州丝萝,敬听召谍令主差遣。”
唐绮又是一怔,接过两枚铜片,脑中闪过那抹半抱琵琶的倩影,须臾后,才道:“所以,鹭州谍网是由你掌握,先前那些景军线报,也是由你手下奉上的?”
“确切的说,是丝萝手下——鹭州谍网‘泪’字处。”杨依依道:“丝萝本名泪萝,乃民女闺中好友,她未曾婚配,临去前便将这枚铜片托付于我,倘若她知晓今日召谍令主是殿下,想必也会深感欣慰。”
“你起来吧。”唐绮将铜片还归给杨依依,“既已表明身份,便来说说如何退敌。”
杨依依试探得出满意结果,揣好铜片,站起来道:“此事要从前朝说起,也就是您皇爷爷那个时代,那时候衍州曾经出过一位奇才,这女子姓周,但并非唐国子民,而是来自南地奚国。”
唐绮疑道:“奚国?”
“正是。”杨依依接着道:“奚国子民擅医理蛊术,不知殿下可有耳闻?”
唐绮道:“略知一二。”
杨依依又道:“这位周姓女子之所以被奉为奇才,便是因她开设医馆起家,凭借高明医术享誉衍州,后入宫成为贵妃,但她在衍州生活近十年,撰写过不少书籍,留传在坊间,其中有一本奚地百蛊杂集,落入谍网,再后来,召谍令一分为十,衍州言字处守令人留下这本杂集,传续至今,因时年已久,许多字迹已经模糊难辨,不过民女接任守令人后,粗略看过,其中便有记载一种蛊,名为麻沸,人若食之,五感皆失,不畏伤痛。”
凉风袭来,合欢花树枝桠轻晃。
唐绮听着风声,凝眉道:“与景军此状相似。”
杨依依道:“想必不出其右,如今景军凶猛异常,也只能姑且一试,杂集中所记载的法子尚且不知有没有用呢,殿下还需尽快传书辽东援军,让他们加紧前行,尽快抵达鹭城才是首要。不过此事,涉及奚国,椋都皇室里头,只怕埋藏祸根……”
唐绮起身遥望天际,面朝椋都的方向,长长叹了一息。
杨依依知她心事沉重,只默默陪伴在侧,没有言语。
片刻后,便听唐绮低声道:“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1]……”
【作者有话说】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1]:出处《别云间》明夏完淳
已知情报:
文中召谍令一拆为十。
椋都占‘天’字处和‘地’字处。
‘天’字处,由天香酒楼老板所掌握。
也是早期柳阁老授意,送到唐绮手里的一大助力。
鹭州占‘泪’字处。
由名妓丝萝(本名泪萝)所掌握。
前往椋都的途中,转交于衍州好友言依。
衍州占‘言’字处。
由衍州城主养女杨依依(本名言依)所掌握。
为报杨老养育之恩,言依成为唐绮幕僚,一直在旁侧试探唐绮是否值得效忠。
可透露的情报:
奚国周姓奇女子,是文中重要暗线。(其它的你们猜吧嘻嘻嘻~)
第250章 烧城
◎唐绮想得比杨依依多。◎
“您已经决定了么?”
崔漫云愁眉不展,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披甲执锐。
艳红色的披风霍霍作响,唐绮面朝城墙下如同行尸走肉却不断蜂拥攻来的景国大军,背对着崔漫云递去一封拆过的密函。
“椋都已陷入僵局,不能再拖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尽力克制住怒火,尽可能保留一丝跳脱局外的清醒,“天黑以前,将全城百姓撤离,你和于进去办。”
远处云霞无边,崔漫云眸光渐红,颤手展函来看。
密函上说,椋都发现国谍头目,身份不明,疑似奚国人,恐与天子中毒、长公主妻入狱等事有关。
椋都现在由新任摄政王唐亦所掌控,一切因由已露端倪。
崔漫云心口一紧,终于明白唐绮为何选择铤而走险。
是椋都里头有人通敌,要置长公主于死地!从目前形势来推测,亦亲王和残留的罗党寒门,嫌疑实在很大!
但是——
作为下属,崔漫云仍忍不住想劝,她将密函收好递还,说:“殿下,这是九死一生的路!杨姑娘所说的杂集我等不曾见过,杂集上说的法子更是无法得到应证!您何必亲身犯险,若是你执意如此,属下可以代替您去!”
“可有些事,是不能替的。”唐绮看着一波又一波送命的守城将士,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边南惨况,她已经因为相思饼中毒,错失过一次捍卫领土的机会,这次她不能再退,而崔漫云说中了她的顾虑,她总要留个后手,沉默片刻,又道:“为保万全,让老项掩护你们往东走。”
“那怎么可以?!东方将军已经……您再调走项大人,便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
唐绮不再说只言片语,她调走项一典,是要保住鹭城成千上万的性命,一旦退敌之策失败,鹭城城破后,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能尚有一线生机。
往庆衢粮马道退,辽东的援军能接应他们。
她要做完她能做的,和她应当做的。
唐绮迎风道:“不必多言,本殿心中自有计较。”
景军攻势持久不止,犹如失去痛感并很难被击杀的士兵们,丝毫见不到疲态,唐绮连续分兵出城迎战三次,次次都只得出一个无人生还的结果。
再这样下去——
破城说不定就是下一瞬的事!
事态紧急,崔漫云心知唐绮不会撤走了,长公主要和鹭城共存亡,而她也有她必须要担负的重任。
她最后深深看了唐绮一眼,抱拳行礼,快步离开。
白屿就是这个时候回到城墙上的,他跑得浑身大汗淋漓,呼着不匀的气对唐绮道:“火油、火油已准备好了!唉哟,累死人……”
“林霜和她儿子……”
唐绮有些错愕地侧过头来,只见白屿横起袖子在额头上猛擦一把汗。
“放心吧殿下,不光是林霜母子,连同杨姑娘在内,都让您亲卫队护送着出城了。可惜鹭城一打仗,好多商贾溜之大吉,实在买不到避火衣,属下忙活到现在还没能合会儿眼。”白屿说着,跨了两步走到唐绮身边,转身靠到石壁上休憩。
若是认真掰着手指头细算起来,他跟随唐绮的时间并不长。
唐绮盯了他片刻,不禁道:“为什么是你来禀报?我不是叫你跟着他们先走吗?”
“殿下,你是不晓得,挖那个战壑有多臭,鹭城历代城主都没选干实务的来啊,沿街官沟起码十年八年没清整修过!边南百姓日子过得真苦,回头咱们归都,别忘记跟内阁说道说道,哦不对,现下负责官员任免的是吏部……”
“我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白屿背靠着城墙坐在地上,闭上眼装死。
风掀过颓垣的声音,两国军队厮杀的声音,唐绮因他抗命而薄怒的声音,就当通通听不见。
良久后,一声低微的叹息不受任何阻碍滑进了白屿的耳中。
“其实你不用如此。”唐绮也靠着墙坐了下来,“那年先生让我进工部,研习机窍工事,我还偶尔沉于自己的失败里,修皇陵时没踩稳云梯,险些从数丈高空失.足跌落,幸而有你相助,没有当场摔个惨不忍睹,我收你做长史,将你留用,一是看重你才能,二是记着你的恩,既然承诺过你追查怀公之死,就断不会失言,你不擅武,能尽的责已尽了,此时便该退走,待来日回都,青跃自会交给你当年真相。”
唐绮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而身侧的呼吸声却渐渐归复平静,待她侧首看过去,怀公唯一的徒弟却真真陷入了酣睡。
“……”唐绮弯唇无声的笑,而后低声道:“这时候,竟也能睡着……”
熬了个大夜,白屿自然没有真的睡着。
他将唐绮的话听了个全,只在心里默默地絮叨。
当初因为他一时之失,险些让殿下失去于家强悍的助力,幸好小夫人宽宏大量,才没跟殿下真的生出嫌隙,生死攸关的当下,他又怎么能放心让殿下一个人去面对。
军令大如天,景军像洪水猛兽。
他其实胆子很小的。
再多听几句殿下的心里话,他都担心自己要临阵脱逃了。
诚然,男子汉大丈夫,也会真的怕死-
杨依依献上的退敌之策是这样的。
收集城中所有商铺贩卖的火油,挖通主街和临巷的所有官沟,火油埋在官沟之内,每隔一段距离,藏身一队引燃火油的士兵,这些士兵有边南守备军,也有于进带来的援军,皆是年岁大些的老兵,他们只有一个任务,为歼灭景军去赴死。
城内百姓在军队的组织下,不论出身,统一分为老弱、妇幼、身负学问的年轻学子等三拨,随身只携带籍契和少量干粮细软,按照所居之地,依序往东城门撤离。
等这些人撤完,留下守城的士兵将放下隔断桥,佯装弃城逃窜,唐绮作为此战主帅,亲自领兵诱敌深入,等景军进城追击,她便释举旗为号,引燃事先埋藏好的火油,让敌人葬身火海。
唐绮想得比杨依依多。
如果麻痹蛊怕火焚,烧城胜算极大。
再倘若不畏火,寻常人皆是血肉之躯,烧伤也能对景军造成一大重创,为百姓逃生争取先机。
丝萝留下的谍网机构将军令先传去鹭州七郡,只要鹭城拖得够久,就能将临近郡普通百姓的伤亡降至最低。
再则,鹭城已是百年老城了,前一阵子还下过几场雨,潮湿的木头不容易轻松点燃,故此才需要大量火油,但也因为鹭城是百年的老城,先前唐景之战打得那般猛烈,唐绮也没有考虑过用火攻,以防大雪天的寒风将火星卷入城内。
现下是阳光正好的五月,火势起来难灭,那辽东后续援军至少需要两日急行军才能进入鹭州境内,成败就在今日!
号角声在耳边骤然炸响时,白屿再次睁开眼睛。
黄昏已过,天已黑透。
唐绮已经传令全军拼死守城了,留下来的士兵大部分有伤,此刻却士气高涨如虹,白屿一股脑儿从地上爬起来,在城墙上慌张奔跑,逢人就问:“殿下呢?!殿下去哪儿了?!”
第五个搭箭上弦的士兵抽空高声回话道:“白长史!大帅先巡查布防,应当是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白屿就听到了身后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睡醒了?”唐绮声音闷沉,朝白屿抛了一把短匕,“保命用!速速随我下去!”
白屿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她,郑重地问:“城中百姓撤完了吗?”
“撤完了。”唐绮带着他一道往台阶处走,“这边军械损耗严重,快守不住了,按原定计策行事!”
二人在士兵的簇拥下下了城墙,小卒牵来两匹军马,便一左一右踩着马鞍翻身上去。
白屿回望身后跟随的伤残士兵队伍,在高举的火把中分清那一张张脸。
唐绮坐在马上,高声道:“你们!是边南的好儿女!是唐国的英雄!今夜一战不论成败!你们的名字!将永载史册!彪炳千秋!万古流芳的功绩便在眼前!至亲同袍的安危由你们守护!此刻——”
败退飞霞关的儿女们早已失去家园失去至亲,鹭城接纳他们四年有余,边南守备军不退,他们跟留下来引燃火油的老兵们一样选择了参战。
只因,血海深仇要报。
同袍的安危要守。
白屿听唐绮铿锵陈词,在面对火光中所有坚定的神情,一时热血沸腾。
亢长的号角声还没有停,夜风助燃了高举的火把。
唐绮在众将士的瞩目下抽出沐春风,声至令到——
“随本殿出城诱敌!!!”
“长公主!长公主!长公主!”
“大帅!大帅!大帅!大帅!大帅——”
轰隆。
沉重的隔断桥在鹭城北城门前轰然倒下,粗壮的抵门柱随之撤开。
唐绮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白屿本该跟在唐绮身后,但看那倾巢而出的边南守备军队形整整齐齐,而外边黑压压一大片是手持弯刀的狰狞景贼,这样庞大的队伍,压过守备军太多太多,堪称以卵击石。
他忍着强烈的腿软,眼巴巴的在原地勒住了马,欲哭无泪道:“殿下啊……没说、没听说还有出城诱敌这回事儿啊!我看我还是……保存实力,先等你回来吧……”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惨绝人寰的守城之战,比几年前唐绮守过那次还要惨,这次根本守不住。
留下来的边南守备军,注定命不久矣。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起先撤离鹭城的队伍在官道、山林间,逐一停驻了脚步。
百姓们回首看,项一典、崔漫云、于进等将领也回首看。
火光冲入苍穹撕裂暗沉的黑夜,灰云被映成黄昏时的滚滚绯霞。
小道马车里,稚童因颠簸而醒转,嘹亮的啼哭声传开,妇人搂紧孩子,轻声哄道:“不怕,不怕。”
杨依依被一只肉乎乎的小爪子捏住了拇指,抬首见楚畅挤出一个艰难的笑。
“孩子还小。”楚畅说着哽咽起来,深吸一口气,才又道:“早知如此,便不该让殿下去。”
杨依依没有将手抽离,反握住了那只小手。
“谁又能左右她,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替新的希望抗下苦难。”她轻拍楚畅怀抱中孩童的肩背,“睡吧,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但愿,都会好……”